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的两个儒家群被封,有网友见之,愤腾讯专制,要我去和腾讯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余以为说之无益,安之若命也。不久,吾之账号亦被封,昔尝封号,痛心不已,许久方安,今日又见封,而吾学于理学两年,心静气平,自思难免之事,非徒腾讯专制,亦吾近日所发文章言论,得罪人甚多,而被人举报也。吾叹之而已,虽封一号,尚有数号,何伤哉!昔伊川、朱子,有宋大儒也,尚且见诋于人,禁锢讲学,张居正之毁书院,何心隐以讲学杀身,往代之事也,况余哉!封号而已,而不能禁吾于他处发文。
 
或谓余曰:广莫君是难得的读书之才,我不愿看到有一天你出事,希今后宜谨言慎行。儒学,温柔敦厚而不怨。广莫君最近反有愈演愈烈之势,且在多群转发排佛的文字。当局不喜也。
余曰:昔者,或以“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劝朱子勿言,朱子曰:“吾生平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吾所为欲明正,放淫辞,辟邪说,吾岂因腾讯封号而畏葸乎!
所以要正心修身,而无身心之患,不然如贾谊伤才之不用,痛哭以死,流俗之过重得失,而多怨,则身心之患有不胜者矣!熏习于义理,心自平,而无躁乱;心自安,而无忧虑。重德义,则看轻得失,心灵到很高境界时,生死都不算大事,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何等境界!佛氏谈生死不休,要勘破生死,实是惧死,空诸所有,如告子之不动心而不惧死乎,麻木后,就不惧死,儒圣不谈生死,而自看淡生死,超脱生死,闻道而死可安也,儒圣才是真正的超脱!岂彼佛徒所能及也?欲求超脱,而有不能超脱者矣,儒圣自然超脱。
 
 
儒家之道,八字称之:大中至正,一本万殊。《中庸》曰:“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大中至正也,惟大而能正,大者,《》之所谓“曲成万物而不遗”,不遗俗,不遗世,内外兼顾,精粗皆在,内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外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内及外而无遗也,精之性命天道,粗之于政事经济。中者,《易》之所谓“范围天地而不过”,不过为中,无方无体而不过也。至者,极也,极深研几,无幽不烛,无细不析。正者,不偏不倚。《易传》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一本万殊者,本就一个,道一个,没有二本,二道,就如万物一体也,皆生于天地,一本也;而万物的姿态不同,万殊也。一本,而万殊不乱;万殊,而一本不孤。孟子曰道一,而途径方法不同,《中庸》所谓“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水一也,而流的方向不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方也,方之异不碍道之同。本体就一个,而用则万殊。程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本也,圣贤当有此胸怀,然于自然社会,则万物各有其生长,人各有其位置,要有规律,要有秩序,而有伦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禽之辨,义利之辨,华夷之辨,分也,不可不分,不分则乱,乾坤不分,则为混沌,人禽不分,则成丛林。西哲不知同体之仁,而天人为二,至于相争,侵人以自利。佛道不知分殊之义,而人禽混杂,至于无伦,远人而为道。皆不如吾儒之大中至正也,因无本而万殊,或二本而无分。一本万殊,则大中至正矣。
 
 
宋儒胡五峰曰:“仁无定体,义有定用。”此言甚好,深得孔子大义。孔子曰:“君子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无适无莫,无不可不可,是仁无定体也,执一以为仁,则贼仁,孟子所谓执一废百也,仁是无方无体,不可指一为仁。程子讲主一,主一者,主于义。“义之与比”,义为存主也。无适无莫而不守之以义,则为乡愿曲世媚俗;守之以义不能无适无莫,则为俗儒迂隘自闭。孔子之话,何其圆融!细读《论》《孟》多含人生智慧,而今之不读书者以道德教条视之也! 今之人或以煦煦为儒家之仁,以孑孑为儒家之义,岂知儒家仁义哉!孟子曰“仁者人也。”人之人之相与。程子曰一体之谓仁,朱子曰一则仁,公则仁,一为仁之道,公为仁之理,一则视人如己,而体贴之;视万物为吾之一体,而爱护之,心之包笼天地也,仁道大哉!孔子不轻许人以仁,亦不敢自居仁也。或以爱言仁,仁者固爱,而爱不足以尽仁,爱乃仁之用,爱易流为姑息,父母溺爱孩子,禽兽亦爱子,而不可许为仁,爱于此则恶于彼,或损己之所不爱而利己之所爱,私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惑也,爱何可言仁哉!爱欲公,则不私所爱;爱欲一,则不惑所爱。公于仁,一于理也。仁不可有私,理不可有二。“博爱之谓仁”,此韩退之之见道不深也。儒家有道德感情,亦有道德理性。爱亲,情也;尊亲,性也。爱者,不容已之情也;仁者,必需之理也。言爱不以仁体之,则为姑息;言仁而不以爱用之,则为矫伪。
 
 
 
 
命运有分也,命为天道,运为人道。命者,天之所赋;运者,人之所修。天之所赋,定而不能易也,如吾生为贫民之子,此不可易者也;人之所修,不定而能易也,如吾以布衣而为将相,此可易者也。人生于天,而长于地,人独立于天,而不可任天;命有定,而运无定,运不同于命,而不可认命。 看相有可看有不可看,有可相有不可相,可看者,情也,情之静躁,征于形也;不可看者,性也,性之有无,藏于心也。可相者世俗,熏于利也;不可相者圣贤,明于道义也。
 
 
圣贤教学,责人先立志,志如树之根也,植树必固其根,为学必立其志。何为志?朱子曰:“志者,心之所之也。”然,而不足以言志,王船山曰:志为心之存主,是得孔子大义矣!志立而心定,心能定,以有主也,圣贤志于学,志于道,岂以学道为外而求之哉!学与道固在吾心之内也。志学,一心于学也;志道,一心于道也,弗能一,则非志也。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则志者,吾所守之节也,称志节。世俗之欲为大官,欲致大富,欲也,非志也。真有志者,必有德,存养于道也,无德者,岂足以言志哉! 性为未发,善为已发。未发则不可见,不可指一为性也;善可见,可以用为善也。顺其性为善,善为性之用。 朱子曰:“仁义各为体用,动静,仁之体本静,而其用则流行无穷;义之用本动,而其体各止其所。”亦深得孔子大义也!仁无穷,义有止也。无穷不可胜用,而民皆被其泽;有止知所宜,而国易得其治。
 
 
圣贤自忧也,庸人忧人也。自忧者常安,忧人者多患。 孔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信其心之明也;小人喻于利,患其物之失也。喻于义者轻得失,喻于利者重得失。轻得失,则心常安也;重得失,则情多戚也。学问喻于义也,安于心也,于义不喻,于心不安,则学问未得也。
 
 
 
与蔡女书曰:观卿近来之言,病甚矣,病于心也,四书五经不能治,接触宋明理学,理学治心之法精细些,读读近思录,传习录等书,庶几可愈。卿年近四十,早已成年,早该独立,而不当再依赖父母,吾十七岁即出来工作,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了。观卿之言,知卿性格太懦弱,应该在社会上多磨练。且儒家以人伦为重,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伦始于夫妇,年近四十,尚不择配,恐断此一伦矣!则近释道,何以为儒哉!卿当急此!有婚姻,人生才完满。儒家讲的是人道,不可远人而为道。《近思录》,钱穆先生列为中国文化七书之一,作为中国人,不可不读,作为儒家之徒,更不可不读。夫己读儒家经典不多,他人毁儒家,何以为之辩解?惟学道,而后能卫道。儒家经历两次大发展,先秦与宋明也,先秦孔曾思孟,宋明程朱陆王,《论》、《孟》,孔孟之遗言也;《近思录》,周张二程之粹语也。学先秦儒家,不可舍《论》《孟》,学宋明理学,不可舍《近思录》。朱子曰:“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尝有儒者欲将《近思录》与四书并列为五书,可见其地位之高。《近思录》义理渊奥,言约旨远,语平意深,须多细看,涵咏体味,岂可随便浏览?是不尊重经典,亦难明白其中义理也。吾细读《近思录》,且有大半不明。观汝之言,虽说好儒,欲卫儒,而实对儒学理解不深,义理不透,非真好之也,宜多学习,既以提高自己学问,亦以修身养性也。孟子曰:“学问之道之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而不能放心,是未得学问之道也。专心学问,体会义理,一旦涣然冰释,如有包笼宇宙之感,浩然之气充于胸,何忧何惧!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先贤岂欺我哉!孟子曰:“学问之道之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而不能放心,是未得学问之道也。专心学问,体会义理,一旦涣然冰释,如有包笼宇宙之感,浩然之气充于胸,何忧何惧!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先贤岂欺我哉!
 
