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陆朱王之争也,或调和之,无可调和也。陆王,儒门异端也,杂佛老而乱圣道之真,适足为佛老之伥,心学盛,而理学大衰,不可不辨,亦当辟之。陆学之弊,朱子已言之,王学之非,当时罗子指之,船山辟之。特选历代先儒朱子、陈淳、黄震、胡居仁、罗钦顺、黄绾、骆问礼、胡支湖、陈建、吕泾野、黄佐、徐问、李经纶、伍容庵、霍韬、卢宁忠、顾宪成、高攀龙、顾炎武、王船山、吕留良、张烈、陆陇其、陆世议、张履祥、应撝谦、熊赐履、韩梦周、张伯行、陈法、阴承方、凌克贞、唐鉴、罗泽南、夏震武等辟陆王之言论。
宋代:
《朱子语类》:或说:"象山说,'克己复礼',不但只是欲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圣贤,便不可。"曰:"此等议论,恰如小儿则剧一般,只管要高去,圣门何尝有这般说话!人要去学圣贤,此是好底念虑,有何不可?若以为不得,则尧舜之'兢兢业业',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颜子之'有为若是',孟子之'愿学孔子'之念,皆当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禅。志公云:'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岂有此理?只如孔子答颜子:'克己复礼为仁。'据他说时,只这一句已多了,又况有下头一落索?只是颜子才问仁,便与打出方是!及至恁地说他,他又却讳。某常谓,人要学禅时,不如分明去学他禅和一棒一喝便了。今乃以圣贤之言夹杂了说,都不成个物事。道是龙,又无角;道是蛇,又有足。子静旧年也不如此,后来弄得直恁地差异!如今都教坏了后生,个个不肯去读书,一味颠蹶没理会处,可惜!可惜!正如荀子不睹是,逞快胡骂乱骂,教得个李斯出来,遂至焚书坑儒!若使荀卿不死,见斯所为如此,必须自悔。使子静今犹在,见后生辈如此颠蹶,亦须自悔其前日之非。"又曰:"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某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会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说,也不说是不是;却与刘说,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刘后说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他,见他说得也煞好。及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说。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密,由人粗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时年十九。后赴同安任,时年二十四五矣,始见李先生。与他说,李先生只说不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是不甚会说,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
江西学者偏要说甚自得,说甚一贯。看他意思,只是拣一个儱侗底说话,将来笼罩,其实理会这个道理不得。且如曾子日用间做了多少工夫,孔子亦是见他於事事物物上理会得这许多道理了,却恐未知一底道理在,遂来这里提醒他。然曾子却是已有这本领,便能承当。今江西学者实不曾有得这本领,不知是贯个甚么!尝譬之,一便如一条索,那贯底物事,便如许多散钱。须是积得这许多散钱了,却将那一条索来一串穿,这便是一贯。若陆氏之学,只是要寻这一条索,却不知道都无可得穿。且其为说,吃紧是不肯教人读书,只恁地摸索悟处。譬如前面有一个关,才跳得过这一个关,便是了。此煞坏学者。某老矣,日月无多。方待不说破来,又恐后人错以某之学亦与他相似。今不柰何,苦口说破。某道他断然是异端!断然是曲学!断然非圣人之道!但学者稍肯低心向平实处下工夫,那病痛亦不难见。
或问东莱象山之学。曰:"伯恭失之多,子静失之寡。"
问:"象山言:'"本立而道生",多却"而"字。'"曰:"圣贤言语一步是一步。近来一种议论,只是跳踯。初则两三步做一步,甚则十数步作一步,又甚则千百步作一步,所以学之者皆颠狂。"
至之问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先生云:"陆子静不著言语,其学正似告子,故常讳这些子。"至之云:"陆常云,人不惟不知孟子高处,也不知告子高处。先生语陆云,试说看。陆只鹘突说过。"先生因语诸生云:"陆子静说告子也高,也是他尚不及告子。告子将心硬制得不动,陆遇事未必皆能不动。"
江西士风好为奇论,耻与人同,每立异以求胜。如陆子静说告子论性强孟子,又说荀子"性恶"之论甚好,使人警发,有缜密之功。昔荆公参政日,作兵论藁,压之砚下。刘贡父谒见,值客,径坐於书院,窃取视之。(可学录云:"皆记得,又顿放元处。")既而以未相见而坐书院为非,遂出就客次。及相见,荆公问近作,贡父遂以作兵论对,乃窃荆公之意,而易其文以诵之。可学录云:"荆公出论兵。贡父依荆公兵论说曰:'某策如此'。"荆公退,碎其砚下之藁,以为所论同於人也。(可学录作:"焚之。好异恶同如此。"皆是江西之风如此。
陆子静学者欲执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不知如何执得?那事来面前,只得应他,当喜便喜,当怒便怒,如何执得!
先生谓祖道曰:"陆子静答贤书,说简'简易'字,却说错了。'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是甚意思?如何只容易说过了!乾子体健而不息,行而不难,故易;坤则顺其理而不为,故简。不是容易苟简也。"
某向与子静说话,子静以为意见。某曰:"邪意见不可有,正意见不可无。"子静说:"此是闲议论。"某曰:"闲议论不可议论,合议论则不可不议论。"先生又曰:"大学不曾说'无意',而说'诚意'。若无意见,将何物去择乎中庸?将何物去察迩言?论语'无意',只是要无私意。若是正意,则不可无。"先生又曰:"他之无意见,则是不理会理,只是胡撞将去。若无意见,成甚么人在这里!"
或问:"陆子静每见学者才有说话,不曰'此只是议论',即曰'此只是意见'。果如是,则议论意见皆可废乎?"曰:"既不尚议论,则是默然无言而已;既不贵意见,则是寂然无思而已。圣门问学,不应如此。若曰偏议论、私意见,则可去,不当概以议论意见为可去也。"
有一学者云:"学者须是除意见。陆子静说颜子克己之学,非如常人克去一切忿欲利害之私,盖欲於意念所起处,将来克去。"先生痛加诮责,以为:"此三字误天下学者!自尧舜相传至历代圣贤书册上并无此三字。某谓除去不好底意见则可,若好底意见,须是存留。如饥之思食,渴之思饮,合做底事思量去做,皆意见也。圣贤之学,如一条大路,甚次第分明。缘有'除意见'横在心里,便更不在做。如日间所行之事,想见只是不得已去做;才做,便要忘了,生怕有意见。所以目视霄汉,悠悠过日,下梢只成得个狂妄!今只理会除意见,安知除意见之心,又非所谓意见乎?"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
舜功云:"陆子静不喜人说性。"曰:"怕只是自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做,一截截断了。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圣贤教人有定本,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是也。其人资质刚柔敏钝,不可一概论,其教则不易。禅家教更无定,今日说有定,明日又说无定,陆子静似之。圣贤之教无内外本末上下,今子静却要理会内,不管外面,却无此理。硬要转圣贤之说为他说,宁若尔说,且作尔说,不可诬罔圣贤亦如此。
陆子静云:"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陈正己力排其说。曰:"子静之说无定常,要云今日之说自如此,明日之说自不如此。大抵他只要拗:才见人说省察,他便反而言之,谓须是涵养;若有人向他说涵养,他又言须是省察以胜之。自渠好为诃佛骂祖之说,致令其门人'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潘恭叔说:"象山说得如此,待应事,都应不是。"曰:"可知是他所学所说尽是杜撰,都不依见成格法。他应事也只是杜撰,如何得合道理!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它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箪。"思而不学则殆",正谓无底箪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
顷有一朋友作书与陆子静,言立之学荡而无所执。陆复书言,荡本是好语。"君子坦荡荡",尧"荡荡无能名",诗云"荡荡上帝",书云"王道荡荡",皆以荡为善,岂可以为不善邪?其怪如此!
禅学炽则佛氏之说大坏。缘他本来是大段著工夫收拾这心性,今禅说只恁地容易做去。佛法固是本不见大底道理,只就他本法中是大段细密,今禅说只一向粗暴。陆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把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向在铅山得他书云,看见佛之所以与儒异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义。某答他云,公亦只见得第二著。看他意,只说儒者绝断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这气禀不好,今才任意发出,许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气有不好底夹杂在里,一齐羁将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静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著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不说到气一截,所以说万千与告子几个,然终不得他分晓。告子以后,如荀扬之徒,皆是把气做性说了。
子静寻常与吾人说话,会避得个"禅"字。及与其徒,却只说禅。
吴仁父说及陆氏之学。曰:"只是禅。初间犹自以吾儒之说盖覆,如今一向说得炽,不复遮护了。渠自说有见於理,到得做处,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则喜,异之则怒。至任喜怒,胡乱便打人骂人。后生才登其门,便学得不逊无礼,出来极可畏。世道衰微,千变百怪如此,可畏!可畏!"
陆子静之学,自是胸中无柰许多禅何。看是甚文字,不过假借以说其胸中所见者耳。据其所见,本不须圣人文字得。他却须要以圣人文字说者,此正如贩盐者,上面须得数片鯗鱼遮盖,方过得关津,不被人捉了耳。
先生尝说:"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只似患净洁病底。又论说道理,恰似闽中贩私盐底,下面是私盐,上面以鯗鱼盖之,使人不觉。"盖谓其本是禅学,却以吾儒说话摭掩。
言读书之法,曰:"一句有一句道理,穷得一句,便得这一句道理。读书须是晓得文义了,便思量圣贤意指是如何?要将作何用?"因坐中有江西士人问为学,曰:"公们都被陆子静误,教莫要读书,误公一生!使公到今已老,此心伥伥然,如村愚目盲无知之人,撞墙撞壁,无所知识。使得这心飞扬跳踯,渺渺茫茫,都无所主,若涉大水,浩无津涯,少间便会失心去。何故?下此一等,只会失心,别无合杀也。傅子渊便是如此。子渊后以丧心死。岂有学圣人之道,临了却反有失心者!是甚道理?吁,误人误人!可悲可痛!分明是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今教公之法:只讨圣贤之书,逐日逐段,分明理会。且降伏其心,逊志以求之,理会得一句,便一句理明;理会得一段,便一段义明;积累久之,渐渐晓得。近地有朋友,便与近地朋友商量;近地无朋友,便远求师友商量。莫要闲过日子,在此住得旬日,便做旬日工夫。公看此间诸公每日做工夫,都是逐段逐句理会。如此久之,须渐见些道理。公今只是道听涂说,只要说得。待若圣贤之道,只是说得赢,何消做工夫?只半日便说尽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理会甚事?公今莫问陆删定如何,只认问取自己便了。陆删定还替得公么?陆删定他也须读书来。只是公那时见他不读书,便说他不读书。他若不读书,如何做得许多人先生?吁,误人!误人!"又曰:"从陆子静者,不问如何,个个学得不逊。只才从他门前过,便学得悖慢无礼,无长少之节,可畏!可畏!"
因问陆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去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使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却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底,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底,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间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釐,缪以千里'!"又曰:"如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孟子便说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如孔子说'逸民:伯夷叔齐',这已是甚好了;孔子自便道:'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曹叔远问:"陆子静教人,合下便是,如何?"曰:"如何便是?公看经书中还有此样语否?若云便是,夫子当初引带三千弟子,日日说来说去则甚?何不云你都是了,各自去休?也须是做工夫,始得。"又问:"或有性识明底,合下便是,后如何?"曰:"须是有那地位,方得。如'舜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及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须是有此地位,方得。如'尧舜之道孝悌',不成说才孝悌,便是尧舜!须是诵尧言,行尧行,真个能'徐行后长',方是,"下二条详。
问:"陆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上做去。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须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虽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也须是'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方得。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告樊迟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这个是说甚底话?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岂曾说个当下便是底语?大抵今之为学者有二病,一种只当下便是底,一种便是如公平日所习底。却是这中间一条路,不曾有人行得。而今人既不能知,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圣贤之言,分分晓晓,八字打开,无些子回互隐伏说话。"
或问:"陆象山大要说当下便是,与圣人不同处是那里?"曰:"圣人有这般说话否?圣人不曾恁地说。圣人只说'克己复礼。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今截断'克己复礼'一段,便道只恁地便了。不知圣人当年领三千来人,积年累岁,是理会甚么?何故不说道,才见得,便教他归去自理会便了?子静如今也有许多人来从学,亦自长久相聚,还理会个甚么?何故不教他自归去理会?只消恁地便了?且如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似易。须是做得尧许多工夫,方到得尧;须是做得舜许多工夫,方到得舜。"又曰:"某看来,如今说话只有两样。自淮以北,不可得而知。自淮以南,不出此两者,如说高底,便如'当下便是'之说,世间事事都不管。这个本是专要成己,而不要去成物;少间只见得上面许多道理切身要紧去处不曾理会,而终亦不足以成己。如那一项,却去许多零零碎碎上理会,事事要晓得。这个本是要成物,而不及於成己;少间只见得下面许多罗罗嘈嘈,自家自无个本领,自无个头脑了,后去更不知得那个直是是,那个直是非,都恁地鹘鹘突突,终於亦不足以成物。这是两项如此,真正一条大路,却都无人识,这个只逐一次第行将去。那一个只是过,那一个只是不及。到得圣人大道,只是个中。然如今人说那中,也都说错了;只说道恁地含含胡胡,同流合汙,便唤做中。这个中本无他,只是平日应事接物之间,每事理会教尽,教恰好,无一毫过不及之意。"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上面著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却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叫胡喊。又曰:"如东莱便是如何云云,不似他见得恁地直拔俊伟。下梢东莱学者一人自执一说,更无一人守其师说,亦不知其师紧要处是在那里,都只恁地衰塌不起了,其害小。他学者是见得个物事,便都恁底胡叫胡说,实是卒动他不得,一齐恁地无大无小,便是'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若我见得,我父不见得,便是父不似我;兄不见得,便是兄不似我。更无大小,其害甚大!不待至后世,即今便是。"又曰:"南轩初年说,却有些似他。如岳麓书院记,却只恁地说。如爱牛,如赤子入井,这个便是真心。若理会得这个心了,都无事。后来说却不如此。子静却杂些禅,又有术数,或说或不说。南轩却平直恁地说,却逢人便说。"又曰:"浙中之学,一种只说道理底,又不似他实见得。若不识,又不肯道我不识,便含胡鹘突遮盖在这里。"又因说:"人之喜怒忧惧,皆是人所不能无者,只是差些便不正。所以学者便要於此处理会,去其恶而全其善。今他只说一个心,便都道是了,如何得!虽曾子颜子是著多少气力,方始庶几其万一!"又曰:"孟子更说甚'性善'与'浩然之气',孔子便全不说,便是怕人有走作,只教人'克己复礼'。到克尽己私,复还天理处,自是实见得这个道理,便是贴实底圣贤。他只是恁地了,便是圣贤,然无这般颠狂底圣贤!圣人说'克己复礼',便是真实下工夫。'一日克己复礼',施之於一家,则一家归其仁;施之一乡,则一乡归其仁;施之天下,则天下归其仁。是真实从手头过,如饮酒必醉,食饭必饱。他们便说一日悟得'克己复礼',想见天下归其仁;便是想像饮酒便能醉人,恰似说'如饮醇酎'意思。"又曰:"他是会说得动人,使人都恁地快活,便会使得人都恁地发颠发狂。某也会恁地说,使人便快活,只是不敢,怕坏了人。他之说,却是使人先见得这一个物事了,方下来做工夫,却是上达而下学,与圣人'下学上达'都不相似。然他才见了,便发颠狂,岂肯下来做?若有这个直截道理,圣人那里教人恁地步步做上去?"
陈淳《与严守郑寺丞书》曰:象山一种学问,不止是窃禅家,乃全用禅家意旨。但以孔、孟历代宗崇已极,不可贬剥,遂托其言以文。盖其学虽或做入细工夫,与儒家内省处相近,而亦大段疏阔简率,只是山林一苦行僧道辈气象。所谓圣门切己存养省察精微严密之旨,彼乌足以知之!而况含糊不明理之蔽,必至于错认人欲作天理而不自知。
陈淳曰:象山教人终日静坐,以存本心,无用许多辩说劳攘。此说近本,又简易直捷,后进易为竦动。若果是能存本心,亦未为失。但其所以为本心者,只是认形气之虚灵知觉者。以此一物甚光浑灿烂,为天理之妙,不知形气之虚灵知觉,凡有血气之属,皆能趋利避害,不足为贵。此乃舜之所为人心者,而非道心之谓也。今指人心为道心,便是告子生之谓性之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运水搬柴,无非妙用之说。故慈湖专认心之精神为性,指气为理,以阴阳为形而上之道,论天论《易》,论道论德,论仁论义,论礼论智,论诚敬,论忠信,万善只是此一个浑沦底物,只此号不同耳。夫诸等名义,各有所主,混作一物,含糊鹘突,岂得不错﹖遂埽去格物一段工夫,如无星之称,无寸之尺,默坐存想,稍得髣,便云悟道,将圣贤言语来手头作弄,其实于圣贤言语不甚通解。辅汉卿所录,譬如贩私盐人,担头将鲞鱼妆面,发得情状,甚端的也。以晦翁手段,与象山说不下,况今日其如此等人何!
黄震《日钞》曰:象山之学,虽谓此心自灵,此理自明,不必他求,空为言议,然亦未尝不读书,未尝不讲授,未尝不援经析理。凡其所业,未尝不与诸儒同。至其于诸儒之读书,之讲授,之援经析理,则指为戕贼,为陷溺,为缪妄,为欺诳,为异端邪说,甚至袭取闾阎贱妇人秽骂语,斥之为蛆虫。得非恃才之高,信己之笃,疾人之已甚,必欲以明道自任为然邪﹖吾夫子生于春秋大乱之世,斯道之不明亦甚矣,而循循然善诱人,未尝有忿嫉之心。甚至宰我欲行期月之丧,不过曰『女安则为之』;阙党童子将命,亦必明言其与先生并行,与先生并坐,为欲速成,未闻不言其所以然,徒望而斥之也。孟子生于战国,斯道之不明尤甚。孟子之与杨、墨辩,与告子、许行、墨者夷之辩,皆一一引之而尽其情,然后徐而折其非。至今去之千载之下,人人昭然如见此斯道之所以复明,亦未尝望而斥之,不究其所言之为是为非也。我朝圣世也,亦异于春秋、战国之世矣。诸儒之所讲者,理学也,亦异于春秋、战国处士横议之纷纷矣。所读皆孔子之书,所讲皆孔、孟之学,前后诸儒,彬彬辈出,岂无一言之几乎道者﹖至其趣向虽正,而讲明有差,则宜明言其所差者果何说;讲明虽是,而躬行或背,则宜明指其所背者果何事,庶乎孔子之所以教人,孟子之所以明道者矣。今略不一言其故,而概以读书讲学者,自孟子既没千五百年闲,凡名世之士,皆为戕贼,为陷溺,为缪妄,为欺诳,为异端邪说,则后学其将安考﹖此象山之言虽甚愤激,今未百年,其说已泯然无闻,而诸儒之说,家藏而人诵者,皆自若,终无以易之也,此亦无以议为矣。独惜其身自讲学,而乃以当世之凡讲学者为伪习,未几,韩侂冑、何澹诸人,竟就为伪学之目,以祸诸儒,一时之善类几歼焉。鸣呼!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悲夫!
象山言本立而道生,多却而字,言顔子克己于意念起处克去,言顔子悟道后于仲弓,言易辞决非夫子作,言孟子无奈告子何,言人不惟不知孟子髙处也,不知告子髙处,言告子论性强孟子。言荀子性恶之论甚好,使人警发有缜密之功。言自得于己,不为文义牵制是集义,若以此义从而行之,乃求之于外,是义袭而取,如孝弟为仁之本一章都不看他,只说一个心上面便着不得一个字,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呌喊教人合下便是,教莫要读书,以为此意见。以为此闲议论。只是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麄恶底气都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
明代:
胡居仁《居业录》:象山天资高,力量大,用力甚切。但其见理过于高大,存心过于简易,故人于禅。其自幼与伊川不合者,伊川收敛谨密,其言平实精确。象山有凌虚驾空之意,其晚年身在此,便能知民间事,又预知死期,则异学无疑。其门人扬简以问答之间,忽见此心之精明,忽省此心之无始,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此非儒者之传受。其行状言四时之变化,先生之变化也;天地之广大,先生之广大也;鬼神之不可测,先生之不可测也,亦过高之言矣。每读象山之文章,笔力精健,发挥议论,广大刚劲,有竦动人处,故其遗风余烈,流傅不泯。然细推之,则于圣人细密工夫,不甚分明, 故规模腔壳虽大,未免过于空虚也。
胡居仁《奉罗一峰》:吴草庐初年甚聪明,晩年做得无意思,其论朱陆之学,以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徳性,说得不是。愚以为尊徳性工夫亦莫如朱子,平日操存涵养无非尊徳性之事,又观其德性箴,何尝不以尊徳性为重乎?但其存心穷理之功未尝偏废,非若陆子之专本而遗末,其后陆子陷于禅学,将德性都空了,谓之能尊德性,可乎?
罗钦顺《困知记》: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一段,义理精粹,要非圣人不能言。陆象山乃从而疑之,过矣。彼盖专以欲为恶也。夫人之有欲,固出于天,盖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当然而不可易者。于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当然之则,夫安徃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纵欲而不知反,斯为恶尔。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为言,盖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严,但语意似乎偏重。夫欲与喜怒哀乐,皆性之所有者,喜怒衰乐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恶,如日月蚀、恶星之类。”是固然矣,然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不谓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贵,在乎“不逺而复”,柰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则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尝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朱陆之异同,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置而弗辨,将莫知所适从,于辨宜有不容已者。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岂可避轻议先儒之咎,含胡两可,以厚诬天下后世之人哉!夫斯道之弗明于天下,凡以禅学混之也。其初不过毫厘之差,其究奚啻千万里之逺?然为禅学者,旣安于其陋,了不知吾道之为何物;为道学者,或未尝通乎禅学之本末,亦无由眞知其所以异于吾道者果何在也。尝考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岁皆尝学禅,亦皆能究其底藴,及于吾道有得,始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之。非徒弃之而已,力排痛辟,闵闵焉惟恐人之陷溺于其中,而莫能自振,以重为吾道之累。凡其排辟之语,皆有以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肓之病,初非出于揣摩臆度之私也。故朱子目象山为禅学,盖其见之审矣,岂尝有所嫌忌,必欲文致其罪而故加之以是名哉!
愚自受学以来,知有圣贤之训而已,初不知所谓禅者何也。及官京师,偶逢一老僧,漫问何由成佛,渠亦漫举禅语为答云:佛在庭前栢树子。愚意其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体。旣而得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合符节,自以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后官南雍,则圣贤之书,未尝一日去手,潜玩久之,渐觉就实。始知前所见者,乃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数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眞,而确乎有以自信。朱陆之学,于是乎仅能辨之,良亦钝矣。
盖尝徧阅象山之书,大抵皆明心之说。其自谓,所学“因读孟子而自得之”。时有议之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其亦以为“诚然”。然愚观孟子之言,与象山之学自别,于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识象山,亦不识孟子矣。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段言语甚是分明。所贵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则孟子吃紧为人处,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学者,顾以为“此心但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恶,当辞逊处自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当寛裕温柔,自寛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若然,则无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旨也。夫不思而得,乃圣人分上事,所谓“生而知之者”,而岂学者之所及哉!茍学而不思,此理终无由而得。凡其当如此自如此者,虽或有出于灵觉之妙,而轻重长短,类皆无所取中,非过焉斯不及矣。遂乃执灵觉以为至道,谓非禅学而何!盖心性至为难明,象山之误正在于此,故其发明心要,动輙数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于性者絶少。间因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言之,止是枝梧笼罩过,并无实落,良由所见不的,是以不得于言也。尝考其言有云“心即理也”,然则性果何物邪?又云“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然则性果不在人邪?旣不知性之为性,舎灵觉即无以为道矣,谓之禅学,夫复何疑!
然或者见象山所与王顺伯书,未必不以为禅学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也。何以明之?盖书中但言,两家之教,所从起者不同,初未尝显言其道之有异,岂非以儒佛无二道,惟其主于经世,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所谓“阴用其实”者,此也。或者又见象山亦尝言致思,亦尝言格物,亦尝言穷理,未必不以为无背于圣门之训,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如云“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穷理”者,穷此理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皆本之经传,然以“立此者也”一语证之,则凡所谓“此”者,皆指心而言也。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果指心乎?故其广引博证,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求之圣贤本旨,竟乖戾而不合也。
或犹不以为然,请复实之以事。有杨简者,象山之髙第弟子也,尝发“本心”之问,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象山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盖惟禅家有此机轴,试观孔曽思孟之相授受,曽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证佐之分明,脉路之端的,虽有善辨,殆不能为之出脱矣。盖二子者之所见,即愚徃年所见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误而究言之,不敢为含胡两可之词也。
嗟夫,象山以英迈絶人之资,遇髙明正直之友,使能虚心易气,舎短取长,以求归于至当,即其所至,何可当也!顾乃眩于光景之竒特,而忽于义理之精微,向道虽勤而朔南莫辨,至于没齿,曽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其说之传,至于今未泯,尊崇而信奉之者,时复有见于天下。杜牧之有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愚惕然有感乎斯言,是故不容于不辨。
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尝见席文同鸣寃録提纲,有云: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后,陆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只到“复入身来”而止,最紧要是“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二语,却裁去不用,果何说邪?似此之见,非惟无以直象山之寃,正恐不免寃屈程子也。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安可不明辨之!昔吾夫子赞易,言性屡矣,曰“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圣人作易,以顺性命之理”,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但详味此数言,“性即理也”明矣。于心亦屡言之,曰“圣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后语”,曰“能说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说,洗心而曰以此,试详味此数语,谓“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尝言“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尤为明白易见。故学而不取证于经书,一切师心自用,未有不自误者也。自误已不可,况误人乎!
象山言: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矣。虽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夫其初志于学也,即已名为“知道”,縁何旣立之后,于事物之间,见得犹未分明?然则,所已知者果何道,所未见者果何物耶?岂非以知存此心即为知道邪?然象山固尝有言,“但此心之存,则此理自明”,以圣人之资,犹待二十五年之久,方能灼然有见,则其言亦不副矣。且所知所见各为一物,吾圣人之学安有是哉!愚非敢轻议先儒,不直则道不见,有罪我者,固不得而辞也。
圣贤千言万语,无非发明此理。有志于学者,必须熟读精思,将一个身心入在圣贒言语中,翻来覆去体认穷究,方寻得道理出。从上诸儒先君子,皆是如此用工。其所得之浅深,则由其资禀有髙下尔。自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髙欲速者,将圣贤经书都作没紧要看了。以为道理但当求之于心,书可不必读,读亦不必记,亦不必苦苦求解。看来若非要作应举用,相将坐襌入定去,无复以读书为矣。一言而贻后学无穷之祸,象山其罪首哉!
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学古本见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云:“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己,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勤而后有不善。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格物以诚意,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复而体正,体正而无不善之动矣。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复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支与虚,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儒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
夫此其全文也,首尾数百言,并无一言及于致知。近见阳明文录,有大学古本序,始改用致知立说,于格物更不提起。其结语云: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阳明学术,以良知为大头脑,其初序大学古本,明斥朱子传注为支离,何故却将大头脑遗下,岂其拟议之未定欤?合二序而观之,安排布置,委曲迁就,不可谓不劳矣。然于大学本旨,恶能掩其阴离阳合之迹乎!
王伯安答萧惠云: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又答陆原静书有云:佛氏“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渠初未尝讳禅,为其徒者,必欲为之讳之,何也!
罗钦顺《与王阳明书》:切详大学古本之复,盖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圣人之意殆不其然,于是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直以支离目之,曾无所用夫?当仁之让可谓勇矣,窃惟圣门设教,文行兼资,博学于文,厥有明训。颜渊称夫子之善诱,亦曰博我以文。文果内邪外邪?是固无难辨者。凡程朱之所为说,有戾于此者乎?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叚工夫也?顾经旣有此文,理当尊信,又不容不有以处之,则从而为之训曰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其为训如此,要使之内而不外,以会归一处,亦尝就以此训推之,如曰意用扵事亲,即事亲之事而格之,正其事亲之事之不正者,以归于正,而必尽夫天理。盖犹未及知字已,见其缴绕迂曲而难明矣。审如所训,兹惟大学之始,茍能即事即物,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皆尽夫天理,则心亦既正矣,意亦既诚矣。继此诚意正心之目,无乃重复堆栈,而无用乎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吾之有此身,与夫万物之为万物,孰非出于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观,物固物也;以理观之,我亦物也,浑然一致而已,夫何分于内外乎?所贵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见乎理之一,无彼无此,无欠无余,而实有所统会夫,然后谓之知至,亦即所谓知止,而大本于是乎可立,达道于是乎可行,自诚正以至于治平,庶乎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学者之资禀不齐,工夫不等,其能格与否,或浅或深,或迟或速,讵容以一言尽哉?惟是圣门大学之教,其道则无以易此,学者所当由之以入,不可诬也。外此,或夸多而鬬靡,则溺于外而遗其内;或厌繁而喜径,则局于内而遗其外。溺于外而遗其内,俗学是已;局于内而遗其外,禅学是已。凡为禅学之至者,必自以为明心见性,然于天人物我,未有不二之者,是可谓之有真见乎?使其见之果真,则极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一毛一髪皆吾体也,又安肯叛君父捐妻子以自陷于禽兽之域哉?今欲援俗学之溺而未有以深杜禅学之萌,使夫有志于学圣贤者将或昧于所从,恐不可不过为之虑也。又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爰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尺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羸躯病暑未暇详考,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熈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刻増此二字,当别有据,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同所指否。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絶出,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姑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徃徃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以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虽或其间小有出入,自不妨随处明辨也。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髙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恐不可不详推其所以然也。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呉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于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毎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鑚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髙明纯粹,又早获亲炙于濓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鑚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鑚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兎忘蹄,可也,矜鱼兎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然世之徒事鑚研而不知反说约者,则不可不深有儆于斯言也。抑草庐既有见,夫所谓昭昭者,又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为庶几乎尊之之道,其亦然矣。而下文乃云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已,而必欲其至夫,其须臾之间,间断与否,岂他人之所能与?且既知所以尊之之道,在此一有间断,则继续之而已,
又安得以为未能而别有所谓学哉?是则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
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此执事格物之训也。向蒙惠教,有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自有大学以来无此议论,此髙明独得之妙夫,岂浅陋之所能窥也邪?然诲谕之勤,两端既竭,固尝反复推寻,不敢忽也。夫谓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为物也三,谓正其物之心,诚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为物也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论,以程子格物之训推之,犹可通也。以执事格物之训推之,不可通也。就一物而论,则所谓物者,果何物邪?如必以为意之用,虽极安排之巧,终无可通之日。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一也。又执事尝谓,意在于事亲,即事亲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说得行矣。有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皆圣贤吃紧为人处,学者如未能深达其义,未可谓之知学也。试以吾意着于川之流、鸢之飞、鱼之跃,若之何?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邪?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二也。又执事答人论学书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格物也。审如所言,则大学当云,格物在致知,不当云致知在格物;当云知至而后物格,不当云物格而后知至矣。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又言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然则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后乎?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三也。
罗钦顺《答允恕弟》:象山之学,吾见得分明是禅,弟则以为似襌。似之为言,彷佛之谓也,以余观之,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象山亦然,其所谓至道,皆不出乎灵觉之妙,初不见其有少异也,岂直彷佛云乎!据象山所见,自不合攻禅。縁当时多以禅学目之,不容不自解尔。释氏之自私自利,固与吾儒不同,然此只是就形迹上断,他病根所在不曽说得。盖以灵觉为至道,乃其病根,所以异于吾儒者实在于此。而此二字,正是象山受用处,如何自肯拈出?余所谓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诚有见乎此也。格物之义,程朱之训明且尽矣,当为万物无疑,人之有心固然亦是一物,然专以格物为格此心,则不可说。卦传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后两句皆主卦爻而言,穷理云者,即卦爻而穷之也。盖一卦有一卦之理,一爻有一爻之理,皆所当穷,穷到极处,却止是一理。此理在人则谓之性,在天则谓之命。心也者人之神明而理之存主处也,岂可谓心即理,而以穷理为穷此心哉?良心发见,乃感应自然之机,所谓天下之至神者,固无待于思也。然欲其一一中节,非思不可,研几工夫正在此处。故大学之教虽已知止有定,必虑而后能得之,其工夫之详宻可知矣。若此心粗立,犹未及于知止,感应之际乃一切任其自然,遂以为即此是道,其不至于猖狂妄行者几希!凡象山之为此言,误人多矣,其流祸迄今益甚,士之好髙欲速者更倡迭和,骎骎乎有丕变于夷之势。世道升降将必由之,余惟恐攻之之不力,而无以塞其源,殊不觉其言之已甚也。来简有云,若阳避阴用,则象山乃反复作伪之人,此固君子之言,而亦可谓善辨矣。余敢忽哉!夫以象山之髙明,固宜不肯作伪,但其见性不的,而主张所学太过,未免颇有饰辞如辨。无极,书中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两语明是疎脱,却湏要遮饰。又如答李敏求心性材情之问,始终不见分晓,只是支吾,恐非所谓修辞立其诚也。弟尝徧读其书,试寻得几句:言性分明处来安有不服,阳避阴用之说,当不俟终日而改之矣。赵东山之赞,要在超然,独契本心一语,意欲为象山出脱禅学。余固谓象山有见于心,但无见于性尔。赞词得无尚费分说邪?湛元明议论多持两端,余尝儗之杨子云矣,况渠乃象山派下真法嗣乎?容有回护,言及于此,弟将又以为甚。顾不直则道不见尔,倘犹未合,不妨更熟讲之。余固尝言,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
罗钦顺《答林次崖书》:仆与王、湛二子皆相知、盖尝深服其才,而不能不惜其学术之误。其所以安于禅学者,祗为寻个理字不着,偶见如来面目,便成富有,而其才辨又足以张大之,遂欲挟此以凌驾古今,殊不知祗成就得一圈私意而已。首见《傅习录》云:“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至善是吾心本体。’又云:“至善即 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以此知阳明不曾学见理字。又会见甘泉《雍语》有云:“天理祗是吾心本体,壹可于事理上寻讨。”以此知甘泉不曾寻见理字。二子平日最尊信者,莫过于明道。其遗书具在,不知缘何都不照勘,乃尔相反。明道先生曰:“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衹是从那裹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物不与有也。”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不独人尔,物皆然,都是这裹出去,祗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详味此言,便是各正性命之旨,便是格物第一义。二子都当面蹉过,谓之寻理字不着,可不信乎?抑程子止言物,未及于事,不知事事皆有定理。斯理也,在天在人,在事在物,盖无往而不亭亭当当,此其所以为至善也。果然寻得着,见得真,就万殊之中悟一致之妙, 方知人与天地万物,原来一体,不是牵合。惟从事于克己,则大公之体以立,而顺应 之用以行,此圣门之实学也。若但求之于心,而于事物上通不理会,厌烦而喜径,欲速而助长,则其回光返照之所得,自以为千载不传之秘旨,圆觉固其第一义矣。儒书中仅有良知一语,大意略相似,阳明于是遂假之以为重,而谓“良知即天理”。孟子何当指良知为天理耶?是诬孟子也。当阅《阳明文录》,偶摘出数处。凡用良知字者,如其所谓,辄以天理二字易之,读之更不成说话,如许聪明豪爽之士,不知缘何都被他瞒过。可叹也!如《答陆元静》有云:“能戒谨恐惯者,是天理也。”《答顾束桥》有云:“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拾吾心之天理,亦将何以致其体察乎?”《答南元善) 云:“耳而非天理,则不能以听矣,目而非天理,则不能以视矣;心而非天理,则不能以思矣。’诸如此类,非徒手足尽露,亦肺肝难俺。曾不自考,服诬孟子以就达摩,裂冠毁冕,拔本塞源,言之可为痛恨!其自族已矣,士之有志于学而终不为所误者,何可胜计!非有高明特立之君子,以身障其流而摧其焰,欲斯道大明于世,其可得乎?
黄绾《明道编》:予昔年与海内一二君子讲习,有以致知为至极其良知,格物为格其非心者。又谓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致者,至也,至极其良知,使无亏缺障蔽。以身、心、意、知、物合为一物,而通为良知条理;格、致、诚、正、修合为一事,而通为致良知工夫。又云克己功夫全在格物上用,克其己私,即格其非心也。又令看《六祖坛经》,会其本来无物,不思善、不思恶,见本来面目,为直超上乘,以为合于良知之至极。予始未之信,既而信之,又久而验之,方知空虚之蔽,误人非细。
今之君子,每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以为大人之学如此。而究其说,则以吾之父子及人之父子,及天下人之父子为一体;吾之兄弟,及人之兄弟,及天下人之兄弟为一体;吾之夫妇,及人之夫妇,及天下人之夫妇为一体;吾之朋友,及人之朋友,及天下人之朋友为一体。乃至以山川、鬼神及鸟兽、草木、瓦石皆为一体,皆同其爱,皆同其亲,以为一体之仁如此。审如此言,则圣人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情有亲疏,爱有差等,皆非也。实不知其说已堕于墨氏之兼爱,流于空虚,荡无涯矣。
骆问礼《王文成(二十二条)》:古者“谥以尊名,节以壹惠”,王阳明先生文矣。其讲良知,必(毕)竟为文之一蠧,若戡乱定国,则凿凿无得而议。欲壹其惠,终有所在。借曰孔文子且为文,则亦乌在其为尊阳明也?
昔人谓:“王文成节气、勋业、词章皆足以师表一世,惟除却讲学一节,即为完人者。”指其讲良知而言也。文成自谓:“从事讲学一节,即尽捐三者亦无愧全人者。”阳不解言者之意而泛言之也。
王文成“良知”之说,与朱文公大相矛盾。其为晚年定论,诬朱子也。夫孔子之德亦因年而进,朱子晚年所得岂无进于中年者?若谓其“致知力行”之说,散见于经传者尽非,而晚年有得又未及尽改日前著述,在朱子则朝闻道夕死可矣,而贻其谬伪之谈以惑后世,可与?且其晚年既有定论矣。而《诚意》一章,易箦所定,乃复寻旧说。蔡沈传书于朱子既没之后,必得与闻其说矣。乃不循其已定之论,而乃袭中年未定之说,何与?至其门人又谓其师与文公入门虽异,所造则同。夫循朱子之说亦可以入道,则阳明又何必更立一门户,而排之不遗余力,又谓其定论之同也。由前之说似于援儒以入墨,由后之说似于推墨以附儒。
世儒论朱陆同异,必曰:“朱子道问学而未始不尊德性,陆子尊德性而未始不道问学。”若是,则何言之有?夫尊德性而道问学,中庸之言也,五尺童子亦能诵之。朱子训注之功也,至其自修,顾乃以问学为重,而德性为轻,可以为朱子乎?今世浮誇之士固有所言在此、所学又在彼者。圣贤不如是也,朱子为之乎?至于问学,亦圣贤所必不能废者,陆子又岂能外之?恐其意向则终以此为轻,而又欲执其说以胜人,不觉旨之愈远。如阳明先生,曷尝不读书、不多识,但其开口必以闻见为遮迷,自是豪杰一种,笼络人说话。学者不察,喜其新奇,遂忘真实,而且欲为两可之说。愚谓阳明与朱子,其学则同,而其说终异。朱子心口相应者也,阳明、象山未免操异说以胜人矣。
《大学》八条目,朱子《章句》明白易知,一条有一条工夫,不可少也。若依文成,则“格物”一言尽之,余皆赘语尔。愚读阳明文录,固恨其不能通。以质之王龙溪公,终不领略。吴晤斋公谓“朱子之格与阳明之格皆能用之”,亦不可晓。圣人之道易则易,知吾从朱子而已。
子思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朱子释子曰:“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不致知。此内外合一之学也。”陆氏未免偏于尊德性一边,故朱子以道问学药之。而世之议者乃谓:“朱子之学主于道问学,而晚年未始不尊德性;陆氏之学主于尊德性,而晚年未始不道问学。”其为陆氏得矣,而恐非所以语朱子也。朱子晚年始尊德性,则前此亦世俗一词章之士而已。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诸。”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使冉有之问后子路十年,则“闻斯行诸”亦孔子晚年之定论与?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道其不行矣夫?朱子释之曰:“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道之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由不明,故不行也,此“知行合一”之说也。从阳明之说,则道之不行,非不明之过矣,故有识者多疑之,而世之议者乃谓:“朱子之学以知为外,而未始不力行,以求诸内;阳明之学以知为内,而未始不多畜,以尽乎外。”非惟不足以语朱子,亦非所以尊阳明也。使阳明而肯少同于朱子也,则奚必辨之不遗余力若是哉?孟子以义为内,告子以义为外,使告子之德业、文章而杰然于一世,则其义外之说亦未始不同于孟子之义内矣。而况朱固未尝以知为外,人未察之耳。
年友许南台公有言:“王文成公忧天下之溺于见闻也,故示人以求知于心,此诚探本之论。然闻见何可尽废也,人固有伤于饮食者,非饮食之必伤也。不曰节之,而曰绝尔饮食而引道服气,天下之能引道服气者几耶?”知者斯言!此可与知者道也。
林对山司空谓:“阳明先生文字多可罪。曾子责子夏使西河之人疑女于夫子,而阳明《祭徐日仁文》显然以孔子自居,若《祭刘养正母》《辨冀元亨罪》词皆不顺。刘养正既无君臣,阳明安得尚与之为友?元亨何人,而汲汲以叛臣为忧哉?”
