陶扬鸿：纠儒家为以利人利己论，儒家仁义异于墨佛爱利功德之说

        或曰：“古往今来，人们所秉持的行为准则，无非三种。第一，用损人的方式利己。这是一种低端价值观，第二，在不损人的原则下利己。这是一种普通价值观。第三种，用利人的方式利己。这是一种高端价值观。儒家思想是什么？它就是这种高端价值观的代表，它反对低端价值观，兼容普通价值观，提倡用利人的方式利己的高端价值观。”

        吾以为此言非达于儒也，损人利己者，小人也，不损人利己者，庸俗也。利人而利己者，似乎其德之高矣，智之高矣，然吾恐其为伪善也。利人为利己也，为善求回报也，然而利人未必能利己，为善未必有善报，则不利人，不为善耶？甚乃疑善之不可为。怀利而行惠，私也。程子云凡有所为而为者，皆计利之私心，即妄也。儒者本诚，恻隐之动，自然有为，羞恶之起，而自然不为，岂同佛氏功德之说，墨氏爱利之说？为利己而利人，利人之的在利己，功利之见也，将违道而干百姓之誉，取媚流俗，是乡愿之贼德也，孔孟之所恶，而儒者乃倡之乎？孔子曰：“君子喻于利，小人喻于利。”孟子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诫乎怀利以相接者。董子曰：“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王船山曰：“君子尤重者，莫大于义利之分。受天位者，利之所归，而实义之所允，极乎崇高而非有所让。尽人道者，义之所慎，而必利之所远，世虽我贵，而必有所不居。崇廉耻，谨取舍，导天下以远于荣利，俾人知虽在衡茅，而分天降下民宠绥以善之重任，斯孔子所以德逾尧、舜而允配乎天也。”非绝利也，非不利己也，无利己之心也。君子罕言利，诚诫乎利之启人机心贪欲相争也。吾尝曰：“利害之在一身，君子有所不顾也，道之在天下，则君子必争也。”君子尽其道，心之不容已也，非为利己，不计于利害，不由于外物之利也，若然，以之加勤，亦以之加沮矣。其倡利人者，怀一利己之心，不顾所利者之是非，则又岂能谓之善哉？君子儒当破除功利之见，诚于道义之心，何言利己以为义，何揭利人以为名哉！

        以利人方式利己，似高于庸俗，究其实，乃精致之利己主义，其为害或更甚于小人，伪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君子不能议之，众皆悦之，而阉然媚于世，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不可入尧舜之道。无是非也，无义理也。其利人，而有所为，则作秀以沽名，或收人心以谋权，如田常之布施百姓而篡齐，王莽之谦恭下士而篡汉，奸雄之术也。利人为术，则务求其博，而无分于清浊，利人多而己之获益大也，无别于穷富，利富人权贵而己之党援强也，故其小则为乡愿，大则为奸雄。

        乡愿之利己，而为利人之行，能利己则为之，不能利己，则漠然视之。以此为德，人人惜身为己，则见义不能勇为，报国不能捐躯，正义何以盛行，国家何以安守哉？君子固不计利人为善之利己也，由其恻隐，行其义理，利人而或损己，不惜其损也，或害己，不惧其害也，距暴卫良之有肤体之伤也，抗灾救人之有生命之危也，甚至抗群俗以护特立之士，有舆论之议也，而君子勇于为之，固非乡愿所能为也。君子本诸心，求诸理，尽诸道，虽死而不悔也，何利之怀哉！

        以利人利己，乡愿之德，非君子之德。以利诱劝善，墨释异端之淫，未足以劝善，或以沮善，利之未必有得，善之未必有报，命运无定也，因果非一也，颜回之贤而贫夭，盗跖之恶而富寿。为善者，或遇困厄，或终身贫穷，则疑善之不足为，而同乎庸俗矣，甚疑善之不可为，而悍然小人矣，见乎不仁而富者也。《茶馆》一老人乃劝人当有钱时当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千万勿为好事，俗语有“人善被人欺。”岂其然哉？被欺者，由于软弱，非由于善良也。吾与人曰：“儒家劝善，乃启发人之恻隐之心，不忍人之心，岂图回报？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不怨天，不尤人，无入而不自得，心安理得耳。不患于外物之得失也。唯此心之勿失也。彼鹜外者，求利而为善，其为善必不终。” 

        君子明是非，小人计利害。君子是则为之，不虑其有害也，非则不为，不计其得利也。或当仁不让，或见义勇为，何其热血也，或特立独行，或言笑不苟，何其狷介也。不故献殷勤以悦人，不无故援助以结人也。损人利己，未必为小人，或愚人，一切损人利己，不虞人之怨己而损己也。小人或利人矣，而出于利己之心，君子或损人矣，而非有损人之意，故孔子曰：“君子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小人计利害，有利于己，似乎温良慈惠，助人慷慨而无吝，有害于己，则显其狰狞残酷，戕人果决而无情。无信小人之为善也。

        利害因果无一定，利人未必能利己，为善未必有善报。而是非有公论，道义在本心。颜回虽贫夭，而百代以为大贤，夷齐饿死，民至今称之，齐景之富寿，而其死，人无称焉。君子晓然于是非之公，义理之正，动人恻隐之心，不忍人之苦而思济之，不忍人之死而谋救之，视他人之饥，如己之饥，视他人之溺如己之溺，岂有意为善，刻意为善哉！为之心安，不为则心不安，由乎心，不为积功德以为晚年来世之福报。启人羞恶之意，羞己之无德也，恶人之无良也，见人行凶而欲斗之，如伤己也。其劝善也，使之心安知荣，其诫恶也，使之心厌知耻，于贤者充其本体，于不肖者存其牯亡。虽劝善有穷，而固励人之善，不沮人之善，为善者有增，虽诫恶有尽，而固耻人之恶，不长人之恶，为恶者有减，此圣学之所以异于异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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