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女者,台湾蔡氏瑜萱也,出身名门,服膺儒教,而自小孤僻,敏感多愁,尝患抑郁,几欲死矣,愤台独之反华非儒也。后知网络之交友,得识于吾,爱吾之文,服吾之学,吾发解德不孤,必有邻之经义与之,彼大感佩,而与吾网联四年于兹不断。初与之联,彼多诉忧情于我,我每以儒学开导之,所言者无非圣贤所传之正理也,彼之郁结乃渐开,深感激于我,乃以我为心灵之寄托。网络之联如此之久者,未有如此女矣,此女心灵之单纯,世亦少有矣。当时吾之回复虽信笔而书,文白夹杂,未尝修饰,亦有理致,未尝若斯之回复其他网友,故皆存录之。


台湾儒家女蔡氏谓余曰:您說人要有志氣 不能輕認輸 我就想起 以前我看過的反儒批孔言論 很讓我生氣 但是 對方是個主張反儒的大報紙 我又只是個柔弱的漢家女 只有遠離這種言論的份 用法律途徑是告不了他的 因為台灣主張言論自由 有儒家網友就對我說 糖果畢竟只是個女兒家心態 認為一定要人多勢眾 儒學才能振興 但是真正的大儒不是這樣的 試看當今台北市孔廟前面 有一家教正覺同修會 會中專門弘法的菩薩雲集 而當今的儒家信眾 大都進了佛化很嚴重的一貫 純儒沒有多少人 真讓我難過
余曰:汝属女子?甚善,今之女者多信佛,或学儒而佞佛,有一女,亦算有学问,还懂些船山学,可惜佞佛,我辟佛,彼与我辩论,说佛最有情,汝能不为佛所惑,守纯儒之道,此甚难得!须知连王安石、杨龟山、苏东坡如此之聪明大才晚年皆佞佛,非深明义理,孰能守而不贰乎?今之女者不信佛、佞佛已算不错矣,况能知佛之害而辟佛乎?汝真吾儒家纯女也!


又谓余曰:這是我寫給文宣網友的信 跟您共享 我知道 您也是信仰儒家學派的 您知道嗎 在台灣現在 除了純儒幾乎沒有之外 註 大多數的儒家信眾 不是信了佛化極嚴重的一貫道 就是來個儒道雙修 很慚愧 姐姐 我現在也是這種儒道雙修的人啊 我的真實故事 很簡單 就是我就讀傳統中文系夜間部畢業了以後 正準備為發揚中華文化 盡些棉薄之力的時候 想不到有一天 我看見了台灣本土派所寫的書籍 它的內容 就是去否定並攻擊整個漢族文明 連儒學都被他污名化 讓我讀後很想要自殺 後來 我忍著極大的痛苦活著 就是希望中華文化能繼續傳承下去 後來 我到醫院去住院了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 住院回來後 我就開始奉行著論語所說的 賢者避世 其次避地 其次避色 其次避言 危邦不入 亂邦不居 過著明哲保身 不問世事的隱者生活了 這樣一來 我不但儒家的入世學沒辦法學到 越學越像道家佛教的出世法了 我對儒學的理解甚淺 還希望您能對我批評指教 感謝您。
余复之曰:汝有有弘扬中国文化之心,守纯儒之道,甚嘉,然汝志尚不坚也,心性尚不正也。异端以鄙辞诟侮吾道,吾辈当撰文以理驳之,以卫吾道,一也;或弘扬儒学,使儒学光大于世,二也。而气愤自杀,既悖儒家贞生之道,又徒取笑于异端,是无智也。异端猖獗,诋侮圣道,正当奋力反击,何可避之,是无勇也。吾人皆在世,何有所谓入世出世?佛家求出世,而有人谓儒家为入世,而世不可出也,欲出世,除非不戴天,不履地,可乎?劝汝多读王船山先生之书,可炼就汝之浩然正气,并提高汝之理论水平,以之驳淫辞,卫圣道,弘华文,当信“德不孤,必有邻”,勿自悲观气馁也。