吾少年亦甚多愁善感,每多怀古自伤,此文人之通病也。二十学哲学,研读四书五经,心性渐平,不复慕李杜韩柳之文人,而欲希孔孟程朱之圣贤。学理学,尤使我变得理性,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忧郁,不冲动,不怨天,不尤人,一切反己,思己之不足,儒家之学即反己之学也,日新日进,而不敢怠懈,岂有暇伤春悲秋?抚今追昔,恍若隔世,甚觉己之可嗤也。汝若如我勤学数月,亦当有此感。然汝近四十尚如此,其于儒学未深欤!想汝接触儒家也比我早,家庭条件也好,更当用之学习。良言相劝,勿怪吾之不恭也。
 
 
 
 
或曰:古人云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孔子立言卓矣,而立德立功有缺焉。三立不朽者唯阳明。余闻之甚不怿,斥之曰:孔子教三千弟子,修六经,何云无功?孔子之德,修行仁道;孔子之功栽培七十二贤以传道,修六经以传学;其遗言亦在六经,《论语》,非三立不朽耶?何云有缺?宰予曰:“夫子贤于尧舜远矣。”朱子曰:“若吾夫子,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何言孔子无功?帝王之功多在数世,而孔子之功在万世!若云孔子无德,愈诬圣人矣,未有圣人而无德者。三代以后,孰敢言己逾仲尼?狂崇阳明太过,孔子亦欲贬抑耶?阳明亦不知孔子,曰:“对刀杀人之事,非身习不能。孔子谓军旅未学,亦非谦言。”呜呼!孔子堕三都,冉求曰:我之用兵学于仲尼。何云孔子不能用兵?孔子兵不血刃,使齐景公退回侵鲁之地,非圣人之大智大勇耶?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孔子是也。孔子曰:“我战则克。”岂孔子自负哉!故推崇王阳明之唐甄亦讥阳明曰:“禽一区区小贼,遂以傲仲尼,谓得金九千两,是仲尼有未足矣!谓未习于兵,是仲尼有不能矣。以仲尼有未足,必有足之者;以仲尼有不能,必有能之者。其傲亦已甚矣。”吾人造就再大,亦岂可傲孔子哉!王船山赞孔子曰:“夫子相于夹谷之会,却莱兵,折要盟,拒野飨,其文词则既载之《传》矣。是其文词足以砻齐侯而必服耶?乃使或以其文词为文词,而未必齐之砻之也。意者其威仪乎?乃抑即有以夫子之威仪为威仪者,犹未必能齐之垄也。至是而知圣人之涯量,如天险之不可伸矣。撰之为文词,出之为辞气,修之为威仪,有光有色,有声有气,火得似日矣,烟得似云矣,钟鼓得似雷霆矣,纩得似春而筻得似秋矣。光色声气之中,函之充而发之鸿者,天下乃于是而穷。施之光而赫然,蒸之色而油然,动之声而隆隆然,吹之温而融融然,噓之清而瑟瑟然。乃即以文词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文词也;以辞气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辞气也;以威仪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威仪也。甚哉,圣人之耀也!”呜呼!勇屈齐景,智堕三都,桓魋之险不能害,匡人之众不能杀,身为布衣,非有神武,而孰能若此乎!圣人有文必有武,有德必有功,未有圣人而无武功者也,而可轻哉!
 
 
孔子曰:“修辞立其诚。”修与诚,一也,修非藻饰,使其达也;诚乃尽心,使其真也。惟诚而能修辞,惟修辞而尽诚。修辞而不诚,则为浮华;诚而不修辞,则为鄙倍。辞浮华,是不诚也;辞鄙倍,亦不诚也。程子曰:“某写字认真,非是要字好,只此便是学。”尽其诚也,岂有所欲哉!余作文认真,非欲文美,此亦某之诚,不敢以轻心躁气为之也。夫诚者,成斯也,直情径行非诚也,似诚而害诚,诚必有仁,有义,有礼,有智,仁义以立人,礼智以修身。仁义礼智,人之道也,尽此道,而诚立矣!诚何可轻言哉!惟君子而可立诚,彼小人之伪,鄙夫之野,何足以与于诚哉! 君子之直也以仁,小人之直也以情。
 
荀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然则君子无忧乎?非也,孔子曰:“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忧其在己者,小人忧其在人在。君子忧其大,小人忧其小。夫吾道之不修,是吾忧也,忧在己,忧消而长乐,无终身之忧也;彼小人忧于利害,忧在人,则不胜其忧,而有终身之忧也。忧其大,则为喻义之君子;忧其小,而为喻利之小人。忧其大,持大保小;忧其小,则因小失大。故小人之忧,不如其无忧也。
魏徵问王通曰:“圣人有忧乎?”通曰:“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乎?”问疑。通曰:“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乎?”徵退,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此言甚善,与百姓同忧者,圣人之仁也;乐天知命,圣人之智也。君子始于忧,而终于乐;小人始于忧,而终于忧。患得患失者,小人之情也,以得失为患者,喻于利而不喻于义也。喻于利,以得为利,以失为害,得则乐,失则忧,而君子喻于义,则不以得失为心。子文三为令,三去令尹,而不变色,惟其喻于义也。君子之于得失也,以为得者,得吾所能有,失者失吾所得,得不足以为乐,而失亦不足以为忧,君子所忧者,失其固有也,固有者身也,性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伤;仁义礼智,人之性也,不敢有失,忧在内也。小人忧在外,以功名为身,以富贵为性,是忧其本无也。 失其财,则忧之;失其道,则不忧。小人之愚也!财者,身外之物,非固有也;道者,为人之本,我之固有也。非固有,则失之不足以伤,失而可复得也;为固有,则失之足以亡矣,失而不可复得也。 (二月十日)
 
 
 
 
或曰儒家文化无体系,余曰:儒家至大,无方无体。至大无外,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无遗,官天地,府万物,参天地而立人极,育万物而成王道。无方者,无一定之方,非囿于一隅也;无体者,无一定之体,非执于一中也。大道无方,大中无体。儒家之道,大中至正,通贯天人,固不可以体系束之也。
 
 
佛氏言慈悲,慈悲不足以尽仁,慈者以长对幼也,以上对下也,而儒家必于慈之上加一孝,孝慈,人多厚于慈而薄于孝,儒家重孝,父母者,身之本,重本也。若夫佛氏,厚于慈而薄于孝矣。此佛氏之偏也。若夫悲者,同情,怜悯也,而儒家谓之恻隐之心。佛道皆重言辞慈,禽兽亦知爱子,禽兽亦有慈,而儒家重言孝,孝乃人之所独。儒家之道就是大中至正,一本万殊。而佛道百家皆未免偏至,不能中正。二本而无分,有分而无本,儒家一本万殊。若夫初读儒书,以为平淡,而羡佛道之精彩高明,然深入体会,则无此惑矣。万彩皆出平淡出,平如大地,人皆行于大地,孰知大地之大?淡如菽栗,人皆食于菽栗,孰知菽栗之?非深于儒,岂能知儒道之大,不可囿也;儒道之常,不可易也!
 