阳明先生刻朱子晚年定论成,顾东桥问之,曰:“然则‘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未定之论与?”
知行合一,成德之事。若语学,则必先于致知。行道固难,知道亦不容易,所以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曰‘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成汤则闻而知之’,曰‘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如对今之讲学者言,又要把‘知’字‘闻’字皆兼‘行’字说矣。”不意斯文之阨,一至于此。
王文成谓格物是格其不正者以归于正。且谓在事物上格,所谓事物上格者,非于父则孝、于君则忠、于耳则聪、于目则明乎?若是则身已修矣。又说甚么正心,若心能格其不正者以归于正,则心正矣。又说甚么诚意致知,又说甚么格物。
陈白沙语录多腐词,王阳明语录多遁词。
《薛文清公读书录》小本甚多,窃尝读之,皆切近精实,非王文成、陈白沙二公比。今读其全书,乃知文清笃信程、朱者也。诸小本皆陈、王二氏之徒所节,尽去其异己者。以是知读书当读全部,商鼎一脔非具体也,况注脚六经,而欲束之高阁者哉!嗟夫,世方谓陆子易简、朱子支离。使朱子而果支离,吾所不讳也。况支离者为文清,而易简者为文成,人亦何独乐为文成而不为文清耶?
胡支湖曰:“禅家之言曰:‘见性是佛,作用是性。’夫天命者,太极之流行也, 其在于人为性,即所受于天之太极也。而禅家以作用当之,象山于禅学中,认取其眙昭玺灵能作用者局太极,是以气为性矣,是以形而下者为道矣。至其论学,惟曰为端坐拱手,完聚精神’,是其所以为学者,惟欲见于己而已,守此而已矣。”
或问:“人于子静,不谓之禅,而谓之异学者何?”支湖曰:“禅者静也,佛老之通学也。象山之学之驳,正韩子所谓杂佛老而言之,张子所谓使儒墨老庄混然者,禅亦不足以盖之。二氏之教,虚无寂灭,体若近而用则大异。老子绝念去知,而以微明为用,是犹役其术于权谋诈术者。释氏则并其情而减之。象山凝神为学,老释其心,独儒其言。若良心,若仁义,若四端,必以为口舌。听之似是而实非也。虚而不受,寂而不感,与二氏之体则同之矣。而又以擒溺于人为用,是纯用老子之术,而非吾儒道德齐礼之意矣。非儒非释而又非老,故君子异之。而以其害为甚于佛老也。” 或又问:“象山乃终身不合以流于异者,其故何在?”曰:“象山自言其性好异于人也, 而其所以为学者,其误又非一端。昔朱子谓子静之学,衹在不知性有气禀之杂,此特其一也。又其一,乃读书入门之误。又其一,在自广狭人,而不知取善于人之误。又其一,乃以养神即为致知之误。”
胡支湖曰:“万物一源者也,象山之学异,异于恶物也。恶物不已,遂以格物为玩物,又以绝物为格物。以物为外而欲绝之。则万物皆非我矣。象山以程子格物之说,徒为玩物丧志。呜呼!自邹孟子殁,而大学之道不明,学者茫然不知所谓格物者何事。往往虽有求道之心,而昧所从人。程夫子始发其旨以教人,夫然后学者乃知格物所以 穷理。如缴而射者,必先明夫的;如跣而行者,必先视乎地。象山反复厌穷理之类,而欲诬其说何耶?或曰:‘明道不尝以玩物丧志箴上蔡乎?’曰:“明道正以其徒博而不 知穷理也。’苟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奚其丧?象山以读书之累心,无异于外物之累心。故欲内绝乎想,外绝乎书。曰:‘衹此是格物,非绝之而何?”
陈建《学蔀通辨》自序曰:天下莫大于学术,学术之患莫大于蔀障。近世学者所以儒佛混淆而朱陆莫辩者,以异说重为之蔀障,而其底里是非之实不白也。易曰丰其蔀日中见斗,深言掩蔽之害也。夫佛学近似惑人,其为蔀已非一日;有宋象山陆氏者出,假其似以乱吾儒之真,援儒言以掩佛学之实,于是改头换面,阳儒阴释之蔀炽矣。幸而朱子生同于时,深察其弊,而终身立排之,其言昭如也。不意近世一种造为早晚之说,乃谓朱子初年所见未定,误疑象山,而晚年始悔悟,而与象山合。其说盖萌于赵东山之对江右六君子策,而成于程篁墩之道一编,至近日王阳明因之又集为朱子晚年定论。自此说既成,后人不暇复考,一切据信,而不知其颠倒早晚,矫诬朱子,以弥缝陆学也。其为蔀益以甚矣。语曰一指蔽日太山弗见,由佛学至今三重蔀障,无惑乎朱陆儒佛混淆而莫辩也。建为此惧,乃窃不自揆,慨然发愤,究心通辩,专明一实以抉三蔀。前编明朱陆早同晚异之实,后编明象山阳儒阴释之实,续编明佛学近似惑人之实,而以圣贤正学不可妄议之实终焉。区区浅陋,岂敢自谓摧陷廓清,断数百年未了底大公案,而朱陆儒佛之辩,庶几由此无蔀障混淆之患;禅佛之似,庶乎不乱孔孟之真,未必不为明学术之一助云
陈建《学蔀通辨》后编序曰:或曰:子所著学蔀通辩,前编其于朱陆同异之辩明矣,乃复有后编之作者何?曰:前编明朱陆之异,而此编则其所以异也。夫陆子之所以异于朱子者,非徒异于朱子已也,以其异于圣贤也。异于圣贤,如之何而不异于朱子也?陆子之所以异于圣贤者,非徒异于圣贤已也,以其溺于禅佛而专务养神一路也。溺于禅佛而专务养神一路,虽欲不异于圣贤,不可得矣。呜呼,养神一路,象山禅学之实也,异于圣贤,异于朱子之实也。而近世学者不察焉,相率而轻信其自大之言,曰陆氏之学尊德性也,陆氏先立乎其大也。而不知其假似以乱真也,援儒以入佛也,借儒以掩佛也,有许多弊也,几何而不中于朱子谓近世人大被欺谩、又谓分明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也。呜呼!陆氏之学,为涂为蔀已数百年,学者见闻习熟矣,近岁又益以程篁墩诸人之蔀,如涂涂附焉此说,天下已成风极重有难反之势矣,骤闻区区此论,未有不愕然以骇者。志道君子,但请毋贵耳贱目,虚心细阅此编一过,则将先张之弧、后说之弧,殆有不足以喻之者矣。或犹不然,则此编奚翅覆瓿。
陈建《学蔀通辨》曰:谨按朱子未出以前,天下学者有儒佛异同之辩;朱子既没之后,又转为朱陆异同之辩,此圣学显晦所由系世道升降之大几也。盖自周衰降为战国,天下虽有异端如杨墨申韩之属非一,然其为说尚浅,未足以深惑乎人也。迨至东汉而佛学入中国,至南北朝而达摩西来传禅,其明心见性之论始足以陷溺高明之士,其本来面目之似始足以混中庸未发之真矣。呜呼!禅佛之近似已足以惑人,而况重以象山之改头换面,假儒书以弥缝佛学,为说益精益巧乎!又况重以篁墩诸人又颠倒早晚假朱子以弥缝象山为谋益工益密乎?常观程子辟佛氏曰:“邪诞妖异之说,涂生民之耳目。”涂言蔀也,朱子排陆氏曰:分明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言益蔀也。
朱子一生惓惓以订释经书,辩明杂学为己任,此二者正其上承孔孟下开来学,有大功于世者也。自程篁墩造为朱陆早异晚同之说,而视朱子平日所以辩排杂学者皆为覆瓿,自王阳明有朱子定论之作,而视朱子平日所释经传皆为芜言。呜呼!二氏何苦好诬朱子耶!此编之作,天使余正二氏之诬,昭朱子之实,破禅陆之惑耶!
或曰:吾子所论固公是公非,凿凿皆实矣,然得无伤于讦直耶?伤于好辩好胜耶?曰:此诚建之戆癖也,建平生恶人为欺。每读史至小人欺君误国。颠倒是非,诬害忠贤处,未尝不为之痛愤悼恨,扼腕太息,欲吁其冤而无从。读《道一编》诸书亦然,是故着为此辩,以吁考亭之冤,申儒释之辩,明朱陆之实,以告天下后世勿为所欺,惟恐其辞有未尽辩有未明,不自知其为讦直为好辩好胜也。韩子曰:君子得位则思死其官,不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其道也,非以为直而加诸人也。严沧浪亦谓辩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言,使其辞说沉着痛快,深切着明,显然易见,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谓二子之言知言,君子固有以谅我矣。呜呼!今天下皆尊信陆学,而吾独排之。今士大夫罔不据信《道一编》,而吾独辩之,以管窥而妄议道学,以幺么而僭论前辈,则区区固亦无所逃罪,故尝慨然曰:知我者其惟此书乎!罪我者其惟此书乎!
朱子《答许中应书》云:“世衰道微,异端蠭起,近年以来乃有假佛释之似以乱孔孟之实者。其法首以读书穷理为大禁,常欲学者注其心于茫昧不可知之地,以侥幸一旦,恍然独见然后为得,盖亦有自谓得之者矣,而察其容貌辞气之间,修己治人之际,乃与圣贤之学有大不相似者,左右于此,无乃惑其说耶?夫读书不求文义玩索,都无意见,此正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录者,其说甚详,试取一观,则其来历见矣。(《朱子文集》)
朱子曰:“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楞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朱子语类》)
按陆学来历本假佛释,故必先识佛学然后陆学可辨也,否则,虽南轩东莱之贤亦看他不破矣。故今此编详陈佛学为证,以此也。大慧语录,楞严、圆觉,皆禅宗佛要也。朱子又尝答赵咏道书,谓读近岁佛者之言,则知其源委之所在。此事可笑,非面见极谈,不能尽其底里。愚为此编正是代朱子极谈以尽象山之底里,穷象山之源委,然后见此事之真可笑也。
朱子曰:“佛学只是弄精神。”又曰:“禅学细观之,只是于精神上发用。”(并朱子语类)又答潘恭叔书曰:“释氏之病,乃为错认精神魂魄为性。”又答连嵩卿书曰:“为此说者只是于自己身上认得一个精神魂魄,有知有觉之物,即便目为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谓之死而不亡,释氏之学本是如此,今其徒之黠者往往自知其陋而稍讳之,却去上头别说一般玄妙道理,虽若滉漾不可致诘,然其归宿实不外此。(并朱子文集)
按汉书论佛氏之旨云:“所贵修炼精神以至为佛。”其言正与朱子合,或曰:佛氏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朱子汉书专以精神言,何也?曰精种即心也,心者精神之舍而虚灵知觉作用运动则皆精神之发也。故禅学,其始也绝利欲遗事物,屏思虑,专虚静,无非为修炼精神计。及其积久也,精神凝聚,澄莹豁然顿悟,则自以为明心见性,光明寂照,神通妙用广大无边,一皆精神之为也。汉书之言,朱子之论,得其要矣,象山之学何莫非原于此。
陆子曰:“精神全要在内不要在外,若在外,一生无是处。
初学者能完聚得几多精神,纔一霍便散了,某平日如何样完养,故有许多精神难散。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内时,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见得端的,后常涵养,是甚次第。
初教董元息自立收拾精神不得,闲说话,渐渐好后,被教授教解论语,却反坏了。
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担阁。
因叹学者之难得,云:“我与学者说话精神稍高者,或走了,低者至塌了,吾只是如此,吾初不知手势如此之甚,然吾亦只有此一路。”
或有讥先生之教人,专欲管归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并象山语类
按象山讲学专管归完养精神一路,其为禅学无所逃矣。象山每以孔孟为辞,今考鲁论一部,孟子七篇,未闻有一言及于精神,而惟释氏之自私自利者乃专务之,象山之情昭然矣。
朱济道说:“临事疑恐做事不得。”陆先生曰:“请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象山语录]
朱济道与人书云:“陆先生所以诲人者深切着明,大盖是令人求放心,学者相与讲切无非此事,不复以言语文字为意,令人仰叹无已。其有意作文者,皆令收拾精神,涵养德性,根本既正,不患不能作文。”[象山年谱]
又曰:“千古圣贤只是办一件事,无两件事。”[象山语录]
陆子曰:“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难。仲弓精神不及颜子,然用力却易然,颜子精神高,既磨砻得就实,则非仲弓所能及也。”
谓李伯敏曰:“吾友近来精神都死,却无向来亹亹之意,须磨砻锻炼方得此理明,穷究磨炼一朝自省。”[并象山语录]
按佛氏修炼精神,陆氏亦磨炼精神,同归一致。颜子何人?乃亦以磨砻精神诬之耶?一朝自省,顿悟法也,如下文所陈,下楼之觉镜象之见之类是也。按象山尝云欧公本论固好,然亦只是说得皮肤。看唐鉴一段,门人曰:“终是说骨髓不出。”象山曰:“后世亦无人知得骨髓去处。”又尝谓读书须是就血脉骨髓理会?今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愚谓象山此言虽云矜夸,而实切中后学病痛,盖象山血脉骨髓全在养神一路,而近世学者为所遮掩,鲜克知之也。今此编细与拈出其禅自明。
詹阜民记象山举公都子问钧是人也一章云:“人有五官,官有其职,某因思是,便收此心焉,惟以照物而已。”他日侍坐,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又因此无事而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继日,如是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某问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因谓某道:“果在迩乎?”某曰:“然。”昔者尝以张南轩所类洙泗言仁书考察之,终不知仁,今始解矣。先生曰:“是即知也,勇也。”某因对曰:“不惟知勇,万善皆是物也。”先生曰:“然”[象山语录]
按无事安坐,瞑目操存,此禅学下手工夫也,即象山之自立正坐,收拾精神也,即达摩面壁静坐默照之教,宗杲无事省缘静坐体究之教也。一日下楼忽觉此心澄莹,则禅学顿悟识心之效验也,所引道在迩等语,则推援之说也。所谓照物,即佛家光明寂照之照。杨慈湖谓道心发光,如太阳洞照,王阳明亦以良知为照心。
鹤林玉露云:“子曰道不远人。”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有尼悟道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鞵踏徧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亦脱洒可喜。按此即与禅陆同一推援之见。詹阜民谓考察洙泗言仁书终不知仁,即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鞵踏徧陇头云也。因瞑目澄心而始解,即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也。愚谓夫子所谓道不远人,指人伦日用,子臣弟友之道而言也。孟子所谓道在迩,亦指亲亲长长而言也。其视阜民之所觉妖尼之所悟,万万不伦,今乃推援牵合,诬之甚矣,论学如此,是何异赵高指鹿为马。
陆子曰:“有一段血气,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却不能用,反以害之,精神不运则愚,血气不运则病。”[象山语录]
按养生家有元精元气元神之说,象山论学亦兼包此意,但含蓄不露。近日王阳明始发其蕴,阳明答人书云:“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又曰:“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愚按阳明此论,实发象山之蕴以诱人也。然象山阳明俱未及六十而卒,养生之说亦虚妄矣。乃假精一戒惧之旨以文之,其侮圣言,诳后学也孰甚!老子曰谷神不死[谷者养也],又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朱子曰:“此语是就养精神处说耳。”庄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薛文清公曰:“老庄虽翻誊道理,愚弄一世,奇诡万变,不可模拟,卒归于自私,与释氏同愚。”按象山阳明正是翻誊愚弄,卒归自私,与释老同也。
今人略有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也。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并象山语录]
象山尝谓六经皆我注脚,此又明谓不由乎学,谓不识一个字,亦堂堂做人,其禅尤为明白。
象山皇极讲义云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象山素论每如此,呜呼!孔孟曾有不识字之教耶?惟禅佛乃不假言语文字可以识心见性矣,朱子常谓禅家悟后光明自发,虽不识字底人便作得偈,诵陈白沙引吴草庐谓提耳而诲之,可使不识一字之凡夫立造神妙,正与象山符节契合。陈白沙诗云:“古人弃糟粕,糟粕非真传。吾能握其机,何用窥陈编。”又曰:“吾心内自得,糟粕安用那。”愚按糟粕之说出自老庄王弼何晏之徒,祖尚虚无,乃以六经为圣人糟粕,遂致坏乱天下,白沙奈何以为美谈至教,与象山脚注之说相倡和哉?
或问先生何不著书,陆子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象山语录》 按象山精神心术,气象言语,无一不禅,味此言,其矜悻自高气象宛然在目,自古圣贤曷尝如此,此正佛氏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也,近世学者狂诞大言,其弊皆象山始。《传灯录》智通禅师偈云:“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又释氏谓一大藏教只是一个脚注,呜呼!来历明矣!
王阳明尝撰《尊经阁记》,谓圣人之述六经犹世之祖父遗子孙以名状数目,以记籍其家之产业库藏而已,惟心乃产业库藏之实也。世儒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牵制于文义,是犹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至为窭人匄夫,而犹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
呜呼!阳明此言,直视六经为虚器赘物,真得糟粕脚注之嫡传矣!陈白沙诗云:“六经尽在虚无里,万理都归感寂中。”又曰:“千古遗编都剩语,晚生何敢复云云。”即与象山阳明无异旨矣。《困知记》曰:“自象山有六经皆我脚注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高欲速者,将圣贤经书都在没紧要看了,将相坐禅入定矣,一言而贻后学无穷之祸,象山其罪首哉!”
近世宗尚陆学者,皆自幼从朱子之教,读圣贤之书理颇明矣。然后厌浅近而好高奇,厌繁难而趋简径,其议道述言,高谈阔论,虽日宗陆,实朱子之教。先有以启佑培植之也,使其自幼即从象山之教,而捐书绝学,遗物弃事,屏思点虑, 闭眉合眼,专一澄心。不以言语文字焉意,不恤视听言动非礼,不知成甚么人。君子试于此思之,则陆学之是非,不难见矣。
愚尝究陆学,自谓先立其大,甚矣欺人。夫孟子之先立其大也,道心为主,而不使欲得以害心。陆氏则养神为主,而惟恐事之害心,惟恐善之害心,天渊之别,若何而同也?孟子之先立其大也,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陆学则曰不可思也,心不可泊一事也。冰炭之反,若何而同也?象山假此语以饰己欺人,而近世未有能破其说者,故建不得不为痛辨。
陆子与颜子坚书云:“向在八石时常纳区区之忠,既而子坚遂变儒服,端以为迂拙之言必蒙见弃,属者屡蒙见过,每于鄙言谓有所启,追念畴昔。为之慨然,乃知高明终当远到,向来不求声名,不较胜负之语,更愿加察,道非口舌所能辩,子细向脚跟下点检,岂能自谩。”《象山文集》 按象山与詹子南书云颜子坚已去发胡服,盖子坚变儒服为僧矣。夫门人致变服为僧,象山乃不知斥责。而曲为谀辞以相容悦,犹曰高明终当远到,犹曰道非口舌所能辩,呜呼!髡首而胡服矣,不知所到者尚何道耶?沦胥为夷不自觉也,悲夫!
《朱子语类》谓王安石学问高妙出入于老佛之间,其政事欲与尧舜三代争衡,只是本原不正,义理不明,终于遗祸。朱子答刘季章书,谓临川前后二公,巨细虽有不同,然原其所出则同。是此一种见识可以为戒,而不可学也。近日霍渭厓所著《象山学辩》谓王安石以自信乱天下,陆子静以自信误后世,若二人者,其名教万世之罪人,与斯言皆万世之公案。
陆子曰:“释氏谓此一物非他物故也,然与吾儒不同,吾儒无不该备,无不管摄,释氏了此一身,皆无余事,公私义利于此而分矣。”[象山语录]
此语即是同前意,此一物即明心镜象,本来面目也,王阳明尝云佛氏本来面目即所谓良知格物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耳。即此一种议,按《道一编》指答王顺伯等语,谓陆子亦尝辟佛,愚谓篁墩大被人谩矣。朱子尝谓张子韶改头换面,阴予而阳挤之,将以自盖其迹,而幸人之不疑己。《困知记》谓李翱于佛取其微旨而姑辟其粗迹,以无失为圣人之徒,又谓吾儒有阴实尊用其说而阳辟之者,盖用禅家诃佛骂祖之机者也。象山正是此弊。呜呼!禅佛已近似惑人,又加以改头换面,又加以诃佛骂祖,安得不惑人愈甚,而辩之愈难耶?可畏也!
问先生作书攻王顺伯也不是,言释也不是,言儒惟理是从否?陆子曰:然[象山语录]
朱子尝谓依违两间,阴为佛释之地,此正陆学心髓矣。王阳明文录:或问释与儒孰异乎?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正同此一种见。
按象山谓释氏了此一身,皆无余事,而自谓无不该备,无不管摄,为公私义利之分。愚谓释氏闻此言,恐未必服,将反唇相稽曰:“吾佛之道先天地而为万物主,吾性周法界,吾光明寂照徧河沙,吾之道殆无不该备,无不管摄也。汝之道乃亦只有养神一路,专教人弃事不泊事,以求顿悟镜象也。专惜精力,务精健求净洁快活,自私自利也。汝之道殆只是了此一身,皆无余事也。何得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也?汝自叶之根无一而非剿吾之见,袭吾之说,窃吾之宗旨,盗吾之绪余,以掩取虚名于天下,何得诃佛骂祖,阳离阴合,以求附于孔孟,不知孔孟之徒亦有具只眼者,固将视见汝之肺肝,看破汝之骨髓,岂为汝所遮掩也?天下之道二,非儒则佛,非佛则儒,无依违中立之理。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汝欲学佛,则全是佛,无阴予阳挤,汝欲为儒则全为儒,无阳儒阴佛。始有安身立命处,毋致人谓汝儒不儒,佛不佛,道是龙又无角,道是蛇又有足也。毋致人谓汝欲以欺人而人不可欺,徒以自欺而自陷于不馘之域也。”使陆子闻斯言也,不知何辞以对?
陆子曰:“今世儒者类指佛老为异端,孔子曰攻乎异端。孔子时,佛教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其说未着,却指那个为异端?盖异字与同字为对,虽同师尧舜,而所学异绪,与尧舜不同,此所以为异端也。因儆学者攻异端曰:天下之理将从其简且易者而学之乎?将从其繁且难者而学之乎?学者何苦于繁难之说,而不为简易之从乎?[象山语录]
陆子答薛象先云:异端之说出于孔子,今人卤莽,专指佛老为异端,不知孔子时。固无佛教,其恶乡愿,论孟中皆见之,犹未见其排老氏,则指所谓异端者,非指佛老明矣。[象山文集]
按象山前言犹依违两间,阳离阴合至,此二条则明引孔子之言以回护佛老矣。所云同师尧舜,而所学异绪儆学者,攻异端,而归于繁难,则攻诋朱子矣。回护佛老不为异端,而诋朱子之教为异端,颠倒乖戾甚矣。
陆子曰:学者须当有所立,免得临时为利害所动,朱季绎云如敬肆义利之说,乃学者持己处事所不可无者。先生云:不曾行得,说这闲言长语则甚?如此不已,恐将来客胜主以辞为胜。朱云近日异端邪说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如何?朱云如禅家之学,人皆以为不可无者,又以为形而上者,所以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吾友直道甚底是本,又害了吾友甚底来?自不知己之害,又乌知人之害?包显道常云人皆谓禅,是人不可无者,今吾友又云害道两个,却好缚做一束,今之所谓害道者却是这闲言语!
谓李伯敏云:吾友分明是先曾知此理来后被异端坏了,异端非佛老之谓,异乎此理,如季绎之徒便是异端。[象山语录]
此二条象山所论尤为狠悖,夫季绎以敬肆义利为学者持己处事所不可无,乃此圣贤教人第一义,象山奈何指为闲言长语,异端害道也?究季绎二转语实切箴规殆,有意为象山忠臣者,而不知象山喜谀恶直,不喜人规。嫉正党邪,全不睹是也。谓禅学不害道,而季绎之言为害道,谓异端非佛老,而季绎为异乎此理,象山颠倒谬乱,不堪点检,甚矣!
按霍渭厓《象山举辩》有曰:“陆子之学似是而非,其强辩浮辞足以乱正而惑俗。”又曰陆子于佛老阳叱其名而阴食其实,又借孟子口涎之,似以夸张之者也。又曰陆子者矜悻自高,喜人己谀,不喜人己规,长舌利口,文饰格言,以遂其自满之陋者也,老佛儒三者混而一之者也。
愚按此言自未尝识破象山者,观之未有不疑其冤者,惟阅此编一徧,然后知其句句切中象山骨髓矣。
陆子赠僧允怀说云:怀上人学佛者也尊,其法教,崇其门庭建藏之,役精诚勤苦经营,未几骎骎向乎有成,何其能哉?使家之子弟,国之士大夫举能如此,则父兄君上可以不诏而仰成,岂不美哉![象山文集]
按奸僧诳诱愚俗,罔夺民财,以尊释氏之法教,崇无君无父,沦灭三纲之门庭,此明王之所禁,而圣贤之所必斥也。象山乃亟加褒誉,美其经营,嘉其勤苦,至欲使子弟士大夫举效之,颠倒错乱,尚孰有甚于此!
陆子与颜子坚书云:“向在八石时常纳区区之忠,既而子坚遂变儒服,端以为迂拙之言必蒙见弃,属者屡蒙见过,每于鄙言谓有所启,追念畴昔。为之慨然,乃知高明终当远到,向来不求声名,不较胜负之语,更愿加察,道非口舌所能辩,子细向脚跟下点检,岂能自谩。”《象山文集》
按象山与詹子南书云颜子坚已去发胡服,盖子坚变儒服为僧矣。夫门人致变服为僧,象山乃不知斥责。而曲为谀辞以相容悦,犹曰高明终当远到,犹曰道非口舌所能辩,呜呼!髡首而胡服矣,不知所到者尚何道耶?沦胥为夷不自觉也,悲夫!
因坐中有江西士人问为学,朱子曰:公门都被陆子静误,教莫要读书,误公一生。使公到今已老,此心伥伥然如村愚拍盲无知之人,撞墙撞壁,无所知识,使得这心飞扬跳掷,渺渺茫茫,都无所主,若涉大水,浩无津涯。少间便会失心去。何故下此一等,只会失心。别无合杀也,傅子渊便是如此,[子渊后以丧心死],岂有学圣人之道临了却反有失心者,是甚道理?吁!误人误人!可悲可痛!分明是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朱子语类]
按象山语录云先生于门人最属意者惟傅子渊先生,临终前数日,见子渊与周益公论道五书,叹曰:子渊擒龙打凤底手段。又或问今之学者为谁先生屈指数之,以傅子渊居首,邓文范次之,傅季鲁黄元吉又次之。又象山答陈君举书曰:子渊人品甚高,非余子比也愚。按子渊为高弟首称,而乃至于失心,陆学可知矣。
文公说江西学者自以为得陆删定之,学高谈大论,略无忌惮,忽一日自以为悟道,明日与人饮酒,如法骂人。某谓贾谊云秦二世今日即位,明日射人,今江西学者乃今日悟道而明日骂人,不知悟者果何道也?[朱子语类]
江西学者即傅子渊,按象山与包详道书云:“朋友自仙里来,者皆云蒙子渊启发,无不推服,但颇有言其酒后言动殆不可考,吾家长上亦罪其颠狂,又有诗偈类释子语,不可以训要之,瑕瑜功罪各不相掩按。”此言则子渊果有酗酒颠狂之实,而朱子斥之非过矣。颜子坚髡剃效僧徒,子渊诗偈类释子,其邪趋一矣。呜呼!以狂邪失德之人,而推为高弟首称焉,谓启发无不推服焉,惟取其顿悟,而一切言行功过不计焉,象山颠倒至此,奈何近世咸为所蔀,无人识得他破也?惜哉!
陆子曰:“某观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截雕出心肝,”又曰:“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如济道是为善所害。”[象山语录]
按象山此论,不管言行,功过不分,善恶而专说心,尤悖道入禅之甚。象山于詹阜民下楼之觉,徐仲诚镜象之见,皆是不在言行功过,而直截观心也,即佛氏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余智也。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谓心不可一有所思,不拘善恶,皆劳费精神也,即慧能不思善,不思恶,安心偈欲,善恶两忘之故辙也。象山尝谓心不可泊一事等语,皆即此意也。
按象山与曾祖道言:“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甚存诚持敬。”杨慈湖己易说谓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鼻能嗅,所以能噬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足能步趋,心能思虑,所以能运用步趋思虑者何物。又慈湖训语云:吾目视耳听鼻嗅口尝手执足运无非大道之用。按象山师弟分明佛氏作用之旨
《传习录》:王阳明谓门人曰: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底,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按阳明此言发明佛氏作用之旨尤明,其为告子生之谓,性之说尤明。
王阳明答人书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始有不同耳。
王阳明答人书云: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以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
问佛氏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闲也,如之何则可?阳明先生答曰: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耶?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
此三条谓佛氏与圣人同,下三条谓仙家与圣人同,阳明学术根源骨髓尽在此矣。朱子尝论陆氏谓道听涂说于佛老之余,而遽自谓有得,盖尝笑其陋而讥其僭。使朱子而今生也,当以阳明为何如?
传习录问:仙家元气元精元神。阳明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王阳明答人书云: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又曰: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则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谓三关七返九还之喻,尚有无穷可疑也。
王阳明答人书云: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
按阳明良知之学本于佛氏之本来面目而合于仙家之元精元气元神,据阳明所自言,亦已明矣,不待他人之辩矣。奈何犹强称为圣学,妄合于儒书以惑人哉?程氏遗书曰:“神住则气住,是浮屠入定之法,论学若如是,则大段杂也。”朱子《杂学辩》谓苏子由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愚。谓阳明良知之说其为杂为舛,孰甚?近日士大夫乃有以阳明为真圣学,尊信传授,而随声以诋朱子者,亦独何哉!
阳明谓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愚按良知之说归于养生三住,无往非自私自利也。阳明奈何责人而忘己,同浴而讥裸裎邪?使佛氏反唇相稽,阳明其将何辞以对?
传习录: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阳明先生曰:所论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是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
按阳明讲学,通仙佛儒上下而兼包之,谓为圣人中正一贯之道,诚舛矣。昔朱子辩吕舍人谓左右采获而集儒佛之大成,今阳明又广为笼罩而并仙佛儒三教之大成也,诚杂矣。
王阳明答人问:神仙尝云,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可以为道,若达磨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闻其说,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洒洒不挂一麈,而后可以言此。
阳明一生讲学,只是尊信达磨慧能,只是欲合三教为一,无他伎俩,谓颜子至今未亡,此语尤可骇,岂即佛氏所谓形有死生,真性常在者邪?
王阳明答人问道诗:云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傅灯录:或问慧海禅师:修道如何用功?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一切人吃饭时不肯吃百种思量,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考阳明讲学,一切宗祖传灯。
心非明镜心性何形,本来无物等语皆本传灯录慧能一偈也。安心之说本于传灯录达磨示二祖也,故纸之说本于传灯录,古灵讥僧看经也,皆已见前矣。朱子尝谓试取大慧语录一观,则象山之来历可见,愚谓今学者试取传灯录一观,则阳明之来历不容掩矣。
按象山阳明虽皆禅,然象山禅机深密,工于遮掩,以故学者极难识得他破,若阳明则大段漏露,分明招认端的为君陈矣。今略与拈出其禅,便自显然矣,近日乃有以阳明为圣学而尊信之者,又有以为似禅流于禅而不察其为达磨慧能正法眼藏者,区区皆所未喻。
王阳明示门人诗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
阳明此诗说禅甚高妙,首句即说鉴象之悟也,第二句心法起灭天地也,后二句皆传灯录语也,阳明于禅学卷舒运用熟矣。朱子尝谓陆子静却成一部禅,愚谓阳明亦成一部禅矣。
王阳明杂诗云:“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羣闇。”又云:悟后六经无一字,静余孤月满虚明。又云:谩道六经皆注脚,凭谁一语悟真机。又云:悟到鸢飞鱼跃处,工夫原不在陈编。
朱子尝谓以悟为则乃释氏之法,而吾儒所无有。又谓才说悟,便不是学问,不可穷诘,不可研究,一味说入虚谈,最为惑人。阳明奈何以为至道,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哉!尝记昔人作举用有过官吏判语一联云:将唾去之菓核,重上华筵,吹已弃之烬灰,再张虐焰。阳明之讲学,亦当以此语判之。
阳明撰山阴学记有曰:圣人既没,而心学晦,支离决裂,岁盛月新,间有略知其谬,而反本求源者,则又哄然指为禅学而羣訾之,骇以为禅而仇视之,不自知其为非,不亦大可哀乎!
愚谓阳明既明宗禅,又讳人訾己为禅,履其实而欲避其名以惑人,何耶?若阳明曾不自知其为非,可哀,而顾以非人哀人,何耶?
王阳明作《见斋说》:或曰:道有可见乎?曰:有有而未尝有也。曰:然则无可见乎?曰:无无而未尝无也。曰:然则何以为见乎?曰:见而未尝见也,道不可言也,强为之言而益晦,道无可见也,妄为之见而益远。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颜子如有所立卓尔,夫谓之如,则非有也,谓之,有则非无也,非有非无,是故虽欲从之,未由也已。故夫颜氏之子为庶几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夫有无之间,见而不见之妙,非可以言求也,子求其见也,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见之道也已。
阳明此说,推援儒佛,翻誊作弄,高妙奇诡,禅陆镜象之见正是有无之间,见而未尝见之妙也。朱子语类曰:如今所论,却只于渺渺茫茫想见一物县空在,更无捉摸处,将来如何顿放,更没收杀。又曰:古之圣贤未尝说无形影底话,近世方有此等议论,谈玄说妙,便如空中打个筋斗。大学或问曰:今欲藏形匿影,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阻绝之论,务使学者莽然措其心于言语文字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后有以得之,则是近世佛学诐淫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乱吾儒之实学,其亦误矣。
三复斯言,深中阳明之病,朱子尝谓伊川快说禅病,如湖南龟山之病皆先曾说过,愚谓如近日阳明诸人之病,朱子皆先曾说过,朱子真快诋禅病也哉!
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至道之门。庄子曰:夫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按此言,即阳明议论宗祖。
传习录:问: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此言不能无疑。阳明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此条即同前意见斋一说皆是说道难语人也。愚按圣贤言道不外人伦日用,故曰达道,曰道不远人,曰道在迩曰,道若大路,固非所谓窈冥昏默,何尝曰道无可见,道难语人也。惟禅学识心镜象之见,然后窈冥恍惚见而不见。难以语人,阳明奈何亟援文王颜子妄为印证,其诬道诬圣诬学诬人,不亦甚乎!惜夫建生也晚,不得与阳明同时鸣鼓对垒,奉此编,窃效箴规,观阳明何以为复,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我。
又按颜子没而圣学亡,阳明送湛甘泉文有此言也。信斯言则曾思孟子皆不足以语圣学,而阳明直继孔颜之绝学矣。传习录又谓尧舜犹万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七八千镒,信斯言,则文王孔子均未得为至圣矣!阳明之猖狂无忌惮,甚矣!呜呼阳明一生所尊信者达磨慧能,而于孔曾思孟皆有所不满,颜子非有喟然一叹类其禅见,亦不能免于阳明之疑矣。朱子所谓是犹不敢显然背叛,而其毁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固已窃发,一种心髓,大抵皆然。
王阳明送门人归文:或问儒与释孰异乎?阳明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辩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
阳明此说正朱子所谓依违两间,阴为佛老之地。如前所陈皆其求是而学,求心而安焉者也。又按朱子语类云:“项平父尝见陈君举门人说儒释只论其是处,不问其同异,遂敬信其说,此是甚说话,原来无所有底人见人胡说话,便惑将去。”考阳明溺禅之弊,无一不经朱子之辟,真拾先贤所弃以自珍矣!
又按阳明答人书云:“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人,不敢以为非也。”愚惟求心一言正阳明学术病根,自古众言淆乱,折诸圣,未闻言之是非折诸心,虽孔子之言不敢以为是者也,其陷于师心自用,猖狂自恣,甚矣!夫自古圣贤皆主义理,不任心,故曰义之与比,惟义所在,则曰以礼制心,在正其心。一毫任心,师心无有也。惟释氏乃不说义理,而只说心,惟释氏乃自谓了心,照心,应无所住以生其心,而猖狂自恣,呜呼!此儒释之所以分,而阳明之所以为阳明与!
王阳明月夜与诸生歌:处处中秋此月明,不知何处亦羣英,须怜绝学经千载,莫负男儿过一生。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
按阳明学专说悟,虽六经犹视为糟粕影响,故纸陈编,而又何有于朱子?阳明一生尊信达磨慧能,虽孔曾思孟犹不免于疑,而尚何有于朱子?盖儒释之不相能,犹冰炭之不相入,朱子一生辟佛,而阳明以为至道,欲率天下而趋之,无惑乎抵牾朱子而亟加诋訾矣。罗整庵谓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从而议其后,至哉斯言!
或曰:阳明尝非朱子解格物而别释大学古本矣,其是非,子亦尝考之耶?曰:常考之矣。阳明之训格物曰:“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必尽乎天理也,”此其训与正心诚意淆复窒碍乖经意矣。又传习录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如此言则是先致知而后格物。盖颠倒舛戾之甚矣。阳明乃以此议朱子,宁不颜汗?原其失,由于认本来面目之说为良知,援儒入佛,所以致此。朱子尝谓释氏之说为主于中,而外欲强为儒者之论。正如非我族类,而欲强以色笑相亲,意思终有闲隔碍阻。罗整庵亦云:“世有学禅而未至者,略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阳明正是此病。
或曰阳明讲学,每谓知行合一行而后知,深讥程朱先知后行之说,如何?曰:阳明莫非禅也,圣贤无此教也。圣贤经书如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曰:“知至至之。”曰知及仁守,博文约礼,知天事天之类,未易更仆数。而《中庸》哀公问政章言知行尤详,何尝有知行合一行而后知之说也。惟禅宗之教然后存养在先,顿悟在后,求心在先,见性在后,磨炼精神在先,镜中万象在后,故曰行至水穷山尽处,那时方见本来真,此阳明知行合一行而后知之说之所从出也。大抵阳明翻誊作弄,横说竖说,诳吓众生,无一字不源于佛。
或曰近世为此说者,夷考其行而尤多不掩焉,何邪?曰:此有数说,朱子已备言之矣。谓只守此心,而理未穷,致有错认人欲为天理,谓不察气禀情欲之偏,而率意妄行,便谓无非至理,此尤害事,此一说也。又曰禅是佛家自举一般见解,如秀才家举业相似与行己全不相干,学得底人只将许多机锋来作弄到,其为人与俗人无异,只缘禅自是禅,与行不相应耳,此又一说也。又曰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于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贼子之三窟耳。王履道做尽无限过恶,迁谪广中,刬地在彼说禅,非细,此正谓其所为过恶皆不碍其禅学耳,此又一说也。观此数说,其故可知矣。故朱子谓近世为此说者,观其言语动作,略无毫发近似圣贤气象,又谓其修己治人之际,与圣贤之学大不相似。呜呼!象山且然,而况瞠乎其后者乎!
程篁墩文集有对佛问一篇,论辩数千言,谓佛为贤知之流,使生与孔子同时,当为孔子所与,谓佛教为其流之弊,同于夷惠之隘不恭,谓梁武亡国非好佛之罪,谓佛徒奉佛像,守佛法,为吾儒忠孝之伦,谓盗贼呼佛免罪,为圣人大改过,谓建斋救度为周官小祝祷,谓佛骨佛牙天堂地狱阎罗夜叉之说,皆为非诞,谓佛教归于为善,而谓儒者斥其徒为不仁,辟其妄为不智。愚按篁墩素志佑佛,故作此编,惓惓曲为辩解,推此而《道一编》之作又何足多怪邪!昔人称吾儒左右异端者,为作法门外护,为张皇佛氏之势,若阳明良知之说,篁墩佛问之对,真所谓作法门外护,以张皇佛氏之势哉!