谓余曰:我三十九歲 但是看起來很年輕 我曾寫信給當今孔子研究院楊朝明先生 說 一位儒友華南洋先生 曾氣憤地對我說 觀看黎鳴的大量反儒批孔網路留言 能說他只是胡說 沒有影響嗎 並說 當今學儒的人 都有這個毛病 道都不衛 閉門胡想 妄想這樣就可以成聖成賢了 唉 楊朝明就對我說 黎鳴真的很可憐 老實講 我以前也有這種毛病 但是遇到您 基於信任 可以一吐我的真實經歷了
余曰:君年长于我,我应该称君为姊。然,作为儒者,一是学道,二是卫道,三是弘道。学道,学儒学,学儒行;卫道,维圣学,辟异端;弘道,继绝学,开太平。如今学儒者多,而卫道者少,卫道之儒,吾见有东海先生名余璋法,批鲁,驳非儒言论甚有力。吾至十八岁始知儒家,虽未甚学儒,而早为儒家遭受无端非议诋毁不平,而作一万言之《驳儒术误国论》驳之,此文具在空间,十九岁又辟异端胡鲁之徒,二十岁斥浮屠,同时开始深入儒学,宋明理学。盖今之学儒者,多以儒学为安慰身心,而缺乏道统意识,和卫道心态,更少弘道意识,或学儒未深,故不知卫道,反佞于佛老。卫道者,儒者之责也,佛门见毁佛者,尚群起攻之,而吾儒于道乃不及佛徒乎?是其信道不笃耶?为儒家正名,为儒家历代圣贤正名,反击非儒言论,乃当今儒家之责也!卫道而后能弘道,异端侮吾道而不能卫,使异端猖獗,吾道受恶名,谈何弘道乎!故卫道,儒者之责,不容辞也。


答蔡女曰:所言学儒不深者,易为佛老所引,甚是。吾虽不沾于佛,然初学儒时,沾于老,后读熊十力、王船山之书,而对儒家笃定,充满信心,不为他家所惑。所以要兴儒,必须先辨儒与佛老之异,与西哲之异,辨其异,以守儒之藩蓠,亦以立儒之大,而非可小之也。多承君之赏识,文章之道,自小而习,然昔寡闻义理,二十略闻义理,而行之于文,为文必明义理,辞以佐理,理以统辞,而不复屑为嗟伤叹愁,风花雪月之作也。
四废文言,独尊白话,国人汉语水平大降,乃有学生不能执笔为文,吾甚悲之!而倡文言复兴,空间多发文言之作,关于吾之文言文,亦有网友议之,谓为“装逼”,彼以文言为古董,而曰若复文言,何不复甲骨,文与字岂可并论?文无古今,字有变易。四个语助词,乃“之乎者也”。文言讲语感,要能朗诵,能一唱三叹,铿锵有律,之乎者也,助文之气,而使之调音有节也。无知者嘲之,岂知其中美感?若以文言为迂,古人多书言文言,四书五经诸子史汉唐宋八家皆为迂乎?彼辈嘲笑文言,实不知文言之美,更难知文言之堂奥,所谓阳春白雪,非下里巴人所能赏,境界低,审美低,自然不能欣赏文言之优美奥妙。与此辈论文言,亦如对牛,白费口舌,随彼议论,守吾志尚。当今世衰道微,什么言论都有,尤以网络言论,不可胜数,反传统反儒家乃至反中国之言论,吾见之亦多,初甚气恼,看之多,就作文反驳,以捍卫儒家尊严,中国文化之尊严。后又想,彼等对儒家偏见太深,说之无益,只好把下一代教育好,多培养些文化种子,勿受其染,他们这些狂悖言论,随他们去吧,正学兴时,邪说自息。若是看似有理之言论,则辨其非;无理之言论,随他去。要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不能让就轻易气恼,为他们所快。苟义理足,则心定气盛,而不畏异端邪说之攻也。故欲驳斥其邪说谬论,好好学习,深茹于圣贤义理,浸润于古典辞章,提高自己的思想和理论水平。
然,德为贵,才以辅德,嗟叹伤愁之作,流于颓废;风花雪月之作,流于淫靡,皆非文之正,而君子所鄙斥者。君览人文而至欲自杀,情为所袭而心不能定也,应多看性理之说,以调节心性。


又答蔡女曰:自清末以来,无知妄作者众,始之康章,继之胡鲁,前有李敖,今有黎鸣,又有君所言之庄氏,狂言悖论,不知畏忌,流极成风,又何足怪哉!告彼何益!思想问题,思想解决。养吾浩然正气,提吾渊深学理,或著书(作文)立说以驳淫辞,距邪说,卫圣道,或教书育人以培英才,播文种,传圣学。昔者杨墨盛,侮孔子,而孟子距之以尊孔;佛老猖,凌儒学,而程朱辟之以崇儒。近世胡鲁之学盛行于天下,而牟宗三批驳胡适,能以言距之,则以言距之也。信道笃,自信强,则不畏异端之侮,奚为其所伤哉!王船山经历家破国亡之痛,然犹不死,归隐船山,著说立说以传圣人之学,辟异端,其节也贞,其志也坚,其生也强,非有坚定之信念,而孰能至此!吾甚慕船山之学与其志节,亦愿君多读船山之书,必受益非浅也。此两日,吾正作《复反儒派》文,此文专针对反儒而作,欲为儒家正名,并驳斥反儒谬论,尊道而卫道也,故无暇答君。此文现已成,然尚俟修改,晚上再发君。