 
有网友曰:九渊公云,佛老亦高世人一等,只是道偏不是。因为他是斜过去的高,无如儒是直上之高。易经所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余曰: 甚是,或曰佛老是过了,他的过是偏过,道安能过乎?佛老深刻看到人的弱点,然其治之方则过矣!彼治之道,安能过耶?人皆有欲,欲无节,则乱于声色。而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为乱。”然则人有目,安能使之不见?儒家以正礼节之,以雅乐陶之,何乱于声色乎!老子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彼又以声色味货为毒而欲避之矣,言之重矣!又安可避之?视五色而盲,听五音而聋,尝五味而爽等,皆由从其小体,而无大体主之也,小体者,身也,大体者心也,身不由心所主,则耳惑于声,目迷于色,口耽于味矣,儒家养其大体,正心,小体自不乱,何必避之如毒耶?道家尚不绝欲,佛家则禁男女之欲,而欲断六根,谓六根断而可清净也。此佛道之过也。总之,佛道之道斜,而多迂曲,老子所谓玄之又玄,佛之所谓非有非无,儒家之道直,直通天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我欲仁,斯仁至矣,当下即是,何佛老必欲迂曲而通之?
 
 
看《孟子·滕文公上》,知许行、陈相如当今左派,平等主义者,不知人分君子野人,君子治野人,野人养君子,君子劳心,野人劳力,乃诬君子厉民自养,而孟子深辟之,以为人有分工,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使人皆去务农,则政教孰司?人之异于禽兽者,人有教,教为礼义,而并耕求食,不重教育,不顾礼义,是驱人于禽兽也,教育比耕种更重要。陈相师许行欲并耕,是为其小,不知其大,知其同,不知其分。“且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岂可削之而使平?近代大跃进,使知识分子下乡务农,皆许行之遗也,而辱士子,毁文化,夷人道于禽兽。呜呼!孟子辟之,诚知其害之深也!
 
 
余以为儒家为仁爱,墨家为义爱,奚以明其然也?儒家之爱从本心出发,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养此端,而扩充之,如“火之始燃,泉之始达”,则爱自广博,爱出于不容已之情也,爱是自发的,非人使之爱也,而以爱有等差,爱自亲始,非私于亲也,爱有本有方也。墨家把爱当作义务,认为我应该去爱,而不知爱出于心,不知养其爱端,而径去爱人,以爱无等差,不分亲疏,则其爱为滥爱,鲜有不流于伪善者,无本无方也。有本之爱,爱可充于天下;无本之爱,至利而止;有方之爱,爱无不至;无方之爱,爱不可行也。且爱可不教,教之则伪,爱提无不知爱亲,性也,性可教也,圣贤之教,存心尽性,未闻教性也。
 
或问:《中庸》曰尽性,而人有趋利避害之性,有自私之性,性可尽乎?余曰:欲尽性,先识性,性者,或曰性善,或曰性恶,或曰性无善恶,或曰性三品。至于王凤仪之分天性,禀性,习性,谓天性纯善无恶,禀性纯恶无善,习性有善有恶,有似韩愈之性三品,皆不足以识性也。《中庸》,圣人所作,子思所述,而曰:“天命之谓性。”性者,天所赋也,吾人本具者也。又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盖未发之中乎!性静而无为,“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善盖发而皆中节者之和乎!“中者,天下之本”,性乃本体也;“和者,天下之达道”,善乃通用也。善为性之用,尽用而成也。喜怒哀乐发而中节则为善,不中,而偏于此,偏于彼,皆非善也,而过之,则流为恶。善中其用也,恶源于偏过。如悦美色,人之所同,非恶也,而因之搂处子,且奸淫之,过矣,则为恶。若夫王氏三性之说,其谓天性,性也;禀性,才也;习性,情也。盖性之体无善恶,而才之质有清浊;情之发有温暴。然才亦不得谓之恶,惟才有优劣耳。性,一也,岂有三乎?善恶非性,尽性为善,扩充其仁义之性也,“尽己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达己而达人也;“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立人而成物也。《易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成道为性,船山曰性日生,心以生为道,性者天道;孟子曰性善,就其用而言也,善者人道。 感性理性,非二也。推己,感性;推己及人,理性。
 
 
 
解“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曰: 恒人之性,皆见人之过而不能自见其过也。见人之不贤而恶之,而不思己之不贤或有不及所恶者。人有所恶,而复为其所恶,是惑也,世之惑于其中者,何其多也!且如人无礼于人,我恶之,既而,我复无礼于人,岂非目之能见外物而不自见其睫哉!若见人无礼之行,而反诸于己,思己亦有无礼之行,必愧恧而不能自容矣,有愧则思改,圣人以改过为善,改过,入德之功也。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己推人也。又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以人照己也。此孔子所以为圣也。目之不能自见其睫,目骛于外也。不能自见其睫,则不能自见其过,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皆徇于耳目而不能自察也,苟能自见其过而省之,自察其习而改之,何患圣功之不可成哉!作圣之法,岂有他哉!无非反己自省,以己推人,以人照己耳。禽兽之蒙昧,不能反观自照也,而人能以镜照之,人之所以进于禽兽也;凡人之浑噩,不能反己自省也,而圣贤能以心省之,圣贤之所以优于凡人也。以镜自照,而己之妍媸洁污无不见也,镜者,形象之牖也;以心自省,而己之长短功过无不知也,心者,道义之门也。 耳目之力有限,心之能无穷,目之视不及十里,而心之思可接千载。目有所蔽,一叶障之也;目有所偏,九州难之也。徒恃其耳目,则不可胜视,且为耳目所贼,见之未必实也,信其目,而不审之于心,非以误人,则为人所欺,胡可不慎哉!孟子曰:“耳目之官,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耳目易为外物所蔽,尽思之功,则不蔽矣,耳目觉其偏,而心能体其全也。自省者,尽其心之思也,见人之不贤,而思己之不贤,见人之过,而思己之过,孰能以此心自思乎?苟以此心自思,则学过半矣。
 
 
蔡女谓余曰:“您说:‘吾少年亦甚多愁善感,每多怀古自伤,此文人之通病也。二十学哲学,研读四书五经,心性渐平,不复慕李杜韩柳之文人,而欲希孔孟程朱之圣贤。学理学,尤使我变得理性,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忧郁,不冲动,不怨天,不尤人,一切反己,思己之不足,日新日进,而不敢怠懈,岂有暇伤春悲秋?抚今追昔,恍若隔世,甚觉己之可嗤也。’ 我现在很想对您说的是,克制自己的过激情绪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修到都没有情绪了,对家亡国破,民生困苦流离都丝毫无感,麻木不仁 连正常人格都失去了,何况是学圣贤呢。”
余曰:吾同门蒋强曰:“我之理性是建立在感性基础上的理性。”此言甚是。理性感性不可分,吾曰:推己,为感性,推己及人为理性。若纯理性,而无感性,恒以道理责人,人鲜能受者,己漠然无感也,何能感人乎?于生民之痛,国家之乱无感,是冷血也,岂圣贤哉?熊十力曰:“有大感触者为大人,有小感触者为小人。”理性岂灭感性,若告子之不动心哉!乃孟子之集义以正心也。圣贤亦人也,亦有感情,亦有喜怒哀乐,亦有忧愁,而圣贤之情,一于理之正,喜怒哀乐发之中节,孔子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也,而圣贤之忧,忧己也,而小人恒忧人,忧己,忧己之不胜;忧人,忧人之不许。忧己,求诸己;忧人,求诸人。求诸己,而易明;求诸人,而多惑。没情绪,是没小儿女的小情绪,不是无情。如看见别人很能讲课,就嫉妒,怀疑别人无良,丢了一些财物,就痛心不已,患得患失,疑神疑,长吁短叹,皆小人之情也。君子之忧,忧其大者,忧国忧民,忧道;小人之忧,忧其小者,忧人忧物,忧贫。岂谓君子无忧哉?君子之忧异乎小人之忧也。若情绪,君子亦有怒也,君子乃理义之怒,不迁怒,君子之怒,以物之当怒,而君子怒时,虽如波涛汹涌,而心则不失其平,君子不过激也。小人匹夫发怒,则激之过而生忌害之心,而起搏斗之意,是心之失平而为过恶也。君子之情,发乎其正,岂若佛耶之忍,你打我左脸,我再把右脸伸过去给你打哉?
 