篁墩对佛问设为问答,凡十余节,今举一节以见其谬,余不足尽辩也。或曰:先正尝病学佛者之髡也,缁也,奉佛之居太丽也。以为勿髡勿缁而庐其居,则其教可渐亏也。曰:此非子之所知也,古有三年无改于父道者,孔子以为孝。为楚囚南冠而不易者,君子以为忠。父肯堂子肯构者,见称于先王之世,佛之去今千余年矣,为其徒者奉其师,饰其居,守其法而不变,则其立法之严明与受教之坚定,固世之所难也。《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则存其徒以励吾人,亦无所不可也。
按篁墩此对不以佛法为非,而以能奉佛为美,正与象山赠僧尤怀同意,至引儒书忠孝之道以掩饰无父无君,诐淫邪遁之教,尤为非伦,篁墩学识乖谬,大率类此。
朱子尝谓佛氏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愚按杨慈湖谓学者沈溺乎义理之意,说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此岂非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耶?象山说善能害心,岂非将善字亦都要除掉了耶?呜呼!吾人除了理,掉了善恶不管,不知成甚么人,下梢只成得个猖狂自恣而已,奈何犹假先立其大,借口欺人!
薛文清公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周程张朱,正学也,不学此者,即非正学也。又曰:四书集注皆朱子萃羣贤之言议而折衷,以义理之权衡至广至大,至精至密,学者但当精思熟读,潜心体认而力行之,自有所得,窃怪后人于朱子之书之意尚不能徧观而尽识,或辄逞己见,妄有訾议,或剿拾成说以衒新奇,多见其不知量也。 按文清之言,真万世确论。
近年阁下辅臣发策礼闱谓朱陆二家简易支离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何所见与?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远与?甚至笔之简册,公肆诋訾以求售其私见者,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斥之,得无不可乎?
按此策亦义正词严,燔书故事,考《皇明政要》,永乐间,饶州士人朱季友献所著书,专毁濂洛关闽之说,文庙与大学士杨士奇议命礼部焚其书罪斥之。王阳明答人书云:“孟子辟杨墨,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者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者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于夷狄禽兽,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可哀也已!若某者,其亦不量其力也已。”愚按阳明此书,是以朱子比杨墨矣,是以朱子学术为杀天下后世,为洪水猛兽矣,呜呼!其公肆诋訾,至此甚矣!无怪乎礼闱发策谓欲燔其书,而且拟诸何澹陈贾也。盖澹贾辈诋朱子,欲使其学不得行于当时,阳明辈诋朱子,欲使其学不得行于后世,其用心一也,悲夫!
近世陆学一派,不独于程朱之言有疑,虽于孔曾思孟亦不免。象山谓颜子没,夫子事业自是无传。杨慈湖谓子思孟子言多害道。王阳明谓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即此也。象山疑易系非夫子作,疑系辞首章近推测之辞,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两语可信而已。慈湖遗书于大学格致诚正,于中庸忠恕违道不远,于系辞形而上下等语,皆以为支离害道。王阳明所谓求心而非,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者,即此也。呜呼!言出于孔子,犹不敢以为是,而况于曾思孟子,而又何有于程朱?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痛哉!痛哉!
丘叡《世史正纲》:九渊之学与朱熹异。朱某尝言曰:“近世乃有假佛释之似,以混孔 孟之实者,其法以读书穷理为大禁。”盖指九渊也。厥后元儒吴澄又谓熹道学问功多,九渊尊德性功多。嗟乎!熹岂偏废之学哉。熹之学专主程颐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二言。盖孔孟正,行之万世而无弊者也,九渊则以读书穷理属意见,而注心于茫昧不可执着之地,以求所以自悟者。诚如所言,则孔子之博学于文,颜子之博我以文,子思言博学而继以问思辨,孟子言博学而详说之,皆可废。而惟从事于约礼以为学,可乎哉?九渊所学沦于禅而不自知,吴澄以生同地而局之回护,其流弊至于今而犹未已。吁!可慨也夫。
吕泾野先生语录:问“致良知”。先生曰:“阳明本孟子良知之说,提掇教人,非不警切,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且人之知行,自有次第,必先知而后行,不可一偏。傅说曰:‘非知之艰。’圣贤亦未尝即以知为行也。纵是周子教人曰‘静’、曰‘诚’,程子教人曰‘敬’,张子以‘礼’教人,诸贤之言非不善也,但亦各执其一端。且如言静,则人性偏於静者,须别求一个道理。曰诚、曰敬,固学之要,但未至於诚敬,尤当有入手处。如夫子《鲁论》之首,便只曰‘学而时习’,言学,则皆在其中矣。”
何廷仁言“阳明子以良知教人,於学者甚有益”。先生曰:“此是浑沦的说话,若圣人教人,则不然。人之资质有高下,工夫有生熟,学问有浅深,不可概以此语之。是以圣人教人,或因人病处说,或因人不足处说,或因人学术有偏处说,未尝执定一言。至於立成法,诏后世,则曰格物致知,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盖浑沦之言,可以立法,不可因人而施。”
问:“讲良知者如何?”泾野吕氏曰:“圣人教人,每因人变化。如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仲弓则告以敬恕,樊迟则告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未当规规于一方也。世之儒者诲人,往往不论其资禀造诣,刻数字以必人之从,不亦偏乎!”
黄佐《与徐养斋》:昨承教中和之说,谓阳明《传习录》云:“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之。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今人用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则知其体亦未能得未发之中。”执事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性无有不善,若无未发之中,则人皆可为尧、舜,岂谬语哉?”盖阳明之学,本於心之知觉,实由佛氏。其曰:“只是一念良知,彻首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此乃《金刚经》不生不灭,入涅槃觉。安知所谓中和也?又曰:“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又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即吾所谓良知。”又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於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此又畔孟子性善之说矣。既曰“无善”,安得又曰“是谓至善”?是自相矛盾也。又曰:“吾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悔悟错用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釐之间。”执事谓其“与佛、老汩没俱化,未尝悔悟,但借良知以文饰之尔”,诚然!诚然!生谓中庸者,作圣之枢要,而精一执中之疏义明乎此,则佛、老之说,祇觉其高虚而无实,避去不暇,又何汩没之有哉?
黄佐《答汪方塘思》:指摘《传习录》九条,如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忠君之心,即有忠孝之理,无忠孝之心,即无忠孝之理矣。理岂外於吾心邪?晦菴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人之一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此义外之说。”盖朱子既谓理不外心,正自本体言,其格物传,即物而穷其理,即是我心即之也,非义外也。《书》曰“以义制事”,《语》曰“闻义不能徙”,以与闻皆自心言,即孟子所谓“理义之悦我心也”。理义不根於心,又何悦哉?然《录》中亦有嘉言,如曰“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於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於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是发明《中庸》合内外之道也。其辩“人谓‘晦庵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居敬穷理’,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於须臾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而又乌在其为支离乎?又恐学者之猎等,或失之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自以实之於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苦其难而无所入,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学者之弊,而当时晦菴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此其最得者也。又曰:“圣人述《六经》,惟是存天理,去人欲。道问学时,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至善,如事亲温凊,必尽此心之孝,惟恐有一毫人欲间杂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自然思量父母寒热,求尽温凊道理。”此亦其最得者也。然亦有大弊,与孔孟相反者,如曰:“新民,从旧本作亲民,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此则弊流於兼爱,而不自知矣。如曰:“今人知当孝弟,而不能孝弟,此已被私欲隔断,非知行本体。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则是矣。然讲求既明,又焉肯为不孝不弟之人乎?乃曰:“欲求明峻德,惟在致良知。”人喜其直截,遂以知为行,而无复存养省察之功。资质高者,又出妙论以助其空疏,而不复谈书以求经济。此则弊流於为我,而不自知矣。吾不知其於杨、墨为何如也!执事所指摘者,谓阳明陷溺於佛氏三十年,然后以致良知为学,本不过一圆觉耳。如曰:“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皆上达也。”此则佛氏不可思议之说也,吾儒下学而上达,惟一理耳,岂可歧而二之哉?既以亲亲即为仁民,又以良知即为良能,至此则又不合而为一,口给禦人,阳儒阴释,误人深矣。
徐问《答罗整菴先生》:王氏之学,本诸象山绪余,至今胘惑人听,虽有高才,亦溺於此。借如所称“致良知”一句,亦只是《大学》“致知”二字,又上遗了格物工夫,则所致者或流於老、佛之空寂,而於事物全不相干。故其师友相承,率多夸大浮漫,而阔略於躬行之实力。且号於人曰:“是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呜呼!其可以欺天下后世哉?此意甚不难知,尚有聪明坚持而不解者,抑亦道心不明,仁义否塞,而世道污隆之几也。生窃忧之,而《读书劄记》第二策,前实闢其说,盖以广中侍读黄才伯促而成之。其人持守端悫,盖士林不易得者也。
李经纶《大学稽中传》:圣贤之学,其主曰思诚,其志可立也,其道不可强也。命齐而气五,性齐而质五,盈亏相形,而质之强弱生焉,虚实相乘,而气之昏明异焉,故学先之於穷理,而后性可得而尽也。然必充万物之说,则古今书传累千万卷,海水形色累千万种,胡可悉辨?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即上智且难之,以此为教,是天下之绝学。谓心之静定虚灵即道,谓身造物理为格物,谓致吾良知,正夫下之事物为格物,无庸积渐径迪,光弘乃至,人人自圣,信心任情,阴宗禅说,以陷溺高明,援儒入墨,以蔑弃经典,是天下之罪学。不知先王之教,尽人道而已矣。意心身家国天下者,物之名;其诚正修齐治平者,物之理。物有本末者,是物也,穷理者,穷是物之理也。行主知资者,学之本;知渐行渐者,学之法;行熟知精,知明行至者,学之效。是故意物也,穷乎其所以诚之者,而意之物格矣;心物也,穷乎其所以正之者,而心之物格矣;身物也,穷乎其所以修之者,而身之物格矣;家国天下物也,穷乎所以齐治平者,而家国天下之物格矣,物格而知至矣。故圣人之立教也,诚正修齐治平之外,无余学,君子之致知也,诚正修齐治平之外,无余格。其理尽於礼、乐、《诗》、《书》,其用通於中才上下。盖上之而幽明、今古、灵蠢、动植之神穷,则上智之能而先王之所不贵;下之而诚正、修齐、治平之事缺,则下愚之陋而先王之所不齿;逃焉去之,为左道怪行,以譸张民听,则先王之所必诛者也。是天下之中学也。今晦菴之论格物也,大而寡要,是见条自知行之分,而不见纲领知行之合也。经文不言敬,而敬之理备焉。主一无适之谓敬,其好恶之诚一者乎?常惺惺法之谓敬,其心之静正者乎?整齐严肃之敬,其修身之始事乎?以敛天人,以摄动静,以笃伦理,其修身之终事乎?合之以敬,是徒知主敬之先於致知,而不知诚正修之即敬也。然其主之以敬也,立本者也,其言穷理者,致精者也,谓非孔、孟中学之正传不可也。乃若象山之学则不然,谓求放心,即可以扩充知识,则信己不求中庸之病根也。犹未以明善为非也。再传而为白沙,则知一已矣,守一已矣,圣人之教事物之理,不明言矣。三传而为阳明子、甘泉子也,则趋中而未尽者也。阳明子曰:“知行合一者也,推吾心之良知,以正事物,良知即明德,正物即亲民也。”是知致力於实用矣,然信心而不求中。甘泉子曰:“格物者,至其理也,知行并进,随处体认,天理至之而已矣。”是知言明善矣,知求中而不信心矣。然不以至善为事理之极,而谓“为吾心中正之体”,人心未必皆中正也,亦归於信心而已矣。盖昔者圣人既竭目力焉,制宫室以奠民居,制冠裳以文人体,制稼穑以养人腹,制舟车以利人行,制干支历法以经天,导川画野以纬地,范金合土断木以利器,尝草木金石之剂以制医,而天下之民用备矣。是圣人之能事也。传是以教人者谓之师,效是以觉其事谓之学。夫其能传能学也,固人之良知也。谓天下之人,率其良知,而可以自能其事,则天下之妄言也。圣人既竭耳力焉,审清浊以辨五声,定高下以制十二律,备八音以极旋宫之变,而天下之和气宣矣,是圣人之能事也。传是以教人者谓之师,效人以觉其事谓之学。夫其能传能学也,又人之良知也。谓天下之人,率其良知,而可以自能其事,又天下之妄言也。圣人既竭心思焉,通乎天人之故,而知曰命曰性,至精而不可遁也,曰道曰德,至纯而不可瑕也。其设中於心也,则定静虚明以立性之体;其执中於事也,则尽己尽人尽物以达性之用。是故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於是乎造为典谟、为训诰、为礼乐文章,以化成天下,使天下后世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皆由是取法焉。若是者,尤圣人之能事也。传是以教人者谓之师,效是以觉其道谓之学。夫其能传能学也,亦人之良知也。谓天下之人率其良知,不穷理而可以自能,尤天下之妄言也。夫人心之良,孰不有知?但所谓良知者,不中而不全耳。夷、惠虽圣,君子不由,杨、墨虽贤,君子所恶,谓其不中也。仲子知廉而不知孝,王祥知孝而不知忠,谓其不全也。今曰良知即圣也,吾心之中正即天理也,徒使人猖狂妄诞,乱德迷心而已耳。且夫《六经》之言学,自《说命》始,而言知行者,亦自《说命》始,傅说曰:“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於古训,乃有获。”夫求多闻者,於古训而学之也,以建事而有获者,得至善之理也,则多闻在建事之先矣。又曰:“知之非艰,行之为艰。”言君子行之为贵,而徒知不足以为行也。知行虽有轻重,而先后之分又明矣,故大舜之言曰:“稽于众,舍己从人,惟帝时克。”其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而必察众,必舍己,必不可以弗稽弗询者,诚不敢信一己之聪明,而坏天下之中正也。夫然后道备全美,允执厥中,而可以为天下后世法。今之言曰:“人心自有良知也,闻见知之次也。求理於万物是义外也,是蹈袭也。”则尧、舜之稽询,傅说之多闻学古,非欤?
伍容庵曰:“《孟子》论王道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是知古昔教学,惟讲求日用彝伦之理。而屏点虚无玄妙之说,即性与天道,大圣人犹罕言之,故曰不可得而闻也。陆象山与门人,终日高谈性命。一弟子进曰: ‘先生今日且讲孝弟, 有味乎?且之一字也,盖规之也。’象山析之曰:‘孝弟如何说?且屈于心而强于口, 非所谓虚衷受善者矣。’毕竟晦翁之学,纯正切实。”
霍韬曰:“王荆公借《周礼》以行富教,陆子静借《孟子》以行禅学,先后学术,其揆一而已。”
霍韬曰:阳明之学,一言蔽之曰“致良知”,析曰“格物”,曰“知行合一”,均之致良知也。然有圣哲之知焉,有下愚之知焉。圣哲之知致焉,位育参赞良知也;下愚之知致焉,饮食男女亦良知也。今夫犬之犭斤犭斤,狐之绥绥,鹑之奔奔,鸱之擛擛,良知也。下愚奚择焉?致下愚之知,禽兽羞伍,是故修道之教,不可已也。
邓元锡曰:“王阳明即知即行,即博即约,即心之良知即圣,直截易筒而悟,本禅宗。生平德慧术智本大觉所自来,其学见其大, 故不异二氏。虽颇訾其外人伦遗事物,而性觉本空,三教本同,湛太宰尝具述其言问之矣。其弟子高者言悟性,专者言归寂。慧者言无知,穷玄索大。至以儒学异此为异端。虽良知孔神。于佛觉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物之宗,犹之未有当也。于是方士僧,扼腕言天仙,言佛上乘,则淫滞其间,而末自解免,迨嘉隆之际而极矣。”
艾千子曰:“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谓性命仁义,即在日用事物之间,不必舍近而求远,舍浅而求深,如禅玄异端之说也。即讲学亦是多事。孔子以‘学之不讲,是吾忧',谓其切近如圣门弟子答问等语,即是讲学。岂必谈空说玄,如近日开门受徒,日事空言虚语之谓乎?自王阳明以幻诞苟简,鼓惑后,以猎取声誉。盖其不读书穷理,而以见性明心为足,故其言皆幻诞。愈幻诞,则猎等僭妄,立 地圣贤,故愈苟简,此后相习,日趋于简便,而于道德义理性命求之愈玄,遗漏愈多。惟求之愈近,则学问愈精详,地步愈实,功夫愈无穷。此孔、孟所以异于佛氏也。六字不必深求,乃所以深求六字耳。”
卢宁忠曰:阳明子谓:“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意之发,知善知恶者知之良,为善去恶者物之格。”盖学未知孰善孰恶,必不能为善而去恶,如所云是先为善去恶,而后求知善恶,《大学》当以诚正居先,而格物在致知之后矣。此所以起学者之疑也。阳明之学主致良知,故只格物便一了百当,然此上智之事,非可概中才以下也。后学推演其义者,则曰:“致良知也,虚灵不昧,天之性也。”致者充极其虚灵之本体,不以一毫意欲自蔽,而明德在我也。物格者,感而遂通问:“《中庸》说天命之性,又说未发之中,即孟子言性善否?”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故性无不善,而偏者非性也。《易》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继而曰善,则成其有不善乎?若乃阴阳变合,而气之流布,不无清浊纯驳之异,故物之遇之,自有通蔽邪正之殊。其在天,日月星辰已不无明暗,其在地,山川土石已不无柔刚,而况於人乎?况於物乎?而其本然之性,则未尝不善也。是故学问之道,惟在变化气质,易其恶而致其中。所谓未发之中,非以日用应务者为已发,而指夫退然休息,未与事接时为未发也。盖事物未来,念虑未动,要之必有主宰於其内,浑然全体,至灵而至寂,不测而不倚,是以虚无不受,感之即通,虽纷华盛丽,万变起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无时不寂然焉,所谓未发之中,非是之谓乎?於此而得养,则物欲无所蔽,而发皆中节,大本达道,贯通流行,此盛德之所以日新,天命之所以不已也。”
顾宪成《小心斋劄记》:或问:“致良知之说何如?”曰:“今之谈良知者盈天下,犹似在离合之间也。盍徵诸孟子之言,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窃惟仁义为性,爱敬为情,知爱知敬为才,良知二字,盖通性情才而言之者也。乃主良知者,既曰吾所谓知是体而非用,驳良知者,又曰彼所谓知是用而非体,恐不免各堕边见矣。”曰:“有言良知即仁义礼智之智,又有言分别为知,良知亦是分别,孰当?”曰:“似也,而未尽也。夫良知一也,在恻隐为仁、为羞恶、为义,在辞让为礼,在分别为智,非可定何德名之也。只因知字与智字通,故认知为用者,既专以分别属之;认知为体者,又专以智属之。恐亦不免各堕边见矣。性体也,情用也,曰知曰能才也,体用之閒也。是故性无为而才有为,情有专属而才无专属。惟有为,则仁义礼智,一切凭其发挥,有似乎用,所以说者谓之用也。惟无专属,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一切归其统率,有似乎体,所以说者谓之体也。阳明先生揭致知特点出一个良字,又曰‘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其言殊有斟酌。”
顾宪成《与李见罗》曰:阳明先生曰:“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非也;求诸心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是也。”此两言者,某窃疑之。夫人之一心,浑然天理,其是天下之真是也,其非天下之真非也,然而能全之者几何?惟圣人而已矣。自此以下,或偏或驳,遂乃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欲一一而得其真,吾见其难也。故此两言者,其为圣人设乎?则圣人之心,虽千百载而上下冥合符契,可以考不谬,俟不惑,无有求之而不得者。其为学者设乎?则学者之去圣人远矣,其求之或得或不得,宜也。於此正应沉潜玩味,虚衷以俟,更为质诸先觉,考诸古训,退而益加培养,洗心宥密,俾其浑然者,果无媿于圣人。如是而犹不得,然后徐断其是非,未晚也。苟不能然,而徒以两言横于胸中,得则是,不得则非,其势必至自专自用,凭恃聪明,轻侮先圣,注脚《六经》,无复忌惮,不亦误乎?阳明尝曰:“心即理也。”某何敢非之?然而言何容易!孔子七十从心不踰矩,始可以言心即理。七十以前,尚不知如何也!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始可以言心即理。三月以后,尚不知如何也!若漫曰心即理也,吾问其心之得不得而已。此乃无星之秤,无寸之尺,其于轻重长短,几何不颠倒而失措哉!
顾宪成《与李孟白》曰:佛学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第辨四字於告子易,辨四字于佛氏难。以告子之见性粗,佛氏之见性微也。辨四字於佛氏易,辨四字於阳明难。在佛自立空宗,在吾儒则阴坏实教也。夫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为善为其固有也,去恶去其本无也,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阳明岂不教人为善去恶?然既曰“无善无恶”,而又曰“为善去恶”,学者执其上一语,不得不忽其下一语也。何者?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固有矣。皆非吾之所固有,则皆情识之用事矣。皆情识之用事,皆不免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为之?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得有矣。皆非吾之所得有,则皆感遇之应迹矣。皆感遇之应迹,则皆不足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去之?犹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吾亦无善无恶已耳。若择何者而为之,便未免有善在;若择何者而去之,便未免有恶在,若有善有恶,便非所谓无善无恶矣。阳明曰:“四无之说,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说,为中根以下人立教。”是阳明且以无善无恶,扫却为善去恶矣。既已扫之,犹欲留之,纵曰为善去恶之功,自初学至圣人,究竟无尽,彼直见以为是权教,非实教也。其谁肯听?既已拈出一个虚寂,又恐人养成一个虚寂,纵重重教戒,重重嘱咐,彼直见以为是为众人说,非为吾辈说也。又谁肯听?夫何欣上而厌下,乐易而苦难?人情大抵然也。投之以所欣,而复困之以所厌,畀之以所乐,而复撄之以所苦,必不行矣。故曰惟其执上一语,虽欲不忽下一语,而不可得;至於忽下一语,其上一语虽欲不弊,而不可得也。罗念菴曰:“终日谈本体,不说工夫,才拈工夫,便以为外道。”使阳明复生,亦当攒眉。王塘南曰:“心意之物,皆无善无恶。使学者以虚见为实悟,必依凭此语,如服鸩毒,未有不杀人者。”海内有号为超悟,而竟以破戒负不韪之名,正以中此毒而然也。且夫四无之说,主本体言也,阳明方曰是接上根人法,而识者至等之鸩毒;四有之说,主工夫言也,阳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而昧者遂等之外道。然则阳明再生,目击兹弊,将有摧心扼腕,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攒眉已乎?
高攀龙《王文成公年谱序》:呜呼!道之不明也,支离于汉儒之训诂;道之明也,剖裂于朱、陆之分门。程子之表章《大学》也,为初学入德之门。今之人人自为《大学》也,遂为聚讼之府,何天下之多故也!
国朝自弘、正以前,天下之学出于一,自嘉靖以来,天下之学出于二。出于一,宗朱子也;出于二,王文成公之学行也。朱子之说《大学》,多本于二程;文成学所得力,盖深契于子静,所由以二矣。 夫圣贤有外心以为学者乎?又有遗物以为心者乎?心非内也,万物皆备于我矣;物非外也,糟糠煨烬无非教也。夫然,则物即理,理即心,而谓心理可析、格物为外乎?
天下之道贞于一,而所以害道者二。高之则虚无寂灭,卑之则功利词章。朱子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也。盖戒之严矣,而谓朱子之学为词章乎?善乎?庄渠魏氏曰:“阳明有激而言也。彼其见天下之弊于词章记诵,而遂以为言之太详、析之太精之过也,而不知其弊也,则未尝反而求之朱子之说矣。”
当文成之身,学者则已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而文成亦悔之矣。至于今,乃益以虚见为实悟,任情为率性,易简之途误认,而义利之界渐夷,其弊也滋甚,则亦未尝反而求之文成之说也。良知乎,夫乃文成所谓“玩弄”,以负其知也乎?
高攀龙《崇文会语引》:学者学为孔子而已,孔子之教,四曰文行忠信,惟朱子之学得其宗,传之万世无弊,即有泥文窒悟者,其敦行忠信自若也,不谓弊也。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破泥文之蔽,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略见矣,始也扫闻见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扫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盖至于以四无教者弊而后知以四教教者,圣人忧患天下后世之远,
高攀龙《阳明辨》:君子于人之言也,必有以得其人之心,攻其人之锐说,体之于吾身,真见其非,而後明吾之是以正之。务可以建诸天地,质诸鬼神,以俟後圣而後无愧其人。若阳明之攻朱子也,果为得朱子之心,而有当于其说乎?吾观其《答顾东桥之书》曰:“朱子所谓格物云者,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果在于吾之心耶?抑在于亲之身耶?假在于亲身,而清殁之後,吾心遂无孝之理与?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心,是恻隐之理果在孺子之身与?抑在吾心之良知与?是可以见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果若斯言也,朱子可为天下之至愚,叛圣人以乱天下者也。夫臣之事君以忠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欲为臣,尽臣道,法舜而已。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夫不敬其君,天下之大恶也。苟不如舜之所以事君,则已陷于天下之大恶也而不自知焉,则所以去其不如舜,以就其如舜者,当无不知也。子之事亲而当孝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也。”夫至于曾子之事亲而始曰可也。不然,犹为未能事其亲矣,则所以去其不如曾子以求其如曾子者,又当何如也?此人伦之至, 天理之极,止之则也。此为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也。所谓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 之,以求至于其极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何心也?仁也。格物者,知皆扩而充之,达之于其所忍,无不见吾不忍之真心焉。一箪食,一豆羹, 生死随之,而行道不受,呼尔蹴尔,乞人不屑。此何心也?义也。知皆扩而充之,达之於其所为,无不见吾不为之真心焉,此之谓格物而致知。故其心之神明,表里精融,通达无間,而更无一毫人欲之私得藏於隐微之地,以为自欺之主。故意之所发无不诚, 心之所存无不正也。吾所闻于程朱格物致知之说,大略如此也。未闻格孝于亲之身,格忠于君之身,格恻隐于孺子,格不受不屑于行道乞人也。以是而辟前人之锐,如以病眼见天,而谓天之不明,则眼病也,於天何病?是可百世以俟圣人乎?
君子非立言之难,言而不得罪于圣人之为难。夫圣人之言顺性命之理而已,后之求圣人之言者顺,圣人之言而已。阳明之说大学也,吾惑之,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阳明曰:“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物各得其理矣。事物各得其理,格物也。是格物在致知,知至而后物格也。物,事也,格,正也,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又曰格物者格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是格物在正心诚意,意诚心正而后格物也。整庵罗氏所谓左笼右罩以重,为诚意正心之累。顾氏所谓颠倒重复,谓之阳明之大学可矣,诗云“无易由言”,天下大矣,万世而下,不尚有人也夫?
凡人之言合者必二物也,本离而合之之谓合,本合,则不容言合也。天下之物有万而理则一,无体用、无显微、无物我、无内外,一以贯之者也。告子之义外。不识性也,故亦不识义而外之,非求义于外也。凡人之学,谓之曰务外遗内,谓之曰玩物丧志者,以其不反而求诸理也。求诸理,又岂有内外之可言哉?在心之理,在物之理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物,无心外之理,犹之器受日光,在彼在此,日则一也,不能析之而为二,岂待合之而始一也?阳明亦日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反观内省,未曾遗外也。诚是也,则奈何驳朱子曰“以吾心求理于事物之中为析心与理为二也”?然则心自心、理自理、物自,,匪独析而二,且参而三矣,是阳明析而二之,非朱子析而二之也。阳明又曰“若鄙人之致知格物,是合心与理为一者也",心与理本未尝不一,非阳明能合而一之也,犹之乎其论知行矣。夫知行亦未尝不合一,而圣人不必以合一言也。故有时对而言之,则知及仁守是也;有时互而言之,则智愚贤不肖之过不及,而道之不行不明是也;有时对而互言之,则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是也;有时偏而言之,则夫子叹知德之鲜、 孟子重始条理之知、傅说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是也;有时分而言之,则知及而不能守,有不知而作者是也。吾故曰理人不必合一言之也,而知行未尝不合。惟其未尝不合。故,言知而行在专言行而知亦在。《大学》之先格物致知也,以其求端用力言之,然岂今日知 之、明日行之之谓哉?必欲以合一破先后之说也,则大学之言先者八,言后者,皆为不可通之说矣。凡若此者,总是强生事也。
阳明以朱子之致知也,为闻见之知,故其为宗旨也曰良知。吾则以大学之致知,本非不良之知,非自阳明良之也。朱子尔闻见之 知与否?与前乎吾者知之,后乎吾者知之,吾则乌乎敢知?虽然, 圣人之教不尔也。夫子不曰多闻从善、多见而识乎?不曰多闻阙疑而慎言其余、多见阙殆而慎行其余乎?不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乎?此为初学言之也,知之次也。夫圣人不任闻见,不废闻见,不任不废之间,天下之至妙存焉。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非闻见乎?而闻见云乎哉!
高攀龙曰:余观文成之学,盖有所从得。其初从铁柱宫道士得养生之说,又闻地藏洞异人言周濓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及娄一斋与言格物之学,求之不得其说,乃因一草一木之说,格及官舍之竹而致病,旋即弃去。则其格致之旨,未尝求之,而于先儒之言,亦未尝得其言之意也。后归阳明洞习静导引,自谓有前知之异,其心已静而明。及谪龙场,万里孤游,深山夷境,静专澄默,功倍寻常,故胸中益洒洒,而一旦恍然有悟,是其旧学之益精,非于致知之有悟也。特以文成不甘自处于二氏,必欲篡位于儒宗,故据其所得,拍合致知,又妆上格物,极费工力,所以左笼右罩,颠倒重复。定眼一觑,破绽百出也。后人不得文成之金针,而欲强绣其鸳鸯,其亦误矣。
高攀龙曰:问:“整庵、阳明俱是儒者,何议论相反?”曰:“学问俱有一个脉络,宋之朱、陆亦然。陆子之学,直截从本心入,未免道理有疏略处;朱子却确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为教,使人以渐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陆子,陆子粗便包不得朱子。陆子将太极图、通书及西铭俱不信,便是他心粗处。学问并无别法,只依古圣贤成法做去,体贴得上身来,虽是圣贤之言行,即我之言行矣。
顾炎武《日知录》:王文成所辑《朱子晚年定论》,今之学者多信之,不知当时罗文庄已尝与之书而辩之矣。其书曰:“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牍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慢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八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增此二字,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所指。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绝世,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後,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悟,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固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未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豪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又执事于朱子之後,特推草庐吴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三十余条之後。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以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每言之,豪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纯粹,又蚤获亲炙于濂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後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可也。矜鱼兔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东莞陈建作《学?通辩》,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书札,逐年编辑而为之,辩曰:‘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二家谱集具载甚明。近世东山赵氵方《对江右六君子策》乃云‘朱子《答项平父书》有去短集长之言’,岂鹅湖之论至是而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晚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此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所萌芽也。程篁墩因之,乃著《道一编》,分朱,陆异同为三节,始焉如冰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半,终焉若辅车之相依。朱、陆早异晚同之说,于是乎成矣。王阳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论》之录,专取朱于议论与象山合者,与《道一编》辅车之说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颠倒早晚,以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诳误後学之深。故今编年以辩,而二家早晚之实,近儒颠倒之弊,举昭然矣。”又曰:“朱子有朱子之定论,象山有象山之定论,不可强同。专务虚静,完养精神,此象山之定论也。主敬涵养,以立其本;读书穷理,以致其知;身体力行,以践其实,三者交修并尽,此朱子之定论也。乃或专言涵养,或专言穷理,或止言力行,则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药也。今乃指专言涵养者为定论,以附合于象山,其诬朱子甚矣!”又曰“赵东山所云,盖求朱、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没後乃臆料其後会之必同,本欲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陆平生之未尝同,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咸信之,而莫能察也。
昔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人主。陆亘公谓其愚弄朝廷,甚于赵高指鹿为马。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弄後学,岂非吾道中之延龄哉!”又曰:“昔韩绛、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墩则护法善神也。宛平孙承泽谓阳明所编,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且吾夫子以天纵之圣,不以生知自居,而曰好古敏求,曰多闻多见,曰博文约礼,至老删述不休,犹欲假年学《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在致知,涵养必在主敬,德性在是,问学在是。如谬以朱子为支离,为晚悔,则是吾夫子所谓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文约礼皆早年之支离,必如无言、无知、无能为晚年自悔之定论也。以此观之,则‘晚年定论’之刻,真为阳明舞文之书矣。盖自弘治、正德之际,天下之士厌常喜新,风气之变已有所自来,而文成以绝世之资,倡其新说,鼓动海内。嘉靖以後,从王氏而诋朱子者,始接踵于人间,而王尚书发策谓:‘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发先儒之说而出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便人不可诘。’此三言者,尽当日之情事矣。故王门高弟为泰州、龙溪二人。泰州之学一传而为颜山农,再传而为罗近溪、赵大洲。龙溪之学一传而为何心隐,再传而为李卓吾、陶石篑。昔范武子论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以为一世之患轻,历代之害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而苏子瞻谓李斯乱天下,至于焚书坑儒,皆出于其师荀卿高谈异论而不顾者也。《困知》之记、《学蔀》之编,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
《姑苏志》言姚荣国著书一卷,名曰《道馀录》专诋程、朱。少师亡後,其友张洪谓人曰:“少师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馀录》,辄为焚弃。”少师之才不下于文成,而不能行其说者,少师当道德一、风俗同之日,而文成在世衰道微、邪说又作之时也。
嘉靖二年,会试发策,谓朱、陆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远与?至笔之简册,公肆诋訾,以求售其私见,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斥之,得无不可乎!当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论者,涓涓不塞,终为江河,有世道之责者,可无履霜坚冰之虑。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馀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之正,岂不在于後贤乎!
王船山《周易内传》:邪说诐行,皆有首而违天则者也。如近世陆、王之学,窃释氏立宗之旨,单提一义,秘相授受,终流为无忌惮之小人,而凶随之,其炯鉴已。王弼附老氏“不敢为天下先”之说,谓“无首”为藏头缩项之术,则是孤龙而丧其元也。
王船山《尚书引义》:凡为言而思以易天下者,皆以心为宗。从其末而起用者,治心也;从其本而立体者,见心也。见非所见,则治非所治矣。舜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斯以示见心之则,而非凡为言者之及也。何也?天下之言心者,则人心而已矣。
人心者,人固有之。固有之,而人以为心,斯不得别之以非人,斯不得别之以非心也。就其精而察之,乃知其别;就其粗而言之,则无别;而概目之曰心。故天下之言心者,皆以人心为之宗。心,统性情者也。此人心者,既非非心,则非非性。故天下之言性者,亦人心为之宗。
告子湍水之喻,其所谓性,人心之谓也。潆洄而不定者,其静之危与!决而流者,其动之危与!湍而待决,决而流不可挽,初非有东西之成形;静而待动,动而尧、桀之皆便。惟其无善无恶之足给,可尧可桀,而近桀者恒多;譬诸国然,可存可亡,而亡者恒多,斯以谓之危也。
浮屠之言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又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又曰“三界惟心”,亦人心之谓已。何以明其然也?彼所谓心,则觉了能知之心;彼所谓性,则作用之性也。以了以知,以作以用,昭昭灵灵于行住坐卧之间,觉了不诬者,作用以起。自非然者,亦不得谓之心。惟其然而可谓之心,惟其然故亦仅谓之人心矣。
以了以知,以作以用,善者恒于斯,恶者恒于斯,彼之所谓识也。了无不觉。知无不能,作不固作,用非固用;任了任知,任作任用,总持而无有自性,终不任善而任恶者,彼之所谓智也。善于斯,恶于斯,瞥然一兴而不可止,用之危也。不任善,不任恶,洞然寂然,若有若无,一切皆如,而万法非侣者,体之危也。其曰“父母未生前”者,此也;其曰“无位真人”者,此也;其曰“离钩三寸”者,此也。而探其大宗,则一言蔽之曰“无”。
儒之驳者亦曰“无善无恶心之体”,要亦此而已矣。有者不更有,而无者可以有;有者适于无,而无者适于有;有者有其固有而无其固无,无者方无若有而方有若无;无善则可以善,无恶则可以恶;适于善而善不可保,适于恶而恶非其难矣。若无,而俄顷之缚释;若有,而充塞之妄兴;岌岌乎有不终朝之势矣,故曰危也。
若夫有不更有而适于无,固有此而本无彼者,彼惛不知,殆盲者之于日,极意而得盘与龠耳。所以然者,人心无相续之因,则固可使暂澄者也。自好之士,厌饫于恶而思返,矫敝于已末,分析人心之动机,嗒然丧据,因铲灭以观其静;则人心之下游,壅闭渟洄,如隔日疟之有间也。斯其时,非无清朗虚涵之光影,如蕉空中,如水映月,迷留玩悦,因以为妙道之攸归,终身处堂,以嬉于人心之中,而信滨危之可保。是犹秦兵南向,而王建堕防,忽必烈北返,而似道奏功;其固本保邦之术,近取之国中者,觌面而自失之,以故恒性泯,彝伦绝,陷于禽兽而不自知。则共城《松柏之歌》,皋亭潮水之恨,终与桀、纣均亡,斯亦可哀也已?