与蔡女书曰:来言“不看古装剧,因牵扯人性黑暗”,余以为有善必有恶,有光明必有黑暗,恶与黑暗,岂可避哉?谓只读经,不读史,以史有大量黑暗,而孔子作春秋善恶并书,夫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君臣相杀,父子相残,大小相吞者多矣,而孔子悉载之,褒其善以为劝,贬其恶以为惩也,亦使人知所防,《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明善恶,知防恶人也。夫赵鞅欲杀孔子,召孔子往,孔子知其已害两贤,谓杀同类,亦必及我,则不往,而免。孔孟教人好善恶恶,近君子,远小人,而恶恶可避哉?唐太子弘读春秋,至楚穆王弑父,则废读之,而不免于为其母武则天所杀,仁柔之过而不知防也。孟子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司马迁以春秋为礼义之大宗,为人君父臣子不可不通春秋之义,春秋,大经也,君未读之乎?窥君之不忍读史,盖亦仁柔之过,仁甚好,然过于柔,易为人所倾陷,吾为君忧也。吾读书,自文史始,上自唐虞,下至民国以及文革(又旁及欧西之史),其间帝王将相,圣贤君子,文人学者,奸雄小人,夷狄盗贼,多有所览,至于君臣父子相残之际,夷狄猾夏之时,以为人伦民族之大痛,然暴君凶父,乱臣贼子,何代不有?当代亦有父子相残之惨剧,夷狄猾夏,国亡族殃,俾吾华夏文明倒退,当惩之以为大诫,使不重蹈覆辙也。知君读经多,而读史少,则当劝君多读史,读经以知常,读史以达变,知常则不妄作,达变则不迂守。善读史者,见其贤而思齐,慕其善而欲希,见其不肖而为耻,惧其恶而为诫。而君子读其恶,而惧之,不知诫,则易为小人所陷,恶人所害;小人读其恶,而不惧之,则易成弑父与君之恶。愿君有所补也。荐君读船山《读通鉴论》、《宋论》,欲君明史也,昔人有言:“读史可以明智。”得其善以为资,知其恶以为鉴也,故司马光名其书为《资治通鉴》。今细观君言,读史甚少,而船山两论,皆历史评论,不悉其史,则难知其意,则劝君先读司马《通鉴》、《宋史》,再读船山之论。



答蔡女书:马列,亦属西哲,吾未读马列之书,不甚悉其思想,对马列未有所批,然亦视其为异端,对其唯物主义,物质决定意识论颇为反感,其gchan主义似墨家,尚同也。苟阐档之“专门利人,从不利己”,“为人民服务”,亦颇似墨家摩顶以利天下兼爱之说,吾觉其伪也……马列非反儒者,反儒乃假马列之马列主义者,马列主义亦尽非反儒者,反儒者乃马列之激进派也,至于稳健派,有儒者,毛左亦分旧毛左,新毛左,新毛左大有调和儒马毛之倾向,然其论多为曲护,文革之殃,彼犹为之辩解,吾不信也。又今马列之哲衰,未见出何思想,徒绪旧论,或谓今儒家最大之敌,乃科学教也,吾不知,然儒家之敌于近世多矣。儒家亦有反马列者,如东海老人余氏。网上见有骂马列为魔者,然只攻其人,于其说没有明驳也,不足观也。当今自由民主思想,多为肤浅,年轻之辈,多好跟风随嘲,自由可以恣其欲,民主可以壮其胆也,标榜愈多者,其心愈虚。哈日哈韩,愚民流俗之所逐也,吾亦恶之!王船山深恶流俗,谓“恶莫大于俗”,以俗使人心偷,道德堕落也,又曰:“流俗者,禽兽也。”非曰流俗为禽兽,流俗易为禽兽也,今之禽兽可谓多矣,殴父弃子杀妻,非流俗之盛而致有如此多之禽兽乎?
人固不可只是趋时,然不知时,则无以处时,而为时代所弃;无以处世,而为世人所怪。且知其时,则可洞其弊;知其流,则可矫其俗。德不孤,必有邻,应多交同道,不致孤僻也。吾于现实亦寡朋,然心实欲多交。孔子,孟子称为圣之时者,知时而能处时也,吾甚服孔子之交际,而叹不能及!伯夷廉矣,而不能处时,耻食周栗而死,为圣之清者,君殆伯夷之徒欤!士当自清高,然亦不可过于孤清,士不可随俗,然亦不能反俗,过于孤清则难与人交,反俗为俗所憎,而士难处于世矣!儒家之道极高明而道中庸,固非如佛老之孤清反俗者也,舜,圣王也,而问及畎亩;孔子,圣人也,而回于权奸。问畎亩者,兼众善也;回权奸者,以免权奸之忌也。如高拱于深宫,而不知询俗,虽有明察,而必失于一虑;孤高于内室,而不知周旋,虽有圣智,而难免于暗害。学儒者,亦不可不知处世保身之道,惟可处世而可济世,能保身而能传道。君以我继孔子,过高矣,船山,吾尚难企及,况孔子乎!但能如船山继绝学,为六经开生面,吾死不憾矣!至于柏杨之类,拾鲁迅之陈言,又侮《通鉴》以售众,可耻也!一见其书名《丑陋的中国人》,吾即不欲观,网上亦有驳其谬论者,百度可见也。