 
余曰:儒学正宗,尊周张程朱。
蔡女曰: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陆子静他在儒学史上不重要了。 余曰:他是岐出之儒,他影响也大,只非正宗。 或问: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 余曰:周张程朱列在《道学传》 ,周张程朱是被官方民间都认可的。陆子称先儒,周张程朱称先贤。士子诵习周张程朱之书,周张程朱的地位仅次于孔孟。 曰:那个只能作为参考,孟子在宋之前,有甚名气?孔子春秋战国,有几人认可? 余曰:孟子后来也被宋代公认为孔子正宗传人。在宋元明清,周张程朱的地位确实仅次于孔孟。至于现在,有人推尊陆王。 曰:论圣贤,当以道德境界论,不宜以社会舆论论。 余曰:反正,周张程朱稳居了八百年的正统地位。当然是有原因的。 心远曰:应当看孔庙祭祀排位。这并不是某个个人的见解,而是一定的历史积累。陆王亦在位中,可说是先儒。
 
余曰:论历史地位,地位是历史确定的,不是看当时社会的地位。在当时,王安石司马光也与孔孟齐名,但历史不认他们,认程朱。我相信历史是公正的。汉唐宋初,扬雄、董仲舒、韩愈被视为孔孟以下的大儒,后被程朱取代,现在有谁能取代程朱的?陆王挑战过程朱,影响一时,但没有取代其正统地位。
或曰:说这些意义不大,用王阳明的话说,是在为圣人争斤两。
在野曰:那个是看派势在朝中影响力的,朱子门徒在朝廷作官,自会提拔他的位置。王阳明学派也一样。清朝也有列入祭祀的,乾隆喜欢谁就弄谁进去,不喜欢就进不了。
余曰:这是论历史地位,不是争斤两。历史才能论定,历史才是最公正的。
在野曰:若凭真本事真境界,自汉以来,没有任何一位大儒能达到李翱水平。但李翱居然进不去,为什么?曲高者必和寡也。
余曰:李有思想,但不能引领一时。大儒,不能只看哲学思想,还要看所领的风气,能为百代师表否。程朱或许有些思想不及陆王直透本源,但确实为百代师表的。我也崇拜王船山,我也并不给王船山争正统地位。
心远曰:建议看一下宋史朱熹传。朱子生前受打击,理学亦被贬。死后才表彰,后代再提升。这与什么门徒的有什么关系?那么,你也可以想一想,为什么后朝后代不立其他人,这也不是乾隆一人能定的。历史自有定论,二臣传,乾隆也不能改。
余曰:不以个人喜好而抬高某人。能被历代认可,必有其过人之处,岂可轻易推翻。我非附和流俗,我尊重历史评价。不可以好恶尊贬。 心远曰:轻易否定这个排位关系,就是否定了历史评价。也是以一己之见解,否定的多数先儒先贤的见识。岂不小哉?
余曰:梁启超、熊十力亦好陆王心学,亦未否认程朱正统地位。熊老夫子尚不敢否认,吾人可因好恶而轻易推翻?
在野曰:周子得有二程之继,否则也跟李翱差不多,默默无闻,谁会弄他进孔庙?
余曰:李翱以情为妄,偏离孔孟儒学。故不得为正。周子以诚立极,继承中庸易传思想。卲康节天才,其气魄亦甚雄伟,然多为术数之学,不如程朱之正。论圣贤,还要看气象。秦以后,程朱最有圣贤气象。陆王近于狂。程朱有中和之气。
在野曰:李翶之《复性书》,我大约08年已开始读了。初始也曾疑,历8年始决,此千古未传之绝学。虽周子有所不能至之。李翱是儒门最早重视《孟子》《中庸》并能入道的儒者。卓绝于世。宋儒罕提李翱,我就奇了怪了。
心远曰:李翱未进孔庙,说明其功其德,尚有所不足。看朱熹传,入孔庙祭祀,是由大臣奏请,最后由皇帝钦定。李翱其书,我未详读,故不便妄言。但后世儒者何其多也,难道竟无一人能识货?或许,孔庙位置有限,也未必每个儒者都能进的,或许,在他人看来,比他更有成就者,另有其人。故我说,最好尊重历史定位,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非常肯定而充足的证据,不以个人喜好而轻易否定。
余曰:吴康说:“累日看《遗书》,甚好。因思二程先生之言,真得圣人之传也。何也?以其说道理,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温乎其夫子之言也。读之,自然令人心平气和,万虑俱消。”
此言甚是,二程之言,看似平实,细读,一团蔼然之气,近孔子之温润。陆王,船山乃豪杰性儒者,豪杰气,则于圣贤尚隔一层也。
问:一层体现在哪里?我看不出。
余曰:傲气,除此傲气,则为圣贤矣,看程朱之书,见傲气否?然要做到陆王,船山那样的豪杰也难。陆王,船山仅次于程朱。
曰:二程我看过,不过没精读,看不出特别的感觉。看心学也无傲气啊。
余曰:圣贤气象,必须细察,你没细察而已。陆九渊诗曰:仰首攀南斗,翻高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王阳明曰:“我今做得个狂者胸次”,“真儒不是郑康成。”然做到陆王,船山也难。狂傲之气有时隐微可见,豪杰也难免,然程朱则销去精彩,傲气全无。固程朱为正,无容议也,陆王,船山有精彩处,是其豪杰处,而亦未能进一步入圣贤。圣贤是销去精彩。圣贤之言,蔼然而温,冲淡而和,非程朱,而孰能至此乎!圣人则精彩全去,若孔子乃温而厉,恭而安,大而化。程朱恭有余,安不足,大而未化。明道温而不能厉,伊川、朱子厉而乏温。陆王狂直,船山坚贞。宋儒教人察圣贤气象,诸君细察乎?张子说我学一个恭而安不成,可见圣贤也有差别的,圣人恭而安,贤人恭,而安不足,或安而不足恭。程朱为贤人,而伤于拘碍,是恭有余,安不足也。陆王比孔门子路,子张,程朱比孔门颜曾。问:安不足,具体怎样说? 余曰:不够开阔,不能如圣人,不勉而得,动容周旋,从容中道。但做到程朱也很难了,我们都做不到恭,温也做不到,还需多修养。恭非俗人之恭,乃诚而恭;温非俗人之温,乃如沐春风之温,世俗之恭温,乡愿耳。读孔孟程朱之书,满腔是生气。然欲学圣贤,还得从豪杰入手,先去乡愿世俗气,为豪杰,豪杰做好了,去傲气,为圣贤。子曰: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狂狷虽非圣贤,然远贤于世俗,狂者无掩,狷者自清也。学圣贤,还是先做豪杰,不然学成乡愿。王阳明也说:我今做得个狂者胸次,无些乡愿气。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性也,性本于天,不由于人。本然之善,不待学也,不待虑也。亲亲为仁,敬长为义,皆内也,非外也。博爱者,以仁义为外,而爱亲无异于人,则其于亲之爱也薄矣,于亲之爱薄,则于人之爱岂诚哉!爱亲敬长非私也,仁义之本也,本立而道生,可达于天下也,达于天下,而仁义不可胜用。此良知良能也,充其良知,而无不知也,极于穷神知化;扩其良能,而无不能也,至于开物成务。彼释氏以爱亲为贪者,是锢其良知良能,奚能穷理开物哉?又何能达于天下也? 余曰:“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仁者,人也,行于人也。亲亲,仁之本也。爱有等差,理一分殊。仁者,一本也;亲、仁、爱,分殊也。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人以忠,未闻事人以孝也。儒家之道,理一分殊;佛家之道,二本而无分。此儒释之大辨也。子曰:‘非其鬼而祀之,谄也。’非其父,而孝之,岂非谄乎?认贼作父,逆道甚也。数典忘祖,认贼作祖,祀非其祖,皆逆之甚者也。”海天疑曰:“亲亲有等差之爱亦有缺,亲亲之爱推及人而不得保证,利之所急,惟施近者,不能惠及远者。亲亲而不能爱人,则有取亲亲之爱,而舍与人之爱。”
 