呜呼!大舜咨嗟以相戒,告子、释氏宝重以为宗,象山、姚江畔援以为儒,王畿、李贽窃附以为邪。其圣也如登,其狂也如崩,大概亦可睹矣。
夫舜之所谓“道心”者:适丁历切。于一而不更有者也,一即善也。“惟精惟一”,仅执其固然而非能适尝双切。于有,弗精弗一,或蔽其本有而可适于无者也。未发人心。有其中,道心。已发人心。有其和,道心。有其固有;而未发无不中,犹人无翼。已发无不和,如人不飞。无其所无者也。固有焉,故非即人心而即道心;下广释之。仅有其有,而或适于无,故曰微也。
奚以明其然也?心,统性情者也。但言心而皆统性情,则人心亦统性,道心亦统情矣。人心统性,气质之性其都,而天命之性其原矣。原于天命,故危而不亡;都于气质,故危而不安。道心统情,天命之性其显,而气质之性其藏矣。显于天命,继之者善,惟聪明圣知达天德者知之。藏于气质,成之者性也,舍则失之者,弗思耳矣。无思而失,达天德而始知,介然仅觉之小人,告子、释氏。去其几希之庶民,所不得而见也。故曰微也。人心括于情,而情未有非其性者,故曰人心统性。道心藏于性,性抑必有其情也,故曰道心统情。性不可闻,而情可验也。
今夫情,则迥有人心道心之别也。喜、怒、哀、乐,兼未发。人心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兼扩充。道心也。斯二者,互藏其宅而交发其用。虽然,则不可不谓之有别已。
于恻隐而有其喜,于恻隐而有其怒,于恻隐而有其哀,于恻隐而有其乐,羞恶、恭敬、是非之交有四情也。于喜而有其恻隐,于喜而有其羞恶,于喜而有其恭敬,于喜而有其是非,怒、哀、乐之交有四端也,故曰互藏其宅。以恻隐而行其喜,以喜而行其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怒、哀、乐之交待以行也,故曰交发其用。
惟仁斯有恻隐,恻隐则仁之有也。惟义斯有羞恶,羞恶则义之有也。惟礼斯有恭敬,恭敬则礼之有也。惟智斯有是非,是非则智之有也。若夫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非侧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有也。故斯心也,则惟有善而不更有不善;有其善而非若无,无其不善而非若有;求则得之,而但因固有;舍则失之,而遂疑其无。道心之下统情者且然,而其上统夫性者,从可知矣。
岂若夫喜、怒、哀、乐之心:仁而喜,不仁而喜,下而有避弹之笑;仁而怒,不仁而怒,下而有谇母之忿;仁而哀,不仁而哀,下而有分香之悲;仁而乐;不仁而乐,下而有牛饮之欢;当其动,发不及持,而有垂堂奔马之势;当其静,如浮云之散,无有质也。
于己取之,于独省之,斯二者藏互宅而各有其宅,用交发而各派以发。灼然知我之所有:不但此动之了喜了怒、知哀知乐应感之心,静之无喜无怒、无哀无乐空洞之心;而仁、义、礼、智之始显而继藏者,立本于宥密,以合于天命之流行,而物与以无妄。则动之可东可西,静之疑无疑有者,自成性以还,几且交物而为心之下游,审矣。
夫于其目,则喜、怒、哀、乐之情,四也。于其纲,则了、知、作、用之灵,一也。动其用,则了、知、作、用之瞥然有矣。静其体,则镜花水月、龟毛兔角之涣然无矣。铲目而存纲,据体而蔑用,奚可哉?故为释氏之言者,终其身于人心以自牿也。
夫道心者:于情则异彼也,故危微之势分;于性则异彼也,故执中之体建。藏于彼之宅,而彼皆我之宅;则人心之动,初不能有东西之宅;人心之静,初不能有无位离钩之宅。发资彼之用,而彼因有其用;因有其用,而彼遂自用;则人心之目,溢于万变,人心之纲,无有适丁历切。一;要以藏者无实,而显者无恒也。是故著其微以统危而危者安,治其危以察微而微者终隐。告、释之垂死而不知有道心者,职斯辨尔。
且夫人之有人心者,何也?成之者性,成于一动一静者也。老以为橐龠,释以为沤合。一动一静,则必有同、异、攻、取之机。动同动而异静,静同静而异动,同斯取,异斯攻。同、异、攻、取,而喜、怒、哀、乐生矣。同则喜,异则怒,攻则哀,取则乐。一动一静者,交相感者也,故喜、怒、哀、乐者,当夫感而有;亦交相息者也,当喜则怒息,当哀则乐息矣。交相息,则可以寂矣,故喜、怒、哀、乐者,当夫寂而无。小人惑于感,故罹其危;异端乐其寂,故怙其虚。待一动一静以生,而其息也则无有焉。斯其寂也,无有“自性”;而其感也,一念“缘起无生”。以此为心而将见之,剖析纤尘,破相以观性,至于“缘起无生”,则自谓已精矣。孰知夫其感也,所以为仁义礼智之宅,而无可久安之宅;其寂也,无自成之性,而仁义礼智自孤存焉。则斯心也,固非性之德,心之定体,明矣。故用则有,而不用则无也。
若夫人之有道心也,则“继之者善”,继于一阴一阳者也。动静犹用,阴阳犹材。一阴一阳,则实有柔、刚、健、顺之质。二实,实此者。五殊,殊受其实以成质。柔、刚、健、顺,斯以为仁、义、礼、智者也。恻隐柔之端,羞恶刚之端,恭敬健之端,是非顺之端。当其感,用以行而体隐;当其寂,体固立而用隐。用者用其体,故用之行,体隐而实有体。体者体可用,故体之立,用隐而实有用。显诸仁,显者著而仁微;藏诸用,用者著而藏微。微虽微,而终古如斯,非瞥然乘机之有,一念缘起之无。故曰始显继藏,天命流行,物与无妄也。
且夫一动一静,而喜、怒、哀、乐生焉。动静,无恒者也。一动则必一静矣,一静则必一动矣。一动则动必不一矣,一静则静必不一矣。乘其机而择执之,是破屋御寇之说也。若守其不动不静之虚灵以为中,是壅水使湍,而终听决也。惟夫得主以制其命,则任动任静,而保其不危。故人心者,君子所不放,而抑所不操。
若夫阴阳者,三才所取资,五性所待用,疑非微矣,而不然也。阴阳为已富矣,而一阴一阳之权衡,不爽于铢累者,微也;一阴一阳之妙合无间,而不相为同、异、攻、取者,微也。是故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并有于心,区畛不差,而容函协一。有能审其权衡而见其妙合者,其惟见天心而服膺弗失者乎!于末索本者,芒然于此,宜其执一非一,而精者皆粗也。
以约言之:阴变阳合,乘机而为动静;所动所静,要以动静夫阴阳。故人心待役于阴阳,而堪为听命。乃有机可利,悍发者恣违其主;机发必息,遁虚者图度其安。则惟成器之余,虚以召感,亦以召寂,泮涣渟洄者,因机为用,而失其职也。故曰“动静无端”,言其无本,而乘乎机也。瞥然而凝于器,如水之忽冰;瞥然而发于情,如水之忽波日霁风止,而自性毁矣。故曰“阴阳无始”,言其固有,而非待缘以起也。
木不待人斫,而曲直也固然;火不待人炀,而炎上也固然;金不待人冶,而从革也固然;水不待人导,而润下也固然。不待孺子之入井,而慈以愍者固存;不待尔汝之相加,而严以正者固存;不待摈介之交接,而肃以雍者固存;不待善恶之杂进,而晰以辨者固存。物止感息而已有据,见于天壤而物有征,各正性命,其有或妄者哉!则以知道心之与人心,如是其差以别矣。
然则判然其为二乎?而又非也。我固曰互藏其宅,交发其用。阴阳变合而有动静。动静者,动静夫阴阳也。故人心者,阴阳翕辟之不容已;道心者,动静之实,成材建位之富有,和顺而为光晖之自发也。
释氏立一无位之心以治心,固妄矣。朱子谓之一,勉斋黄氏谓非有两者,亦非等威廉隅之不立也。夫苟等威廉隅之不立,则择之也不精。如其可别立一心以治心,则其为心也,非但非道,而且非人矣。是故以镫喻之:前焰非后焰,则前心非后心,而心以时迁。以芭蕉喻之:无中而非边,则捃摭攒聚以为心,而心无定藏。乃不知焰速代而明有常,中虽虚而生气所由升也。
且夫镫之喻,固人心不自保之危;蕉之喻,亦人心无适主之危。观化无穷,而止得其危几焉。曾是以为见心,不亦愚乎!夫不见镫之明者其神礼,蕉之荣者其神仁邪?庄生天籁之说,楞伽和技之指,风已拍歇,而谓如土窍之顽然,傀儡之枵然,则惟死为然尔。
敦化不息,而屈伸一诚。然则死者人心之息,而非道心之终与!人心乘动静以为生死,道心贞阴阳以为仪象。乾坤毁而无易,阴阳五性泯而无道,抑且无人。动静伏而偶无人,有此一日矣。阴阳匮而永无道,无此一日也。天下必无此一日,其以此为心,其以此为宗也哉!
呜呼!道不虚行,存乎其人。尚口乃穷,于己取之而已。告、释之所知,予既已知之矣。为陆、王之学者,亦其反求而勿徒以言与!
诡于君子之道以淫于异端之教者,其为言也,恒与其所挟之知见相左,而缪为浮游之说以疑天下。其所挟之知见,则已陷于诐邪而贼道,乃其所言者,虽不深切著明,显道之藏,立学之准,而固未尝尽非也。君子之辨之,不诛其心而亟矫其言,则抑正堕其机,而导学者以失据,故知言难也。
宋诸先儒欲折陆、杨“知行合一”“知不先,行不后”之说,而曰“知先行后”,立一划然之次序,以困学者于知见之中,且将荡然以失据,则已异于圣人之道矣。说命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千圣复起,不易之言也。
夫人,近取之而自喻其甘苦者也。子曰“仁者先难”,明艰者必先也。先其难,而易者从之易矣。先其易,而难者在后,力弱于中衰,情疑于未艾,气骄于已得,矜觉悟以遗下学,其不倒行逆施于修涂者鲜矣。知非先,行非后,行有余力而求知,圣言决矣,而孰与易之乎?
若夫陆子静、杨慈湖、王伯安之为言也,吾知之矣。彼非谓知之可后也,其所谓知者非知,而行者非行也。知者非知,然而犹有其知也,亦惝然若有所见也。行者非行,则确乎其非行,而以其所知为行也。以知为行,则以不行为行,而人之伦、物之理,若或见之,不以身心尝试焉。
浮屠之言曰:“知有是事便休。”彼直以惝然之知为息肩之地,而顾诡其辞以疑天下,曰:“吾行也,运水搬柴也,行往坐卧也,大用赅乎此矣。”是其销行以归知,终始于知,而杜足于履中蹈和之节文,本汲汲于先知以废行也,而顾诎先知之说,以塞君子之口而疑天下。其诡秘也如是,如之何为其所罔,而曰“知先行后”,以堕其术中乎?
夫知之之方有二,二者相济也,而抑各有所从。博取之象数,远证之古今,以求尽乎理,所谓格物也。虚以生其明,思以穷其隐,所谓致知也。非致知,则物无所裁而玩物以丧志;非格物,则知非所用而荡智以入邪。二者相济,则不容不各致焉。今辟异学之非,但奉格物以为宗,则中材以下必溺焉,以丧志为异学所非,而不能不为之诎。若奉致知以为入德之门,乃所以致其知者,非力行而自喻其惟艰,以求研几而精义,则凭虚以索惝恍之觉悟;虽求异于异学,而逮乎行之龃龉,不相应以适用,则亦与异学均矣。
夫异学者,无患乎龃龉也,龃龉则置之耳。君子之学,仰事天,俯治物,臣以事君,子以事父,内以定好恶之贞淫,外以感民物之应违,而敢恃惝恍之冏光,若有觌焉,奉以周旋而无疚恶乎?由此思之,先所知者与后所行者,求无龃龉而行焉皆顺者,十不得五也。若夫无孝弟谨信之大节,或粗有其质而行之不力,乃舍旃以穷年矻矻于章句之雌黄,器服之象法,若朱门后学,寻行数墨,以贻异学之口实;夷考其内行之醇疵,出处之得失,义利之从违,无可表见者,行后之误人,岂浅鲜哉!惮行之艰,利知之易,以托足焉,朱门后学之失,与陆、杨之徒异尚而同归。志于君子之道者,非所敢安也。
故“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艰者先,先难也。非艰者后,后获也。此非傅说之私言也。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行之谓也。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行之谓也。伊尹曰“善无常师,主善为师”,行之谓也。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行之谓也。颜子“未由”之叹,叹其行也,竭才以行,不但求知其高坚也。孟子“中道”之教,教以行也。能者能从,不但知绳墨彀率而即能从也。千圣合符,“终日乾乾夕惕若”,乾坤之德业在焉。若抑其迈往之志气,从事于耳目之浮明,心思之浅慧,以冀一日者御王良,驾骐骥驰骋于康庄,正王畿、包显道之以覆辀折轴也。奈之何助其焰以使炎乎?
且夫知也者,固以行为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为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将为格物穷理之学,抑必勉勉孜孜,而后择之精、语之详,是知必以行为功也。行于君民、亲友、喜怒、哀乐之间,得而信,失而疑,道乃益明,是行可有知之效也。其力行也,得不以为歆,失不以为恤,志壹动气,惟无审虑却顾,而后德可据,是行不以知为功也。冥心而思。观物而辨,时未至,理未协,情未感,力未瞻,俟之他日而行乃为功,是知不得有行之效也。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下学而上达,岂达焉而始学乎?君子之学,未尝离行以为知也必矣。
离行以为知,其卑者,则训诂之末流,无异于词章之玩物而加陋焉;其高者,瞑目据梧,消心而绝物,得者或得,而失者遂叛道以流于恍惚之中。异学之贼道也,正在于此。而不但异学为然也,浮屠之“参悟”者此耳。抑不但浮屠为然也,黄冠之炼己沐浴,求透帘幙之光者亦此耳。皆先知后行,划然离行以为知者也。而为之辞曰“知行合一”,吾滋惧矣!惧夫沈溺于行墨者之徒为异学哂也,尤惧夫浮游于惝恍者之偕异学以迷也。“行之惟艰”,先难者尚知所先哉!
王船山《礼记章句·中庸衍》:《中庸》《大学》自程子择之《礼记》之中,以为圣学传心入德之要典,迄于今,学宫之教,取士之科,与言道者之所宗,虽有曲学邪说,莫能违也,则其为万世不易之常道允矣。乃中庸之义,自朱子之时,已病夫程门诸子之背其师说而淫于佛、老,盖此书之旨,言性、言天、言隐,皆上达之蕴奥,学者非躬行而心得之,则固不知其指归之所在,而佛、老之诬性命以惑人者,亦易托焉。朱子《章句》之作一出于心得,而深切著明,俾异端之徒无可假借,为至严矣,然终不能取未涉其域者之蓬心而一一喻之也。当时及门之士得体其实于言意之表者亦寡矣。数传之后,愈徇迹而忘其真;于是朱门之余裔,或以钩考文句、分支配拟为穷经之能事,仅资场屋射覆之用,而无与于躬行心得之毫末;其偏者则抑以臆测度,趋入荒杳,暗堕二氏之郛郭而不自知,其为此书之累,不但如游、谢、侯、吕之小有所疵而已也。明兴,河东、江右诸大儒既汲汲于躬行而立言之未暇,为干禄之学者纷然杂起而乱之。降及正、嘉之际,姚江王氏出焉,则以其所得于佛、老者强攀是篇以为证据,其为妄也既莫之穷诘,而其失之皎然易见者,则但取经中片句只字与彼相似者以为文过之媒,至于全书之义详略相因,巨细毕举,一以贯之而为天德王道之全者,则茫然置之而不恤。迨其徒二王、钱、罗之流,恬不知耻,而窃佛、老之土苴以相附会,则害愈烈,而人心之坏、世道之否,莫不由之矣。夫之不敏,深悼其所为而不屑一与之辨也,故僭承朱子之正宗而为之衍,以附诸《章句》之下,庶读者知圣经之作,朱子之述,皆圣功深造体验之实,俾学者反求自得,而不屑从事于文词之末,则亦不待深为之辨,而驳儒淫邪之说亦尚息乎!
明行相互而言者,理之固然,诚则明,明则诚也。诚明相资以为体,知行相资以为用,惟其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故相资以互用,则于其相互,益知其必分矣。同者不相为用,资于异者乃和同而起功,此定理也。不知其各有功效而相资,于是而姚江王氏知行合一之说得藉口以惑世;盖其旨本诸释氏,于无所可行之中,立一介然之知曰悟,而废天下之实理,实理废则亦无所忌惮而已矣。
“故学之”“复习之”,虽格物之功,而心恒识乎理而不忘,则实存心之切务也。孔子之默识,伊尹之克念,颜子之服膺,皆此也。非此而言存心,释氏所谓“三唤主人”者耳。君子之学尽人道以异于禽兽者,此而已矣。禽兽有新而无故,故犬牛皆谓之性,而为不德之性。德者,得于心也。释氏不知,谤之曰法执,曰我所,曰知见杂毒,欲毁人而禽尔。姚江王氏讥“传不习乎”为曾子未闻道之言,其率兽食人久矣。
无声无臭之中有载焉,天之所以为天也。川流之小德,敦化之大德,澈于无声无臭之中而无间也。无声无臭而载存焉,斯以为至矣,非以无声无臭为载而可谓之至也。呜呼!世教衰,邪说兴,而以无声无臭为载之害烈矣!尝试嗒然而居,颓然而休,息之微殆至于无息,念之生乃几于无生。于斯时也,吾之与天地万物相酬酢者,不得其端而皆为瓦合矣,则天地万物之森然者不得其端,而几疑为吾之妄见矣,则吾之视听言动歘然而兴、罄然而止者亦莫得其端,而几疑为气机之驱使矣,至于此而蔑以加矣,至矣!故为佛、老之说者自谓其至而无可复尚也。于是儒之驳者窃其说而文之,以为无善无恶之体遍乎心意知而恒一者,亦谓其至而无可复尚也。此以为至,则顽石至也,浮云至也,疲牛之休于荫,奔马之息于枥至也;道殣之委于途、殪兽之靡于邱至也;纣酣于酒池之旁,跖寝于既旦之后至也。于是知其穷而又为之说曰:“吾将以是应天下,感而应、如而施而无不各得,则无不至矣。”然而不得其理者不可胜计也。盖其欲不以成心为师而师其所自感,则亦师耳之听、目之视而已矣。耳目者,小体也,嗜欲之役而声色之党也。由是而狂荡灭裂之行倡,天下乃疾叛其君亲而偷以自便,此邪说诐行生心害政之本原,惟无之一言以为其藏,可勿惧哉!
王船山《礼记章句·大学衍》:《大学》一书有郑氏《礼记》传本,其序次倒乱,朱子因程子所定而更为此篇。盖诸经之传皆有错阙,而《礼记》为尤甚,读者以意逆志而察夫义理之安,以求通圣人之旨,非为凿也。是篇按圣经之文以审为学之次第,令学者晓然于穷理尽性、守约施博之道,可谓至矣。愚谓十传之文,鳞次栉比,意得而理顺,即令古之为传者参差互发,不必壹皆如此,而其命意则实有然者,得朱子为之疏通而连贯之,作者之意实有待以益明,是前此未然而昉于朱子,固无不可之有,况《礼记》之流传舛误,郑氏亦屡有厘正而不仅此乎!是篇之序,万世为学不易之道也。自姚江王氏者出,而《大学》复乱,盖其所从入,以释氏不立文字之宗为虚妄悟入之本,故以《章句》八条目归重格物为非,而不知以格物为本始者经也,非独传也,尤非独朱子之意也。既不揣而以此与《章句》为难,乃挟郑氏旧本以为口实,顾其立说又未尝与郑氏之言合,鲁莽灭裂,首尾不恤,而百年以来天下翕然宗之,道几而不丧,世亦恶得而不乱乎?其以“亲民”之“亲”为“如字”者,则亦释氏悲愍之余沈而墨子二本之委波,至于训“格”为“式”,则又张九成与僧宗杲之邪说而已。其徒效之,猖狂益甚,乃有如罗汝芳之以“自谦”为“逊让”者,文义不通,见笑塾师,而恬不知耻,斯其道听我途说而允为德之弃,固人心之所公非,不可诬已。大道之必有序,学之必有渐,古今之不能违也。特所谓先后者,初非终一事而后及其次,则经、传、章句本末相生之旨,亦无往而不著;王氏之徒特未之察耳。若废实学崇空疏,蔑规矩恣狂荡,以无善无恶尽心意知之用,而趋入于无忌惮之域,则释氏之诞者固优为之,奚必假圣贤之经传以为盗竽乎?
经云:“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递推其先,则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意诚,以及于天下平皆因焉,是事之始而为先所当知者明矣。故以格物为始教而为至善之全体,非朱子之言也,经之意也。盖尝论之。何以谓之德?行焉而得之谓也。何以谓之善?处焉而宜之谓也。何以谓之至善?皆得咸宜之谓也。不行胡得?不处胡宜?则君子之所谓知者,吾心喜怒哀乐之节,万物是非得失之几,诚明于心而不昧之谓尔,非君子之有异教也。人之所以为人,不能离乎君民亲友以为道,则亦不能舍夫人官物曲以尽道,其固然也。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万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穷测意念,求吾心之所可据而不可得,于是弃其本有,疑其本无,则有如去重而轻,去拘而旷,将与无形之虚同体,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睹而可谓之觉,则庄周、瞿昙氏之所谓知者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于是曰:吾将不行,奚不得?不处,奚不宜?乃势不容已而抑必与物接,则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以狂者也。不然,则弃君亲、残支体而犹不足以充其操也。虽然,彼自为说,而为君子之徒者未有以为可与于圣人之教也。有儒之驳者起焉,有志于圣人之道而惮至善之难止也,且知天下之惮其难者之众,吾与之先,难而不能从,则无以遂其好为人师之私欲,以收显名与厚实也;于是取《大学》之教,疾趋以附于二氏之涂,以其恍惚空冥之见,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体用一,知行合,善恶泯,介然有觉,然任之,而明德于天下矣。乃罗织朱子之过而以穷理格物为其大罪,天下之畏难苟安,无所忌惮,以希冀不劳而坐致圣贤者,翕起而从之。呜呼,彼之为师者与其繁有之徒,其所用心,吾既知之矣。若其始为是说者,修身制行之间犹不远于君子,而试之事功者亦成,亦其蚤岁未惑之先,尝用力于讲习讨论之学,故虽叛即异端,而所畜犹存,可以给其终身之用,乃昧其所得力之本而疾攻之,则为谖亦甚矣。将问之曰:今子之所用以立言而制事者,为离物求觉以后而乃知之乎?抑故然已有所知而阴用之也?其口虽辩,而愧怍亦无以自释矣。况乎为之徒者,无其学问之积而早叛其规矩,天理无存,介然之觉不可恃,奚怪其疾趋于淫邪而莫之救与?补传之旨,与夫子博文约礼之教,千古合符,精者以尽天德之深微,而浅者亦不亟叛于道,圣人复起,不易朱子之言矣。
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其弊也为克伐怨欲之不行而不足以仁,其流且为异端之狂心乍歇而即为菩提。欲正其心而不能诚其意,其弊也为非不悦道而力不足。大本既正,虽有过而不流于邪,故自正心而益求之意知为善之至,而自诚意以进于正心修身为大学之本。抑尝推而论之。经传曰“正”,章句曰“敬”,盖亦稍殊矣,而非殊也。敬者,正之功也。正者,敬之事也。敬者,敬所正也。正者,敬以正也。敬以正而后正无怠忘勉强之病,敬所正而后敬非惺惺亡实之迷,此圣学异端之大界在正不正,而学者醇疵之别在敬不敬,要诸至善,则敬而正之,其实一也。乃淳熙以后之学者,于存养之功未有得焉,而不能笃信正心之有实,为之说曰“心之体如太虚”,曰“湛然虚静如鉴之明”,曰“四者不能无而亦不可有”,曰“如镜未有象方始照见事物”,则疾叛师说,堕于释氏之支说甚矣。夫其所谓太虚者,吾不知其何指也。两间未有器耳,一实之理,洋溢充满,吾未见其虚也。故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天者,理也,气之都也,固非空而无实之谓也。既与其言太虚者不侔,则彼所谓太虚者得之佛、老而非君子之言审矣。其曰“如镜未有象,不有四者,故四者有而不失其正”,则正传之所谓“不得”者尔。得之为言,岂仅不失之谓哉!惟镜本无象,故妍当前而妍,媸当前而媸,无有正而随物以移,然则逆吾者当前而忿懥忧惧,顺吾者当前而好乐交焉,则尽人而无不然者,而奚以为君子之正乎?惟镜本无象,妍当前而失天下之媸,媸当前而失天下之妍,一影蔽之,更无自体,相映非实,两无所喻,则亦见如不见,闻如不闻,甘苦皆茹而固不知味,是正所谓心不在而无所施其修者也。庄周谓之止水,佛氏谓之“大圆镜智”,乃以是言《大学》正心之功,不已谬乎?至其云“不能无而亦不可有”,则确为了无实义之戏论,释氏以此立“啄啐同时,一见不再”之转语,玩天下于光景之中,学于圣人之门者如之何拾以自误而惑人也!呜呼,正心之学不讲久矣。朱子明言知诚意而不知存心之弊,以防学者之舍本而图末,重外而轻内,以陷于异端,乃一再传而其徒已明叛之而不知;又奚况陆子静、王伯安之徒不亟背圣教以入于邪哉!然正心之实功何若?孔子曰“复礼”,《中庸》曰“致中”,孟子“存心”,程子曰“执持其志”,张子曰“瞬有存,息有养”,朱子曰“敬以直之”,学者亦求之此而已矣。
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径以孝弟慈为“明明德”者,黄氏之邪说也。朱门支裔,背其先师之训,淫于鹅湖者,莫此为甚。其始亦但牵枝分段,如今俗所谓章旨者,而其悖遂至于是。王阳明疑有子支离,只欲将仁与孝弟并作一个。若论孝弟慈之出于天性,亦何莫非“明德”?尽孝、尽弟、尽慈,亦何不可云“明明德”?而实则不然。如《廿一史》所载孝友、《独行传》中人物,乃至王祥、李密一流,不可云他孝弟有亏欠在;而其背君趋利,讵便可许之为克明其德?
至如所云“天明地察”,则又不可以此章所言孝者例之。此但据教家教国而言,则有七八分带得过,而君子之教已成。故曰:“敬敷五教在宽。”且不敢遽责其为王祥、李密,而况其进焉者乎?
明明德之事,经文所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缺一不成,《章句》已分明言之。倘必待格致诚正之已尽,而后可云孝子、弟弟、慈长,则即令尧、舜为之长,取一家之人,戒休董威之,且没世而不能。如但以保赤子之慈,而即可许之明明德,则凡今之妇妪,十九而明其明德矣。
于德言明,于民言新,经文固自有差等。陆、王乱禅,只在此处,而屈孟子不学不虑之说以附会己见,其实则佛氏呴呴呕呕之大慈大悲而已。圣贤之道,理一分殊,断不以乳媪推干就湿、哺乳嚼粒之恩为天地之大德。故朱子预防其弊,而言识、言推,显出家国殊等来。家国且有分别,而况于君德之与民俗,直是万仞壁立,分疆画界。比而同之,乱天下之道也。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此言固有嫌于径疾者,是以朱子须与分剖,以此为对不孝不弟者之言。陈氏以“率性”为脉络,庆源加以“充量”之说,此义乃密。姚江错看《孟子》,反以有子言“本立道生”为支离。姚江于此,不但失之径疾,而抑于所言孝弟处先已笼统。孟子在孝弟上说得精微广大,所以与有子别。有子谓孝弟之人免于犯上、作乱,却只在爱上说。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又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也”,言事,言从,便有天理之节文在内。于此抑以行止疾徐言弟不弟,浅而言之,固不过一举趾之分;如实体之,则一举趾之不中,而即入于不弟焉。非尧、舜之“动容周旋中礼”“经德不回”而“非以干禄”者,固不足以与其藏之密矣。
姚江之言孝弟,则但以煦煦之爱为良知、良能,此正告子以“吾弟则爱”为仁。而其所从发之源,固与甘食悦色之心同为七情所著。释氏开口便柔软缠绵,说得恁样可怜生地,都是者个“爱”字。虽以施之吾父吾兄为得其可施之人,而实则所以施者非其性之德矣。故不于性言孝弟,则必沦于情;不于天理之节文言孝弟,则必以人欲而行乎天理。看曾子到易箦时说出君子、细人用爱之不同,则知尧、舜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性、情之分,理、欲之别,其际严矣。则有子以鲜犯上、不作乱之孝弟为“为仁之本”,定非支离。孟子于疾徐先后之际,精审孝弟之则而慎其微,则以尧、舜之道为即在是,乃敬、肆之分,天理、人欲之充塞无间,亦非如姚江之躐等而沦于佛也。
王船山《四书训义》:斥人为禽兽,未有不拂然者。抑思人之生也,何以异于彼?恻隐羞恶之心误用于非所当爱,非所当耻,而上不知有君,内不知有父,则禽兽又何所让于我!孟子诛杨、墨之心而正其不赦之罪,故天下虽不治,而自孟子以后,二氏之传且绝。故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乃数百年而后释氏之说入中国,合杨、墨,而其辞尤淫,其行尤詖,遂行之二千年而祸不息。自古无人食人之事,亦无□□□□□□□。乃释氏既盛之后,遂有朱粲、麻秋之恶,遂有□□□□□□,则孟子之言如合符。而近世之名为儒者,且欲诬圣人之言与彼合而杂乱之,皆不百年而□□□□,则陆九渊、王守仁之罪通于天矣。圣人之徒,其膺惩之当如何邪!
王船山《张子正蒙注》自序:古之为士者,秀而未离乎其朴,下之无记诵词章以取爵禄之科,次之无权谋功利苟且以就功名之术;其尤正者,无狂思陋测,荡天理,蔑彝伦而自矜独悟,如老聃、浮屠之邪说,以诱聪明果毅之士而生其逸获神圣之心,则但习于人伦物理之当然,而性命之正自不言而喻,至于东周而邪慝作矣。故夫子赞《易》而阐形而上之道,以显诸仁而藏诸用,而孟子推生物一本之理,以极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所繇生。《大学》之道,明德以修己,新民以治人,人道备矣。而必申之曰“止于至善”。不知止至善,则不定,不静,不安,而虑非所虑,未有能得者也。故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所志者,知命、耳顺、不逾之矩也,知其然者,志不及之,则虽圣人未有得之于志外者也。故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宜若登天而不可使逸获于企及也。特在孟子之世,杨、墨虽盈天下,而儒者犹不屑曲吾道以证其邪,故可引而不发以需其自得。而自汉、魏以降,儒者无所不淫,苟不抉其跃如之藏,则志之摇摇者,差之黍米而已背之霄壤矣,此《正蒙》之所繇不得不异也。
宋自周子出,而始发明圣道之所繇,一出于太极阴阳人道生化之终始,二程子引而申之,而实之以静一诚敬之功,然游、谢之徒,且歧出以趋于浮屠之蹊径。故朱子以格物穷理为始教,而檠括学者于显道之中;乃其一再传而后,流为双峰、勿轩诸儒,逐迹蹑影,沉溺于训诂。故白沙起而厌弃之,然而遂启姚江王氏阳儒阴释、诬圣之邪说;其究也为刑戮之民,为阉贼之党,皆争附焉,而以充其无善无恶、圆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而相成,则中道不立、矫枉过正有以启之也。
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然而吉凶穷达之数,于此于彼,未有定焉。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义皆属沤瀑,两灭无余,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鬼之所归,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故《正蒙》特揭阴阳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当百顺之大经,皆率此以成,故曰“率性之谓道”。天之外无道,气之外无神,神之外无化,死不足忧而生不可罔,一瞬一息,一宵一昼,一言一动,赫然在出王游衍之中,善吾伸者以善吾屈。然后知圣人之存神尽性,反经精义,皆性所必有之良能,而为职分之所当修,非可以见闻所及而限为有,不见不闻而疑其无,偷用其蕞然之聪明,或穷大而失居,或卑近而自蔽之可以希觊圣功也。呜呼!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学之兴于宋也,周子得二程子而道著。程子之道广,而一时之英才辐辏于其门;张子敩学于关中,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耆儒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繇相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寡,故道之诚然者不著。贞邪相竞而互为畸胜,是以不百年而陆子静之异说兴,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说熹,其以朱子格物、道问学之教争贞胜者,犹水之胜火,一盈一虚而莫适有定。使张子之学晓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于始,则浮屠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陆子静、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恶能傲君子以所独知,而为浮屠作率兽食人之伥乎!
王船山《张子正蒙注》:体天之神化,存诚尽性,则可备万物于我。有我者,以心从小体,而执功利声色为己得,则迷而丧之尔。孟子言良知良能,而张子重言良能。盖天地以神化运行为德,非但恃其空晶之体;圣人以尽伦成物为道,抑非但恃其虚灵之悟。故知虽良而能不逮,犹之乎弗知。近世王氏之学,舍能而孤言知,宜其疾入于异端也。
王氏之学,一传而为王畿,再传而为李贽,无忌惮之教立,而廉耻丧,盗贼兴,中国沦没,皆惟怠于明伦察物而求逸获,故君父可以不恤,名义可以不顾。陆子静出而宋亡,其流祸一也。
王船山《夕堂永日绪论》:《大雅》中理语造极精微,除是周公道得,汉以下无人能嗣其响。陈正字、张曲江始倡《感遇》之作,虽所诣不深,而本地风光,骀宕人性情,以引名教之乐者,风雅源流,于斯不昧矣。朱子和陈、张之作,亦旷世而一遇。此后唯陈白沙为能以风韵写天真,使读之者如脱钩而游杜蘅之沚。王伯安厉声吆喝:“个个人心有仲尼。”乃游食髡徒夜敲木板叫街语,骄横鲁莽,以鸣其“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志荒而气因之躁,陋矣哉!
清代:
吕晚村《复高汇旃书》曰:“金溪之谬,得朱子之辞辟,是非已定,特后人未之读而思耳。若姚江良知之言,窃佛氏机锋作用之绪馀,乘吾道无人,任其惑乱;夷考其生平,恣肆阴谲,不可究诘,比之子静之八字着脚,又不可同年而语矣。而所谓朱子之徒,如仲平、幼清,辱身枉己,而犹哆然以道自任,天下不以为非。此道不明,使德祐以迄洪武,其间诸儒失足不少。……故姚江之罪,烈于金溪,而紫阳之学,自吴、许以下已失其传,不足为法。今日辟邪,当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当真得紫阳之是。《论语》‘富与贵’章,先儒谓必先取舍明而后存养密。今示学者,似当从出处去就、辞受交接处,画定界限,扎定脚跟,而后讲致知、主敬工夫,乃足破良知之黠术,穷陆派之狐禅。盖缘德祐以后,天地一变,亘古所未经,先儒不曾讲究到此,时中之义,别须严辨,方好下手入德耳。”
吕留良曰:万皆备于我。我者,人之本也。尽人性,在能尽其性。然则云以我治人,何不可者?祇为人人理一,而人人分殊。以我治人,便有行不通之虚。譬之言孝,则我与人同谈孝者,然其所以孝,则甲之所行,不可以施之于乙。故甲乙各尽其孝,而同归于孝。乃所谓道不远人,看一个人字,便见道理是个公共底,故曰本天, 可知外面道理,无非我边道理。阳明谓事父不在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在君上求个忠的理,都祇在此心。心即理也,不知事君父,不于君父上求忠孝之理,则虽有忠孝之心,而其道有所不尽矣。程子谓“在物爲理,处物为义”,其义极精,湛民泽不知而改在心为理,亦即此谬。”
吕留良《四书讲义》:传习录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他日其徒 王汝止谓钱德洪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心体是无善无恶,则意、知、物亦皆是无善无恶。”二人请正于天泉桥,阳明曰:“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一 悟本体,即是功夫。其次不免有习心在,且教在意念上用功夫。汝止之说,是我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说,是我为其次立法的。”由其言推之,则所谓知善知恶,为善去恶,亦只是诱引中人入门方法﹐犹未是最上乘。若其正法眼藏,止有“无善无恶”四字而已。阳明又自言居龙场,恍若有悟,证诸五经四子,无所不合,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今试取其言考之,五经四子合乎不合乎?合其说者,五经四子之中,止一告子而已。尧舜曰“危微精一”,孔子曰“继善成性”,孟子曰“性善”,与其言不合明矣。抵牾岂独朱子乎?然则其所谓证诸五经四子而无不合,乃其欺天罔人,以聋瞽后世之术耳,岂诚然乎?若以本体为无善无恶,必将并去其善而后可以复本体也,则凡所谓择善固执,乐善,四书讲文不倦者,不几皆本体之障乎?此正圣学与异端分界之处,此处一差,以下都无是处,不可以不辨也。
或云: 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此大学渐臻之事也,若以顿诣者言,则身、心、意、知,总一至善无恶之物而已矣。其云身、心、意、知,皆至善无恶之物,可谓知其说之非而救之,似矣。然有此理,无此事。自“天命”以后,道理本该如此,所谓有此理也;然尧舜相传也,说个人心道心,人心曰“危”,道心曰“微”,可见心便说有善无恶不 得。故虽圣人亦必戒慎恐惧、兢兢以精一允执为主。圣学但分安勉,无顿渐。顿渐者,异端了悟之说,为禅相律教之分,即阳明利根习心之别。若圣学有顿渐, 则尧舜必是顿诣矣,何复云人心道心乎?岂尧之接舜,反不如阳明之接利根乎?
孟子“良知”“良”字,不过指不必学虑而自然可见,以明仁义为人心之同,犹其言乍见孺子人井可以 观仁,非以乍见为仁之至,以不虑为知之极也。若“知至”之“知”,则知性知天,而心无不尽之谓,与良知之义不同。良知正以不致见其良,致知正以不恃其良为致,三字牵合不拢,牵合则其义各失。夫言岂一端,各有所当也。自阳明牵合此三字为宗旨,彼自指其所为知,既非曾子格致之知,亦并非孟子仁义之知,不过借儒家言语说法耳,岂可以此解曾孟之道哉?有云“外缘无穷之象,内识自然之心”,此说似是而非。圣贤所谓格至,只是事物之理,讲求体会,到贯通彻尽处便是。格至不分内外,若谓缘解外物以求识内心,正是分内外。圣贤只要明理以行道耳,要识心则甚?识自然之心,尤属邪异之旨。
格物之义,或问集程子之说九条,内外精粗,工程次第,已无所不备。阳明自谓曾用朱子说格亭前竹子,七日致疾,此是阳明谬为此说以非圣诬民耳。朱子答陈齐仲书云,为格物之学,“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成饭也”。然则阳明格竹,正朱子之所斥摘者,何反以不狂为狂乎?
朱子德性问学之言,是自谦以勉学者,后来竟摘此作公案,横分朱陆宗旨,不知尊德性道问学如何分得?朱子原未尝离德性而只道问学,若陆子静之所尊,只尊他之所谓德性耳,原未尝尊得德 性也。
看得世间有文章之学,有性天之学,他人偏主,而孔子能全之,此似是而非也。世间之文章,非夫子之文章,其性天亦非夫子之言性与天道。犹之说朱子道问学,象山尊德性,象山之所尊原非德性,而朱子之道问学原是尊德性,朱子未尝阙一边,象山未尝有一件是也。
道释者流得一经一法,便实信仙佛可成,秀才读圣贤书,却只为胡乱做文字,骗科名计,毫不信圣贤可做。圣贤之言,切己不谬也,不信如何得好?不好如何能述?秀才中无人物,其病正坐自不信圣人耳。“信”字又要从天理出来,但凭心说信,便人邪异。传习录云:“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孔子,不敢以为是。”然则阳明心中之是非,又在孔子心中是非上矣。其无忌惮敢乱道至此!孔子且不信,况其他乎?然近日亦有说程说朱者,又多是依傍时尚,为标榜结纳号召谋耳,敢道他原不曾信得及在。
异端之说,古粗而今精;其为吾道之害,古远而今近。周衰邪说,必是最粗,至杨墨则已精,至老庄则又精,然其言尚有崖略。至释氏直指人心,则弥近理而不可捉搦,其说尤精矣。然杨、墨、老、释,犹各成一家。至陆象山则阳儒阴释,更难识破,然索性决裂到底。至阳明出,则变幻权谪《晚年定论》,又包罗活蜕于朱陆之间矣。譬之劫贼,始犹持梃而来,容易辨识,今则中裥矣。始犹自门外人,尚可防御,今更屋里入矣。
良知家居丧不哭,门人疑之,曰:“吾恶人於父母面上亦用伪也。”呜呼!此其为质耶?其虎豹之鞟耶?抑犬羊之鞟也?嵇、阮、何、王以老庄晋,全溪以狂禅陷宋,至良知而三矣。流祸一揆,非细故也。
有谓诗三百篇。圣人未尝不责其一言之无当,而郑卫之不废何欤?先儒固以为秦火之后汉人取而足之也。先生曰:“此说本之阳明,以己之浅识,反疑古人轻于立说,如此则秦以后无书可信矣。按王制:‘天子巡狩,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市纳贾以观好恶,志淫好辟。’此见先王采诗,未尝存贞而去淫也。孟子谓‘王迹息而诗亡’,正指此制之废,‘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与诗甚么相干。正谓善恶是非之不可掩,不相假 处。即天子之事,三代之直道而行,诗与春秋一耳。若孔子删诗,但存贞而去淫,则其作春秋,亦当扬善而隐恶矣,姜氏如齐野会,尤本国之,,何为炳然书之策耶?不特诗与春秋然也,阳明以易为包牺氏之史,与五经事同道同,然则易尤非记实事之比,尽可削恶事以杜奸,何为‘老妇“士夫’之可丑,‘见金夫不有躬’ 之无行,皆曲著其象耶?其意总欲叛攻朱子之诗传而不顾其自悖于圣人六经之旨,惑乱后学,深可痛也!”
近世儒者深惩象山阳明之祸,便不敢接引才高之人,而深取谨厚之士,以为差不走作,然意思稍着偏陂,则所取者率多乖角猥琐之病,此亦矫枉过正也。且世谓为象山阳明之学者必多高明,亦非也。象山阳明之学无是非,易颓废,往往便于庸人,又是过不及参半耳。以圣人之中道律之,只有一不是,并不人过不及帐算,又安得高明哉!
“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两句,活处只在“何必”“然后”四字,此是子路不着边际语,无可攻击处。他人一着死句,便罅漏百出,当被夫子一语驳翻,亦乌得为“佞”乎?陆子静、王伯安排诋读书穷理为务外,其说至今足以惑人,亦惟其“佞”也。
“佞”虽口给御人,然其御给得来处,亦自有一番夺理之辨,此陆子静、王伯安之说亦足致人信从也。夫子不责子路之语非是,而直责其佞,诛心之法严矣。
言不可苟,即是名之必正,圣人正为言之重大如此,关系成事礼乐刑罚,可知正名便须有实事,正须大正之,故曰不可苟。有谓不能大正,而仅以言小正之,使足以有辞,是于不正之事,委曲调停,乃所谓苟道也,其谬本于王伯安云:“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如其言,将孔子赴弗 扰之召,必须为他谋固费;赴佛肸之召,必须为他定中牟乎。为乱臣贼子委曲调停,使足有辞以安位,后世篡弑佐命之人,皆用此策,其病只一苟而已矣,岂圣人而出此乎?此等议论,断灭天理,误万世不浅,而犹讲良知,吾知其知之不良矣。
告子遗说,至宋而忽猖;子静一 宗,至明而大炽。告子子静,当时幸有孟朱辟之力、辨之明,然且后世有述如此,若良知立教,至今曾未有孟朱者出,虽困知记读书札记象山学辨闲辟录学篰通辨诸书,未尝不指斥其非,然皆如蜀汉之讨贼,其号非不正,而力不足以胜之,其流毒惑乱,正未知所届耳。愿天下有识有志之士,共肩大担,明白此事!