又答蔡女书曰:吾少年亦甚清高,然未尝隔绝世俗,至于今者,觉世俗亦须多了解,方可针砭时弊。儒者重人道,不远人而为道,远人而为道,则非道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此儒者进退之道也,然仕非求富贵,隐非全性命。仕求富贵者,申商之徒也;隐全性命者,老庄之徒也,计利害而为仕隐。君子计是非,不计利害,苟可仕,虽害不违;苟可隐,虽利不取。仕以行道,道不行,则隐;隐以为学,学既优则仕。君长年隐,未接世俗,不知黑暗,故一接世俗则憎,一见黑暗则惧,如人素不见鬼,见鬼则恐也,苟见之久矣,而何惧哉!令尊之不欲君看社会新闻,亦过矣,恐君受污,然苟立志节,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惟知恶而方可防恶,知黑而方可烛黑,尝苦而可解苦。久不知时,则一入世而不知所措,必多蹭蹭。人不可过现实,亦不可太脱离现实。


答蔡女书曰:道德仁义,至尊至贵者也,卫道,君子之责也,何以成贬辞哉?源于小人儒假仁义道德以欺世盗名,说教甚严,而行业甚秽,言不称行,而人以为伪也,小人欲脱道德之责,则又以反人性贬之,而道德仁义为累赘,卫道成迂腐矣!则吾辈当以义正名,而名不为恶;以行践言,而言不为伪,以折小人之辩,服世人之心,此善卫道者也。若徒以辞距之,而自违其言,则衹以召异端小人之侮,而曰卫吾道,将谁欺耶?其有颜乎?故大德不可失,小德亦不可不谨,立大德以服世人之心,谨小德以无为小人口实,曾子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诚以此也。
古文者,所以载道弘道也,载何道?常道也。常道谓何?仁义礼智信,亘古今不可易也;弘何道?弘正道?正道为何?儒家圣贤之道也,放四海而皆准也。为古文而不载道,其文不足观也矣,不弘儒家之道,其言亦多不可取也。若唐有一文豪,韩愈是也,其所以为百代之文宗者,能法六艺论孟之文,其文有道也,又弘儒家之道也,若无道,虽有华采,余亦不喜也。虽其道不深,然实唐士之铮铮者,不愧为君子也。吾亦尊韩愈,而不喜柳宗元,韩子尊儒辟佛,而柳子佞佛也,其文亦不及韩。年轻学子多浮躁无定,肤浅少识,轻狂不熟,正当陶育之,扶正之,岂反迎合之乎?此当今教育之所以敝也。今人喜青俊而恶老成,好自由而厌道德,流于猖狂放纵,甚可忧也。德不修,学不讲,所谓言论自由恣其猖狂,民主放其怠惰,多元安其卑陋,年轻长其悖逆。彼等声言欲爱护青年,实害青年也。