余曰:“君所言者利也,我所言者仁也,仁不求利,尽乎心也。亲亲而仁民,理之必然也,势有不必,岂曰理之不必哉?不爱其亲,未有能爱人者也。于亲且不爱,而能爱人乎?若君所言,则如之何?将先爱人而后爱亲乎?抑将亲与人同爱乎?先爱人而后爱亲,是倒本末也,道之逆者;亲与人同爱,是无分也,理之悖者。亲亲,本也,本立而道生,未有本不立而道生者。人能爱敬其亲,未有不能爱人者。大本既立,仁道必固也,尚奚疑乎?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求忠臣于逆子之门者也。”海天又问:“爱亲有限乎?若止于爱亲,不能爱人乎?君之言,不合逻辑也。”余曰:“若以礼尽孝,则伪,伪则不能爱及人。君子本诚,果有孝之诚,而岂有不能爱及人者?仁义礼智根于心,岂可以逻辑限定?或疑孝道不合科学,道德可以科学论证乎?”彼又难曰:“贪官亦有孝子,攮夺民财,损人以利亲,为家之利而侵天下之利,何以言之?”余曰:“非诚孝也,诚孝之人,则思人亦有父母,岂夺民财?且夫夺民财以利亲,使亲受谤,谓教子不善,亲之过,亦非孝也。孝之道大矣,岂徒事亲而已乎?昔曾子之言孝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其亲,敢不敬乎!’夺民财以利亲,灾必及其亲,岂孝也哉!君之所言,以利事亲也。以利事亲者,则有不能爱人,以仁事亲,岂有不爱人?徒为家之利,则自害人以利亲。且其为家之利,而所归者,为己之利也,家之利,自利之所保。孟子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怀仁义,可达于天下;怀利,则必至于篡弑。于亲以利相接,两相利,则亲;不能兼利,则争,奚爱之有乎!吾所言者,以仁义爱亲,不杂于利欲,而其爱诚。且推亲亲之爱爱人,而其爱自广,亲亲之爱可推也,推可达也,非亲亲之爱可推乎?可达乎?亲亲,仁之本,由本至末,未有由末至本者也。” 或曰:理论不可方,务虚也,须务实。余曰:无虚,亦无实,理虚而实,物实而虚,理不可触,不可视,不可闻,非无也,以心思之体之也。物可触,可视,可闻,心不思不体则无。物有成毁,理无生灭。如父子,实物也;仁义,虚理也。物以显理,理以用物。实以载虚,虚以尽实。理者,物之性;物者,理之撰。然形色即天性,一也,不可相离。不务虚,亦不务实,务虚则溺于虚,而远人为道;务实则迷于实,而逐利弃义。君子所务者本也,本立而道生,岂务虚务实乎!何为本,仁为爱之本,孝为仁之本。尽其孝,而仁道固;尽其仁,而爱利广。且夫务虚,异端亦务虚也,而恃高明以自逸;务实,小人亦务实也,而谋利禄以自私。必言务本,而言方无疵无弊。
 
或曰: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开始,影响世界的心理学家们有一个一致的看法,要将孩子养好,关键是,在孩子尚是婴幼儿时,父母,尤其是妈妈,要“顺”着孩子的意。 为什么要顺孩子的意?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克特说,要想让孩子能保持生命最初的活力,他需要有一种感觉——他可以自由地使用妈妈,满足自己的种种需求。 温尼克特还说,孩子以自己的感觉为中心而构建起来的自我,是真自我,是生动而流动的,放松,专注,并天然地富有创造力。相反,孩子以妈妈的感觉为中心而构建起来的自我,是假自我。 孩子之所以构建假自我,是因孩子发现,他除非能敏锐地捕捉到妈妈的感受和想法,去满足妈妈的情绪,否则妈妈不会关注他。 孝道,就是在鼓励孩子发展假自我,不是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成为他自己,而是以父母的感受为中心,成为父母期待中的那个虚假的人。 假自我的核心是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许多失去了自己、永远都在无意识地捕捉别人意图的来访者,当深入地聆听自己内心的恐惧时,会出来这样的话“妈妈,不要不理我”“妈妈,抱抱”“妈妈,看我”。 察言观色之本领的核心是恐惧!“顺”父母的本能也源自恐惧。最深的“顺”不是源自对父母打骂的恐惧,而是对被妈妈抛弃的恐惧。 余曰:弗洛伊德,心理学家也,而西方之心理学,把心当物研究,未深入心之本质,亦可谓之物理学也,非真正之心理学也。真正之心理学在中国,所谓理学是也,穷理尽心尽性,理之极,心之微,性之隐,无不研之察之体之,岂西哲可及乎?弗氏所研者,人心也,喜怒哀乐为人心。而道心非弗氏所知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为道心,何由何来?谓之天命,而天命无为也;谓之物理,而物理不动也。好好色,恶恶臭,倏然而兴,恻然而发,固不可求诸天命,求诸物理,惟求诸本心,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不忘本心耳。此心岂科学可以观测哉?所谓父母之慈爱,自然者,不待学也,《大学》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盖父母视子女,如己之一身,故子女有痛,未尝不知;有欲,未尝不会。而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岂教之爱哉?亦性之本然也,方生则知哭,所哭者何?哭其生也,此可以科学研究乎?少则慕父母,父母离我最近也,又岂可以科学研究乎?以心察心也。西方心理学看似精密,而实多支离,彼视人以物,停留在外观,而未有内观,所可知者人心,岂知道心哉!而恶可以西方心理学解释孝道乎! 温尼克特之言曰:以自我中心为真我,以父母为中心为假我,孝乃以父母为中心。呜呼!西夷之蔑伦賊仁亦至矣哉?父母生我养我,恩同天地,“欲报之恩,昊天罔极”,父母与己一体也,奚有内外之分哉?爱父母,爱己之本也,奚有真假之分哉?以父母为外,则不亲其父母矣,以孝父母为假我,然则自私其身,反为真我哉?孝者,勿忘初心,孩提之初,无不爱亲;勿忘本心,勿忘所本,人之生,皆自父母也,孝乃至真至善,乃诬之为假,何其悖哉! 西方心理学不知心也,心与身俱生,人的思维要几年后确立,而心则俱生,岂是后生哉?生则知哭者何也?生而慕父母者,何也?孟子曰:人之不学而知者,良知也;不虑而能者,良能也。良知良能,人之本心本能也。孟子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不失此本心也。良知良能岂可以用科学研究?至于喜怒哀乐惧,情也,后有,西方心理学所能研究的就是喜怒哀乐惧,其心理学实为情理学。然西方之情理学只能研究普通感情,至于道德感情,则非其所能研究。
 
 
有学儒之女蔡氏问余曰:“昔我甚惧痛苦,死亡,日念弥陀,子以为何如?”余曰:“学儒者不惧死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圣人不以生死为意也。‘君子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孟子曰舍生取义。儒者以生死为常,生,仁也;死,义也。吾学儒渐深,而生死之念渐淡。”或问:“何以看淡生死?”余曰:儒者不惧死,集义也,集义,充其浩然正气,虽千万人,吾往矣,而况死哉!朝闻道,夕死可矣,是知道深,而不以生死为意也。生死皆道也,孟子曰:‘莫非命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君子不惧死,所惧者不得正命耳。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可细心体味此语。尽心知性知天而事天立命,寿之长短,奚所虑哉!君子曰终,不曰死,善始善终,正其命也。”
心远曰:“儒者知一己无有不死,亦知一己之亡,并非空虚寂灭,犹有子孙万代,生生不息。不似释者,贪生畏死,祈求有一灵魂得以长生,而妄想虚妄之极乐世界。虽欲长生,苟活一世,实则正如未生。儒者体认死之伟大,在于为后代子孙让出生存空间。儒者之不朽,一是子子孙孙,二是立德立功立言。”
 