阳明之传至龙溪而发露殆尽,至李贽则又加猖矣。一点无忌惮心 传,呵佛驾祖,靡所不至。究其学,则一黑腰子之学也。隆万以后,学士大夫无人理会正道,祗从此处讨生活。下梢学究秀才越没巴鼻,弄成不尴尬东西,更不像模样。朱子云“不是说秀才做文字不好,此事大有关系在”,其言千古不丧也。呜呼!是谁之过与?
隐只在费中,故曰“费而隐”,以下数章都只说费,而隐之意自见,非有两片可分也。禅学以隐为宗,以费为幻,陈王从而广之,以隐为宗,以费为作用,先约而后博,先一贯而后学识,其说又精于禅,足以惑世诬民,而后世有述。万历间高顾诸公,知其放诞横恣之非,救之以名教礼法,风节谨严,足以力砥波荡,而及其为性命精微之论,则仍无能出于其上,而直破其非。
陆稼书云:时说谓告子守其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之差失,因目为禅定之学,其实非也。告子乃是欲守其心,以为应事之本,盖近日姚江之学尔。然既不能知言养气,则其所守之心,亦何能以应事?故犹自觉有不得处,虽有不得,彼终固守其心,绝不从言与气上照管,殆其久也,则亦不自觉有不得,而冥然悍然而已。以冥然悍然之心而应事,则又为王介甫之执拗矣,故告子者,始乎阳明,终于介甫者也。大抵阳明天资高,故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则遂为介甫之执拗矣。介甫不知治其心而执拗者也,告子徒治其心而至于执拗者也,然则学阳明者,其弊必至于执拗乎?是又不然。如告子天资刚强,故成执拗,若天资柔弱者,则又为委靡矣。故为阳明之学,强者必至于拗,弱者必至于靡。然阳明之徒亦认告子为老庄禅定之学,谓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如种树者,专守其本根,不求其枝叶,若孟子言志至气次,是谓志之所至,气必从焉 ,则如养其本根而枝叶自茂,与告子之“勿求”者异矣。噫!孰知阳明之所以言孟子者,乃正告子之所以为告子也与?
先生曰:百馀年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生民之祸,真范宁所谓“波荡后生,使播绅翻然改辙,至今为患,其罪深于桀纣者”,虽前辈讲学先生,亦尝心疑之,然皆包罗和会,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是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论,为之惊叹,深幸此理之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亦世运阳生之一机也。至谓阳明天资高,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即朱子谓‘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为人好,非禅之武力’意。然如朱子所称,必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清献诸公,乃可谓之行得好耳。按阳明所为,皆苟且侥幸,不诚无物,吾未见其能应事也。观其通近侍,结中朝,攘夺下功,纵兵肆掠,家门乖舛尤甚,皆载在实录,可考而知也。实录称其“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文”, 深中其隐矣。或曰:子何言之激也?曰:是则是,非则非,无浑融,无矫激。阳明答罗整庵书直指朱子为洪水猛兽,比之为杨墨。杨墨之于孟子,不可以包罗和会者也,使其果是,则朱子尽非,亦不可两立也。凡论佛者,曰“我不佞佛,亦不辟佛”,此必深于佞佛者也。曰“我不入君子党,亦不人小人党”,此必深于媚小人者也。故凡谓朱陆无异同,及阳明之于朱子有合志第一处者,皆异端之徒,阴阳惑乱之术,不可不辨。
“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若谓故意放低圣人引人,即成自弃,若谓满街是圣人,尔胸中原是圣人,要人笑受,即是无忌惮。
吕留良曰:阳明肆诋考亭,而又恐天下之疑其异而不之信也,乃为《晚年定论》以斡旋之。改窜割裂以就其说,思以涂天下之耳目。即此为欺天罔人,尚何论其学乎?
吕留良曰:论学而而流于邪慝,祇是求直捷害之。格、致、诚、正、修,分明五节,必强求其一。则似身心意知可并,而物不可并。故阳明以爲善去恶爲格物,不知此止是诚意工夫,是欲废格致而先废诚意也。後来又以意爲心所存主,即是独体,则又欲废诚意而先废正心矣,大都异说根源祇是一物。所譄佛法无多子,而借圣贤言语,改名换姓以欺人。正僧杲傅授張子韶书云:“左右既得此把柄在手,便可改头换面,用儒家言语,说向士大夫,接引後学,正是此法。”其所谓致知慎独,皆致其所知,慎其所独,非圣经所谓致知慎独也,学者须明辨之。
吕留良曰:陈献章、王守仁,皆朱子之罪人,孔子之贼也。
吕留良与某书:弟之痛恨阳明,正为其自以为良知已致,不复求义理之归,非其所当是,是其所当非,颠倒戾妄,悍然信心,自足陷人于禽兽非类,而不知其可悲。乃所谓不致知之害,而弟所欲痛哭流涕,为天下后世争之者也。
张烈《王学质疑序》:良知不讲久矣,曷为为不急之辩?曰:非敢然也,学孔子者,舍朱子莫由。而王尽翻朱子,与之为水火。其说盛行于嘉隆,天下讲学者莫不以诋朱为能,万历之世,仙佛杂霸并行,士子不复知有儒矣。间有高明特立,有志儒术者,稍稍知朱子未可厚非,而意所专主,仍在王陆,盖习气使然也。本朝厘正文体,朱注复兴,讲者称周程张朱,而仍与王陆并列,亦习气未尽也。相沿以为象山尊德性,朱子道问学,不知尊德性而不道问学,究失其所为德性,道问学而不尊德性,则所谓问学者何为?朱子果如是乎?夫嗜欲机智之用其心,记诵辞章之棼其习,不知有学者,无论矣,幸知有学,又为王陆所撮先入为主,必有好高矜枝之心,无复从容巽顺之志,其取朱子取其合于王陆者而已,非朱子真面,即非孔子真面也,岂知朱子之言详密的实,中正无瑕,若阳明则虚浮飘荡假借,可以御人按实,终非妥确望其藩蓠者,皆欲扬眉努目,自标宗旨,乱儒术而坏人心,莫此为甚此,而不知辨明,是终无以见孔子之道也。夫善恶两存者,总成其为恶,邪正并立者,总成其为邪,王霸杂用,祗成其为霸,儒佛合一,祗成其为佛。譬之白置黑内,祗成其为黑也。白不可复见矣,毒置食中,祗成其为毒也,食不可入口矣。愚成童时,先人教以程朱之学,信之颇笃,弱冠始闻王氏之说,翻然尽弃其学而学焉,沈浸于宗门者十五六年,及闻厚庵曹先生讲宋儒之学,锺陵熊夫子督学畿内,与相应和,于时学者皆始留心传注,愚随众观之,追维先人之训,恍如隔世,徐徐理之,欣然不逆于心,久久脱洗,乃知王氏之全非,盖与圣门背道而驰也,譬之言飞升者,立谈之顷,两股风生,皆虚诳耳,若朱子之言如食可致饱,衣可御寒,宫室之蔽风雨,药饵之疗疾病。皆实用也,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彼王氏者好高逞辩,导后学以妄诞浮夸,而道术为天下裂,如之何其可并存而两用也?
张烈《王学质疑》曰:朱陆同异,非其互为异也,乃陆之异于朱耳。天下之道不容有二今。观孔子语其弟子博文约礼,循循于矩度之内,未尝敢放言高论,启人以好异之端,则后之学孔子者其必准诸此矣。秦汉以来学者未睹其要。惟朱子之书广大精深,无所不备。而要归于平淡切实雍容详至,不敢为新奇可喜之论。其躬行也养于未发,省于方动,致谨于威仪言动之间,以达于家国天下事物之变。一一务得其理,服官莅政莫不竭尽诚意致于君而利其民。观其自赞曰:“从容乎礼法之场,优游乎仁义之府。是予盖有志焉而力莫能与也。佩先圣之格言,奉前烈之遗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几乎!”斯语,呜呼!何其言之似孔子也。下学上达,高至于圣神无难,而下不失为经明行修之士。天下之欲学孔子者舍是无由矣,此非欲私一朱子,而道之在天下固如是而已矣。使必舍是而求,非无新奇径捷之说,使人易知而乐从,而其失也,猖狂自恣,侮圣蔑经,未再传而已不胜其弊,陆子是已。夫陆子直指人心,使人反而求之在己,似矣,然厌夫世儒之溺章句忘本心者,而遂盖举而屏除之,孤守一心自以为足。曰:学者学此而已,问者问此而已。甚至以为六经皆我脚注。呜呼!是何言也!求之孔门未尝有是说也孟子之言心,将拯人于功利嗜欲之中;而陆子之言心,将置人于好古敏求之上。故以子静之高明,已不免于自许太高,自任太过,有张皇遽迫之病,况其徒不及子静之天资,徒举师说而张大之,则浮游放荡仅与末禅之无忌惮者同归而已矣,曾何益哉!虽然,宋元之世,天下方尊尚朱子,陆氏之学不行,故其害未着,而草庐吴氏尚以陆学不显为憾。及乎明之中叶,陆学大行于天下矣,何则?明之阳明。即宋之象山也,阳明以前,学者守朱学甚严,言纯师,行纯法,贤者穷理居敬,务惇于本实,而庸常之流亦毋或自越于彝矩,即闾巷父老往往诵习小学,性理纲目诸书,当是时,风俗最为淳质,议论一于下,纪纲修于上。而天下号为治平。则朱学之效也。及阳明出,而以致良知为说,窃大学孟子之言。以文其佛老之实,于宋则取象山于,明则取白沙,藉其怸爽之气,诡幻之智。俊伟之词,奋然而与朱子为难,盖世风渐下,人将生心,天下群不逞之徒,其不便于朱子之教而欲甘心于正人者往往有之矣。特未敢有显言叛之者,自阳明操戈树帜。为天下祸首,于是魁桀黠猾之士相助为波涛,而庸愚下士尽从风而靡,五经四书悉更面目,纲常名教为之扫地矣。故一传而为王畿,则直言二氏而不讳,再传而为李贽则尽诋古之圣贤,明取夫奸雄淫暴者以为法,虽其人已伏辜,而天下相与扼腕而叹慕之。当是时,以姚江为圣人,诵佛老者为名士,掊击朱子者为高贤,诃诋传注者为俊杰,酗博狎谑者为风流事,自号于天下曰:我学禅者也,学姚江者也,既显遁于朱教之外,然后可以恣为浊邪而不愧,盖鄙俗之见不可以敌圣贤,惟持高说以驾之,则名教不足束我,即无所不为而不失为高士,阳明驰骋异论,欲使人人为圣人,而适以便天下之不肖。及夫礼义之教泽已尽,贪诈之习俗已成,日嚣竞于功利嗜欲之内,不惟朱子之说不足以入之,即象山之本心。阳明之良知亦视为浮尘土梗,邈乎其不相属矣,高谈妙悟果何益乎?王弼何晏罪浮桀纣,窃以为阳明之祸天下,即怀山襄陵未足为喻。陆氏之学不行于宋而行于明,此其效然也。然则朱陆之辨,大是非大,利害存焉,又非独同异而已也。
宋史有道学传,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绍先圣之绝绪,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宜也。余则笃学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陆子静兄弟,纯粹有用如真西山,仅列之儒林,此为宋史者有识也。元儒如许鲁斋、刘静修、吴草庐、许白云、金仁山,皆有功圣门,而许为最然,终不敢比于程朱,故不立道学传,此为元史者有识也。若有明一代,堪立道学传者谁乎?纯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过真西山、许鲁斋,而光芒横肄如阳明者,假孔孟以文禅宗,藉权谋以标道德,破坏程朱之规矩,蹂躏圣贤之门庭,嘉隆而下讲,学者遍天下人人各树宗旨,卒之纳降于佛老,流遁于杂霸,总以成其争名利,攘富贵之私,辱圣门甚焉!而遡其原始,阳明实为首祸,如此而列之道学传,天下后世稍知圣人之道者,必以史臣为无识矣,愚故疑道学传可不立也。
阳明宜立何传?曰:功在社稷,子孙世封,列之功臣传宜也。曰:阳明倡明绝学,其徒以为滴血明宗,独得先圣不传之秘,尔何知而妄诽若是?曰:愚读《论语》、《孟子》,惟曰“文行忠信”,《诗》、《书》执礼,多闻择识,博文约礼,博学详说,未尝一言及于高妙,其功积力久,悟及一贯者一二人,而其余谨守成法,诵《诗》、《书》,习礼乐,为孝弟谨信之人,天下所以多善人也。要之,悟一贯者,心知性命之妙而不必言,即未悟者,自恂恂于出入孝弟之间,莫非性命之流行,亦不待言也。象山、阳明,必先提所谓本心、良知者,举此以致之于事物,而以下学讲习为支离无本领,其亦舛矣,盖象山、阳明之说,禅门直指人心之说也,圣门无是也。特以身为儒者,不敢显然谈禅,而借孟子之本心、良知以附会其说,不知孟子所谓本心、良知孩提爱敬、恻隐羞恶之类,必待察识扩充,深造自得。学问之事尚多,未尝曰耳本自聪,目本自明,六经皆我注脚也。又未尝曰致此良知于事物之间,不待即物而穷理也。夫无问学积累之力,而直提此心为主,以为施之而无不可,其不至偏陂放诞者几希!象山门人,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正坐此弊。而犹曰吾独得孔子之学,诬罔不已甚乎?愚谓假孔孟以文禅宗者此也。阳明恐人攻己,则援古本《大学》以为据,此挟天子令诸侯之智也。著《朱子晚年定论》,此以敌攻敌之术也。以行兵之权谋用之以讲学,其心术险谲而技穷可知。愚谓借权谋以标道德者此也,
弘治以前,天下谨守程朱之教,纲纪肃于上,廉隅励于下,风俗号为淳美,无敢一言谤议者。至阳明始,肆然与之为难,明斥程朱之非,四书五经尽改面目,遂若朱子无一言之可存者。其徒乐其诞而自便也,人人争为新奇之论,以扬其波而鼓其焰,圣门温良恭让之气象,儒者读书修身、循循善诱之遗矩,荡然无存。于是人心乖张,发政害事,至于崩溃坏烂而后已。夫弘、正以前,尊程朱之教若彼,隆、万以下,毁程朱之祸若此。朱陆得失关乎治乱,彰彰较著,而说者欲调停而两存之,不亦谬乎?弘治己未,阳明成进士。其年六月,孔庙灾。九月,建阳书坊灾。盖阳明之出,孔、朱之厄也。天象昭著,人所不及知耳。愚谓破坏程朱之规矩,蹂躏圣贤之门庭者此也。
曰:《中庸》不言性命乎?尔何病乎阳明?曰:圣贤言性命,有惕然戒惧、勉勉下学之心焉。象山、阳明言本心、良知,则侈然自大,侮圣灭经矣。且人心险恶,圣人谓之“惟危”,《诗》《书》名教,防此人心犹惧不足,而忽有为任心之学者,为之排斥先贤,非毁往训,使人皆自任其聪明,此甚便于不肖之心,而人欲所以横流也。若阳明者,亦开阡陌、废封建、焚《诗》《书》、堕名城之徒耳。故阳明之出,圣道之厄也。曰:阳明自言其所悟也,尔何为以禅诬之?曰:阳明言知善知恶,是良知是也。谓为善去恶是格物,已牵强不伦,犹未甚害于理也。必曰无善无恶心之体,其徒遂举意知物,悉以无贯之,谓无善恶为秘旨,知善恶为权教,诧为天机漏泄。颜子明道所不敢言,何无忌惮之甚也!夫无善无恶,不过如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也,非禅而何?且阳明之学好高求胜,以为良知之说高出程朱之上矣。但所谓良知,正佛氏所呵为昭昭灵灵第八识不断为生死根本者,恐其见嗤于禅人也,故又言无善无恶以盖之,而其徒遂显然言禅言仙,谓良知二字足以贯通三教。噫!此又鄙俚之甚,经书传注所未有也。夫窃良知之说以胜诸儒,又窃无善无恶之说以敌佛氏,此其用心亦劳矣,而究为佛氏所不许。徐存斋谓龙溪,八十老翁,舍不得良知,终不济事,欲了生死,须看话头。存斋服膺阳明,而其言如此,正禅家所讥偶门淡泊收不住者,阳明欲以无善恶屈天下,而学佛者终不之许也。然则欲为儒而显叛夫儒,欲窃佛而见嗤于佛,两无所容,而邪遁之苦亦已甚矣。故隆、万之 初,天下学者群然向佛,不屑言良知。其谨愿者受戒持,咒礼经,忏求西方,修比丘之行;而黠者掉机锋,恣横议,沿李贽之余唾,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其高者脱略职业以歇睡名庵,而卑者日沉迷于酒色名利以为才情真率。当是时,几案有《楞严》、《南华》者为名士;挟妓呼卢,裸而夜饮者为高致;抗官犯上,群噪而不逊者为气节;矫诈嗜杀,侥幸苟利者为真经济;谨纲常,重廉隅者为“宋头巾”。举天下庠序之事,如沸如狂,入则诟于家,出则哗于朝,闯、献之形日积于学士大夫之心术,而天下不可为。故高谈必趋于佛老,佛老必趋于夸诈,夸诈必趋于杀戮。阳明一出,而尽变天下之学术,尽坏天下之人心,卒以酿乱亡之祸。彼乃以天下崇尚朱学比于崇杨墨,指正学为洪水猛兽,欲身起而救之,不自知其为倡乱之首。悲夫!
象山阳明言理皆恶分而喜合,不知先生之合,合共分者也,言合则分在其前矣,使其不分,先生亦无可合也。今执其合,讳其分,则天地一物也,日月一明也,男女一身也,君臣一位也,父子一名也,可乎?夫是数者,感应未尝不合体统,未尝不分,不分,无由合也。好浑同,恶分析,深斥即物穷理,恐其太分明,无以为容私之地也。是必胡涂混杂,为害不可胜言矣。故立言偏诐,取快一时,遂淫邪离遁,生心害政而不可止,学术杀天下,先生其自言欤!
(阳明)又曰:认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
语似直截,然大有病,圣人气象宽平和厚,由从容涵养久而得之,自认良知者,一时虚浮之见耳,遂冒谓圣人气象在我,愈资其无忌惮矣。
又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即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方,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
此又明明供出从佛来矣,末乃避讳一语,曰但佛有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后又云佛氏之学亦未必将迎意必如此也。又曰一念良知,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欲前念易灭,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先生前既为己回护,后又为佛回护,展转闪烁,欲盖弥彰,毋乃遁辞之穷欤?今且问不灭不生等,语论孟中有此否?传注中有此否?
又曰:杨墨之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其流之弊,孟子比于洪水猛兽,所谓以学扼杀天下也。又曰:孟子之时,天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奴于其间。
呜呼!是何言欤!隆万之末,士子以詈朱注相高,实自此始,可谓丧心病狂矣!其始末至灭理乱常之甚,而学术杀人比于洪水猛兽,此数言者,皆先生自道也。朱子之道如日月五行经天常在,虽遭晦蚀而不坠也。阳明屡屡比之告子,比之杨墨,毁訾不遗余力,其人可知,其学可知,乃引孟子自况,何傲诞无忌之甚也!盖因整庵规之太切,故反为大言以相盖邪?
又曰: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又曰: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沱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呜呼!先生痛当时学术之弊乃至此极耶?今观弘正之时,人心淳朴,贤良众多,天下守朱子之教,绳趋矩步,虽不能如先生之高妙,至于放言高论,肆为变乱者,无有,未见所为洪水猛兽也。由其道而不变,人心之幸,民生无穷之福也。先生乃忧苦之深,至于出涕沱,若疾首蹙额而不容已耶?又以为狂奔尽力以救陷溺,不顾人之非笑,出于天地万物一体之诚耶?其信然耶?抑果病狂丧心,舍平常居处之安,必凿奇出险以簧鼓天下,而败乱其心术耶?夫学术杀人之祸,至万历末年之士习而大验矣。先生贻祸如此之酷,而及于不必出涕者,出涕于无可蹙额者而蹙额耶?先生其以欺人耶?其为胜心所便,不自觉其言之悖耶?噫!真可哀矣!
象山言本心,阳明言良知,其弊使人丧本心,丧良知,何也?天之道非别有一物寄于声臭之上,时行物生,即所谓“无声 无臭,上天之载”也。人之心非别有一物在窈窈冥冥之中,视听言动皆心所在也。善治心者,治视听言动即治心也,治伦物政事即治心也。视听言动、伦物政事之间,讲明一分则心之本明者复一分矣,力行一分则心之本善者复一分矣。积之久而悟其皆心也。天命流行之妙,一以贯之无余,即使不悟,要其讲求持守于视听言动、伦物政事之间者,固有规矩可循,心之本明、本善者自在也。天下由此惧礼法而尚淳朴,畏清议而多善人,此圣学所以平稳纯正、万万无弊者。尧舜人心道心而外不复 言心,但与其臣惇典庸礼、命德讨罪、教稼明伦、恤刑熙绩,即无非精一,不必人人与之言心也。成汤若有恒性而外不复言性,但惟用人惟己,改过不吝,显忠遂良,取乱侮亡,即无非建中,不必人人与之言性也。
夫子立教,惟是与子言孝,与臣言忠,宽信敏公,知人爱人,闻见 择识,礼乐诗书,即此人言此人,即此事言此事,不必人人与之言一贯 也。惟朱子善学孔子,循循畏谨,一字必求其安,一事必审其极,奉先圣之格言,佩前贤之遗矩,俯焉日有孽孳、毙而后已者,此圣门家法也。学者沿是而谨守之,即使不皆进于高妙,要其恪遵往训,宁慎勿疏,敢于逞聪明、恣议论、蔑经侮圣者无有矣;提名教、惮公议,宁拘勿肆,敢于挟才任诈、恣欲败检者无有矣。此弘、正以前所以称治,正学之为功于天下生民也大矣。
今诋学朱子者,日支离也,玩物也,义外也。讲求制度名物者,谓增霸者之藩篱,而温清定省之仪节,等于扮戏。以是垂则后学,其谁不曰“吾自有良知,六经任我驱使,读书训诂可鄙也”?而穿凿武断、离经背道之讲说显行于世矣。谁不曰“吾自有良知,制度、仪节傀儡耳”? 而苟且佻薄、简略戏慢之行,众以为风雅圆融,无可无不可矣。谁不曰“吾自有良知,公议皆世俗之论,名教特形迹之粗也”?甚至踪迹诡秘,举良知以自解,日“吾一念自信而已”,乡评不许,举良知以自文,日“良知自信乃贤者所为,与乡党自好者不侔也”,而贪色好货、争名角利之习可肆行而无忌矣。故单提本心、良知者,予人以假借掩饰之题,挟高欺人,足以陵蔑君子,开不肖者方便之路。而及其既为不肖也,并掩饰假借亦可不用,此必至之势也。当阳明之世,欲前知末流之弊,诚有所甚难。由今以观万历、启祯之士习,前弊彰彰较著矣,犹曰朱陆并行不悖也。可谓知言乎?夫言本心,言良知,以是救夫颛事口耳、不治身心者,诚良药也,朱子固屡言之矣。若以是鄙弃一切,长傲恣胸,决堤防、破崖岸,蹈擎拳竖拂、呵佛骂祖之余智,则圣门之罪人也。言本 心,言良知,使人读圣经贤传,字字触其本心,动其良知,巽顺抑畏,以听命于孔孟、程朱,则圣人之徒也。若以是目空千古,动称“颜子没而圣学亡”,自处甚尊而不顾,率天下为佛老、功利趋于沦胥而不救,,则天下之至愚大惑而可怅可痛者也。言本心使人丧本心,言良知使人丧良知,必至之势,已然之征,宁曰过论乎?
总之,阳明天资雄放,其于循循讲习、循规蹈矩实所不耐,及一旦有得于佛老,与象山旨合,喜其与己便也。自私所好亦可矣,不宜以此讲学,独辟宗旨,举圣贤经书,直欲以此意强贯之。直谓“六经注我”,随意驱驾,何所不可?此诐淫之始也。及人多不服,则借孟子“良知” 二字,犹嫌其仅出《孟子》,遂窜入《大学》“致知”,至于攻者益众, 又见象山之学竟为朱子所掩,计以为势不两立,非抵死作敌,尽灭朱子之道,则人犹以朱律我,故遂操戈反面,尽翻全案而后已。朱子如泰山乔岳,何可易播?则以《大学》古本为据曰“我非背朱,失于信孔太过也”,巧言如此。格不训至,则以格其非心为据,曰“致良知于事物, 格其不正以复本体之正也”,牵强傅会又如此。至究其何以格其不正, 则曰“去人欲、存天理”也。诸其不即物穷理,恐认欲为理,则又曰“此志不真切也。”夫以格物为去人欲、存天理,是欲正心先诚意,欲诚意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正心诚意矣,说其可通乎?况以认欲为理,如此大病,不急求所以磨砻辨析之方,而竟以“立志不真”为脱卸,真所谓茫茫荡荡反以诬朱子乎?人曰东则拗而之西,人曰西则拗而之东,澜翻泉涌,人人被其摄盖,而悦其文词者,尤俯首推服之。顾天下良知难泯,非之者不已也,则又以朱攻朱,著为《晚年定论》,实则以中为晚 ,以晚为中,与当日情事迥不相涉,锻炼舞文,诳词以欺天下人。不可欺则又曰:“年岁原未深考,乃委曲调停不得已之心。”夫大道如日中天,是则是,非则非,乃亦调停委曲乎?即此一言,心术叵测,何止通之又遁乎?夫妄称定论,是意不诚也;不深考事实,是物不格也。此之谓物不格,知不至,故意不诚也。使其虚心逊志,从容详审,则无是弊矣,惟其占题太高,叛道已甚,骑虎不得下,不得不左支右吾,借笔舌以寒人一时之议,而前后矛盾罅漏实多。既曰信孔子太过矣,又日孔子之言亦不以为是也;既曰生平于朱子有罔极之恩矣,又曰天下宗朱如宗杨墨也。如狡狯健讼之人,逢人即攀,遇事便借,口无一定之舌,笔无不牵之义。以此为祷张伎俩可矣,以此为战国纵横游说诡辨可矣,乃用此以讲学乎?然则王子之良知安在也?
陆陇其《学术辨》:汉唐之儒崇正学者,尊孔孟而已,孔孟之道尊,则百家之言熄。自唐以后,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孔孟也,于是皆托于孔孟以自行其说,我曰孔孟,彼亦曰孔孟,而学者遂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出,而崇正辟邪,然后孔孟之道复明,而天下尊之。自宋以来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程朱也,于是又托于程朱以自行其说,我曰程朱,彼亦曰程朱,学者又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言天理,则亦言天理,天理之名同,而所指则霄壤矣。程朱言至善,则亦言至善,至善之名同,而其所指则冰炭矣,程朱言静言敬,则亦言静亦言敬,静敬之名同,至所以为静敬则适越而北辕矣。程朱之言有可假借者,则曰程朱固若是也,有不可假借者,则曰此其中年未定之论也。黑白淆而雅郑混,虽有好古笃志之君子力扶正学,亦止知其显叛程朱之非,至其阳尊而阴篡之者,则固不得而尽绝矣。盖其弊在宋元之际即有之,而莫甚于明之中叶。自阳明王氏倡为良知之说,以禅之实而托儒之名,且辑《朱子晚年定论》一书以明己之学与朱子未尝异,龙溪心斋近溪海门之徒从而衍之,王氏之学徧天下,几以为圣人复起,而古先圣贤下学上达之遗法灭裂无余,学术坏而风俗随之其弊也。至于荡轶礼法,蔑视伦常,天下之人恣睢横肆,不复自安于规矩绳墨之内,而百病交作,于是泾阳景逸起而救之,痛言王氏之弊,使天下学者复寻程朱之遗规,向之邪说诐行为之稍变,然至于本源之际,所谓阳尊而阴篡之者犹未能尽绝之也。治病而不能尽绝其根,则其病有时而复作,故至于启祯之际,风俗愈坏,礼义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其所从来非一日矣。故愚以为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学术之坏所以酿成寇盗朋党之祸也。今之说者犹曰阳明与程朱同师孔孟,同言仁义,虽意见稍异,然皆圣人之徒也,何必力排而深拒之乎?夫使其自外于孔孟,自外于仁义,则天下之人皆知其非也,又奚待吾之辨,惟其似孔孟而非孔孟,似仁义而非仁义,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其所以不容不辨耳。或又曰:阳明之流弊,非阳明之过也,学阳明之过耳,程朱之学岂独无流弊乎?今之学程朱者未必皆如敬轩敬斋月川之丝毫无疚也,其流入于偏执固滞以至偾事者亦有矣,则亦将归罪程朱乎?是又不然,夫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末学之弊如源清而流浊也,立教之弊,如源浊而流亦浊也。学程朱而偏执固滞,是末学之弊也,若夫阳明之所以为教,则其源先已病矣,是岂可徒咎末学哉!
自阳明之学兴,从其学者流荡放佚固有之矣,亦往往有大贤君子出于其间,其功业足以润泽生民,其名节足以维持风俗,今曰阳明之学非正学也,然则彼皆非与?若夫明之末季,溃败不振,盖气运使然,岂尽学术之故也?明之衰可以咎阳明,则宋之衰亦将咎程朱,周之衰亦将咎孔孟乎?是又不然,周宋之衰,孔孟程朱之道不行也,明之衰,阳明之道行也。自嘉隆以来,秉国钧,作民牧者,孰非浸淫于其教者乎?始也倡之于下,继也遂持之于上。始也为议论,为声气,继也遂为政事,为风俗礼法,于是而弛名教,于是而轻政刑,于是而紊僻邪,诡异之行于是而生,纵肆轻狂之习于是而成,虽曰丧乱之故不由于此,吾不信也。若其间大贤君子学问虽偏,而人品卓然者,则又有故。盖天下有天资之病,有学术之病,有天资僻而学术正者,有学术僻而天资美者,恒视其胜负之数以为其人之高下。如柴之愚,参之鲁,师之僻,由之喭,而卒为圣门高,弟此以学胜其天资者也,如唐之颜鲁公,宋之富郑公,赵清献皆溺于神仙浮屠之说,而志行端方,功业显赫,为唐宋名臣,此以天资胜其学术者也,人见颜富诸公之志行功业,则以为神仙浮屠之无损于人如此,且以为诸公之得力于神仙浮屠如此,是何异见气盛之人冒气寒而不病,而谓不病之得力于风寒,善饮之人多饮而惺然,而谓惺然之得力于多饮,岂其然乎!今自阳明之教盛行,天下靡然从之,其天资纯粹不胜其学术之僻,流荡忘返者,不知凡几矣。间有卓越之士,虽从其学,而修身励行不愧古人,是非其学之无弊也,盖其天资之美而学术不能尽蔽之,亦如颜富诸公学于神仙浮屠,而其人其行则非神仙浮屠之可及也,是故不得因其学而弃其人,亦岂可因其人而遂不敢议其学哉!且人但见颜富之品行卓荦,而不知向使其不溺于异学,则其所成就岂特如此而已。但见明季诸儒为王氏之学者,亦有大贤君子出其间,而不知向使其悉遵程朱遗法,不谈良知,不言无善无恶,不指心为性,不偏于静坐,不以一贯尽心为入门,不以物格为知本,则其造诣,亦岂仅如是而已耶!譬诸日月之蚀,然不知其所亏之已多,而但指其仅存之光以为蚀之无伤于光,岂不误乎!呜呼!正学不明,人才陷溺中人以下,既汨没而不出,而大贤者亦不能自尽其才,可胜叹哉!
阳明以禅之实,而托于儒。其流害固不可胜言矣。然其所以为禅者如之何?曰:明乎心性之辨,则知禅。知禅,则知阳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朱子曰:灵处是心不是性。是心也者,性之所寓,而非即性也。性也者,寓于心,而非即心也。若夫禅者,则以知觉为性,而以知觉之发动者为心。故彼之所谓性,则吾之所谓心也,彼之所谓心,则吾之所谓意也。阳明言性无善无恶,盖亦指知觉为性。其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莫非指此而已。故其言曰:佛氏本来面目,即我们所谓良知。又曰:良知即天理。又曰:无善无恶,乃所谓至善。虽其纵横变幻,不可究诘,而其大旨,亦可睹矣。充其说,则人伦庶物,固于我何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不敢肆然决裂也。则又为之说曰:良知苟存,自能酬酢万变。非若禅家之遗弃事物也。其为说则然,然学者苟无格物穷理之功,而欲持此心之知觉以自试于万变,其所见为是者果是,而所见为非者果非乎?又况其心本以为人伦庶物初无与于我,不得已而应之。以不得已而应之心,而处夫未尝穷究之事。其不至于颠倒错谬者,几希。其倡之者,虽不敢自居于禅,阴合而阳离。其继起者,则直以禅自任,不复有所忌惮。此阳明之学,所以为祸于天下也。
陆陇其《王学质疑序》:余尝闻高子景逸之言曰:“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斯言似乎深知阳明之病者,然余不能无疑焉,既曰非孔子之教,又可谓孔子之学乎?学与教有二道乎?阳明之所谓良即无善无不善之谓也,是佛老之糟粕也,非孟子之良知也,何妙悟之有?支离之弊正由见闻未广,善恶未明耳,埽见闻,埽善恶以洗之,支离愈甚矣,功安在乎徒见其流之弊,而未察其源之谬?比之龙溪海门之徒抉阳明之波者虽若有间,而圣人之道终未明也,以高子之好学笃行,充其力,岂难登洙泗之堂,入程朱之室,然犹溺其余习,未能自脱莠之乱苗,郑之乱雅,岂不甚哉!张武承先生示余王学质疑一卷,其言良知之害至明至悉,不特尽埽龙溪海门之毒,而凡梁溪之所含糊未决者,一旦如拨云雾,见白日,盖自罗整庵陈清澜而后,未有言之深切著明如斯者也。近年惟吾浙吕子晚村大声疾呼,毅然以辟阳明为己任,先生与之不谋而合如斯,信乎德之不孤,而道之不可终晦也矣。抑愚又有惧焉,当阳明之世,其害未见,故知之也甚难,而其病未深救之也尚易,至今日其害已见,故知之也似易,而其病既深救之也则难,无论显树姚江之帜锐与吾角者,未易胜也,即闻吾言而唯唯叹息击节不敢置一辞,而遗毒之潜伏隐藏于肺腑者不知其几也,荡涤而消融之,岂易也哉!孟子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我未有艾而徒咎人之病,非良医也,阅先生之书者,其急讲蓄艾之术也哉!
陆陇其《王学考序》:自阳明之学行,天下迷惑溺没于其中者,百五十馀年。近岁以来,好学深思之士,乃敢昌言排之,然以其功业赫赫于人之耳目间者,疑信且半。钱塘应潜斋 独一言以断之曰:“阳明之功,谲而不正,诡遇获禽耳。”又推 其本而论之曰:“阳明自少驰马试剑,独学无师,而始坚于自用。”则又直穷其病根。阳明复起,不能不服斯言。呜呼!以阳明之天资豪迈,向使自幼涵养熏陶于《小学》中,加之以良师友磨珑砥砺,如二程之有濂溪、朱子之有延平,何至放言高论如此哉!所以敢为放言高论者,其所由来渐矣。
陆世议曰:王龙溪《南游会纪》,句句是禅,字字是禅,昌言三教,绝无避忌,以至老子、庄子都打合作一家,四书六经不知撇向何处。呜呼!龙溪不足责矣。天泉证道,而遂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物,使之流弊至此,则阳明先生不得辞其责也。阳明尝曰:我在南京时尚有个乡愿意 思,在今则实实信得是个圣门狂者。以龙溪为回、赐以上人,岂犹有乡愿之意耶?
张履祥曰:姚江“良知”二字,特其借用名目,其意只欲佐成直捷径情之说耳。因孟子有“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之语,故借之作证佐,实未尝服膺孟子也。
读《近思录》以及程、朱诸书,渐觉二王之言,矜骄无实而舍之。及前后相见朋友之究心于释氏,与夫二三讲师其所称精微之指,多不能出于二王,可知姚江之教,较之释氏,又所谓“弥近理而乱大真”也。先儒有言:“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诚哉至教也。
一部为《传习录》,只“骄吝”二字可以蔽之。姚江自以才智有三过人,又于二氏有得,逞其长以覆其短,故一意排斥儒先。盖思《论语》日:“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世以陆、王并称,实则不同。王较陆尤多诳人之罪,其不能虚己逊志,则一耳。
良知之教,使人直情径行,其弊至于废灭礼教,播弃先典。今人不知惩其敝, 方将攘袂怒目,与人争胜,亦可哀已。
又曰:延陵同学语予曰:“先师于阳明,虽瑕瑜不掩,然未尝不深 敬。而子何疾之深也,得毋同异?”予曰:“何伤乎?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孟子羞称之,彼一时,此一时,道固并行而不悖也。”
又曰:诐淫邪遁之辞,何必异端?只近日讲学之人,主静悟者,鄙躬行为粗浅;尊践履者,薄格致为空言。各蔽于一隅,所谓诐也多,其辨说不根极于理道,所谓淫也罔。则古昔离经畔道,窃异端近似之言以乱正道,若苗之有莠,郑之乱雅,非邪乎?知其说之有敝,更以他说济之,或为两是两非之说,非遁乎?此种心术存乎中,临事害事,临政害政,为祸不小。
又曰:濂溪、明道之书,阳明也理会一过,却只长得他一边见识而已。 伊川、考亭则有意与之为难,故一切以已意排击,而不必当其情实。所以深恶之者何?濂溪、明道之言宽大,尽可从他假借,伊川、考亭之言紧严,假借不得。所谓“罪我者,其惟《春秋》也”。
朱子精微,象山简率,薛、胡谨严,陈、王放 旷。今人多好象山,不乐朱子,于近代人尊陈、王而诎薛、胡。固因人情便简率而苦精详,乐放旷而畏谨严,亦缘百余年来承阳明气习,程、朱之书不行于世,而王、陆则家有其书,士人已沦浃其耳目,师友之论汨其心思,遂以先入之言为主。虽使间读程、朱,亦只本王、陆之意指摘其短长而已。此种习尚不能丕变,窃忧生心害事之祸未有艾也。
张履祥《与何商隐书》:圣人人伦之至,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象山信其心知,而谓本四端以行,即尧舜所行不过是。夫恻隐而无权度,则其弊恒至摩顶放踵而为之;羞恶而无权度,则其弊恒至拔一毛而不为。故穷理为要也,苟理明而义精,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皆将合乎规矩方圈之至而时措之宜矣。象山黜穷理为非,是欲舍规矩而自为方圆也,正使离娄、公输子复生,有难任其目力者矣。知其理之一,而不知其分之殊,所由流入于二氏,而其势不可以止也。若下此以佛老之真,剽吾儒之似,以文其奸言,遂其无忌惮者,又无论已。
张履祥曰:三教合一之说,莫盛于阳明之门。察其立言之意,盖欲使墨尽归儒,浸淫至于今日,此道日晦,彼说日昌,未有逃禅以入儒,只见逃儒以入释,波流风煽,何所底极!
应撝谦曰:“朱子传经,百世之文德也;王氏破贼,一时之武功也。今以一时之武功,则谓之有用道学,而四五百年衣被天下之泽则忘之。且以好著书务外,而以不着己近裹之罪罪之。此何异见禹之八年三过,而责其不抱子弄孙也。”
应撝谦曰:“读朱子及阳明先生两传,则学术之优劣固有易辨者。一则自幼言规行矩,亲师好学,而日进于高明; 一则自少驰马试剑。独学无师,而始坚于自用。一则以文德显而正而不谲,一则以武功见而谲而不正。其心之欲与万物同体,应时救世则一,而阳明失于学之不讲。程子曰:‘论学先要明理,论治先要识体。阳明于理, 固已不欲明辨,而信重于兵食,治之体也。圣人于兵食既去之后,犹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阳明之时,兵精饷足,有何不得已而先去信哉?或曰:‘子疾阳明之反朱子,而悉数其失,抑又甚焉。’曰:‘不然。汤之伐桀也,“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之伐纣也,曰“予弗顺天,厥罪维钧”。盖论上下之分,则君为重;奉上帝之命, 则君为轻。今之议前辈,苟有一毫私意,则讪侮之罪,不可胜言。若其奉若天道,明其善,去其非,又何歉焉?龟山、上蔡皆朱子之前辈,朱子去其非而存其是,此固孔子之家法也。”
阳明《送湛甘泉序》略曰:“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 绝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
嗣寅应氏曰:“圣人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汉儒掇遣文于煨烬之余,功并羲农。昌黎辟佛老,而圣教始尊。周子立诚,而圣道始立。程朱表章圣心于既晦之后,衣被万世。先生之言,非公论也。”
又曰:“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陈,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尊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有能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有能若杨氏之爲我者乎?其有能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吾何以杨墨释老之思哉?其于圣人之道异,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句以夸俗,诡心危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勤劳苦无功,非复人之可为,而徒取辨于言辞之间。古之人有终身而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以爲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非辞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 析之太精者之与?