又答蔡女书:君所引反儒之论,余以为礼主序,乐主和,自然亦有规律,人岂能无秩序?必有尊卑贵贱,而人不相乱,男女有别,而性不淫乱。礼以安人,朱子曰:“理者,天理之节文也。”文有章,则人必有理,有章以别于文字,有礼以别于禽兽,彼等不识礼之本质,而徒以礼貌礼节为礼乎?礼生于心,行于外,心有敬,则必为礼。而侈言平等,平等只能在精人格上说,不能于社会行政上行,长幼不能无尊卑,上下不能无贵贱,泯之而敬意消,放纵邪僻长,而乱萌生矣,故平等亦要慎言。仁义礼智信,人固有之,而儒家将之系统化,以为人道,其他学派虽亦言仁义礼智信,而不及儒家之全,儒家之精。至于大博爱而小仁爱,余以为博爱无根,仁爱有根,有根则可久可大,无根易流为虚伪。爱自亲始,这是人情,也是天理,惟有爱亲及人之爱,才是真爱!义者,宜也,下合人情,上合天理为义,岂卖命而为义哉!又言孔门有一可比古希腊智者乎,若孔门七十二贤,岂不如一柏拉图?颜回之仁,子贡之智,子路之勇,亦世所罕见矣!苏氏后有柏拉图,亚历士多德,而孔子之后有七十二贤,七十二贤之后有子思、孟子、荀子,孰多孰少?吾儒诚信,根于心,而心由于义,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大信有所不由,苟合于义,言不必信,岂西方必欲立契约,死守契约可比!所言“道德是约束自己”,责吾儒常以道德批人,诚然,孔子亦曰:“为仁由己,而由乎人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侈道德说教,人必厌之,固有以道德说人,而自违其言之伪人,吾亦恶之!然道德说教不可太多,亦不可没有。儒家讲“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又说要交诤友,诤以助己也。己已立,则思立人,人与己一也。上士勤勉,自律自省,不须以道德说彼,而中下之士易怠惰,缺乏意识,则须劝说之,批评之,以使其有所长进。尧舜之圣,尚立谏鼓,子路之勇,闻过则喜,而汝等何不能纳忠言哉?乃厌闻道德之说?儒亦有君子小人之别,孔子谓:“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汝等责小人儒可也,何可尽责儒家哉!可以此回彼。


答蔡女书:

见君来言,吾甚为君欣慰,君之此言,真情实露也,能语于我,亦可见君与我无间矣。夫敏感者易多愁,小事,常人不以为意者,而彼深以为忧,有忧人之所未忧者,有杞人忧天者,有忧以免疚者,屈原、贾谊、杜甫、李商隐是也。然敏感者亦好深思,微言,常人所难喻者,而彼易悟。欲治敏感之症,亦惟好学深思,学之有得则乐,思之而明则悦,悦乐充于心,而奚暇于忧虑!吾亦敏感,以此补之,心以之宁,亦劝君学以修之,思以安之。所谓学者,非学知识技术也,学圣贤之道也;所谓思者,非思尘物俗事,思圣贤义理也。君子之学,贵于自得,惟自得而可自立,左右逢其源;君子之思,贵于尽理,惟尽理而可尽性,上下合其流。
吾所作鬼神之论,不过拾人牙慧,君子不敢自居,而岂敢当大儒哉!君亦过举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道无早晚,君短短数日,有此进益,是可慰者,而奚自卑耶?若夫心灵相通者,盖志同道合,德不孤,必有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时殊百世,远隔千里,而不碍心之通,诚同其道也。心通为道同,苟道之不同,虽觌面而有间。知君有孤僻之症,所以孤者,盖以世乏同道,友无知音;所以僻者,盖自处过清,而疾俗过深。俗人不知,目以为狂,以为怪,以为痴矣,然吾深知之,吾亦尝孤僻也。吾能劝慰君心,并使君有益,践行于日常,亦吾之大慰也。然吾之能使君心开,亦君能闻而喻之,岂独吾之使君开耶?吾今在赴武汉之车上,不便打字,然见君此言,甚欣慰之,故犹于颠簸之车上回之。


