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遭人痛疾，盖未有如秦桧者也，万世诟之，为跪伏雕像千年，今者，其后裔欲移除之，而人多不许。自古大奸大恶非无如秦桧者，亦有甚于桧者，何独桧之遭疾如此之众，如此之深也？岂其所害者民族英雄岳飞乎？飞之英名，自古名将之不多见，抑为导高宗以和议，称臣于夷狄之辱哉？痛疾于桧者，每深悲于飞也。华夷大辨，耻臣戎也。桧固大奸，人所宜疾，其子孙欲移其像，亦有可谅。而吾以为大奸大恶，史笔诛之可也，文章讨之可也，舆论贬之可也，若夫喋喋繁言以诟厉之，有失其体矣，更为雕像使之跪伏千年以辱之，岂谓能褫奸邪之魄，以为万世之诫哉？譬如小人之贼善良，杀之可也，岂必极刑以虐之致死哉？刑之过，而长戾气，伤天地之和，史之奸恶，亦何必排诋之不休，至为羞辱之像乎？匹夫快快之情，非君子凛然之义也。若桧之大奸者如是以惩之，奸恶不亚于桧，且甚于桧之张弘范、范文程、尚可喜、曾国藩等又何以鞭之哉？桧固宋之罪人，犹未如后世之汉奸辅夷君以覆宗国，助夷狄以屠同类也，然而诟之者未如桧之多，辱之者未如桧之甚，则亦惑焉，且或表为勋臣，奖为圣贤，惑之惑者也！移桧雕像，无足与于是非也，而众论皆非之，何独恶于桧也哉？皆大奸恶也，而独以是惩桧，桧若有灵，固亦不服也。
天下之大是大非，史家自有公论，何必多言哉？王船山曰：“极词以赞而不为加益，闻者不足以兴；极词以贬而不为加损，闻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妇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词累说，自鸣其达于古者，乐得而称述之。”立跪像，岂谓能戒后世之奸宄哉？况独立桧之雕像，而他者不立乎？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史笔正也，君子正其史笔而已！
善哉船山之言又曰：“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为，匹夫匹妇之与知，圣人莫能违也。然而君子之是非，终不与匹夫匹妇争鸣，以口说为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之相沿也，习非为是，虽覆载不容之恶而视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则恶不知惩。善亦犹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迹之所阂，而天良在为；非秉日月之明以显之，则善不加劝。”若王莽、董卓、朱温、秦桧之大奸大恶也，昭然见于史策，妇孺皆知詈之，何必多论哉？其为人所忽之范文程，导夷君以覆宗国，或称为圣贤之曾国藩，戕贼同类以媚夷君，则君子当秉明赫之威以正之也，明其恶不亚于秦桧，且甚于桧也。史家公论之奸恶，极辞以贬之，不足为闻者之戒，且或故与公论反，而为之翻案，今有出书者矣。故争桧像之不当移，匹夫之细也。立其像不长其戒也，移其像不减其恶也。
抑吾有言曰：圣人之褒贬，定其是非，其详者不暇辩也；君子之褒贬，言其大概，其细者不暇论也。流俗之褒贬，喋喋为繁辞称其美，而有所饰；呶呶为长言诋其恶，而有所益。故圣人可惧之，君子可兴之，出于天道之公，人心之正，而流俗极辞之赞不足以兴，细论之诋不足以惧，一时人情之快也。人情之快，快于一时，非可为万世之鉴；繁辞累说，以攻流俗之心，而不可夺奸逆之魄。圣人之褒贬也如天，而动乱臣贼子未泯之良知，则恶能不惧？君子之论辩也如日，而发蒸民秉彝常有之懿德，则安能不兴？匹夫流俗之议论纷纷如鸟之鸣，则适为奸逆所轻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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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移除秦桧跪像说发布于2021-07-06 00:1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