嗣寅应氏曰:“正嘉之间,实有此弊。天生先生,以为救时之弊。然平心而论之,自晋以氏族清谈取士,中州板荡;唐以诗赋取士,淫酗成习;至宋而士习稍醇,有明一遵文公之教,左道不作。至正嘉之间,文体雅正,士无游冶,风醇俗朴,虽圣人不 作,而忠臣贞士所在皆有;虽或溺于辞章,而淫辞尚寡,人心未丧,有孔子出焉,一变至道,犹或未远。今乃导以虚无,其群聚也,唯以游山水为事,不则,禅坐而已。 以文会友,则遂谓溺于辞章,使周、程吟风弄月之言,反为逸游宴乐之具。后生小子, 莫不厌其诵读辞章,而喜于放逸。其言语文章,专求所重,而略其余说。倒喝逆提,急遽无序。至于万历之末,人尽空疏。其人于制艺者,如隐隐动、跃跃露、大炉锤、 大阅窍等语,无不发领解状而去。兵农钱谷、礼乐经史,一切不知,则思我王度不胜彼都人士之慕矣。”
又曰:“某幼不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
嗣寅应氏曰:“西晋以来,佛老盛行,圣教晦蚀。明道、程子深以此为虑,谓辟之而后可以人道。自后圣教渐彰。至正嘉之间,凡老释之说,不许一字入于经文,非过也,必如此而天下之风俗始一。先生虽亦究心于老,而其实得力于释,乃遂欲以所得者为圣道,可乎?”
阳明又曰: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挍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斫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蒐猎先圣王之典一草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是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睹:于是乎有训詀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欢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衲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嗣寅应氏曰:“以先生之理学入于禅宗,功业流于权诈,而犹得为儒之正统者。其立心之本,见于是篇。然先生固知其一,而未知其一也。夫唐虞之世所以治者,岂无闻见记诵之教哉?有尧舜以明德执中于上,而野无遗贤也。后世之所以乱者,岂训诂记、诵辞章之为害哉?尧舜不作于上,而贤否善恶不分也,尽亦反其本矣。先生处正嘉之时,见当世之弊,以为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故记诵适以长傲,闻见适以肆办,辞章适以饰伪。而力变其习以无学,不过数十年,而不能其事者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者得以要其誉,记诵全忘而长傲如故也,闻见无有而肆辨如故也,辞章腐烂而饰伪如故也,贤者无以见其贤,不肖者有以容其不肖,天下大乱,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夫古今之治乱盖有由矣。自秦灭学,而刘、项之兴皆不识字。惠帝始除挟书之律,武帝始重文学,然当时为吏者多不知书,以残酷为治,多至流血数百里。后有一二始知教民,则莫不以诗书得之。迨其后,学禄既重,趋利者多,而质厚之风始衰。东汉之训诂虽繁,然圣学赖以传。至西晋谈玄,而中原沦陷,变乱至唐而始定。至五代之季,而祸乱极矣,天下无复训诂、记诵之学,而五伦又何有哉?宋之盛也,理学日兴,土习稍醇。而朝廷之上大奸用事,卒以覆国。于时非无贤也,上之人不分善恶故也。有明之初,杀运至永乐而犹未已,在朝诸臣画一学术九州齐同。当是之时,人宗孔孟,家无异说,积数百年,岂易致哉?由此言之,无训诂则幼学何以明,无记诵则经史何以识,无辞章何以辨其心之明与不明?天下之士心不用之于训诂、辞章、记诵,则用之于诗曲、逸游、赌博,至今日而其弊昭然矣。然则上之人重廉耻、敦伦行、正心术,则训诂、记诵、辞章非所以长傲、肆辨而饰也,上之人不重廉耻、敦伦行、正心术,则所以长傲、肆办面饰伪者,诚不藉乎训诂、记诵,辞章也。今不即其辞以稽其行,而第欲其无学无知、无善无恶,又焉可哉?”
嗣寅应氏曰:先生少学,诚能救时,然先生可谓能止,而未知止于至善也,先 之美,称之者繁矣;先生之失,辨之者众矣。 然称先生之美者,出于人心之所同,而称之岂有所阿? 辨先生之失者,亦出于人心之所同,而辨之岂有所怨? 今言先生之美,夫先儒之著述,岂以为名哉? 其始也,穷思札记,以无所忘所知。 其既也,悯世之昧 出其言以觉之。 至诚之心,贯乎金石,故愚者读之而明,柔者读之而强矣。 其季也,以此为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无用之赘言,烦人耳目。 本明之四书,读解说而反障。 至于文集、诗赋、稗史积案盈几,已可厌矣,又其愚者日读烂恶之时文而不衰焉,辞章为害,先生廊清之意深矣。 朱子曰:"为学当以存主为先,而致知、力行亦不可能废。 "然后之读书者,游神身外,不无仰看乌而错应人,以其所学横据胸中,自焚其心。 先生教之虚静,使之静时常觉,动时常定,以去其逐物之流,先生可谓立其大矣,自先儒立教,防学者入于虚无,但教之下学,俟其上达。 而其后学者以读书明偷,人道尽矣,诚为不误。 至于性命,则多不复详于身内。 而先生本体之说,可使学者密于定性之功,先生之造就多矣。 当有学者心本开明,一经读书,反致茫昧。 盖因无明师良友,即鹿无虞,入于荆棘。 今得先生良知之说,使无识之人得以自定,不致震眩, 又有徒事解说,不肯立心,得先生之说,豁然有警。 凡此皆先生之美,不可掩者也。 至于圣人之学,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故以六十四卦冒天下之道,五伦百行、礼仪三 百、威仪三千,皆所谓定理也。 以其知来之神识之于外,以其藏往之智畜之于内。 至其遇物斯应,则又以寂然不动之智,发局感而遂通之神。 此所以变化无端,而会其有极也。 今先生单扫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之说,如是则圣人所着六经之定理皆属无用,而师其不学之心。 夫学之害莫大于师心自用,且不学之心何可师也。 动无依据,苟且成乱。 上无礼,下无学,自此始矣。 此先生之一失也。 后世不幸去圣久远,不知圣道民为何物,释老行而圣道昧。 自西晋以来千年之久,赖程朱大儒,而天下之人不敢加释老于孔孟。 朱子之书,童而习之,凡一字一句之明,皆食其利。 使圣学无朱子,则六经晦蚀,不啻洪荒,其廓清之功,真并神禹。 而先生意欲扫除之,谓道自茂叔、明道而后,言愈详,道愈晦,此与斥吾之父母祖先何异? 吾不忍听也。 先生宴门人百余于碧霞池,酣歌击鼓,投湖泛舟为乐,作诗曰"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意欲痛扫先儒之传注经书,彰明理学。 卓吾之弊,有自来矣。 夫考亭既不可谓之影响,而三代以下唯溪俗为淳鹿,亦诸儒谨礼之效。汉史称先儒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至百余万言,后生疑而莫正。 郑玄删裁繁芜,刊改漏失,然后学者略知所归。 至今读其《仪礼注》,至精约而不繁,不可谓支离。 方人于先农先炊,每食必祭,康成图不比于先炊乎? 何羞之有?譬之晦,方聚一堂学者,使之涌读不休。 或亦稍苦,先生略为宽假,使之优游可也。 乃遽为之骂少许师长,放遣生徒,纵令自便。 后之学者遂敢悍然操戈于考亭,而以宴乐、佚游、骗乐为三乐。 子瞻有云,"荀卿明王道,述檀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先生得无微有近乎?绪山钱氏日,"师既殁,学者稍见本体,即好为径造顿悟之说,无复省身勉己之功。 翻一见本体,超圣可 以歧足,视圣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皆相鄙以为第二义。 简略事为,言行无顾, 甚者荡灭礼教,犹自以为得圣门之最上乘!”呜呼! 此固非先生之虑所及也。 然成弘之时,曾有此习乎? 论者所谓迩来士子邪说皆其倡导,而杨一清、张孚敬两公所奏,王守仁喜谈新学,不可入开,止可作兵部尚书,亦未为忌功也。且文辞以行遗也,圣人之教行千万里,而重译可通,历千万年而谟训不误,唯文而已。 唯其文之淫邪遁者, 然后从而去之,今先生不欲学者学文,凡四书所谓博学于文者,皆不以为六经载道之文,则庸下之质,不事诗书,唯事嬉戏;高明之质,唯求本体,竟归禅宗;唯有志利禄者,然后不得已而俯首六经焉。夫举天下高明之人可与言道者,阻绝其读书之路,而又指引利禄之夫,以为读书之戒,读书何得不废? 此先生之二失也。 又释氏为西国之教,与圣学相去万里,而先生讲学之书每杂出焉,如大乘上根、圣胎圣果、不着相之说,亹亹而见。 而龙溪竟以佛与罗汉,第一妙觉之说继之。《年请》中开卷僧来。 (先生初生,有云瑞,遂名云。 幼不能言。 有僧来曰:'好个孩儿,可惜道破,更今名即能语。 ")又记异人论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先生终身似佩此语。 夫儒之与禅,果若是其无别乎? 此先生之三失也。 又圣门五尺之童羞称五霸,祗是不肯行诈。 天下之人望以为北辰之居所,而先生以讲学之儒,不悍为反复之言、于答阳之位。 后学乃薄宋儒之无事功,而谓先生为有用之学,功利之说始行。 夫季路惜其一言以要小奏射,先生独不惜乎? 此先生之四失也。 又先生之言心,谓'其静也常觉,其动也常定',其言本是,而即继之曰'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 则谬矣。 常觉常定,祗是敬以直内之功,与集义各不相蒙。义虽出于吾性,必施之于物而宜者, 方可谓之义,故曰义者宜也。 义以方外,今如告子之说,则义全在外。 如先生之说,则义全在内,又与事物无干,皆非也。 今行一礼于人,送一整帛,本微物也,而行之不宜,心中不安,故曰合外内之道也。 外边件件行得安稳,积年积月,曾无错误,胸中自然浩浩落落,此心自然不动,故曰是集义所生者。今先生不知此义,祗要在我常觉常定,便是集义,所以说事物之理不消讲究。 从义之谓何。夫告子以义为外物,故不求于心;先生以义不在外物,故外物不知,亦不求于心。 告子以言在外,故不求于 心。先生以文解为末,又学不宜在知解上用功,故亦不求于心,其去几何。此先生之五失也。程子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 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 朱子曰"心主乎身,其所以属主者性也,所以具用者情也,是以贯乎 静动而无不在焉”,何当以识神为性体。 而先生以宋儒误认识神为性体。吾儒进学全赖聪明睿智,文理密察。 《易》之为书,重赞神之为妙,何尝恐藏神?唯释氏恶之,欲减识神,先生乃祖此说。此先生之六失也。 朱子曰:'读书当徐观圣贤立言本意,所向如 何。若便以吾先人之见横于胸次,而驱率塑贤之言以从己意,设使乂理可通,已涉私意穿凿,况又义理窒有所不可行者乎!今先生正犯此病,凡涉经书之言,皆以致良知三字驱率之。且儒者之学全重变化,先生欲以一良知贯穿万物,此先生之七失也。儒者之学,少异于壮,壮异于老,故必循序渐进。先生见略说阶级,便谓未莹,必直指人心。故年少之人,一讲良知,便都无事。此先生之八失也。至 叹王通续经为良工心苦,象山为孟子以后一人,孔子九千镒,尧舜万镒,则尚古人尚未分晓。此先生之九失也。心之所向志,心之所得为德,见诸践履为行。知先行后,知行并重。五经四子,莫不皆然。而先生必欲以一人尽变前圣之说,以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属行,殊不知学问思辨之意事欲致知,以免于误行也。不然,弟子时,便有诸事可行,何必以读书识字为行?以为必如此说,方得吃紧,然则前重分知行之教,皆为宽懈乎?吾闻教人者专主发明前圣之言,未开专反前圣之言,出新奇以为教也。此先生之十失也。原先生之十失,皆在误解格物致知一句,其解致知曰“吾心之良知,不待学而能。于良知所知之善恶,无不诚好而诚恶之,是谓致知,非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如是,则竟以诚意为致知,非所谓欲诚其意先致其知 也。其解格物曰:‘格者,正也,去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则是致知在正心,上不文 理已自不顺。至使《大学》一书不复有头,此则失之尤甚。而更偏于象山者,有志学者,固不得不明辨于此,而误从人之途矣。”
熊赐履《学统》曰:朱子之世,儒亦多类矣。吕东菜,史也而粗。陈同甫,才也而霸。陈君举,叶正则,禅也而陋。之数子者,辞而辟之,犹易为力。惟陆氏引释乱儒,借儒丈释,其笔锋舌锷,尤足以驾伪而乱真,故其势不得不舆之辨。虽然,陆氏亦易见耳,即其答或人曰:“家有壬癸神,能供千斛水。’又有诗云:“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此非分明禅偈耶?其答曾祖道曰:“汝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存诚主敬,硬将一物去治一物做甚?”呜呼!此何语也?非禅家所谓作用是性,舆狗子亦有佛性之说耶?陆之为陆,明明宗杲、子韶辈,榭佛擎拳,呵佛骂祖生活也。人情莫不畏难而苟安,亦莫不好高而欲速。陆氏既乘其自便之私,而中其款,而又为之改头换面,饰以似是而非之说,使人陷溺于其中而不自觉,故闻其说而即易为入。一入不可复出,亦其势然也。自慈湖而後,若白沙,若阳明,并祖其衍而张皇之,以之取盛名,惑大众,且俨然俎豆千秋矣。当其时,诐淫邪遁,腾沸猖狂,胥宇宙而鬼魅之,禽兽之,弗顾也。然後知陵氏之学,诚足以祸万世之人心,而未有父舆,噫!
阳明一出,谈良知者盈天下,而议良知者亦盈天下。议之者曰禅也,谈之者曰圣也。纷纷呶呶,无虚日矣。呜呼!抑何勿考也。阳明之言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又:“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衹此一句便尽。”由是观之,是阳明未当以告子为讳也。其《答陆元静书》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藏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又,“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由是观之,是阳明未尝以佛氏为讳也。阳明不胜其好高立异之念,而名位势力适足以动人,遂不惮以身树禅门之帜,显然与邹、鲁、洛、闽为敌,而略无所忌。而其徒又从而簧鼓震荡于其间,若龙溪、绪山、心斋、海门、双江、大洲辈,齐唱宗风,变怪百出,口口良知,口口菩提正觉,方傲然以棒喝为得意,而又奚知所讳乎!逾天泉一证,举世若狂,满街圣人,一切不疑。呜呼!无善无恶四字,儒耶释耶?此不待辨而知之者也。既乃人心不死,剥后有复,有识者起而攻之,即其徒亦或举而疑之矣。阳明知众论之不我与,而已说之不足以行远也。于是有《晚年定论》之作,亦其计无复之,聊以涂饰斯人之耳目而已。而管东溟、李卓吾、何心隐、林兆恩之徒,则又立为三教一家之说以附和之,名为浑同、为调停,实则窜入尼山之室而据其座也。自时厥后,人人儒也,而宝人人释也。名为三教,宝惟有佛耳。盖自有明正嘉而降百余年间,斯文一大沦为晦焉,今其余焰尚未熄也。呜呼!岂可不之寒心乎哉!
告子祗要打破孟子善字,束坡衹要打破程子敬字。迨阳明之说行,善字敬字,一齐打碎矣。
孔子集列圣之大成,朱子集诸儒之大成。此古今之通论,非一人之私言也。朱子著述甚富,就中出于门人之记述,不无一二出入,而要不害其全体。盖居敬穷理之言,实与尧舜精一、孔颜博约之旨,先后一揆。圣人复起,殆不能易矣。 象山则曰:“朱元晦泰山乔岳,惜乎其未闻道也。”夫朱子之道乃尧、舜、禹、汤、文、 武、周、孔、颜、曾、思、孟、周、程之道也。如象山之言,必如何而后谓之闻道耶? 若曰汝耳自聪,汝目自明,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以是闻道,恐其去道益远矣。呜呼!此象山之所谓道,非吾之所谓道;象山之所谓闻,非吾之所谓闻也。而阳明《答罗整庵书》有曰:‘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 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其间,可哀也已。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前,而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守仁者,其尤不量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信如此言,是阳明以朱子为杨墨为佛老,而居然自比于孟轲、韩愈矣。呜呼!朱子而果杨墨、佛老耶?阳明而果孟轲、韩愈耶?此儿童之见,病狂丧心之语,不足深辨者也。阳明骋一时之智力,以就功名。观其所竖,不在管、晏之下。载籍以来,如阳明者亦多矣,未见其尽攘臂仲尼之庭也。顾乃气骄志溢,妄自尊大,拾先贤之口唾,为秘密宝藏,因而轻肆诋毁,以为名高,以簧鼓狂愚之耳目,而不知彼之所持以傲先贤者,固先贤之所鄙弃而不屑道者也。一时昏昏外聋聩,坐受其欺,即号称聪明才智之士。问亦洞察其说之非,而往往嗜欲动于中,功利移于外,遂亦不腾其好高欲达之私。且以为既有一名高饶气势者为之倡,因不惮群趋而争附之,猖狂怪诞,日增月盛,虽以陷溺人心,充塞宇宙而不顾。既乃知人心之不死,公论之难胜,则又变为展转回护之计,作晚年定论以自解免,若曰朱子晚年所见与我同也。呜呼!同不同, 定不定,姑置不论。就如所云,是前此未营实见朱子之所以为朱子,而遽乃呶呶焉加之诋诬,其亦何辞于非圣之幸也耶?鸣呼!邪焰之燔烈于猛火。蔓延流毒,卒难减熄。 百余年来,瞿昙陋习中人心髓,东鲁之书悉化而为西竺之典,名为孔氏六经,实则禅家六籍矣。苟非真知定见,鲜有不惑其说者。鸣呼!谁实为之,诚不能不太息痛憾于斯人也。
韩梦周日记曰:为阳明之学者有二:其一,学问空疏,不耐劳苦,乐其简易 而从之:其一,博览典籍,不知切问近思,勤而无得,见其立教专主向里,遂悔而从之。前者多高明之人,后者亦沉潜之士,皆有造道之资, 乃陷于一偏,不复见古人之大全,可惜也。又曰:学陆王之学者,多归于佛,不止当时,后来亦然。交游中如彭允初、汪大绅、罗台山皆是 其大决藩篱,至以念佛为教,求生西天,惑亦甚矣。
韩梦周《与李叔白》曰:阳明之学,世以为禅,旧矣。至禅之浸渐为阳明,其端末则未之详也。六朝文人窃庄、列绪余,作为佛书,口说曼衍,不可究诘。达摩入中国,窥此间隙,乃一扫除文字,直指心体。传至六祖,又从而张之。其说愈辨,其惑人愈深。唐宋学者,趋之若狂。然其时固自别于儒,分门立限,不相假冒,而儒者已往往浸淫于经训而不知。宋南渡,而杲堂出于佛徒,最为黠杰,其得术在援墨入儒。其语张子韶之言曰:“侍郎把柄在手,便须改头换面,以诱来学。”子韶欣然从之,于是儒墨之界始大乱。谈儒者混于禅,谈禅者亦混于儒。推其始终,殆有三变。其始也倡为清谈而已。一变而净智圆妙,体自空寂,再变则真空能摄众有而应变矣。至三变,则《中庸》、大《易》之微言与《楞严》、《圆觉》相表 里,而两家之邮通矣。此皆佛氏之徒,思以其术角胜,日弥其罅隙而文饰其浅陋,始窃庄、列,继窃吾儒,而不知其说之多变也。论禅学者谓其近理,而不知其得于窃也。然子韶之徒,其智不足以自全,每自供其败阙。象山、阳明则倚傍释氏之所窃,妄意其不殊于儒,遂阴证释氏之谛而巧为改换之术,以掩其迹。于是世之恶常嗜异者,群起倡和,于以诽诋程朱,自居颜孟,非真洞悉于儒释分途,确然不惑,鲜不炫于其说而助之者矣。夫禅学历千余年,数经变易,始成一家学术,其人又皆信心自是,固宜其流而不返也。然则阳明之入禅,殆所谓认贼作子,禅之流为阳明,则蜾赢之肖也。或者以禅学不言理,阳明雅言之,以明其非 禅。愚尝读其书,反覆以究其旨,阳明之即心即理与释氏之即心即佛,其有异焉否耶。此即改换头面之术,其词异其实同者也。故凡为阳明之学者,高者流于刚愎,为巧诈,为诞妄,下者颓然自放而已。此禅病也。何者?任心而动,有不谬者何哉!或又以阳明功业轩烁为儒者之效,此古豪杰雄略之士优为之,不必尽由讲学也。阳明本豪杰,夙究于经世之务,又能内定其心,足以乘机制变,故成功如此。至于圣贤体用之全,为学之方,则不可一毫借也。
又自记曰:阳明之学,其出人是非,莫详于罗整庵、陆稼书两先 生,更考之昭然无疑矣。阳明不自认为禅,其徒则直承不讳,此亦何异证父攘羊之为乎?衍至明末,直以孔佛同道,儒释一源矣。其风至今未熄,恐流而愈甚,尝与南中学者断断持之而不能易也。呜呼!此古人立教,所以慎于作始与!
张伯行曰:朱子之学,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为功切实可循。但学者畏其艰苦难人,自姚江之徒以不检饬为自然,以无忌惮为圆妙,以恣情纵欲、同流合行为神化,以灭理败常、毁经弃法为超脱,凡一切荡闲逾检之事,皆不碍正法。天下有此便宜事,谁不去做?而圣学之藩篱决矣!即姚江亦不意其流弊至此。然作俑者谁?按律当分首从,其罪亦何所逃于天地间乎?
张伯行《王学质疑序》:自阳明王氏倡为异学,以伪乱真,援儒入墨,天下学者翕然宗之,于是荒经蔑古,纵欲败检,几至不可收拾,此盖有气数存乎。其间非人力所能为也。然当狂澜横溢时,犹赖有觉世忧道之君子如罗整庵、陈清澜两先生先后继起震聋发聩,得以稍稍廓清,顾犹有为调停两可之说者,叩之则曰学者尊所闻,行所知,遵朱而不辟王可也,何用呶呶焉,逞笔锋舌剑,效辨士之所为?呜呼!是何言也!夫欲入德者之必先屏绝淫声美色也,夫人而知之也,既屏绝矣,又必日亲正人贤士,受其箴规药石磨礲,攻错日久而后底于成,亦夫人而知之也。今曰尊朱而不辟王,是何异欲亲正人贤士,而复任淫声美色之日濡染于耳目之前,谓可以不拒者拒之也,有是理乎?尝考朱子之学,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循循畏谨,奉前圣之格言,佩前贤之遗矩,终身悚惕于视听言动伦物政事之间,若无一息可以便安者共,为学固似乎拘苦,然上之可以入圣,次亦不失为贤人,乃阳明独敢诋之为支离影响,别立致良知之说,以为即心是理,但求此心之速悟,六经任我驱使,不必循涂守辙,而自合于道,学者既喜其便捷,而又可以任吾意之所欲,为于是苟且儇薄之士凭陵睥睨,得以恣行其胸臆,诋呵圣贤,而不顾灭裂纲维而不畏,沿至百有余年,而士风不可复问矣,岂当时士大夫尽以朱子之学为非,而必欲变乱其成法哉?其始不过存一调停两可之见,不能勇于决择,久知其不便于己,卒至决然舍去,纵恣自适,其势不中立而又转移之速如此,甚可惧也!吾乌知夫今之学者不又承其流而袭其弊也,耶武承张先生品行卓然,不随流俗,初出入于王学者有年,既而翻然自悔,洞彻底里,著为质疑一书以问世,盖真能勇于决择者,余一再披阅,不禁喟然叹曰:何其忧道之深,觉世之切也。其大要以朱子之学绍述程张,而远宗孔孟,王氏之学绍述象山而远宗告子,就两家之言直指其抵牾舛错之处,其若何附会牵合而卒相矛盾,率天下为佛老,日趋于沦胥而不救者,能一一穷其源而救其根,盖其心即罗陈两先生卫道之心,而抉摘精微,则又有前人所不及道者。学者果能信其言而熟复玩味,不啻暗室一炬,中天白日,任足所之而不迷于歧途曲径,夫岂诪张诡辨畔道离经之说所能惑溺其志也哉!
伊川先生每见学者静坐,便叹其善学。予谓:静坐而思念俱冥者,此坐忘也静坐而思念纷扰者,此坐驰也,皆不得谓之善学也,须是静坐时有存诚主敬之功方可。《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存养其要矣。
程篁墩《道一编》,信王阳明《朱子 晚年定论》,几欲混朱陆为一,使学者茫然莫辨。得陈清澜《学薪通辨》,朱陆之异始见,朱陆之早同晚异始见。陈清澜大有功于朱子,大有功于后学也。
《传习录》云: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得见圣人之学,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此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者。阳明自谓错用三十年气力,不知一生气力皆错用,岂但三十年哉?于圣人之学何曾见?
陈法《明辨录》:自古圣贤之教人,不过使之循乎子臣弟友之常,谨乎视听言动之则,而求之遗经以致其知,反之身心以践其实,去乎外诱之私,充其本然之善,如是而已。故曰: 夫道,若大路然,无他玄妙之可言也。自达摩入,而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自宗杲教人静坐体究,而后有改头换面之伎俩。于是好高欲速者,慕其高妙,而希冀捷获,绝圣弃智,定虑澄心,以求之虚无旷渺之中,其恍惚之间,偶有所见,遂矜为独得,以为至道之妙不外乎此,乃举吾儒所谓一贯所谓仁、所谓天理者,皆以释氏之本来面目当之,盖弥近理而大乱真矣。曩余伯父拙夫先生,少年读书攻苦,屡试皆冠其侪,偶一日叹曰:是岂圣人之学乎?遂弃其青衿,慨然有求道之志,因往深山中静坐月馀,忽见此心光明洞彻,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一矜持,便了不可见,以为此一段活泼泼地,何以实有诸已?法时不晓所谓,窃怪圣门中何故有此一段奇特景象?六经四子之书,何故未尝一言及之?后以忧归里,于山寺中取楞严、圆觉、法华、金刚等经观之,其言极相符合,因疑佛说所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及读《朱子文集》,见廖子晦亦尝极力寻究于日用上,见所谓广大虚静者以为大本,又闲居默坐,见所谓充周而洞达者,万物在其中各各呈露,而朱子以为用心太过,思虑泯绝,恍惚之间,将见心性之影象,与圣贤真实知见、端的践履、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不可同年而语。又引横渠先生所谓若谓万象为太中所见, 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者以晓之,乃知子晦为灵明之 空见,所持与禅宗静智妙图、光明寂昭者无异,而圣人之说无是也。
其后读《象山文集》,于杨慈湖,则有双明阁之悟,于詹子南,则有下楼之悟,于徐仲诚,则有槐堂镜中观花之见。他若慈湖之在太学循理斋,夜忆先训,默自返观,已觉天地万物通为体,王阳明之在龙场,日夜端居默坐,澄心静虑,以求诸静一之中,一夕大悟,汗出,踊跃若狂。陈白沙之静坐,久之,见此心之体隐然呈露。钱绪山之静坐僧房,凝神静虑,倏见此心真体。蔣道林之寺中静坐半年,一旦忽觉此心洞然,宇宙浑属一身。罗念庵之坐石莲洞中有悟,恍惚大汗,洒然自得。罗近溪一日忽悟,心甚痛快,直趋父榻前陈之,其父亦起舞。凡其学之堕落禅室者,无不有此顿悟之机,与子晦所见无二。顾乃矜为独得,惊为妙悟,而不知拾前贤之唾馀,堕空门之妄见,终身迷惑而不知返,而于天理民彝大本达道之实然而不可易者,慨乎其未有闻也。是何异宝燕石而遗美玉,怀鱼目而弃明珠,不亦可哀也哉!夫子晦得朱子而就正之,乃恍然悟其所见之非,而曰:“非夫子 之教,儿殆。”乃象山之于慈湖,举四端以发明本心。慈湖当下忽觉此心澄然清明,亟问曰:“止如斯耶?”象山曰:“更有何也。”于徐仲诚,令其思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仲诚处槐堂一月,问之云:“如镜中观花。”象山谓其善自述,因与说云:“此事不在他求,只在自己身上。”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答曰:“我与尔说内,尔只管说外。”看其机锋迎击,真是一棒一喝手段。其于慈湖,则叹其一日千里。又曰:“杨敬仲,不可说他是禅。”于詹子南之安坐瞑目、半月操存,一日下楼,忽见此心澄莹中立者,则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且证其为知仁勇,证其为万善皆是物。”呜呼!孟子之言四端,在察识而扩充之,由火燃泉达之机,以至于保四海。而象山借之,以识取其灵觉之心。孟子之所谓反身而诚者,朱子谓乃穷理力行,工夫成就之效,贯通纯熟,与理为一处,则是非岁月之功所能至,而直欲于一月之间识取,是其所谓反身者,不过反观内照,所谓万物皆备者,不过镜中影象而已。至知仁勇之达德,所以行达道,惟圣人不思不勉,下此皆不能无学问、思辨、力行之功。今乃瞑目安坐、操存半月,而遂可以全三德而备万善,虽颜闵而不能几此,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者耶?是则师弟之间,传授心法,无非瞿县之故知、桑门之衣钵,虽善辨者,亦不能为之解也。
或谓象山亦云,本心之善,非有动静语默之间,又云,定之于动静非有二,是亦非专求之于静也。曰:禅宗亦非专求之静,故谓行住坐卧都不放空,运水搬柴无非是道。主人翁欲常惺惺。宗杲教人静坐体究,而又作《正邪论》以辟静坐之非,象山之动静皆定,亦犹是也。曰:动亦定,静亦定,非程子之说乎?曰:固也。程子不云乎?释氏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朱子论象山,只践履他之说。又曰:释氏只恍惚之间见得此心性影子,却不曾细见得真实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正使有存养之功,亦只存养他所见的影子。是其动静之间,所见不同,所养亦异。不然,释氏何以弃人伦而遗物理?象山何以诋格致而外见闻?胡文敬又谓象山身在此,能知民间事,又豫知死期,为异学无疑。按《程子遗书》有云,方外之士,有先知者,有诸?曰:有之。向见嵩山董五经能如此。问:何以能尔?曰:只是心静,静而后能照。又问:圣人肯为否?曰:何必圣贤?使释氏稍近道理者,便不肯 为。释子犹不肯为,况圣人乎?以释氏所不为者,象山乃以示其神奇,又得禅之浅焉者矣。
昔者子思尝言致良知矣,日“其次致曲”,孟子尝言致良知矣,曰“扩充四端”;朱子尝言致良知矣,曰“因其所发而遂明之”,曰“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皆由其偏而致其全,由其发见之微致之,以至于不可胜用,由其所从生致之,以至于其所终极。如是而言致良知,所谓充其本然之善也。 岂非圣门最切至要之功?而阳明之所谓致良知者,不尔也。其言曰:“天性之真,明觉自然,自有条理。”又曰:“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致吾心之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 皆得其理。”是所谓良知者,已自然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 私,所谓致焉者,毫不假推致之力,纯任自然,无往非道,所谓万法从一心流出。夫以孔子生安之圣,至七十而始从心所欲不逾矩。今欲概之人人,不学不虑,坐致于此,失虚灵之运用,非天则之自然,其不至猖狂妄行、流为无忌惮小人者,几希矣!故其言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 合得的便是,合不得便非。如佛家说心印相似。”又曰:“良知 原是完完全全的。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只是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其全集中如此者,不可殚述,此任心之弊也。先儒亦云,正心之始,当以心为严师,然非究竟法也。盖是心之知 气拘物蔽,所发安能尽是?《大学》之毋自欺,亦在致知已后其于善恶,见之已真,故戒以毋欺,非谓心生万法也。
或曰:阳明以去人欲、存天理为致良知者,非乎?日:《大学》之序,知至而后意诚。知有不至,有错认人欲作天理者,且欲之难去,而理之难存也,是以圣人先之以格物致知,使其真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如知乌喙之不可食,则必不食。而又涵养之于端庄静一之中,谨之于视听言动之则。其临事也,又致其省察克治之功,如是而人欲庶乎可去、天理庶乎可存。今阳明直以慎独戒惧为格物,以刻刻去人欲、存天理为致良知,既无格物致知之功,又无庄敬涵养之素,无可拟议,无可持循,而但欲于发念之时,凭虑蹈空。恃此知觉之灵,以去欲而存理,不惟所谓天理者,见之未必得其真,即所谓去焉存焉者,亦急迫躁扰,视其 心如寇仇。故其言曰:“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 静。”又曰:“持志如心痛。”盖以强制其心,如克伐怨欲之不行焉者耳。且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阳明以佛氏本来 面目为良知,又以随物而格为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存他本来面目,又欲人将货色名利等心一切消灭,只留心之本体便是寂然不动,所谓不思恶也。又谓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不但私意,即好念头亦着不得此子,所谓不思善也。是则随物而 格,即去人欲、存天理。而去人欲、存天理,不过存养本来面 日,其本体工夫只在不思善、不思恶,与圣人所谓去人欲、存天理者,燕越异向矣。至禁遏其心,苦其灭于东而又生于西也。又于静中追究,搜好货、好色、好名之根,逐一克治,真乃鼓怒浪于平流,震惊飙于静树,以致其徒有剜肉做疮、引大上堂而逐之之疑,而阳明反斥之为自私自利,不知己之为此,正程子所谓
阴承方《学颜子所学论》曰:自孟子以后,有记诵词章之学,有异端虛无寂灭之学,有小人儒之学,有为君子儒而误者之学,学者不先定其所从,茫然自命为学,譬如瞽之无相,伥伥乎其何之耶?此周子所以教人学颜子之所学也。夫颜子所学,以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示之的矣。学者诚如是而学焉,则不失为真 儒,而可以希贤矣。如是又进而不已焉,且可以希圣而希天也,岂非万世学者所当从事乎?然学者诚欲造乎不迁不贰不违之域,果将何以施其功耶?夫子之教颜子也,曰:“克己复礼。颜子述夫子之教也,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此其所以造乎不迁不贰不违之域者也,则学颜子者可知已。盖博文即《大学》格物致知也,约礼、克复即诚意正心修身也。溯而上之,格致即尧典惟精,诚正修即谓惟一也。由是观之,自古圣人固无异学颜子之所学,真万世学者所当从事矣。子朱子谓俗儒之学,功倍小学而无用,异端之学,功过大学而无实,岂欺我哉!乃陆、王二 氏以扦外物为格物,致良知为致知,而谓读书穷理为支离,则凡所谓学于古训、询于刍荛、多识前言往行、学聚问辨、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多闻择善、多见而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为赘言矣。其本入异端,独其外之人伦在耳。此为君子儒而误者也。若夫小人之儒,貌圣贤之貌,言圣贤之育,而制行则相反焉,依托朱子则诋陆王,依托陆王则诋朱子,及声闻既驰、富贵既得,弃其所依托如士龙、刍狗焉。呜呼!此无忌惮之尤者也,皆由不知学颜子之所学也。
凌克贞序《张杨园先生全集》曰:人之为学,所以修身尽性也。性虽无形,而其理不越乎伦常事物之间,故践形即所以尽性,下学即所以上达。知道器之不可离,则可以言性矣。自论性不明,往往有为传心之学,而反失其本心。余友张念芝先生,于学绝道晦之日,独明于心性之故,而修身力行以践其实。其于是非真伪之际,辨之明而守之笃。其言曰:子思首集原天命之性,而蔽其旨于大本达道。孟子揭“性善”二字以示人,而验其情于四端之发。由是而纷纷之说始定。厥后,程子出而曰“性即理也”,又明确不移。圣人复起,不易其言。阳明易之以“心即理也”便错。盖心则虚而活,谓之具众理则可,谓之心即理则不可。故《中庸》言率性而不言率心,孔子不言其性不违仁而言其心不违仁。况渠以无善无恶言心之体,则心即理句亦属鹘突,不过师心自用,废却读书穷理之功而已。不穷理,则不知性;不知性,岂能尽心哉!故姚江之学兴,则说理全无根据,认虚灵知觉为心,而以无善无恶名之,则虽言理而反失其本心,浸淫于禅而不觉矣。此张子见道不惑,尊闻行知,故其言之焯焯,而一时知之者亦寥寥也。盖阳明本以文人馀习好异立新,彼以仁义礼智而外,独提“良知”两字,别立门庭,为根据孟氏,而不顾博学详说,明庶物、察人伦之旨,婉转说合,以良知自有天则,万事只求心之所安。天理之粲然于吾心者,谓之文。种种说归于心内,不肯以格物为穷理,其病只坐“心即理也”一句生出。夫赋于性而统于心,浑然在中者,理之一本也。骰于事物、察乎天地,有物有则者,理之散殊也。穷理尽性以至命,孔门之正学也。不言精义利用,而谓一心惺寂,足以穷神达化,道器之分,释氏明心之学也。以理明义精之学为支离,而致良知于事物之间,只求心之安,未审合乎当然之则,姚江师心之学与异教同源也。恃其聪明舌辨,足以御人,以佐成一己之说。而一时之好径欲速者,喜其言之直捷,而放纵阁茸者,乐其教之脱略,而不核于事情,相与尊之,转相矜尚。况其文学事功,亦足以震炫一时。而浅识者遂以有言者信其德、勇者信其仁也。将盈天下而莫辨其非矣。或为两歧之说者,谓朱子自明诚之学也,而阳明自诚明,将等之尧舜孔子乎?况孔子生知,犹居自居明诚之列,凡其开示后学,皆由教而人者也。阳明以自明诚为非,水安识所谓自诚明。岂非以查冥昏默,最上乘之说为胚胎乎? 张子拒之素严,虽未能摧排廓清,然当群言鼎沸,尚知伊洛渊源者,则张子反经之力也。抑思百馀年以来,圣学榛芜,反覆沉痼,士子毁弃程朱之书,渐不识孔孟门庭,猖狂自恣,往而不返。故学术乱而士习坏,士习坏,而生心害政之祸,沦胥而莫救。则学术之关气运岂小哉!语溪老人以崇正辟邪为已任,尊信朱子之书而表章之,辨悉精微,表里洞澈,使学者因朱子之遗言以寻孔孟之坠绪,如披云雾而见青天,厥功不细。
唐鉴《学案后序》:孔子之于异端,孟子之于杨墨,程子之于释老,朱子之于横浦、象山,何如其严也,盖恐其变而道乃终不至于变也。然而天之生民也,一治一乱,大抵阅数百年而变一见。明之有阳明、横浦、象山之流也,而其焰炽于横浦、象山,以朱子为洪水猛兽,以孔子为九千镒,是竟欲变朱子之道,而上及于孔子者也。而及其后也,龙溪、泰州、山农、海门诸人,尊师说而益肆无所忌惮,数十年间若傎若醉,不知何者为洛闽,并不知何者为洙泗,惝恍迷离,任其心之所至而已。而甚者,遂至于犯法乱纪而不之顾。
罗泽南《与刘孟容书》:朱子之《补传》、《或问》,切切然为学者言之,其功直在于万世也。陆子静不事讲习,专务践履,是以终堕于禅学。朱子之所以辨之者,既明且详,其文集中虽有悔往年教人在言语文字上用功之语,此无非鞭辟学者,欲其即平日之讲习,为身心之准绳。其所谓言语文字者,固即讨论玩索之功,非如俗学之词章在所可后也。若以讨论玩索为可后,而惟专力于持守涵养,是又堕陆学窠中矣。王阳明取其说之近乎是者,以为晚年定论。《朱子集注》、《或问》为中年未定之说,后自痛悔,至自以为诳思,欲改之而未及,其说之诬,先儒辨之明矣。后世主良知之说者,犹自张其诞而晓晓不休。圣学不明,人不复寻其绪于遗经者,直自阳明之毒中之。吾辈既知其害之大,正宜剖析毫厘,决其疑似,以障狂澜于既倒,不可有一毫假借,使入主出奴者为之窃发于其间也。霞仙佩服晦翁至深至坚,而其殚力于格物致知者,既已有年,固将觉后进之昏愦,而使之不陷于异说。今独举此文集中之一语,以为学者不加循守,专务诵说,未免后其所先,先其所后。夫不加循守,专务诵说,固中吾人今日之大病矣。而其所谓先后之义,若有不甚明者,伏冀霞仙取朱子文集中之意,再为明示,以解诸生之惑,且勿为良知家所藉口也。
罗泽南《姚江学辨》:丁亥九月,阳明先生起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论学,德洪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善去恶是格物。”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是夕,坐天泉桥,各举请正。先生曰:“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工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累,故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尽去,本体亦明净了。汝中之见是我接利根人底,德洪之见是我为其次立法底,相取为资,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
昔人谓佛经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吾谓阳明《传习录》、《大学问》论学诸书,亦可以一言蔽之,曰无善无恶。无善无恶,阳明所不常言也。其说本之告子、 出之佛氏。常言之,则显入于异端而不得托于吾儒也。然而千言万语阐明致良知之旨,究皆发明无善无恶之旨,阴实尊崇夫外氏, 阳欲篡位于儒宗也。盍观天泉之一证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阳明教德洪之言也。夫既以心之体为无善无恶矣,则意、知、物之有善有恶,皆足为木体之累,必如汝中之说,尽举而归之无,而后心之本体可复。阳明则谓,汝中所言是接利根人底,与德洪所说是为其次立法,以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工夫,其次不免有习 心在,故教在意念上实落为蒋去恶。噫!亦何其言之自相矛盾耶?夫人之为学,只欲复其本体而已,即为其次立法,亦使之由其次至于利根而已。虽曰资有不同,教亦因之而异。要不能于本体之外改废绳墨以示人,如阳明之言,岂利根之人可令还其本体、其次则能于本体之外做工夫乎。岂今日暂使为善,他日始教以无善乎。他日复其无善之本体,始举今日所为之善而弃之乎?且弃善易也,为善难也。其次不免有习心在,虽以性善示之,犹难遽望其善,况以善为本体之所无,使之勉强以从事,彼将甘为其所难勉强为善以有碍于本体乎?亦将乐为其易,盖去其善以还其本体乎?其说出不惟得罪于吾儒,亦必不见信于其徒矣!嗟乎!自无善无恶之教行,为其学者率多言本体,不言工夫。夫吾儒之学,,有本体斯有工夫者也。维皇降哀,厥有恒性,日用事物莫非道之所在。故必格物致知,穷之有以极其精,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行之有以充其量。工夫有一毫之不至,本体即有一毫之不尽,是本体之外无工夫,工夫正所以完其本体也。知本体为至善,即工夫即本体矣;以无善为本体,有本体无工夫矣,以工夫适足为本体累也。虽假为善去恶之言,以遮盖其头面,实崇无善无恶之教,以大张其宗风。扫除学问,捐弃实修,使天下之士尽不知荡检逾闲之为非。其为世道人心之忧,可胜言哉!或谓天泉一证,非阳明之言。不知“无善无恶”见于《传习录》 者,不一而足,其所以教人者,实不出此四字之窠臼。知此,则阳明之书可以一览而知矣。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原头上说,有自流弊上说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耳。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底。发用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底。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底。譬如眼,有喜时眼,有怒时眼,直视就是看底眼,微视就是觑底眼,总而言之只是 一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时底眼;见得看底眼,就说未尝有觑底眼,皆是执定一边,就知是错。”
古人言性者多矣。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杨子曰善恶混,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佛氏谓性无善恶、能生善恶。其说之不同, 如冰炭之不相入,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固有难以两存者。 阳明皆是之,何哉?彼盖谓告子、佛氏从本体源头上说者也,孟子、荀杨从发用流弊上说者也。本体虽无善恶,原不妨发用之杂糅;发用虽有善恶,究无碍本体之空寂,故说性无善恶也。得性 善性恶,亦得其意。固主乎告子、佛氏,而又兼取荀、杨,以破孟子性善之说耳。夫性善之旨,古圣贤论之详矣。《书》日:“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衷者,善也。性而无善,惟后绥猷,不几拂于性乎?《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道者,庸言庸行。五达道,九经之属,善也。性而无善,道何以曰率性乎?《易》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又明言天之以善赋于人,而人得之以为性者。性而无善,继之者果何物乎?盖善者由于天命之本然,恶者实为后起之物欲。孟子揭明此旨,殷殷示人,欲人知古圣先王立法度、垂典章、制礼乐、 正纲常,作君作师以为天下万世则者,皆顺乎人性之固有,非矫揉造作于其间。是必为善去恶,然后可以全其性,而不失此,孟子之所以有功于万世也。阳明悖古圣之明训,信外氏之邪说,谓性之本体无善无恶,发用也可以为善、可以为恶。是则天下之为仁、 为义、为忠臣、为孝子、为信友、为悌弟,皆非本体所固有,不过因乎意念之所动也;为奸、为宄、为盗贼、为寇攘、为篡逆,亦发用上所自有也。圣如尧舜,于性何与?暴如赢炀,于性何伤 不将率天下之人沦三纲、斁九法,至于人将相食而不止哉?且夫体用一致者也,有是体而后有是用,有是用遂知其有是体。睹禾苗之畅茂,斯知其所播之种;观枝叶之荣盛,斯知其所植之根 。今谓本体为无善,又谓发用上可以为善,是体与用原不相关,即此以诘己知,说之难通矣。人犹尊而信之,弗思耳!