再答蔡女:落落寡交者多易得忧郁症,吾亦尝忧郁,而写日记发泄,后学哲学以为慰藉,而忧郁遂不如从前。君之病至于此,盖孤僻过欤!吾有何能,使君喜上眉梢?然令君喜,则吾所学有益也,益于君之疾,岂不可慰哉!邪恶之念盖源于过僻之行,阴暗之心,多与人交,开此心怀,则此念消矣。无隐也,惟无隐而可无恶,恶常生于隐微。知君表面佯狂,而心实自卑,自小受欺陵之故也,夫受人欺,是己有不足也,则当自强,以使人不敢欺,而何至不信人乎!至于言爱情之本质为自私占有,则非也,爱,相与者也;情,相感者也,惟有情而有爱,爱,情之深处也,君所谓无宰制私心,乃真爱也。君可观我之《爱情论》。
自杀求解脱,世俗之情也,君子之杀身,殉道成仁也。儒家正德厚生,自杀者,不厚其生也,而何以为仁?儒家悦学乐天,知命也,无苦悲,孔子困于陈蔡,而弦歌不辍。何其从容!临终犹逍遥于门外,何其安祥!深知命也,穷达有命,生死有命,从容于困,安详于死,不求解脱,不求长生,此种境界,儒者所欲希者也!珍生而安死,生则自强不息,十五志学至老而不厌,诲三千弟子而不倦,周列列国而不以为疲,修编六经而有所终,死则知天而安命,知生而知死也,知死则无畏死也。惟珍生而可不畏死,自杀不畏死也,而实有畏于生也,逆生之道也。崇孔而有自杀之念,非真崇孔也!惟深刻体会孔子生命之旅,则无所忧患矣。

黄巾,正史为乱,教科书为起义,吾所读者,正史也,以正史为本,当今讲说,甚少看。夫大陆虽有文革,而文化之根終在大陆,中国文化皆源于大陆也,台湾学者亦多自大陆,恶得谓正统在台湾哉?或曰日本保存中国文化更完整,日本人尝自称中华,而世人不以中华许之也,相似耳,而可与之等也。夫中国之正统文化,儒家也,吾所学者多为儒也,学贵自得,不假外求。正统又岂可以地域论哉!或曰反晡大陆,然吾之所学,多受惠于先秦宋明儒家及熊十力等早期新儒家,于在港台之牟唐无与也。地殊则气殊,气殊则文殊。港台之文虽源于大陆,而地与大陆殊,则气亦与大陆殊,文亦与大陆殊,不可强同也。大陆之称,近代起也,国军溃遁台岛,则称中国为大陆。不称中国而称大陆者,台湾欲争中华之正统也。


与蔡女书曰:观卿近来之言,病甚矣,病于心也,四书五经不能治,接触宋明理学,理学治心之法精细些,读读近思录,传习录等书,庶几可愈。卿年近四十,早已成年,早该独立,而不当再依赖父母,吾十七岁即出来工作,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了。观卿之言,知卿性格太懦弱,应该在社会上多磨练。且儒家以人伦为重,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伦始于夫妇,年近四十,尚不择配,恐断此一伦矣!则近释道,何以为儒哉!卿当急此!有婚姻人生才完满。儒家讲的是人道,不可远人而为道。《近思录》,钱穆先生列为中国文化七书之一,作为中国人,不可不读,作为儒家之徒,更不可不读。夫己读儒家经典不多,他人毁儒家,何以为之辩解?惟学道,而后能卫道。儒家经历两次大发展,先秦与宋明也,先秦孔曾思孟,宋明程朱陆王,《论》、《孟》,孔孟之遗言也;《近思录》,周张二程之粹语也。学先秦儒家,不可舍《论》《孟》,学宋明理学,不可舍《近思录》。朱子曰:“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尝有儒者欲将《近思录》与四书并列为五书,可见其地位之高。《近思录》义理渊奥,言约旨远,语平意深,须多细看,涵咏体味,岂可随便浏览?是不尊重经典,亦难明白其中义理也。吾细读《近思录》,且有大半不明。观汝之言,虽说好儒,欲卫儒,而实对儒学理解不深,义理不透,非真好之也,宜多学习,既以提高自己学问,亦以修身养性也。孟子曰:“学问之道之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而不能放心,是未得学问之道也。专心学问,体会义理,一旦涣然冰释,如有包笼宇宙之感,浩然之气充于胸,何忧何惧!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先贤岂欺我哉!孟子曰:“学问之道之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而不能放心,是未得学问之道也。专心学问,体会义理,一旦涣然冰释,如有包笼宇宙之感,浩然之气充于胸,何忧何惧!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先贤岂欺我哉!
吾少年亦甚多愁善感,每多怀古自伤,此文人之通病也。二十学哲学,研读四书五经,心性渐平,不复慕李杜韩柳之文人,而欲希孔孟程朱之圣贤。学理学,尤使我变得理性,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忧郁,不冲动,不怨天,不尤人,一切反己,思己之不足,儒家之学即反己之学也,日新日进,而不敢怠懈,岂有暇伤春悲秋?抚今追昔,恍若隔世,甚觉己之可嗤也。汝若如我勤学数月,亦当有此感。然汝近四十尚如此,其于儒学未深欤!想汝接触儒家也比我早,家庭条件也好,更当用之学习。良言相劝,勿怪吾之不恭也。