余曰:“所言甚是,儒者所求,一公字,佛氏言之多,而归于自私耳。”蔡曰:“夭寿不贰,何以能之,我乃凡夫,不知此理,愿有举例以示之。”余曰:“孟子讲法,无非尽心。孟子之学,无非求心集义,何心,汝之本心,道心也。若问何为本心道心,汝自思其心耳。本心道心者,即孟子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也,时时存养此心,反思此心,则利心绝,而生死之念淡矣,而不以夭寿为虑。何为恻隐之心?就如见老人倒地,而思扶之。”曰:“承子之教,我亦认人心有罪恶。”余曰:“罪恶并非本有,乃习染而成。恶皆由于利害之心重也。人利害之心重,则有害于我者,皆可杀之,虽亲人不恤,而至为篡弑之大恶。故孟子严辨义利,惟防此源耳。古来乱臣贼子,岂皆欲为乱哉!无非利害之心重,而杀人以自利,弑君亲以自保耳。主义,必向于善;逐利,必流于恶。人禽之辨,华夷之辨,义利之辨,明乎三辨,而可远离罪恶,野蛮,入于君子之途矣!”曰:“故孟子开篇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人当弃绝名利。”余曰:“非也,此又偏矣!圣人正德利用厚生也,无利何以生?君子无名,亦难成效。易曰:利用安生,利以安生也。又曰:利者义之和也。名利者器也,舍之不可,惟勿刻意求之耳。孟子辨义利,惟因人心多逐利,欲防此恶源,故不言利,非绝利也。”
 
 
或曰:个人以为,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将知识和智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无论哪家学说,最终都不抛开人自身这个根本。在近代西方自然科学发展、工具理性日渐代替价值理性的大背景之下。中国传统文化中太过人本主义的东西曾备受诟病,有些西方哲学家轻蔑地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哲学,大多为伦理学、文学和历史学。而且,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也对中国传统文化自身所存在的缺陷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和批判。 然而,时过境迁、时移世易,中国传统文化自身所内含的深沉的人文主义底蕴却正在成为当今世界人类向一个健康方向发展所必须重新重视的价值。 并且,早在上个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以梁启超、梁漱溟为代表的先进知识分子就已经察觉到了,西方文化并不是万能的,其过于推崇的工具理性对人类自身的存在其实潜有巨大的隐患。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东方文明,这不仅包含中华文明,还有印度冥想文化。在他们看来,东方文化中有的东西正是西方文化发展中所逐步失去的东西。如果非要说这个东西是什么,那就是关于人自身最本质的东西。所以,我们必须要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文化中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能人云亦云,更不能轻易妄自菲薄。但是,也不能狂妄自大、过分自信。为什么呢?其实,如果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去看待近代自1840年以后的中国历史,我们应该对鸦片战争换一种看法。鸦片战争让一个封闭落后的国家被迫打开了认识世界的大门。通过这扇门,我们由浅入深地认识到了自身存在的问题,由器物、制度,最后到文化。前面已经说了中国文化的时代价值点,现在将要说的是它自身存有的无法克服的缺陷。
 
我们的圣贤是拿来膜拜和赞美的,而不是学习和研究的。我们容易陷入教条主义和权威主义,要么唯经典文本马首是瞻,要么唯孔孟而诺诺。政治工具和思想学说合谋,最后的结果便是将中国人的大脑变成了一架只知道接受而不懂得独立思考的机器。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几千年来,没人敢去批判孔孟老庄,并不是他们已然是真理,而是一种深厚的文化环境早已经让人在温文尔雅中丧失了独立做价值判断的勇气和信心。在这点上,我还是推崇约翰 穆勒的观点:“不敢让讨论的真理有滑入教条的危险。”但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就偏偏缺乏这种“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崇高文化因子。于是,翻遍中国历史,如方孝儒一般为君而死的忠臣大有人在,但如布鲁诺一般为真理而献身的人却寥如晨星。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在东西文化之间寻求一个最佳结合点,那到底该不该学《弟子规》的问题也就有答案了。当然,这个点难找,但也必须去找。以上是个人阅读安老师所发文章及评论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如有瑕疵,还望诸位同修指出。
 
吾谓之曰:阁下此言看似中正,不偏不倚,其实有些用词不妥当,所言不正确,没有了解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如说几千年没人敢批判孔孟,孔子,圣人也,圣人可批判乎?圣人之言醇乎醇,几无可议,虽然不全对,而圣人之失如拔身上之汗毛也,以批判对圣人,甚为不当,批判圣人,亦甚狂妄。且批判一词,太过直接尖锐,有攻击性,慎用。三千年来,也不是没人批孔子,庄子嘲讽孔子,韩非批判孔子,王充质疑孔子,所嘲所批所疑者,皆不可称也。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圣人而可轻疑哉!孟子,则有荀子非议,王充讥刺,司马光疑孟,李觏批孟,不是一直处于尊位不可议,孟子之尊自宋代始。孟子亚圣,亦不可轻议,何况批判!西哲亚里士多德曰:“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若吾孔子早就说:“当仁不让于师。”而亚氏之言不如孔子圆融,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见得真理,可直指老师之错,而轻蔑老师乎?真理比老师更重要?当真理和老师发生冲突时,而选择真理,与老师闹不和,此岂事师之道哉!此亚氏与其师柏拉图不终之故也。师之言虽有不是,不可直指其失,非顺师,而当暗自告之,以敬师也。自己就算超过老师了,也要尊重老师。《礼》曰事师无隐无犯,无隐者,师有不是,非默而不言也;无犯者,师虽有过,不当众指之也。若孔子所云“当仁不让于师”,以仁为己任,虽师无所逊让也,不让,非不敬师,非与老师相冲突,为仁由己,非有争也,何逊之有?而仁大于真理,真理,求理之真也,仁者,求心之安也。中国历史并不缺乏独立思考之士,朱子说:“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犹勤,而况寡德乎!’今世上有一般议论,成就后生懒惰。如云不敢轻议前辈,不敢妄立论之类,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辈固不敢妄议,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耳。将精义诸家说相比并,求其是,便自有合辨处。”朱子就教人学会独立思考,学会怀疑。王阳明说:“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乎!”开出李卓吾的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而先于王阳明的陈白沙也说:“天自信天,地自信地,人自信人。”反对盲目崇信经典。还有先于朱子的二程也主张独创精神,不盲目崇拜权威,提出“解义理,若一向靠书册,何由得居之安,资之深?不惟自失,兼亦误人。”强调学者必须要有自信心,判断是非得能力,不随便相信古人的言语,二程说:“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自信者,如七十二子于仲尼,得他言语,便终身守之;然未必知道这个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于人者也。学者须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夺亦不得。”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以义理判其是非,不管其言是否出于圣贤之口,即便是孔子之言,也不能作为判断是非的准则,朱子以“诚意正心”四字招党人之忌,被打成“伪学”,犹讲学不休,这不是追求真理的独创精神?陆象山更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六经皆我注脚,王船山浩然自任道:“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反对泥古,主张创新,对诸儒之谬多有怀疑驳斥,并大胆发表新见。
 
彼曰:阁下涉猎极广,佩服。你的观点安老师之前也说过,说对于圣人不要轻言批判,先学再说。对此,会心者自会理解安师的一片苦心。不轻言批判不等于不批判,批判者也未必是挑事者,一味唱高调的未必就是真正理解圣人思想的人。有人终生相互谩骂但却是知音,有人一生唯圣人而诺诺,却从未走进圣人心。请理解一个爱国学的人谈批判的心情,也希望尊兄能广开视野,从更宏观的角度去认识当下中国人甚至整个人类精神最真实的状况。
 