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曰:“然。”曰:“恻隐、恭敬、羞恶、是非,是性之表德耶?”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
问:“近来工夫虽若暂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阳明先生曰:“尔却要悬空,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
阳明以仁义礼智为表德,为因已发而有此,即有善有恶,意之动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也。仁义礼智,性之德也。其在天也曰元亨利贞,运行则为春夏秋冬之序;其赋于人也,日仁义礼智, 发用则为恻隐、恭敬、羞恶、是非之情。孟子曰:“侧隐之心,仁 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恭敬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 智之端也。”盖惟有此实理具于心,而后有此端绪著于外。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因已发而有者也,表也;仁义礼智,未发之中也,大本也。此由于天命之自然,而为万事之主宰者,阳明独以为表德,以为因已发而有。是则仁义礼智非我固有也,是则仁义礼智由外铄我也。天下之人,孰有肯为仁、为义、为礼、为智者乎。天下之不仁、不义、无礼、无智者,孰肯反而为仁义礼智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正此之言耳乎!以仁义礼智非性之固有,则凡求理于心,便以为理障矣。理既不具于心,则事物之感应皆为外起,留心事物便以为事障矣。以理为障,故以格物穷理为求之于外也;以事为障,故不能不厌动以求静也。吾见其为达摩之传法沙门、护法菩神而已。噫嘻!
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 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之是非为体。
圣贤之学,有体有用。无用,则体不著;无体,则用无所本。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达道者,大本之所发,未有无大本而其道可达者。夫万物之感我,无定者也;我之应物,有定者也。感我以是,吾即吾心之理衡之,有以知其为是,则遂以是应之;感我以非,吾即吾心之理度之,有以知其为非,则遂以为非而去之。感无定而应有定,应有定,以吾心之本体有定也。今曰:“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则 是一家无主,而以往来之宾客为主,其家可得齐乎?天下无君,而以四海之豪杰与四方之寇盗为君,天下可得平乎?无星之秤, 无寸之尺,儱儱侗侗,任天下之轻重、长短、低昂、进退于秤尺之上,将以何者为准乎?且夫感应之理,既非理之所本有,则天下之是者,亦不必指以为是,天下之非者,不必别其为非。如太虚中之浮云聚散,或往或来,皆与苍苍者无涉,安得不至于大决藩篱、猖狂自态哉?夫口目耳鼻,各有当然之则者也,今概目之日无体,是有物而无则臭。声色臭味,其不至为一身之害者几希?
阳明先生曰:“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 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执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气者,理之运用;理者,气之条理。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以其所谓条理者也。
孟子言性善,后世论性者纷纷不一。至宋儒分言义理之性,气质之性,道始大明于天下。盖人性皆善,因乎义理之间。然其心有善恶之不同者,气质各殊故也。虽曰天命之理不离严气之中,要之理自理,气自气,实有不相蒙者。阳明曰:“性即气,气即 性”,又曰:“气者,理之运用,理者,气之条理”,是告子之“生之谓性”矣,佛氏之“作用是性”矣。乌足与言性哉?尝读孟子之书,虽未明言气质之性,而其言性与气者亦甚多矣。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牿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谓夜气不足以存仁义也。夜气即仁义,岂人之违禽兽不远者,无仁义亦无夜气乎?“其为气也,配义与道”,谓养其浩然之气,足以配道义而行 之也。道义即气,何以谓之配乎。王子之“居移气”,即为移理,何以不如居天下之广居者乎?孟施舍之“守气”,即为守理,何以不如曾子之守约乎?是一是二,固不待辨而明矣。且也理即是气 则血气未定,即为理之未定,血气方刚,即为理之方刚,血气既衰,即为理之既衰,君子之戒色、戒斗、戒得,亦甚觉其不顺乎理也已。阳明不然。宋儒之分言气质,以为理即是气,独不思乎孔孟之言理与气,早已判然也哉?且夫理至一者也,气不一者也。气运有古今,道不以古今而殊也;风气有南北,理不以南北面异也;气数有寿夭穿通,理不以寿夭穷通而增减也;气禀有智愚贤否,理不以智愚贤否而加损也。果如阳明之育,则尧舜性之,汤武身之,其气之清者,故其理亦善也;熊虎之状,豺狼之声,其禀气之恶者,即其理之恶也。中人之性,可以为善,可以为恶,亦其理之有善有恶也。凡天下之人,有躁气,有暴气,有乖气,有戾气,有惰慢之气,器张之气,邪靡之气,噍杀之气,皆不得谓之为非理矣。匪特主持风气,挽回气运,与自立乎气数之学。可以不必,即变化气质之功,亦可以不用矣。尚得成其为人乎哉! 夫学阳明之学者,无论矣。明儒之中亦有力诋阳明为禅为佛者, 而于理气合一之说,终不敢以为非,抑亦未之思耶?
或问:“晦庵先生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说何 如?”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
曰:“诸君要识我立言底宗旨。我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尊周攘夷,都是一个私心,便不当,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关。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霸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 夫,不去袭义于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矩自矩,心自心矣。“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心自心,仁自仁矣。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仁义礼智是心,不得谓之根于心矣。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理义不可谓之心,亦如刍豢不可谓之口矣。心也者,理之次舍也。万事万物之理,莫不具于其中。事物之来, 心顺此理以应之,故张子心统性情之说为最密,阳明独谓心即是 理,盖不知性之所以为性,与心之所以为心耳。今夫性有善无恶 者也,心有善有恶者也。曰慈祥、曰恭敬、日裁制、日精明,心之能顺乎理而不失者也。曰残忍、曰放肆、曰柔懦、曰昏昧,心 之贼乎理而不顾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直混善与恶而为性矣。 朝廷之立政,所以赏善人、诛恶人也。今指善人而誉之曰:“汝心固若是之公且正也。”彼则曰:“吾顺乎理之自然也。”指恶人而责之曰:“汝心何若是之忍且暴也?”彼亦曰:“吾任乎理之自然也。将举恶人而宽之乎,天下之为奸为盗不可禁矣;将举而刑之乎,是又逆其理矣。盖以其心即理故也。至谓:“五霸之尊周攘夷,人却说他当理。只心未纯,往往慕其所为,要外面做得好看,分心 与理为二,其流至于霸道之伪而不自知”,此说似矣。不知分心与 理为二,犹可执理以诛五霸之心也。以心与理为一,则公心是理 私心亦是理,乌得谓“行仁者得乎理之自然,假仁者非其性之固有乎?”彼谓:“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霸道之伪而不自知”,吾恐以心与理为一,其流至于霸道之伪而不可谓之非矣。况夫五霸之尊攘,特窃仁义之似者以欺天下,而其所行实未当乎仁义。春秋无义战,敦有说他做得当理者哉?圣贤之学古人,或谓之道学,或谓之理学,以此心奉乎道与理而行之也。明儒之学,则自名之曰“心学”。凡圣贤之所谓道与理者,皆足为本体之碍障,正达摩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也。”欲观阳明之学者,可不即此而辨之哉?
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阳明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于事物上怎生求?”
阳明先生自南郡以来,凡救学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为本。有问:“所谓则令自求之,未尝指天理’,为何如也?”
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读古人书,当知其意旨之所在。不知其意旨之所在,则于其言之是者,固无以识其言之似是而非者,亦无以知其蔽。其蔽莫知,遂不免为其说之所动,而为古人所欺。失节之士,口未尝不谈忠义也;贪婪之夫,语未尝不及廉洁也。惟能观其生平之所行,与其中心之所安,则其人之品诣心术,遂昭著而不可掩。阳明之教人也,不尝曰至善乎?不尝日存天理去人欲乎?夫天理者,万事万物之理也。至善者,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 事事物物做到恰好处也。理本于天,具于心,散见于万事万物.,无理则事物无其则,无事物则理无由见。孔子教人,不尝言天理 也。究之其终日所言者,无非天理之所在。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言天理也;言忠信、行笃敬,言天理也;入孝出弟、谨言慎行、泛爱亲仁,言天理也;修已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言天理也。行之于身,物物悉见乎天,则推之于世,事事悉彰乎天性。 言甚近,道甚切也。舍事物而别有天理,则孔子之所言所行,皆出天理之外矣。阳明令人存天理,去人欲,终不指天理为何如。 又言至善只是纯夫天理之极,不必求之于事物,则其所谓天理者, 果何物哉?间尝即其言思之,而后知其所谓天理者,非吾所谓天理也;其所谓至善者,非吾所谓至善也。“良知即是天理”,此非 阳明之言乎。“无善无恶即是至善”,此非阳明之言乎?盖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者,只是养得此心,极虚极灵,光明洞彻,莹莹净净,一尘不染,一丝不挂,外来事物不稍著于胸中,及乎事物之至,吾心之明觉,自能照之,梦幻泡影皆不足为本体之累,此是阳明正眼法藏也。圣贤之言天理皆实,故可即事物指点。阳明之言天理皆虚,实难以言语形容,且显言之,则人直目为外氏矣。然而其所以不言者,正其所以显言之耳。嗟乎!佛氏讳言天理者也,言之则指为理障矣!阳明好言天理者也,其所言者仍不出佛氏之空虚矣!窃我之言,谈彼之道,所谓愈近似愈乱真也,可畏也哉!
阳明日:“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即所谓良 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惧,惟恐其昭明灵觉者昏昧放逸,流于非僻邪妄而失其本体之正耳。”
明道谓:“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良知即是天理,体认者实有诸己之谓也。”
良知者,心之本体,即所谓恒照者也。尔那一点良知,自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 便存,恶便亡,这里何等稳当快乐。
“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旧看何等元妙,今看原是人人自 有底。耳原是聪,日原是明,心思原是睿智,圣人只是一能之耳,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与 学者费却多少辞说。今幸点出此意,真是直截,学者闻之,亦省却多少求索。一语之下,洞见全体。学问之道,至此已是十分说得下落, 但恐学者不肯实去用力耳。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辛、王汝止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以 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益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 有言:“先生自南郡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郡以前,尚有些子乡愿底意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良知”二字本之孟子,曷病耶?曰:非良知二字之病,阳明所言之良知有病也。阳明所言之良知,非孟子之所谓良知也。人之为人,有心、有性、有情。仁义,性也;爱敬,情也;知爱知敬者,心也。人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即得天地精英之气而为心,心之为物,虚灵不昧,性之具于其中者,能烛照而不差。事物之来,心即运此理以应之。能知者,气之灵也。所知者,心之理也。 孟子言良知,随明之曰:“知爱其亲,知敬其长。”又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欲人即此知之自然者,以见仁义为吾性之固有,非谓“良知即天理也”。四子之书,言知者多矣,曰知德,曰知道,曰知礼,曰知止,曰知性、知天。言道、言德、言止、言天、言性,此指理而言也,未有以知为理者。阳明谓良知即夭理, 即本体,盖误认气为理矣,误认心为性矣。孟子之言岂如是哉?
且也人禀二五之气,有或清或浊之不同,故其心之所知,有或广或狭之各异。禀气之最清者,知之所及,自能彻始彻终。其次则 其气不能极清,故其知不能极明。人无不知爱其亲也,爱中之条理,孰能悉周?人无不知敬其兄也,敬中之仪节,岂能尽照?知 爱知敬者,天性之同,然有不能尽知者,气禀之有限也。试即天下之人观之,事有知其大纲而不能知其细微者矣,有知其一偏而不知其全量者矣,且有语以一理多方导之而不能悟者矣,投以一事竟日思之而不能会者矣。彼其心岂无良知哉?特以资有所蔽, 而不能遽知耳。孟子言知言、知性,言博学,详说尝示人以学问之道,盖必有学而后可以充其知,固未尝以此良知速欲人废学也。阳明则谓人人有此良知,是便知是,非便知非,且谓至诚之聪明睿知,是人人皆有底。诚如是,天下皆圣人矣,天下皆生知矣。孔子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其言甚谬矣。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言不足信矣。何以古今来昏昧者若此其多,圣人若此其少乎?捐弃学问,徒恃良知,孟子之言又岂如是哉?然则阳明之于良知,何津津言之不置耶? 曰阳明之学,佛氏之学也。阳明之良知,即佛氏之“本觉”也。佛者觉也,觉有始觉,有本觉。本觉者,常住不动,真性如如者也。始觉者,由悟而入者也。佛经多言慧、育智,曰“真识”,曰“善知识”,日“藏识海”,曰“平等智慧”,曰“不生不灭等是智”,曰“如来清净智”,曰“识宅”,皆指其本体而言,盖佛氏以知觉为性,故以慧知言本体也。阳明奉此邪说,自以为绝大神通。曰:“良知即天理,即本体”,真性如如之本觉也。曰“觉得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妄念,都是消融”,由悟而入之始觉也。达摩不立言语文字,即心即佛。阳明扫除学问,主良知以立教,是为谨守孟子之言乎?抑亦悖叛孟子之道而入达摩之室乎?颜子没而圣学亡,孟子之学久为良知家所鄙弃,不过借此二字以 遮盖佛氏头面已耳。故曰阳明所言之良知,非孟子所言之良知也。 阳明自南郡以来,始以致良知为宗旨,前此犹未溺于此乎?曰:阳明自幼即笃信二氏,特未于孔孟书中得此二字以为改头换面之具,故屡费辞说而犹不能明其意,及其辞之既穷,又不能遁入旧说,此阳明自谓有乡愿底意思也。及此二字入手,遂不难举孔孟程朱之旨,尽纳之佛氏矣,不亦无忌惮之甚哉!
孟子云:“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孰是无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
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曰来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 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之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阳明谓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四端不已,遗其三耶?曰:阳明以知觉为性,故以良知为本体。止以是非之心育之,固与孟子之四端异,即此是非之心一言,亦有迥异于孟子者。孟子言是非之心,情也。情发于性,内有此智之理,故外有此是非之心也。阳明是非之心,亦从良知发用上说。此本体则是无善无恶。人所以有是非之心者,不过此心虛灵之照,非谓有个智之理存于中也。故其言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所谓无知者,心之体无善无恶,故亦无所谓知也。无不知者,此心之虚灵自能照见一切,不待深穷理之功也。嗟乎!日固无心于照物也,大地万物原非日之本体所有也,圣人不能不有心于知也,万事灿陈,其理实具于心,故必格之有以极其精,穷之有以尽其量,而后可以行之不差也。舍其实有,矜其虚见,其为道之害者,岂浅鲜哉!
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工夫。
或问:“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与?阳明七情不可有所著,不綦同乎?”曰:“不同也。”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也: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也。喜怒哀乐之理,具于心。事至物来,则顺其理以应之,发而皆中节者,无太过亦无不及也。阳明之于七情,惟顺其自然之流行,不可分别着恶,是投我之所喜则喜之,不必问其喜之当不当也;逢我之所怒则怒之,不必问其怒之宜不宜也。必分别其如何可喜,而后喜,如何可怒,而后怒,则其心着于喜怒矣。分别其如何不可喜,则不喜;如何不可怒,则不怒,则其心着于不喜不怒矣。以喜怒一着,便足为本体之累也。观其云雾日光之喻,云雾之纷扰,于太虚、于日无与也。七情之起、灭于心中,与无无恶之本体无干。情不本于性,故或善或恶皆 无所害,安得不至于任情而纵欲哉?至谓“才有着时,良知便自 会觉”,吾不知其所谓觉者何也?觉其为善为恶乎?则是分别善恶 矣。分别善恶,是不免有所着矣。觉其有所着乎?吾见人有一明之怒,忘其身以及其亲而而不自禁者矣;有流连荒亡,自恣其乐而不自反者矣;事物当前,惊惶失措而不自持者矣。其良知何在乎?其良知何不自觉其所着乎?徒恃良知之所照,吾恐觉者或有所觉,不觉者仍终其身而不觉也。其觉者,即有所觉而欲动情胜又复陷于不觉也。欲其一一中于节,讵可得与?佛氏以见闻知觉为性者也,而其说有谓法离见闻知觉者,惧其着也。佛氏以离情遣觉为入道之门,故欲一切离之。离之非绝无见闻知觉也,不着于见闻知觉,故见闻知觉亦无害也。《金刚经》所谓“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清净心”,盖谓此耳。阳明之说本此,何可与圣人之喜怒同论哉?
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当自有 无念时否?”先生曰:“实无无念时。”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尝不动,动来尝不静。戒慎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又曰:“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
戒慎恐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愦,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老至少,更无无念时 也。此是慎独工夫。若要无念,即是已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天地之道,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故人必有静时之存养,而后能精动时之省察。当其静也,寂然凝定,即动之理所由存,而事物未交,不得遽谓之动。及其动也,物来顺 应,即静之理所以发,而事物既交,不得复谓之静。或动或静,莫非天命之流行,其候则各有不同者。戒慎恐惧,体道之全功也 自其所睹所闻,至于不睹不闻,莫不时深其戒惧。当事物既往, 思虑未萌之际,所谓戒谨恐惧者,亦惟收敛此心,以存天命之本 然心未著于事物,尚不得谓之为念,故伊川谓:“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可;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也。”阳明谓:“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人心无无念时。”是则人之一心有动而无静矣,有已发而无未发矣,有感而遂通而无寂然不动矣。古之圣人何必如是分言之乎?至谓:“戒惧之念,是天机不息处,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以戒惧为不可息是也。以念为不可息,则是人心无静时矣。又曰:“若要无念,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是昏睡之时,即为无念之时。天命之息,已不待死而后然矣。即以其言较之,其矛盾可胜诘哉?然则阳明之心,不常著于事物而无静之时。圣曰:“阳明之所谓念者,非著于事物之念也。”彼尝曰:“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不但是私念,即好念头亦着不得。”念之在事物者,不著即恶,岂有于好念、私念之外,别有所谓念者。盖彼之为学,只是觑着此心灵明,不令昏蔽。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事物之念萌,即令克去,稍有疏忽,则此无善无恶之本体,便不免为事物所累。所谓不可无念者,此也。为其学者,绪山、龙溪、东廓、明水皆守其已发、未发、原非、两候之说,一切以知觉播弄,终日精神随知流转,无复有收敛之时。双江、念庵惟欲守此未发之中,而以归寂为宗王氏之学,遂成聚讼。此与阳明宗旨不免异同,而其弊皆自阳明开之也。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
阳明之言真是神出鬼没,不可捉摸。曰“理无动者”,则似良知只可言静不可言动矣;曰“常知常照”,则似只可言动不可言善矣;曰“动未尝不静,静未尝不动”,“已发在未发之中,未发在已发之中”似动静合而为一矣;曰:“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良知无分于寂然感 通”,则似良知在于动静之外而别为一物矣;曰“循理之谓静,从之谓动”,动静又似以理欲分矣。信此则碍彼,信彼则碍此,亦何其言之不一耶?苟识得其宗旨之所在,其说亦有不难辨者,阳明之宗旨何也?心之本体无善无恶,故亦无动无静。其有动有静者,因乎事物之来去,与本体无与者也。其曰:“理无动者”,本性虚寂,善恶两无,不与物来,不随事往,即佛氏之所谓常住不动,真性如如者也。其曰:“常知常照”者,良知之灵明,炯炯无一息不照,即佛氏之以日月灯喻法,日昱于昼月显于夜,灯光常昱于昼夜也。其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已发在未发之中,未发在已发之中”者,良知本体常住不动,而其灵明亦常照不息,如灯之火恒定,其光常彻,动静无两候,已发未发无两时也。其日“有事无事”,“感通寂然可以言动静,良知不可以动静分”者,寂然无事之际,本体凝定,万虑俱泯,而其灵明之炯炯自若,不以无事而有减也。所谓“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也,有事感通之际,良知所照,随物现形,而其本体之不动自若,不以有事而有加也。所谓“既扣时原是寂天寞地”也,盖有事无事之动静,与本体原无加损。如灯之燃于室,有物来照,光亦如是,无物来照,光亦如是,故曰“真见得无已发未发,说个有已发未发亦不妨也。”至谓“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其说尤易惑人。不知其所谓循理者,盖以良知为天理也。依此良知以应物,而心绝不着于物,故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所谓“从欲者,心着在事物上”也。心着于动,固为本体之障,即着于静,亦为本体之 累。故虽槁心一念而来尝静也。识得他底宗旨,虽反覆百变而终不离其宗。大珠和尚曰:“若见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 用而设,不滞是非。若不见性,人说翠竹着翠竹,说黄花着黄花,说法身滞法身,说般若不识般若,此之谓也。”夫性即理也,动静者心也。人心一静,则理与之俱静;人心一动,则理与之俱动,理与事物不可视为两橛,而动与静不可合为一时。阳明独如是顛倒言之者,总之视事物为外铄,而欲养此空寂之本体使不至于着耳。此岂圣人之教也哉?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工夫否?”日:“此处须信得本体却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
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赌不闻是工夫,亦得。”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未见。”佛说:“还未见性
此义未闻。”阳明先生曰:“手指有见、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骤,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上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 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熱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闲,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见闻为累哉。
季彭山曰:“予尝载酒从阳明先师游于鉴潮之滨,时黄石龙与焉, 因论戒慎恐惧、不赌不闻之义。先师指手中箸示余曰:见否?’对
曰:‘见。’既而隐箸桌下又问曰:‘见否?’对曰:‘不见。’先师微哂,余私问之石龙,石龙曰:‘此谓常睹常闻也。”
《中庸》言:“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同。”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虽不睹不闻之时,不敢稍有所忽,非以不睹不闻为本体也。以不睹不闻为本体,即无善无恶之说也。夫人之本体虽无声之可闻,无形之可睹,而万事万物之理实无一毫之不备《诗》言“无臭无声”,必曰“上天之载”。《易》言:“无思无为”,必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周子言“无极”,必曰“太极”。盖至无之中,实有至有者存。凡夫天下之可闻者,,莫非此不闻之理为贯注;凡夫天下之可睹者,莫非此不睹之理所流行。故不睹不闻之时,固宜深其存养;而可睹可闻之时,尤宜致其省察。此为体用一原,动静一致者也。阳明以不睹不闻为本体,以戒慎恐惧为工夫。所谓戒慎恐惧者,不过照管此不睹不闻之体,不令着于事物。常睹其所不睹,不可于不睹上更涉一毫睹; 常闻其所不闻,不可于不闻上更涉一毫闻见。闻稍着便为本体之累,其曰“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工夫, 亦得”者,不过极言其工夫之简易,于不睹不闻之外,更无工夫可做耳。圣贤之学,岂如是之虚寂哉?观其以箸隐桌下示不睹不闻之旨,与佛家以指藏袖中示见性之功,同一衣钵。佛家之意, 欲人于无中觅性灵,不可向有上着色相。阳明之意,欲人于不睹不闻上做工夫,不可向有睹有闻上驰骤也。虽欲不谓之禅,其可得乎?
佛氏不着相,而实着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佛怕父子累, 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选了夫妇。都是着相,便须逃避。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阳明之学与佛氏有异乎。曰“有。佛氏怕着相,逃却父子、 君点、夫妇。阳明不怕着相,犹在父子、君臣、夫妇之中也。”然佛氏说空寂,事物有着便为置碍,所以父子、君臣、夫妇必欲从而弃之。阳明说良知,惟恃此一心之灵明以应万物,即终日应酬此心之空寂者,自在所谓“不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者。随物现形,如镜中花,日在父子、君臣、夫妇之中,父子、君臣、夫妇仍与本体无干也。佛氏乘虚入中国,其始犹有人伦,后始去之,而其为教亦有顽空、真空之别。顽空则槁木死灰,真空则摄众有而应变。故曰“终日吃饭不曾咬一粒,,终日着衣不曾挂一丝"。又曰“除却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缘无置碍”、“涅繁”、“生死是空华”,意盖谓此心能不着于物,即应物亦自无妨,特以其道既主于枯寂,故一味弃之而不顾耳。阳明欲以吾儒之道,掩佛氏之失,而又仍以佛氏之心,行吾儒之道。其不着相,正所谓“不咬一粒,不挂一丝”也,正所谓“随顺世缘无置碍也"。其有父子、君臣、夫妇,虽与佛氏异,而其所以视夫父子、君臣、夫妇者,实与佛氏同矣。弥近似, 弥乱真,不诚然哉。吾儒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者,率性之自然也。阳明所谓父子还他以仁,君臣还他以义,夫妇还他以别者,是非吾性之固有,有此事来即以此还他也。读其书者,其勿为他所瞒却,则得矣。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民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
道一而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释氏之所以为释,老氏之所以为老,百姓之所以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庸有二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佛氏之本来面目,空也,我寂也,非孟子之所谓良知也。人心最灵,莫不有知,惟有此至理 其于中,故有此良知发于外。今曰“佛氏之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试问其本来面目曾亦有亲亲之仁乎?曾亦有敬兄之义乎?格物致知,穷吾心所以应物之理也。今曰“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试问其所谓常惺惺者,曾亦有修身之功乎?曾亦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乎?知者见知,仁者见仁, 虽只各见一偏,犹在道之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亦在人伦之中 也。至如释老之教,弃三纲、绝五常,已显叛乎大道矣。今曰“释之为释,老之为老,皆是道",试问道在三纲五常之中乎?抑亦舍三纲五常别有所谓道乎?夫吾儒之于佛老,犹薰莸之异器也, 犹人与兽之不可同群也。慕乎彼即叛乎此,逃乎此即归乎彼,其道固无有些子似者。屏佛老于吾儒之外,犹可即吾儒之道以辨其失也。混佛老于吾儒之中,吾见天下之人,皆相率而入于佛老矣, 以佛老之道即吾儒之道也。且将以吾儒之道,犹有所不及于佛老 也。灭五常、弃三纲,非此言启之也哉?陈清澜曰:“阳明一生讲 学,只是尊信达摩、慧能,只是欲合三教为一。”诚哉是言也!
(阳明)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 者,理之运用,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不外乎是矣。
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
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岁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波,益方外技术之士,来可以为道。若达摩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来易言也。足下欲闻其说,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洒洒,不挂一尘,而后可以言此
人禀天地之精气以生,其数有长短之不同,故其年有寿夭之各异。天之所定,固有非人力所能争者。去嗜欲、定心气,寡言语,禁忿怒、节饮食,亦可保和面延寿。斫丧不施,精神乃固,适享乎所受于天之数而尽也,非于数之外有所加也。谷之贮于仓 也,省食之可久,妄耗之不可久,久暂虽殊,谷之数一也,未有长食之长不尽者。膏之炷于灯也,小燃之则可久,大燃之则易竭,大小虽殊,膏之数一也,未有长燃之长不尽者。天地之大,有息犹必有消,况人所察之气之微者哉?且人之有五官百骸者,质也,运行于官骸之中而无一息之或间者,气也;宰乎气者,理也。无理,气无所宰;无质,气无所附。仙家矜长生之术,轻弃乎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弃理也。弃理,禽兽也。冀尸解以飞升,弃质也。弃质则其气已无所附丽,安得尚如生前之声音笑貌邀游于太虚之表也哉。阳明不明乎此,反谓“精一之精,乃精神之精,爱养精神,即作圣之功,亦不外是。”是虞廷之授受,惟欲爱养精神,遂可以允执厥中矣。又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神住、气住、精住,仙家长生之说亦在其中。”是《中庸》之工夫,惟欲神住、气住、精住,遂可以致中和而位天地、育万物矣,溺方士之妄旨,至欲牵合圣贤之书以饰之,又岂待智明之士而后知其说之邪诐哉?至于“颜子三十二岁而卒,至今未亡”,斯盲又更诧异,是殆感于形有死生、真性常存之邪论也与?噫嘻!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 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意思在,便不是虚无的本色,便于本体上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思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大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形貌声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地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发用流行中,未尝又有一 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良知的障碍。
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后世儒者又只见圣人下一截。”阳明曰:“所论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是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直是一截,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
天地万物皆实理之所为也。理至虚也,而有至实者存;理至无也,而有至有者在。故天得此理有以成其为天,地得此理有以成其为地。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得此理有以成其为日月、风 雷、山川、民物。人禀天地之精英以生,性之具于其中者,为最明。蕴之为五常之德,发之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施 之为视听言动与夫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则。由是而 仁民,由是而爱物,由是而赞化育、参天地,莫不因此理之自然 者为之纲维于其间,分虽殊,理实一也。是故圣人者,顺此真实 之理以达其用于天下,民彝物则所以常存于宇宙也。仙佛者灭此 真实之理,而陷溺于虚空,日用伦常所以尽去之而不顾也。今其 言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 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是实以圣贤之真实,而为佛老之空虚也。诚如是,是必扫天下之至实而尽归之于虚,灭天下之至有而 尽归之于无矣。即令不尽扫之、尽灭之,而其所以视此至实至有 者,皆为外铄而不出于性之本然矣。匪特口、耳、鼻、舌、身、 意,及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伦,可以弃之而不顾, 即天之运、地之载、日月之照临、风雷之鼓荡、山川之流峙、民物之蕃生,皆归梦幻,而适见其多事矣。充阳明之说,是不至毁灭天地、消融民物而不已也。岂其然哉?夫仙家说长生,佛家说脱离生死苦海,此固背叛天理以自私自利者也。然庄子外形骸,一生死,养生之说,已为其所不屑言。佛家以阿罗汉独了死生为下乘,运载无边,得无上菩提为上乘,则超免轮回,犹佛说之最低者。即教仙家不言长生,佛家不言脱离生死苦海,其所以为教 者,与圣人之道同乎?异乎?舍其虚无之大罪,徒责其长生轮回之私利,是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耳。至谓儒者之教,与仙家长生 久视诱人入道、佛家之出离生死诱人人道,彻上彻下原自一贯,是不仅圣人之道无异于佛老之虚无,而其所以自私自利者亦与之无别矣。言之不经,亦至此极哉!阳明自幼酷好二氏,十七岁入柱宫,见有道者叩之,得闻养生之术。后又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历岩险访之,因论最一上乘,乃筑室阳明洞 中行导引术。三十七岁,居龙场驿中,夜悟《大学》格物之旨, 始谓《大学)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五十岁, 居南昌,始揭良知之学教人,自谓“千圣相传一点骨血”。圣贤实有之旨,尽从而变乱之。盖其浸淫于二氏者深矣。人苟不深格致之功,确见圣道之所在,不为邪说所乱者几希?孟子曰:“能育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问曰:“《大学》者,昔儒以为大人之学矣。敢问大人之学何以在于明明德乎?” 阳明子答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而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体之仁犹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动于欲,而未蔽于私之时也。及其动于欲,蔽于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则将戕物圮类, 无所不为其甚,至有骨肉相残者,而一体之仁亡矣。是故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问曰:“然则何以在‘亲民’乎?” 答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孝之明德始明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兄、人之兄与天下人之兄而为一体矣。实与之为一体,而后悌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夫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是之谓尽性。” 问曰:“然则又乌在其为‘止至善’乎?“ 答曰:“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议拟增损于其间也。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自非慎独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与于此乎?后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测度于其外,以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则,支离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民之学遂大乱于天下。盖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骛其私心于过高,是以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则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于至善,而溺其私心于卑琐,是以失之权谋智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则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 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故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则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剂矣;轻重而不 止于权衡,失其准矣;明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本矣。故止于至善以亲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谓大人之学。”
阳明《大学问》主良知之学者,所奉为玉律金科者也,谓“明明德者,立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其言不亦大而该,其功不亦简而易与?曰天地之大,一理而巳矣。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气以成形,理亦賦焉。天地万物所以与人为一体者,以人与物所察之气皆天地之气,所禀之理皆天地之理,初未尝有所或异者也。然人之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理之一也。人与万物各自为一体者,分之殊也。惟其理一,则必物我之无间;惟其分殊,则必功修之各尽。《大学》首言明明德者,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理之具于心者,昭灵不昧,事物之来自能有以应之。特以气拘物蔽,理遂有时而不 明。故必格物致知以启其明之端,诚意正心修身以尽其明之实 ,此尽已之性而后可以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以赞化育而参天地也。阳明言大人之学,徒即此心之灵昭不昧,见孺子之入井而怵惕,见鸟兽之哀鸣觫觳而不忍,见草木之摧折而悯恤,见瓦石之毁坏而顾惜,以明其万物一体之仁,而不及乎吾心所具之理,与人物所共得天地之理,则其所以言明德者已不实,而其所以言万物一体者亦未能见其所以然矣。至谓“明明德必在于亲民,亲民乃所以明明德”,是则《大学》工夫,只于待人接物之时,求其尔我之不分也,求其形骸之无间也。匪特吾儒格致之学为其所不屑言,即己之意有不诚,心有不正,身有不修,亦不害其为天地万物皆吾一体之怀矣,亦不害其为大人之学矣。何其待人与物若是之厚?待己若是之疏乎?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谓明德必在于新民,治之不已,无其本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谓明德必在于亲民。《经》胡不曰“明明德在亲民”乎?是固足已见其言之谬矣。程朱依传文作新民之,《易经》文“亲民”为“新民”,极与大学之旨相吻合。新民者,所以涤其旧染之污,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吾尽吾仁矣,必使一家之人皆兴仁,一国之人皆兴仁,天下之人皆兴仁,而后可谓“明仁之德于天下”,非谓“吾能仁之而遂已也”。吾尽吾让矣,必使一家之人皆兴让,一国之人皆兴让,天下之人皆兴让,而后可谓“明 让之德于天下”,非谓“吾能让之而遂已也”。上老老,则必欲民之兴孝;上长长,则必欲民之兴弟;上恤孤,则必欲民之不倍;己德未明,固难望民之新;己德既明,尤必推己及人,使之莫不 即于新,此家之所以必曰“齐”,国之所以必曰“治”,天下之所以必曰“平”也。今日亲民,则惟吾之心无间于形骸而已,吾之心无分乎尔我而已,吾无骨肉相残、戕物圮类而已,吾不以利害相攻、忿怒相激而已。民之污有未深,不必为之涤也;民之性有复,不为之复也。是尚得谓之齐家乎哉?尚得谓之治国乎哉?尚得谓之平天下乎哉?天下万物一体之道,遂如是而尽其量哉?尝即其说,读之尤有大谬于道者。其曰:“亲吾之父,以及人之 父,以及天下人之父,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是犹由吾之父兄以及天下人之父兄也。”又曰:“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吾之仁实与吾之兄、人之兄、天下人之兄而为一体”,是则吾之父兄与天下人之父兄全无分别矣。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曰亲,曰仁,曰爱施之固自有差等也。阳明于家、于国、于天下,概谓之曰“亲”,不已流于墨氏之兼爱乎?不显率人入于无父之教乎?几何而不沦于禽兽也?若夫至善者,明德新民各有其至善也。明德有明德之事,新民有新民之事,事事物物各有定理,尽乎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之私欲,斯为止于至善。今乃以其所谓良知者为至善,徒恃此心之虚灵以应万事,而吾心所具之理,一扫而空之。理既非吾性之固有,则事亦为外来之应迹,一求乎事物之理,则便以为摸,便以为测度,便以为私意小智,便以为拟议增损于其间。诚如是,必尽屏天下之事物,而后不为本体之障碍矣。观其所言,似流墨氏究其实,实不出二氏之虚寂耳。夫二氏固非欲明其明德者也。使果欲明德,必不失之虚罔空寂,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五霸固非欲亲其民者也,使果欲新民,必不失之权谋术数,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阳明谓二氏欲明明德,五霸欲亲民,其说已不当矣。且以良知为至善,是阳明虽有家国天下之施,究难掩其虚罔空寂。则其所以施于家国天下者,恐终不免于权谋术数矣。自谓其能接二帝三王之传,又谁信之也哉?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 ,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已,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新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动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 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格物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覆其词。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虚与支、与妄,其去至善也,远矣!合之以经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已矣。
《大学》一书,旧杂于《戴记》中,有错简有缺文。朱子订之补之,圣经贤传昭若日星,后世有志圣道者,因得见古人为学次 第。阳明谓“合之以经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必“去分章而复旧本,庶几复见圣人之心”,是盖欲以邪说乱正道也。间尝取古本读之,自“《大学》之道”,至“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 未之有也”,词简而义晰,意尽而神完,已不容更增一字矣。下忽接云“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不惟意不相承,亦且文不相属。古圣贤之书有如是之凑裂者乎?诚意者,《大学》八条目之一 耳。人当格致之后,自修工夫即从此处下手,然亦不过在心之发 动上用功。下面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节节有工夫在。今观古本所载,自“所谓诚其意者”,至“君子必诚其意”以后,即接以“瞻彼淇澳”二节。“恂栗威仪”,预言正心能身之功矣。“亲贤乐利”,预言治国平天下之道矣。下又接以“康诰曰克明德”,至“与国人交,止于信”,是明德新民止至善,尽括入诚意一目矣。又接以“听讼”一节,知本之谓附于所谓诚意之内矣。诚如古本、《大学》当以诚意为明新至善之纲,何至以明新至善为纲乎?当以格、致、正、修、齐、治、平为诚意之目,何至以诚意列于八条日之中乎?以前证后,以后印前,固无一相合者。朱子取“克明德”以下,与“淇澳”二节,释明新止至善,取“听讼”一节,释本末与篇首三纲领;及“知止”二节,言本未始终之序相发明,固有确乎其不可易者。若夫格物致知,《大学》列于八条目之首。观夫所谓“诚其意”者与所谓“修身在正其心”,所谓“齐家在修其身”云云各条,俱有发挥,岂独于格物致知无一语及之乎?且古本既有“此谓知之至也”一句,与下“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此谓 治国在齐其家”,文法一例,则格物致知必有传以释之,朱子从而补之,其词岂尽合乎原文?其理则罔悖乎圣道,舜之命禹曰:“惟精惟一。”惟精,格致也。惟一,诚正修也。孔子曰“择善而固执之”,曰“不明平善,不诚乎身”。择善、明善、格致也。固执,诚正修也。孟子曰:“知言养气。”知言、格致也,养气,诚正修也。先圣后圣,古今一揆。朱子补传,匪仅取程子之意,其道实本于舜禹孔孟,诚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阳明必欲去今本而复古本,弗思耳。观其古本叙曰:“《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无馀之词也。其与《大学》先后之序,固已迥不相符矣。且《大学》之要、不在于诚意,而实在于致知。如其所论,必增人一个“良”字,而后其邪说始可伸。何《大学》遗却个紧要之字,不以一言相发明,直待千百年后一阳明出,始从而补入之乎?彼以朱子之补传为益离,吾则谓彼之补称良知为太妄也。嗟乎!欲废格物致知之学,故以补传为益离;欲混明德新民之道,故以分章为可去。后之学者, 犹欲尊而信之,不亦惑之甚哉?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 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耶?抑果在于亲之身耶?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与?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与?亦在吾心之良知与?其或不可以从之井与。其或可以手而援之与?凡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 孺子之身与。亦果出于吾心之良知与?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为二之非,此告子 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
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 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即物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
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挂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待用添个“敬“ 字,缘何孔门将个要紧的字落了,直待千馀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个“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如此小差,真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大抵《中庸》工 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工夫总是一般,今说这里要补个“敬”字,那里要补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
即物穷理,朱子以释格物,颠扑不破。阳明诋之为告子之外义,不知事物散在天下,理则具于一心。即天下之物以穷吾心之理,内也,非外也。故事父有事父之理,吾即事父之事以穷吾心所以事父之理,非求孝之理于亲之身,以裨益吾之理也。事君有事君之理,吾即事君之事以穷其心所以事君之理,非求忠之理于君之身,以裨益吾之理也。义也者,因事而制宜者也。因事制宜 不得谓之为外,即物穷理又何疑其为外也哉?且夫忠孝之理,根于天性,遇父而孝,遇君而忠,此理固无不在。即末思父之时,孝亲之心未发,未遇君之时。忠君之心未发,此心所具忠孝之理 亦无不在。其有不能忠,不能孝者,特牿于利欲之私,非其天命 之本然。然当平旦清明之时,亦必有自然之发露而不可遏者,虽或蔽锢之甚,其理终莫之或灭也。今曰:“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是子臣之道,特随吾心为有无。孝者,其性未必孝,不过偶欲孝而后孝。忠者,其性未必忠,不过偶欲忠而后忠矣。理具于心,忠孝悉本于性成;心即是理,忠孝皆任乎心生。启天下外视彝伦之祸者,实此言作之俑耳。至谓“新本之穷格事物之理,茫茫荡荡都无归著,必须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到身心上来”,夫即物穷理,穷吾心所具之理也,穷吾身所当为之 理也。尚何待於牵扯乎?《大学》释“止至”,引《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止至善,是《大学》之极功,敬止, 已该新民之全量。《大学》已揭“敬”之一字示人,曷尝将一个要紧字落了,待千年后人补出乎?今曰“这里补个‘敬’字, 那里补个‘诚’字,直不解其所谓任意讥弹,皆无稽,亦何其粗率之甚耶?