蔡女谓余曰:“您说:‘吾少年亦甚多愁善感,每多怀古自伤,此文人之通病也。二十学哲学,研读四书五经,心性渐平,不复慕李杜韩柳之文人,而欲希孔孟程朱之圣贤。学理学,尤使我变得理性,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忧郁,不冲动,不怨天,不尤人,一切反己,思己之不足,日新日进,而不敢怠懈,岂有暇伤春悲秋?抚今追昔,恍若隔世,甚觉己之可嗤也。’ 我现在很想对您说的是,克制自己的过激情绪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修到都没有情绪了,对家亡国破,民生困苦流离都丝毫无感,麻木不仁 连正常人格都失去了,何况是学圣贤呢。”

余曰:吾同门蒋强曰:“我之理性是建立在感性基础上的理性。”此言甚是。理性感性不可分,吾曰:推己,为感性,推己及人为理性。若纯理性,而无感性,恒以道理责人,人鲜能受者,己漠然无感也,何能感人乎?于生民之痛,国家之乱无感,是冷血也,岂圣贤哉?熊十力曰:“有大感触者为大人,有小感触者为小人。”理性岂灭感性,若告子之不动心哉!乃孟子之集义以正心也。圣贤亦人也,亦有感情,亦有喜怒哀乐,亦有忧愁,而圣贤之情,一于理之正,喜怒哀乐发之中节,孔子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也,而圣贤之忧,忧己也,而小人恒忧人,忧己,忧己之不胜;忧人,忧人之不许。忧己,求诸己;忧人,求诸人。求诸己,而易明;求诸人,而多惑。没情绪,是没小儿女的小情绪,不是无情。如看见别人很能讲课,就嫉妒,怀疑别人无良,丢了一些财物,就痛心不已,患得患失,疑神疑鬼,长吁短叹,皆小人之情也。君子之忧,忧其大者,忧国忧民,忧道;小人之忧,忧其小者,忧人忧物,忧贫。岂谓君子无忧哉?君子之忧异乎小人之忧也。若情绪,君子亦有怒也,君子乃理义之怒,不迁怒,君子之怒,以物之当怒,而君子怒时,虽如波涛汹涌,而心则不失其平,君子不过激也。小人匹夫发怒,则激之过而生忌害之心,而起搏斗之意,是心之失平而为过恶也。君子之情,发乎其正,岂若佛耶之忍,你打我左脸,我再把右脸伸过去给你打哉?