当今的时代已经发生了改变,片面强调一味接受式的弘扬和传承已经不合时宜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站在时代的前沿去把握自己民族的命运,那很可能只是泥古不化。并且,当今时代是全球化时代,未来的时代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界限将变得更加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狭隘地谈一个民族的复兴必将陷入历史的倒退。儒家思想之所以能够在未来的世界成为全球普世的思想,最重要的就是它的包容和仁爱。但是,此时的儒家已经不是彼时的儒家,而是融合世界上一切优秀文明而重新形成的新儒家。最后,再补充一句:批判是手段而非目的,批判只是一种因人而异的认识世界的方式,而非凝固的概念和教条。不要落在文字的窠臼中无法脱离,否则认识的世界只能是文字的世界,而非世界本身。
 
余曰:批判一词太重,不可以对圣人,且欲批判圣人,必须要达到圣人的高度,今有几人达到圣人的高度?圣人之言未必尽是,然圣人之失如汗毛之微,不徇其失可也,何必批判圣人以显己之高明!古之贤者敬圣人,非盲信圣人,于圣人之言有所不信,亦不批也,此君子之厚道。今人肆无忌惮,爱向圣贤吹毛求疵,贬抑圣贤,以抬高自己,而刻薄矣。批判贤者以下可也,不可对圣人。对于圣贤的错误,其小疵,置之,无须批判,吾说明我的观点,不必与之较是非,错误较大,则指出来辨明。这是为学之德,对圣贤的尊重。有人有为学之才,能看出圣贤的错误,而吹毛求疵以辩难之,夸大之,则为无德矣,学而无德则狭隘,学不出大格局出来,眼里只见人之过,而不能学人之善。吾人读古人之书,先当见其善以补己之不足,后察其谬以明理之是非。此善读书者也。安师之言,吾明吾理之是,而自见彼理之非,不必与之较也,此乃学者之大风范。自五四以后,传统割裂已久,国人多漠视传统,淡忘传统,多以西学批判传统文化,解释传统文化,而对传统文化多有误解。所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也。然先继承,弘扬,先继承,是继承古人的精意,那种伟大的精神,优秀的传统,弘扬永恒不变的道理,圣贤思想的精髓,能适应时代的思想制度,损益之也,损其不适者,益其适者。然欲继承弘扬,先要深刻体会理解。体会理解得深,则继承弘扬得好,继承弘扬得好,则自会创心,孔子所谓“温故而知新”也。安师曰:“温故而不知新,其蔽也庸;欲知新而不温故,其蔽也狂。”凡事须中,无过不及,固守不变,不及也,急欲创新,过也。所谓“批判是手段,非目的”,甚是,今人多以批判为目的,为批判而批判,则批人之非以显己之高明,为学已私,岂能广大?凡批判,不得已也,辨理之是非,道之正偏,则有批判,而先存批判之心,则为成见,只欲见人之非而无视其是矣!然批判不可对孔孟程朱诸圣贤也,孔孟之言醇乎纯,几无可议。程朱之言有小疵,可批评,程朱以下,有大谬,则可批判。吾于孔孟之言,有所不安,置之不论也。于程朱之言,有所不以为然,委婉批评之,而不敢居高临下批判也。
 
 
余曰:冯友兰说哲学家的人格与其性情大有关系。威廉·詹姆士说:依哲学家之性情气质,可分为两类,一是软心的哲学家,其心既软,不忍将宇宙间有价值的事物归纳于无价值者,故其哲学是唯心论的,宗教的,自由意志论的,一元论的。二是硬心的哲学家,其心既硬,不惜下狠手,将宇宙间有价值的事物归纳于无价值者,故其哲学是唯物论的,非宗教的,定论命的,多元论的。 此言甚有意思,吾则心软矣,而非唯心,然以心重于物。
 
或曰:此则性情不同之处,儒家对于生死则是硬的,鬼神之事避而不谈。释家、基督性情则是软的,好谈生死轮回,以及天堂一类的说法。
余曰:儒家是硬心?儒家是存在主义,佛老是虚无主义。儒家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佛老认为这个世界是虚空的。吾心软,不忍抹杀世间价值,欲肯定世界之真实,而向儒。
 
彼曰: 你似乎没有搞清楚一些概念。什么是存在主义?你是否了解?存在主义主要是指当代西方哲学主要流派,存在主义可以是有有神论的,也可以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以人为中心、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人是在无意义的宇宙中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原有存在的基础上自我造就,活得精彩。而所谓的硬心肠,软心肠,主要是对宇宙的看法,与人生意义的寄托。比如说,儒家不谈鬼神,甚至一定程度上否定死后灵魂与轮回的观点。这就是一种硬心肠,为什么?如果相信范镇的“神灭论”,那么就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鬼神,人死后一无所有。那么,你就必须在精神层面上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而且由于否定了鬼神,那么你的人生价值就必须依靠自己去建立,不能所谓的“上帝”“佛陀”的慰藉。就是说,相信这个世界不存在鬼神,这个世界依靠于我的存在而存在。那么你个体在无限的宇宙,和沧桑历史当中就会显得无限渺小。儒家的解决方法是,道德人生,寻求天人合一的大境界,无所畏惧。但是这只是对于一些境界高的人有用,对于愚夫愚妇谁不怕死?若有疾病、困厄、灾祸,是选择儒家的道德训诫,不畏惧一切,还是祈求上帝、佛祖的庇佑,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之所以儒家是硬心肠,是因为如果你要承认世界是真实的,你就必须相信自己的力量,独自面临这一切。相比较而言,佛教基督教则是软心肠的,当人死时,佛教和基督会告诉你,人还有灵魂存在所以死亡并不可怕,无非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人并不是真正的消失殆尽。而面临现世的灾难,佛徒告诉你,此生积德,再世就一定会幸福。只要信佛,你就能够得到佛祖保佑。与儒家的强调自己无所畏惧,自己承担这一切,佛教、基督教虚构出来的东西为人提供了精神的慰藉,也就是说能够安慰平民百姓对于现实困苦的痛苦。儒家教人的方法虽然也不错,但是方法却不容易实现,必须要有一定的精神境界才能可以。所以,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宁愿意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存在,也不愿意相信死后一无所有,宁愿意相信积德行善总会有福报,也不愿意采用儒家的顺应环境,无改“孔颜乐处”积极进取。因为这些对于,平常百姓来说,并不容易接受。介绍这些,就意味着你必须硬下心,承受这一切。
 
余曰:我所谓之存在主义,非汝所谓之存在主义,儒家肯定世界真实的存在,而肯定世间一切价值。在儒家周易里,宇宙是生生不息的,充满无限生机,没有寂灭,佛家所谓的灭,只是转化,人死,不是消灭无余,物质的毁灭,也没有毁灭无余,人之生死,物之成毁,只是气之聚散,气聚则成体,散则归虚,虚非无,不可见,故谓之无,岂释氏所谓寂灭无余哉?故儒家非唯物主义,唯物主义不能尊人性,又非佛老虚无主义,蔑人性之尊。儒家不谈鬼神,不等于否定鬼神,孔子是敬鬼神而远之,说祭神如神在,又说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儒家只不是不要人去求神,去依靠神的护佑,不迷信鬼神,岂如君之无神论乎?可看我之《鬼神论》,儒家的鬼神观。对鬼神,明末大儒王船山这么说:“雷者,阳气发于地中,以有光响而或凝为斧之石。 斜日微雨沾苗叶,渐成形而能蠕动。 于此可验神之状。 汞受火煎,无以覆之,则散而无有;盂覆其上,遂成朱粉。 油薪爇于空旷,烟散而无纤埃,密室闭窒,乃有煤墨。 于此可验鬼之状。 发生之气,条达循理,可顺而不可逆,神之所好者义也,所恶者不义也。 焄蒿凄怆,悲死而依生,鬼之所恶者不仁也,所好者仁也。 于此可验神鬼之情。 如谓两间之无鬼神,则亦可谓天下之无理气。 气者生无从而去无迹,理者亦古人为之名而不可见、不可闻者也。 司马迁曰,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 循名责实,必求其可见、可闻者以为情状,则暴氟逆理,而但据如取如携之利,亦何所不可哉! 鬼神者,圣人知之,君子敬之,学者尽人事以事之,自与流俗之下愚媚妖妄以求福者天地悬隔,何得临下愚之滦以为高乎!”
儒家认为宇宙是生生不息的,所以不谈生死,因为根本没有生死,儒家只讲生,不讲死,因为死只是生之死,死是转化,不是佛家的寂灭,言生,死就在其中,生死一昼夜也。圣人哀死而不患死,哀以延天地之生,患以废天地之化。儒家贞生而安死,以生死为屈伸往来,对此,王船山说:“著其往,则人见其往,莫知其归矣;饬其归,则人见其归,莫知其往矣。故川流之速,其逝者可见,其返而生者不可见也;百昌之荣,其盛者可知,其所从消者不可知也……阖有辟,辟有阖,故往不穷来,来不穷往。往不穷来,往乃不穷,川流之所以可屡迁而不停也;来不穷往,来乃不穷,百昌之所以可日荣而不匮也……”(这是儒家的生死观)
 