日孚问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则不取,公且先去理会性情,须能尽已之性,然后能
尽物之性。
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因指亭前竹子。今去格 看。钱友早晚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至劳神成疾。当初说他直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成疾,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居夷三年,能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工夫,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
程子九条言格物之功,罔不切于身心,此条谓求之性情,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非欲人不穷身心、家国、天下之道,而徒留心于一草一木以矜博洽也。特以一草一木各有至理,取之必有其道,用之必有其节,亦不可不审察耳。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故仁民之心重且长,爱物之心轻且短。非不欲重且长也,物与我既同生而弗类,则其爱之之势亦有不能遍及者。其格物也亦然。于身心、家国、天下之道,穷之必极其 精,究之必尽其量;而于草木鸟兽,亦惟察其所以取之、用之之道而已。盖其所以格之者,即格我所以爱之之方。不格其理,则 必有不得其宜者矣。使谓草木鸟兽不必致察,则孔子所谓“多识 于鸟兽草木之名”,不亦无所裨益也哉!若夫亭前竹子之说,不过阳明设言以嘲格致之学者耳。彼将格生竹子之道乎?万物禀天地之气以生,形形色色,莫非孕此二五之精,不必独即竹子格之也。 其格竹子之用乎?则彰明较著,不劳如此之审索也。以智慧之阳明,七日尚不解竹子之道,阳明何若是之愚乎?以不学而知之良知,七日尚不解竹子之理,良知何若是之昏乎。以不肯格物之阳明,于日用伦常不肯稍为穷究,于一竹子竞格至七日而成病。又何舍其所当格而格其所不必格者乎?此嬉笑怒骂之言,实尝有其事耳。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平治 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恐惧、忧患,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问。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 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尝思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呜呼!阳明之诡秘,至此又不觉尽露矣。好善恶恶,阳明之权词也;心之本体原无一物,阳明之真诠也。好恶,情也;好善恶恶,情之正也。《大学》诚意而后又有正心一段工夫者,盖人过 得诚意一关,所好所恶已皆准之天理,特恐忿懷、好乐、恐惧
忧患之情一有之而不察,事前将迎,事后凝滞,此心不能廓然而 大公。物来而顺应,意虽已诚,心犹不可谓之正。诚意,诚此好
恶也,正心,即正此好恶也。岂有诚意遂着意好善恶恶,正心遂不着意好善恶恶乎?言‘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作私好私恶耳。讵有于其所当好者亦不必好,于其所当恶者亦不必恶乎? 不着意好善恶悲,则好恶非出于中心之诚,尚得谓之正心乎哉? 佛氏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着尘埃。” 阳明心之本体本无一物之说,盖本诸此。彼既溺于佛氏,使直说空、说虚。人犹共知其学之偏也。乃欲假好善恶恶,为善去恶之言,以袭吾儒之似,而其本意尝含而不露,直待守衡再三问之,始一吐其底里。诚中形外,终有不可以欺人者。吾恐儒者见之,固知其归于空寂,即佛者见之,亦将笑其说之多事矣。果奚益哉!
先生谓学者曰:“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中着不得些子尘沙。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着不得,便好念头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
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荡荡,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中添燃一灯。”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要为善去恶否?”曰:“善念夺时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恶。如树之萌芽,立志者长立此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处。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洒脱,何等简易。
性有善而无恶者也。人之必去恶念者,以其能戕贼此心也,善念即天命之流行矣。阳明谓“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不但私念着不得,即善念头亦着不得。”盖以无善无恶为心之体也。本体空寂,原无一物,恶念固本心之贼,善念亦外铄之物也。无善无恶,斯为至善。既去恶念,已除一障,复添善念,是又增一障也凡忠念、孝念、弟念、信念、礼义念、廉耻念,必尽扫之、而后本体可复也。夫念之善者,如眼中之精光也。精光远烛,即眼之本体所施,非如金玉屑非眼中之所有也。善念者,如日之精光也, 精光下照,即日之本体所流露,非如燃灯日中非日之所本有也。阳明以善念为眼中之金玉屑、日光中之添燃一灯,是谓善非性之本有矣。颜渊问为仁,孔子不言“克己为仁”,曰“克已复礼为仁”,盖克得己后尤须复礼,庶几不失其则也。人之为学如治田然。去稂莠固所以培嘉禾,然稂莠既去,犹必勤灌溉,尽栽培,始得嘉禾之畅茂,非一去稂莠而禾遂硕也。如治国然。去寇盗固所以保人民,然寇盗既除,犹必制田里以养民生,设学校以复民 性,兴仁、兴让,底于至治,非一去寇盗遂无事也。能减一分人 欲,固能复得一分天理。然天理者,一本而万殊,事事物物各有 当然之则,必须精察力行,方能中乎规矩。是人欲虽减,而天理中尚有工夫在也。佛氏清净,尽有无私心者,终不可谓之道,未复乎理故也。在本体上论至善,无恶不可言增,亦不可以言在工夫上论去恶,则日求其减,减之又减,以至于无,则本体不杂矣;为善则日求其增,增之又增,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则本 体乃充矣,非有增于本体之外也。始犹未能尽善,增则善量可复,孟子所谓“增益其所不能”也。阳明谓吾辈用功不求日增,只欲日减少,减去恶念,便已千了百当,不复向天理上做工夫,自矜酒脱,自矜简易,不知已倒戈于禅和矣。噫!
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 能明觉精察,便是冥行。所以“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个“行”。原来止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知、行,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敕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如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段,亦本来如是。知是行底主意,行是知底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是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是有“知”在,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
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
知,是知其所以行,不是空空一个知;行,即行其所已知,不是冥冥然而行。知行二者,固相资而不可缺者也。然而知是知,行是行,有不可混而为一者。阳明本佛氏之不立言语文字,直从心上做工夫。苦古人说知处,多拈“良知”二字以扫之;又苦古人知行并说处,多创为“知行合一”之说以混之。其曰“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可也?人必欲行之至,而后为知之真。谈虎色变,以其曾为虎伤也。其曰“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将使人张其虚见,矜其觉悟,遂以为绝大神通,不复用力于践覆矣。况夫行之明觉精察,亦必先有格致之功,而后不至于差误。未有懵然行去,遂自能明觉精察者。夫食昧之美恶,固必待入口而后知,然必先知孰为可食,孰为不可食,而后食之得其宜。不然将以鸠为可饮而不知其毒,以砒为可饲而不明其害矣。路歧之险易,固必身亲履历而后知,然必先知某路可以之荆扬,某路可以达幽蓟,而后行之得其道。不然,欲之东而将误于西,欲之南而将误于北矣。不行不可以实其知,不知亦无由善其行。不事问学徒欲措之于行事,安得不至于以非礼为礼、以非义为义哉?然则阳明为欲废知,故创为知行合一之说,而其所重者,惟在于行与? 曰:“非也。”彼自有所谓知行合一者,非圣贤之所谓知行也。盖 其为学只在心地上用功。见得此心本体历历孤明,炯然莹然,此即是其知处;常念此心,本体历历孤明,不涉见闻,不累事物, 即是其行处。即知即行,原无分别,若夫事物之来,凭此良知做去,随物现形,此心毫无所着,此是他无上妙法。其欲人废知者, 正欲人废行耳。不然圣贤致知之功,只是欲知所行之得失耳,诚欲行之真切笃实,安得不先致知也哉?读阳明之书者,勿为其所欺焉,可矣。
问:“博约。”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一心纯是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这个便是博学于文,便是约礼底工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博文即是约礼底工夫",阳明此言盖欲伸知行合一之邪说,强圣贤之书以就之也。夫孝弟、谨信、亲爱,天理之发见可见者也,何以曰“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乎?子以四教:文、行、 忠、信。行,即天理之发见可见者也,何以必先文而后行乎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文既犹人,何又曰“行未有得”乎。是欲合之恐有所不能合者。且其言曰:“要此心纯乎天理,须在理之发见处用功。发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发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诚如是,发见于治人民时,就在治人民上学;发见于理社稷时,就在理社稷上学。子路何必读书之言极为有理,孔子斥之为佞,不已过哉?夫读圣贤之书,必虚心涵 泳,以观其义理之所在。强立意见,迁古人之语而就之,以快一 时之议论,是真孔子之所谓佞者也。至理自在天壤,岂果强词之所能夺者哉?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弒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弒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
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资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春秋》一书,圣人即二百四十年行事,笔则笔,削则削,以定其事之是非,而垂万世之法戒。而其事之源委,自必观传,而后明圣人非厌鲁史旧文详载奸乱之事,故削之以杜其祸也。欲人知某事为可法、某事为可戒,笔之、削之以寓其褒贬也。阳明谓“已书‘弑君’、书、伐国”,何必更问其弑君、伐国之详”,“一切纵欲灭理之事,圣人必不肯详以示人,以长乱而导奸”。诚如所论,则《春秋》之词虽简,亦既明书其弑君矣,明书其伐国矣, 岂遂不足以长乱而导奸乎?是圣人必扫灭古今之恶事,使天下之 人耳不得而闻,口不得而言,而后可以正一世之人心。又何必明书其恶,以示天下万世乎哉?《诗》之为义,朱子论之特详,“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二语,可以括三百篇之大旨,而发思无邪之蕴。阳明谓“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是雅乐”,“郑卫之诗,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之数”。不知太史采诗以观民风,欲以观民风之邪正也,使徒采其诗之善者而去其恶者,民风亦无由而观矣。《诗》可以观,以观其得失也,使有劝而无惩,学者亦何由而观?圣人之放郑声也,不令其声奏 之于郊庙、朝会,以其能溺人听也,而不删其诗者,欲以见风俗之邪正,使人知有所戒也。又何疑其为世儒之附会,以足三百之数哉?《诗》与《春秋》经,圣人所以善恶并存者,原以昭古今之法戒。使谓《诗》之淫乱者,必删去而不可存,则《春秋》之弑君、伐国,圣人亦不必笔之于书矣。阳明之学,喜简而厌繁,《春秋》经圣人之笔削则不敢议,遂谓传可以不存,《诗》有郑卫之风,遂谓是后儒之附会。总之欲人牯其心于语言文字外,岂有他哉?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便是草木瓦石之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以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原是与人一体,体必有主,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云雷雨、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是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人之与物,同禀此天地之理以成性,同禀此天地之气以成形天地万物皆晋一体,故五谷可以养人,药石可以治病,以同此气故也。然其理虽一,而其气则有灵明顽蠢之不同。故物之与人,有绝不相通者。夫飞禽走兽有血气,斯有知觉也,草木则无知觉 矣。严谷之花自开自落,不以无人看而寂然,不以有人看而感通 阳明谓:“未看花时花与人心同归于寂,至看花时花色便明白起 来。”果何从见其明白乎?草木犹有生机者也,瓦砾则无生机矣。顽质蠢愧,冥然罔觉,碎之则痈痒无关,存之亦惰意胥绝。阳明 谓草木瓦石之良知即是人之良知,果何从见瓦石之有良知乎?盖 阳明之学本之释氏,其以天下无心外之物,此《楞严经》所谓“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也”。岩花开落,与心无关,则花 在心外矣,不得不曲言花色一时明白也。以良知为天理,此佛氏之以知觉为性也。草木瓦石无良知,则天下有性外之物矣,不得不言草木瓦石之有良知也。不知性属乎理,知属乎气,气既不同,灵顽各别。花色即不明白,固无害于此气此理之同;草木瓦石虽无知,亦无害于此气此理之一。阳明矜言万物一体,实不明乎万物一体之道,故其言遂如是之牵强耳。大珠和尚曰:“黄华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还能应用。”彼以般若、 法身在黄花翠竹之外,盖亦不知此气此理之同故也。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诚哉是言也!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时,此乐还在否?”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 本体未尝有动。”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曰:“病物亦难格,觉得何如?”曰:“工夫甚难。”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工夫。”
乐非心之本体也,情也,本体其性也。喜怒哀乐未发,其理浑其于中,未尝偏于喜,未尝偏于怒,未尝偏于哀乐,故谓之中。 此本体也。及其既发也,当喜而喜,当怒而怒,当哀乐而哀乐,则喜怒哀乐莫非其本体之所流露。乐之时还他乐,不必说乐之中有个哀;哀之时还他哀,不必说哀之中有个乐。以其皆出于情之自然,亦皆原于性之本然也。是故人之哭也,发于情之不自禁, 哀痛之心迫切于中,自不觉其涕之流,自不觉其声之失,非谓欲求吾心之乐,须是大哭一番也。虽曰“此心安处即是乐”,人当大哭之时,又岂计及乎如是则安,不如是则不安哉?阳明谓“人遇大故,须大哭一番方乐,乐是心之本体。虽哭,而心之本体不动。”是则人之哭泣,皆由外面做作,与本体曾无干涉。大故之 来,不过偶为流涕,偶为失声,此心之乐仍如故耳,尚得谓之人哉?尚得谓之人情哉?若夫人之有疾,生死之所系也。死生有命 固必听之于天,不必过为忧恼,然亦必戒惧保养,不可稍有所疏。 日“常快活乃是工夫”,亦不免用情之太矫也。
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变文章,许多豪杰名 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故智善揣摩人情,无一息不中人肯綮。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窥见得良知妙用,但用之于不善。
古今乐言良知者,莫阳明若也。古今来之,诬良知者,亦莫阳明若也。良知者,本乎天理之自然而出者也。仁也,自能知其为仁;义也,自能知其为义,斯谓之良知。机械变诈,不循乎理之当然,良知之贼也。古之人,性道精明,义理昭著,阴谋诡谲概不敢用,而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诈与不信,亦自能先觉之,能充其良知之量故也。张仪、苏秦,妾妇之道也。揣摩人情,无一些不中肯綮,妾妇中之慧而黠者也。三代而还,正学不行,事变之来,人多师其故智以侥幸成功,是以礼义日见其丧亡,人心日见其偷薄。其所以锢蔽此良知者,甚非浅鲜。阳明于仪、秦之智, 称之为圣人之资,称之为窥见良知妙用,亦何其相赏之甚耶?盖阳明以虚为性,不肯讲求义理,惟凭此心良知,矜为妙用,自阖自辟,自舒自卷,自以为绝大神通,是以于仪、秦之故智,不禁津津乐道之。孰知其所以揣摩人情者,正所以戕贼其天理哉!宸濠之变,阳明之功巨矣。为国擒贼,其志可谓忠矣。尝考其成功之由,阳明闻濠反,恐其径趋两京,伪为两广提督军门火牌,云率狼达兵四十八万齐往江西公干。濠见檄果疑,未发。又欲离濠之将士也,作贼心腹李仕实、刘养正伪书贼将凌十一、闵念四投降伪状。濠侦获之,是以疑养正而不信其谋。大功之成,皆因用反间之力。濠暗而多疑,故无一不中肯繁耳。除逆剿贼,此固忠,其亦善用权术者与?勇之举,无可议者,而其作用,则仪、秦之故智也,呜呼!
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卫辄之乱,胡氏谓“夫子正名,必上请天子,下告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夫蒯聩杀母出奔,得罪于父者也,辄据国拒父者也,皆为无父之人,皆不可以有国。废辄而立郢,此正天理人情 之至也。”阳明日:“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为政,我就先去废他,非天理人情。”是盖忘其逆伦之大罪,而感其致敬之私恩也。 观其所以正名之道,谓“子与辄政,必能化辄致国于其父,夫子调和其间,聩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辄乃故为推让,请之天子,告之方伯,以显其致国于父之意。待群臣百姓请之告之,然后辄乃复位,尊聩为太公。”阳明之意,既欲名之必正,又欲保辄之不废。是始之感化乎辄者,已隐挟一复立之意,使之暂迎乎父也。继之调和乎者,又隐示以汉室立太公之意,使之逊位于其子也。是夫子处人父子之间,不能待之以至诚,而徒以术弥缝于其际矣。且其事亦有难行者。蒯聩能杀母者也,又欲与子争国者也。其人之难化,可知矣。出公一迎,岂遂能感底豫,如大舜之于瞽瞍乎?况挟一复立辄之意以致国于其父,其意先已不诚,以不诚之意感难化之父,焉保其决不肯受,仍以命辄乎?设使蒯聩归国,而即自居其位,不复以国命辄,斯时其复辅辄以争乎?名之不正,较前更甚矣。其将任聩为之乎。则辄之待子为政,致敬尽礼,子遽从而废之,又以为非天理人情矣。吾知阳明处此,其计必穷而难施也。夫蒯聩杀母出奔,既为其君父之所逐,是不可迎以归国。聩既不可归国,则辄自不可以孙而祢祖。无论阳明之说,势有所不能行也。即令可行,又岂大圣人之所肯为者哉?然则胡氏之说,其终可行乎?曰:“其言似迂而难行,其理实正而不可易。但夫子正名之举,必定于未仕之先,而不谋于既仕之后。夫无父之国,圣人所决不肯仕者也。既仕辄而为政,亦必不能废辄而立郢者也。惟辄既欲用子,先自有爱敬圣人之心,夫子必将以天经地义、纲常名分之所在,为之开导其天良。辄苟良心不死,自必悔然自悟,自知不可以为人,而后夫子徐与之议其处之之道,夫欲据其位则父子之伦灭,欲全父子之伦则不可一日安其位,天理人欲,此际不能两立。为辄之计,惟有弃国而逃,以听群臣百姓与夫天子方伯之所为,此泰伯、伯夷所以为千古之令范也。向使辄无悔悟之心,夫子必不仕卫,辄无弃国而逃之举,夫子亦必不仕卫。诚如所言,然后夫子秉卫之政,协卫之群臣、百姓,请于方伯天子,而立郢以主社稷,庶乎名可得而正、言可得而顺矣。” 或曰:“晋为方伯,曾欲纳蒯贖者也。辄逃而晋必纳聩,如之何?”曰:“夫子正名,晋知聩之不可立,如欲纳之,则请命于天子,事群臣百姓拒之可也。”“公子郢终不肯立,如之何?”曰:“郢之不肯立者,以内有辄,外有聩,知立之必不能无事也。且彼自谓有亡人之子在,亦不知立辄之非矣。夫子正名,则辄与聩各服其罪,在郢亦知己之可立。且有天子之命在,郢亦不能辞也。万一郢终不立,则更择一宗室之贤者立之可耳。圣人因时制宜,其所为固非恒情可测,然如此而行,于理固自无碍,岂若阳明之说,徒以术行乎其间也哉?
《答罗整庵先生》书曰: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无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辨。 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诚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则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犹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
古今之深诋朱子者,莫如王阳明一人也。人皆谓其致良知之说与朱子格物致知异,而不知其所以与朱子异者,不仅在格物致知也。夫不仅格物致知与朱子异,何独于朱子之格致诋之如是之深耶?曰:“凡朱子之所言者,皆古圣贤之所已言者也。古圣贤已言之,则不敢直诋之。格物致知,《大学》缺其传,朱子独补其 亡,故遂以为乱圣贤之旨而悖《大学》之道,不遗余力以诋之 也。”然则阳明之所以异于朱子者,又何在与?曰:“其本体异也 其大用异也。”体、用之异可得而辨与?曰:“朱子以性为有善无 恶,阳明以性为无善无恶也;朱子以性为理,心不可谓之性,阳明以心为性,吾心之灵觉即天理也;朱子以仁义礼智为性之本然,阳明以仁义礼智为心之表德也,此本体之所以异也。若夫善念之发,朱子以为率性,阳明则谓心体上着不得些子善念也。好善恶恶,朱子以为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阳明则谓‘心之本体本无一物,着意去好善恶恶又是多了这分意思也”。万事万物,朱子以其理皆具于心,日用伦常各有当然之则;阳明则以事物为外来之感应,与心体无涉,以事事物物各有定理,是为揣摩测度于其外也,此大用之所以异也。盖惟性善则实,实则万事无不实,故必下学上达,而后能优入乎圣域,此格物致知所以为明善之要也。性无善则虚,虚则万事无不虚,故一悟本体即是工夫,此即物穷理,阳明所以视之为外也。两家意旨如冰炭之不相人,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势有不可两立者。向使仅格物致知与朱子异,所以言全体大用者无不同,则所以不同者虽偏,而其所以同者,尚不失为圣贤之道。孰知南辕北辙,其相悬殊已至于此哉!嗟乎!古之佛老犹在吾儒之外也,后世之佛老则在吾儒之中,以其阳儒而阴释也。昔之阳儒阴释,犹以佛老之理隐托乎圣贤之道也,今之阳儒阴释,则直以圣贤之道折入于佛老之中。是故孔孟之不敢 直诋之也,则创为一说以解之,谓孔孟之道即吾之道也;朱子之可以真诋之也,斥朱为洪水而不惜,毁朱为猛兽而不顾。以己之朱,比孟子之辟杨、辟墨而不惭,以朱子之道非孔孟之道,所以异于吾之道也。无如当时崇尚朱子者多也,当时之推尊朱子者至也。一日举而辟之,无以杜天下之口,乃录其言之与己相似者,著为《朱子晚年定论》,谓朱子悟后之论,实与吾道相吻合,今观其书,有于全文中摘录其一段,而首尾之异己者去之矣,有朱子中年之书,指为晚年者矣。夫不知其晚年,而误以为晚年可 也。观其《答整庵》曰:“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未考”,是又明知 其非晚年之书,诬之以欺人也。嗟乎!阳明欲以此欺当时耶?当年已不可欺矣,欲以此欺后世耶?朱子之书具在,又安得为其所欺哉?夫朱子之道,孔孟之道也;格致之旨,孔孟之嫡传也。孔孟之精微,非朱子无以发;濂洛之蕴奥,非朱子无以明。扫功利.,排佛老,排陷肃清,义精仁熟,此功直在万世也。孔子之圣,不以无人议而有加;朱子之道,不以有人言而或损。乃欲以佛老之虚寂,毁圣贤之功修,曾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先生日:“ 贯,是夫子见曾子来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怒上用功,岂不是一贯?一,如树之根;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 得?体用一原,体来立,用安从生?谓:‘曾子于其用处,已随事精
察而力行之,但来知其体之一。‘此说来尽。”
人之禀资有清独,故其闻道有难易。颜子聪睿,于道之本原易见,惟能加以博文约礼之功,所以优入乎圣城。曾点能见大意,而不肯用下学工夫,末梢不免流于狂。曾子鲁于道体之一处,初 难体会,而其性诚笃,故于其用处能精察而力行之。夫子知其真 积力久,将有所得,故以“贯”诏之。圣人教人,原是因材而笃、骤语之以太高,不惟其说不能人,且将有躐等之弊。此中人 以下不可语上,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此一贯之旨,惟曾子能 言下领悟,而门人不知之,职是故耳,阳明谓一贯是夫子见曾子未知用功之要,故语之,是未深下学之功,而诏之以上达。夫人之学,不患本体上不明,只患工夫之不至,工夫不至于本体,终有亏也。不患理一处不合,只患分殊处有差,则理之一者不完也。未至真积力久之候,而骤语之以一贯,则其所谓一贯者,不 几空虚而无据哉。至谓“体用一原。体未立,用安从生”,其说似矣。不知圣贤所谓体用一致者,是言乎性情之德,有此大本存于中,故有此达道着于外也。若夫用功之序,则必由粗而及精,由
博而反约。不历阶级,超凡入圣,岂圣人教人之法哉?
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顏子。观喟然一叹可见。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人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黄诚甫问《女与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见 闻上用功,颜子在心体上用功,故圣人间以启之。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颜曾思孟、濂洛关闽,皆学孔子之学而得其传者也。阳明谓“颜子没而圣学亡”,何所见而云然耶?曰:“欲知阳明之盲,当识 阳明之学。阳明之所谓圣学者,心学也,即禅学也。禅家溺心空虚,求道于恍惚窈冥之域,如有一物悬空而在,炯炯光明,非有非无,遂自以为明心见性。阳明惑于其说,因见喟然一叹,高坚前后,恍惚不可为,状如有所立卓尔,似莫罄其形容之妙,即谓 道之全体尽见,而为圣学之正派。颜子以后诸贤,其语无类于禅无一毫私欲,而其于天理上究未做到恰好处。孔子,圣之时者也,自无此病。夷之于孔子,正当于天理上见其中、不中之异,不能 于才力上争分两也。且孔子之德固至盛也,而其才力亦冠绝乎古 今。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此是何等才识,何等力量。向使得位行政,立斯立,道 斯行,绥斯来,动斯和,拟之唐虞之盛治,有过之无不及者。阳明谓“孔子之才力较尧舜为不及”,果何所见而云然哉?吾知之矣。孔子之学,下学而上达者也。阳明之学,言顿悟者也。良 知诀窍,自谓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不历阶级,便可超凡人圣。孔子自言“十五志学”,“七十而后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日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其所以语人者,曰“博 学、审问、慎思、明辨”,曰“讲学”,曰“讲习",曰“多见多闻”。以良知之学较之孔子,犹不免囿于见闻、着于事物、难言乎点铁而成金矣。《书》言“尧舜之德”,初不及于学问,此所以有尧舜万镒,孔子九千镒之评耳。且其所谓“圣人纯乎天理则同”者,亦不过谓圣人之良知,炯炯内照,毫无蒙蔽,曷尝于事事物物之理,见圣之所以为圣哉?嗟乎!以佛氏之邪说定圣人之品诣,佛之道是,则孔子之道非,虽拟之为九千镒,犹是阳明之过誉矣。噫嘻!
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非也;求诸心 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是也。
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已。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于其心,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
启万世轻妄之弊者,莫如阳明之言也。凡人未至于圣人之域,则其所以求诸己者,当以圣言为依归,盖以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也。夫曰“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不敢以为非”,似也。道无往而不在,虽孺子之歌,刍荛方论,亦有裨于身心也。然必曰“求诸理而得”,则可耳。徒谓“求诸心而得”,安知非我心之先差,而彼之言适中其所见乎?以盗之心,则必契盗跖之言,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而出于盗跖,亦不以为非矣;以佛老之心,则必契佛老之言,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而出于佛老,亦不以为非矣。不求之理而求之心,乌得不至于差谬哉?至谓“求诸心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是”,其言尤大悖。学者之于义理也,讵可以一心而妄断,必当以圣言为折衷,求诸吾心而以为是,圣人或以为非,则必悉审圣人之所非,以破吾心之所是。求诸吾心而以为非,圣人或以为是,则必精察圣人之所是,以释吾心之所非。一求之而不得,则再求之,再求之而 不得,则三四以求之。至如是而犹不得,则暂且置之,以俟他日之详审,亦终不敢以圣人为非,而我心之所见为是也。苟不能,然求诸心而不得,虽孔子之亦不可信,安得不至于自私自用 凭恃智巧,逞弄聪明,侮先圣,薄六经,以至毫无忌惮而不止哉!其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已,笃信固亦是,不如反求之切。”夫人之所以反求诸已者,亦反求一己之身心,能不悖于理否,能不畔夫圣人之道否?曾子之自反,正曾子之笃信圣人处,又岂不信圣人之道,徒自反求诸心也哉?自良知之说行,宗其教者,率皆注脚六经,蔑视圣贤。邓定宇曰:“学问须求自得,天也不做他,地也不做他,圣人也不做他。”人问其故,曰:“毕竟天也多动了一下。”其轻妄之气,不特圣人不足学,天地亦不足道矣。古人云:“其父行劫,其子必至杀人。”定宇之言,非阳明有以启之也哉!
“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乂,以乂熏烝,不去正地奸恶。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
圣如尧舜,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桀纣之下恶无尽。
谟盖之事,先儒疑其无。此孟子因万章问:“舜不知象之杀己”,故就其所问而答之,不及辨其事之真伪也。“杰杰乂不格奸”,蔡注谓“舜能使象渐进于善,不至大为奸恶",其说甚是。阳明谓“舜只是自进于善,不去格他奸恶”,夫四岳之荐舜,即日“克谐以孝”,岂象之心犹未稍悟,奸恶之心尚如故乎。岂舜有未进于善,至是始进于善乎?至谓“舜初时致得象欲杀舜,亦是要好象之心太急,此是舜之过处。”夫责善贼恩,知道者弗为。舜以生知之圣,明庶物,察人伦,虽其望弟之心至切,亦必感之有道,不至于贼恩也。要好象之心太急,致得象欲杀之,是象本无杀舜之心,因舜激之而后然,是罪在舜,不仅在象矣。又曰:“经过来,乃知工夫只在自己,不在责人。”是前此只知责人不知责己矣。因弟之欲杀,始知责己,而进于善,是前此尚未进于善矣, 尚得成其为舜乎哉?嗟夫?颜子没而圣学亡,曾思而下不足道矣。尧舜万镒,孔子九千镒,是孔子之分两犹未足矣!象之杀舜,舜亦是有过处,且曰“圣如尧舜,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桀纣之下恶无尽”,是尧舜亦未惬阳明之心矣。屈指今古,曾无有一 人当我意者,无以其佛乎。释典云:“上天下地,惟我独尊”,阳明其庶几于此与!
夏震武《大学衍义讲授》:王阳明曰 :“吾心之良知,即天理也。致吾心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各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 格物也。”知觉不可以为理,知觉气也,非理也。古无以知觉为理者,,孟子以知爱知敬为良知,未尝以爱敬为良知也。阳明谓良知即天理,是认知觉为理。佛氏之本觉始觉,非孟子之良知也矣。以致吾心之良知为致知,事事物物各得其理为格物,是格物在致知,非致知在格物;知至而后物格,非物格而后知至矣。阳明以佛氏之见而讲《大学》,宜其颠倒悖戾也。
王阳明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佛氏本来面目,果有爱亲之仁、敬长之义乎?佛氏之常惺惺,果有修齐治平之功乎?以禅宗之说释格致,《大学》变为佛学矣。王阳明曰:“良知一也。 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以仙家之元精、 元神、元气讲良知,《大学》变为仙学矣。王阳明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变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善揣摩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繁,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窥见得良知妙用。”良知本乎天理之自然,亲则知爱,长则知敬。仪秦善揣摩人情,机械变诈,妻妇之道,良知之贼也。阳明以揣摩人情讲良知,《大学》变为纵横之学矣。
王阳明曰:“无养无恶心之体,有着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无善无恶,接利根人,为善去恶,引习心人。止至 善者,《大学》之教也,阳明以无善无恶为本体,显叛《大学》之教 不得已而设为着去恶权法,以接引中根人,而非以是为究竟。本体既无善无恶,则有善皆足为本体之障,忠孝、礼义、廉耻皆障也。学者必一切扫除,而后可以复其本体之光明,此阳明一生宗旨。致良知者,致此无善无恶之良知,有一念著于善恶,即不得为良知
顾端文曰:“佛经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罗忠节曰:“阳明《传习录》、《大学问》、《论学》诸书,一言以蔽之,日无善无恶。”以仙、佛为体,以仪、秦为用,惑世诬民, 贼圣道,祸人心,率天下以混合王、霸、儒、释、道而为一,流毒至今未艾。讲《大学》者,必黜绝其说而后可也。
黎立武谓《大学》以止至善为归,诚意为要,李经纶谓《大学》以诚意为本;李塨以诚意为《大学》入手之方;臧琳以诚意为《大学》所 以成始成终。则《大学》言诚正是矣,何必复加以无用之格致?列格致于八目,毋乃赘耶?不明善而欲诚身,象山之先立其大,白沙之静中养出端倪,阳明之致良知,近溪之赤子良心,见罗之止修,念台之慎独,夏峰之默识心性本原,二曲之静坐观心,南畇之主静,未有不为禅学之归者也。
陆氏曰:“心即理也,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目能视,耳能听, 鼻能知香,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焉用存诚主敬?”明善、 存诚、主敬,圣人之所以复性也。陆氏恶其为心害而去之,认心为性则心无邪正是非,而概以为理;认气为理,则气能知觉运动,而即以为 性。心性理气之不辨,几何不率天下而禅也!
王氏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心之体性也,性既无善,则意何以有善?知何以有善?无善何善之为?圣人止善明善择善积善之教,王氏一一扫而空之。既无矣,而又使为之,是无食而使食也。王氏之学,变本加厉于象山,宗告子而显与孟子为敌,人心之惑于邪说也久矣。陆克谓人心如白纸,则王氏之见也,其与程子以心为谷种者何如哉?
夏震武《孟子讲义》:陆子静曰:“心即理也。”以有善有恶、有正有邪、有公有私,善者 正者公者理,恶者邪者私者亦理乎?孟子曰:“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心即理矣,何必复取仁义而存之?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心即理矣,何必复求理义而悦之?孟子之言,毋乃不识心之甚与?《书》言以礼制心,心非礼也;《论语》言其心三月不违仁,心非仁也。《易》言洗心,心即理,何待洗?《大学》言正心,心即理,何待正?陆氏窃取禅家即心是佛之说,以讲心学。而不知心统理气、兼性情,有人心、道心之分,宜其认心为理矣。
认心为理,陆氏之学禅学也,非圣学也。其云心不可泊一事,则所谓人法两忘,心境俱寂也。其云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则所谓邪正尽 打却,菩提性宛然也。其云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存诚主敬?则所谓手持足行,无非道妙也。其云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则所谓有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也。其云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则所谓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也。陆氏之为禅学无可疑者,而犹妄自附于孟子,世之惑者亦称之曰孟子,抑何勿思之甚也!
陆氏殁,而得其传以哗世者,莫如王阳明。阳明一生讲学,专务提倡禅宗,以无善无恶为主。顾端文谓佛经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 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罗忠节谓阳明《传习录)、《大学问》论学诸书,亦可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其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是以心为无善无恶也。其言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是以性为无善无恶也,其言无善无恶理之静,是以理为无善无恶也。其言不思善不思恶,认取本来面目,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是以良知为无善无恶也。阳明言心、言性、言理、言良知,改头换面,巧变百端,其宗旨必归之无善无恶。
无善无恶,本之告子,出于佛氏,五经四书所未有。阳明阴用其说,以变儒为释,而复文以为善去恶之言,以阳附于儒。为善去恶,实不得已之权教,非阳明本意。天泉证道,阳明所传龙溪、绪山,东廓所记,确有明证。故曰:“无善无恶,直指本体,为利根人言;为善去恶 是为其次立法。”夫本体既无善恶,又何从而教以为善去恶?性既无善,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皆性所本无,又何从而责以性所本无之善?自古圣贤止善择善明善迁善乐善好善劝善积善之教,至阳明一扫而空。无善何名为善。无恶何名为恶?章炳麟谓善无定名,恶亦无定名者,实自无善无恶之义推阐而出。善恶无定名,则尧、孔非善,桀、跖非恶。世道人心之变,复何底止?痛哉无善无恶一语,足以祸天下万世面未有极也!
吕氏《大学解》以致知为致良知,《大学》致知以学虑为致,《孟 子》良知以不学不虑为良,本不可以牵合。吕氏已失《大学》、《孟子》之旨,而阳明借此三字以谈禅,又并吕氏之旨而失之。黄梨洲作《明儒学案》,谓无姚江,则古来之学脉绝。阳明以无善无恶为性,认心为理, 认气为理,认无善无恶之虚明灵觉为理。阳明出,而古来之学脉绝。梨洲以师承所自,奉为一代儒宗,宜其播糠醚目,评断诸儒,无一不颠倒是非也。
孟子以知爱知敬为良知。阳明父丧未百日,即命弟侄食肉,吊者及门,而不肯一哭。良知而不知爱其亲,良于何有?夫妇敌体,圣人制礼,夫妇之丧皆三年,夫必三年然后娶。阳明妻丧,未及十五月,而即御妾生子。良知而知欲不知礼,良于何有?阳明称仪、秦为圣人之资, 揣摩人情,能窥见良知妙用,则其所谓良知者可知矣。阳明无善无恶之说一倡,而李卓吾大道不分男女继之。汉学之蔑理尊欲,西学之平等自由,新学家之破家族、乱男女、废纲常、非孝、非忠、非圣、公妻、均 产,纷然并起,阳明实有以开其先矣。悲夫!阳明之率天下而为夷狄禽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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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历代先儒辟陆王言论(约十四万字)发布于2021-07-06 00:14: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