蔡女谓余曰:如君之纯儒,不杂老庄,不合三教,至今唯见于君。自古及今,纯儒难寻也。 儒友飞在野曰:蔡君有洁癖乎?亦无必要,孰有学儒者,仅恃五经四书,可直达圣域耶?且莫言万里挑一,即千年亦难觅也。 蔡女曰:陶君春秋方壮,不如我岁至四十,而未遇人生极大之苦。故彼不知人生有时需用道家,甚乃佛教之五戒约束,方安其生。余亦有脆弱无助之时。 在野曰:知之,佛教于君无助之时,有助有君,以使有冀,明其或代儒家之用,则亦有可存之道。所重非在纯儒,而在能否弘儒,而弘儒之基,是有所得,有所成。孔门乃为己之学,不会此意,则如陈白沙所言,行脚首步已错矣。 蔡曰:承君理解。 野曰:学儒成功不易,以阳明之英才,历经九死一生,方有龙场之悟道。王船山举兵抗清失败,身历明亡之痛,“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方有伟著传世。 蔡曰:足下能完全信己,诚不易也。当足下遇痛苦艰难,将何以处之?若余者,则想象孔子在目前,与诉心事者也。 野曰:且待些时,以言体会。 蔡曰:与飞龙君,非余有此洁癖,不容外教之学入儒,实为台湾大多儒者深信佛教承儒家道统,则彼讲儒经,亦求生极乐,余甚怪之。 野曰:孟子所谓“动心忍性”,纵有大儒,无惊心动魄之人生,然孰有知其所历?即为别教,欲有所成,亦为不易,况吾儒乎?然则足下以为儒家是否能解此难? 蔡曰:然也,儒家成圣成贤者希,未能也。五教各行其路,不可合也。 野曰:如吾儒未达其高,极其深,则何必与一贯道对论哉?亦何圣贤之云云?与凡夫无甚异,而与一贯道或佛教、基督教交言,则彼等各言其宗师教主之境域,而足下亦当言孔孟诸圣贤之境域及其所成之途。不然,足下虽年至百年,恐犹念佛,求生弥陀净土也。 蔡曰:当时,余患胃病,恒去医院,深感人生之苦痛、折磨与无奈。有书教我信净土,无所疑犹而深信之。余思,当余临死之前,方抓佛号,或信六道轮回以救己也。 野曰:故在临死之前,尚有数十年,如非情愿信净宗,往生净土,则多勉力学儒,以能救己,救己而能救人。如二程陆朱王阳明等,皆非等闲之辈,儒门有选,故不必求生净土。 余曰:佛教净土者,虚也,想象耳。当汝悟得孔颜之乐,无处非净土。王船山所经苦难愈大,家破国亡,丧叔亡妻。二十余岁即丧妻,亦未于佛教内典寻安慰也。乃宗横渠,以为六经开生面,坚毅而生,且著书立说,传承圣学,诚为六经开生面。因其自信君子浩然之气可充塞天地,流行万代也。 蔡曰:言至陆子,有宋大儒,其能安详善终,学儒者之典范。故信儒之人,于我而观,皆生之强者,乃至经大难,遇极苦,而不求鬼神佛陀之慰也。 余曰:孔子临终亦甚安详,犹柱拐杖行于门外。因其超脱小我,而成大我。小我虽死,大我不亡。小我生命不过百年,而大我生命可流万代。此乃死而不亡。孔子虽死千年,而至今犹霭然有和气。其精气与神超越千年万年也,此所谓死而不朽。当汝捧《论语》而读,遂觉孔子如在面前。其遗风遗言即其超越千年万年不死之生。佛家惟重躯体之死,重个体之小生,儒家重宇宙古今之大生。个体之生短,而合天人,通古今之大生为永恒。但天地不毁,此大生永存!佛家究不能超脱小我,超脱此小生,故有轮回。其高者以空寂为麻醉。佛家未能超脱,儒家圣贤方为真超脱。体大生,超脱小己,超越古今,则何生死之忧惧哉! 蔡女谓余曰:君遇痛苦,皆不求神佛护佑乎?余亦思能达此,不知君如何达之?
余曰:神佛皆虚,岂能迷信?纵有神佛,亦不可恃。苟有神佛,而神逍遥云外,佛居九天之上,何来佑汝?若求神佛皆得佑,则人皆求神佛,神佛皆佑及人乎?即如天下大乱,生民涂炭,圣人怀救世之心,援救些人,而圣人援之以道,岂以手援天下乎?援之以道,使民相救自救。圣人亦不能皆济也。皆恃圣人之救,坐以待毙矣,坐求神佑,亦坐等死矣。故欲自保,自救,他人、圣人、神佛皆不可倚。吾自幼不信神佛,亦不欲倚人。阅群书,于道理略明一二,而知主要恃己。人欲自强不息,一味恃人,则养成懒惰之性,不知进取。神佛占据心灵,而求神佛保佑,一为迷失自我,失去理智,二为是心灵脆弱,而需倚赖。愚者弱者皆拜佛求佑。人当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不倚他人,不倚神佛。
曰:然则君吃苦必少,如余之敏感,遇些微病痛,则欲嗷叫。
余曰:余亦尝痛苦过,然我不求神佛慰藉。初中,余受同学排挤欺侮,不被老师理解,郁郁寡欢,余乃每日写日记以为情感发泄,读古人之文以畅心怀,而将抑郁排去。排除抑郁有数法,不必只去宗教求安慰。或听音乐放松心情,旅游打球开放心境,甚郁愤,亦可去一无人之地大喊数声。抑郁不能自制,犹心灵修养不足,多静心体认天理,涵养省察,则能定心。理学修养方法可学。如朱子、王阳明、王船山皆尝经历甚大磨难,由深厚之修养而克制之,定其心,不为外物所累,苦难所扰。其实人生一些磨难痛苦,汝往高处大处,长远想,可淡化之。往高处大处想,天下何其大也,此痛苦与他人苦难相比,何足算也。往长远想,人之一生犹长,以后经历之磨难愈大,以此比一生,微乎其微,我何必沉浸于此,而不能自拔耶?故以人须有高境界与大格局,有高境界,而不执于个人之得失,有大格局,而不束于一己之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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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答蔡女书(约一万二千字,二零一七年)发布于2021-07-06 00:1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