王船山说:“天地之间,流行不息,皆其生焉者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自虚而实,来也;自实而虚,往也。来可见,往不可见。来实为今,往虚为古。来者生也,然而数来而不节者,将一往而难来。一嘘一吸,自然之势也,故往来相乘以迭用,彼异端固曰‘死此生彼’,而轮回之说兴焉。死此生彼者,一往一来之谓也。夫一往一来,而有同往同来者焉,有异往异来者焉,故一往一来而往来不一,化机之妙,大造之不可为心,岂彼异端之所得知哉?”王船山又说:“顾既往之于且来,有同焉者,有异焉者。其异者,非但人物之生死然也。今日之日月,非用昨日之明也;今日之寒暑,非用昔岁之气也……其同者,来以天地之生,往以天地之化,生化各乘其机而从其类,天地非能有心而分别之。故人物之生化也,谁与判然使一人识亘古而为一人?谁与判然使一物之命亘古为一物?且惟有质而有形者,可因其区宇,画以界限,使彼此亘古而不相杂。所以生者,虚明而善动,于彼于此,虽有类之可从,而无畛之可画,而何从执其识命以相报乎?夫岂升如炊湿,一山之云,不必其还雨一山;形降如炭尘,一薪之粪,不必其远滋一木。” 生者,天地之常也,天地生生不息,未有一时停也;死者,天地之化也,天地变化不已,未有一时止也。生而至化,非亡也;化以为生,非灭也。《易》言神化,而不言生死,何也?生者,神也,神者,屈其伸也,生则伸,死则屈。《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尽其生则知死,非臆测死后也。《易》言神化,而不言生死,何也?生者,神也,神者,屈其伸也,生则伸,死则屈。《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尽其生则知死,非臆测死后也。
王船山说:“生化之理,一日月也,一寒暑也。今明非昨明,今岁非昨岁,固已异矣……善恶之积,亦有往来……圣人……所以必尽性而利天下之生。自我尽之,生而存者,德存于生;自我尽之,化而往者,德归于天地。而清者既于我而扩充,则有所埤益,而无所吝留。他日之生,他人之生,或聚或散,常以扶清而抑浊,则公诸来世与群生,圣人固以赞天地之德,而不曰‘死此而生彼’,春播而夏获之,铢铢期于来报也(言不求个体之轮回,若有所求,则有所私矣,此释氏之所以始于义而终于利也。)……则圣人与天地之相斟酌慎矣,深矣。且今日之来,圣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圣人之所慎也。因其来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来。物之来与己之来,则何择焉。是则屈于此而伸于彼,屈于一人而伸于万世;长延清纪,以利用无穷,此尺蠖之屈而蛇之伸,其机大矣。故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岂舍身以求入神之效也乎?惟然,故不区画于必来,而待效于一身也;抑不愁苦于既往,而苟遁于不来也。……若夫迷于往来之恒理,惑于憧憧,而固守己私,以觊他生之善,谓死此生彼之不昧者,始未尝不劝善于无恶;而怙私自利,离乎光大,以即卑暗,导天下以迷,而不难叛其君亲。”“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
儒家本诚,诚者实有,生者为实,死者非无,儒家言生化,而不言生死,死乃化也,死非寂灭无余。儒家以死为化,故坦然从容面对生死,不必虚构一个死后的世界;佛家以死为寂灭,而恐惧之,故虚构一死后之世界,而轮回之说兴,以作为精神安慰,佛氏终是惧,因为他不能正面人生,不识人本性。然则儒家乃彻底之存在主义,生为存在,死亦为存在;佛家则为虚无主义,生者为幻,死亦须虚构一世界,至于轮回之说,徒为臆想耳。儒佛之辨,在于儒家认为宇宙是生生不息,生机勃勃,故乐天安命;佛家认为一切归于寂灭,人生是痛苦的的,故厌生而求来世。生生不息之实,非佛家所能正视也。儒家强调恻隐之心,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岂为硬心肠?他肯定世间一切价值,不愿抹杀,而驳佛之虚无主义,外人伦而求性命。若佛氏名慈而实忍,彼以物为外,则发肤可忍也;以伦为外,则父母妻子可忍也。儒家岂忍乎?儒家本诚,诚者,一念之不忘也,身不可忘也,父母妻子不可忘也,世不可忘也。佛家虚构一死后世界,只是惧死,虽然以轮回之说作为精神安慰,而其惧死之念终不彻底消除,轮回且有苦焉,彼又要超脱轮回。彼言生灭,又臆想一个不生不灭,此佛氏之巧于世俗,而欲增其妄也。世人之惧死,只是不能认识世界的本质,生命的本质,不能认识生生不息之体,苟能认识宇宙是生生不息的,充满无限生机,就不会惧怕死亡。
 
 
释迦倡出世法,盖未识人生之本性。以为世可出者,是以世有内外也,世安有内乎?世一耳!一本万殊,出世则二本。出世,除非不戴天,不履地,世可出乎?佛老以世有内外,庄曰方外,释曰出世。入世之论因释氏出世之说而起耳。佛以出世为贵,而以入世归吾儒。吾儒达则经世,退则修身。如彼所言,佛既出世矣,而吾儒方入世,是以吾儒不及佛之高,而岂其然哉?即在世间,何入?不离世间,何出?
 
人死后,有没有知觉,这无法确定,至于轮回,是荒诞的。轮回之说,以我无始无终,个体永存于宇宙中,个体真的可以转无数次世吗?佛家讲无我,破我执,要空诸所有,却又造轮回之说,以个体长存,其实大有我在,自相矛盾。佛氏对人生充满极端悲观,却又对死后有如此希望。世俗皆惧死,易为轮回之说所惑,盖个体既可长存,则有来世可求,殊为精神安慰。信轮回者,都是我执很深,执著于个体。儒家无轮回之说,而以万物同体,天人合一,贞生安死,而不以轮回之说自慰,死为本分,本无可惧,生道既尽,何寄托于来世。佛氏造轮回之说,惧死之念深也,而其说又易中世俗之私心,人多易为其说所惑,惧死者多也。程子说佛氏说生死不休,只是惧死,死后本不可知,生不知死,他却总说死后如何如何,在空想状态。
轮回之说有二大弊端,一,坏人伦,二,蔑人生。既有六道轮回,人可投胎为猪,牛可投胎为人,修善,则由禽兽成人;为恶,则由人成禽兽,人禽不分贵贱,众生平等,而人禽之防裂矣。既有三世六道轮回,我们都转过无数世,任何男子都曾是我父亲,任何女子都是我曾是我母亲,我没有一定的父母,父母不足贵,父母只是我的因缘之一,我是投胎到一户人家,我是寄在一户人家,则父子之伦薄矣!我既是投到那户人家的,我又为何不可出家,则出家离父母,而无有不忍也!轮回之说兴,而人伦绝矣,此释氏所以出家,而无父无母也。第二个弊端是,让人只想死后的世界,把希望寄托来世,而不尽生前之责,人生得过且过,今世过得不好,反正有来世嘛!人生就变得消极,不知自强,颓废自弃。人有此心,则生命不能振拔;民族多有信仰,则民族趋于靡弱。自佛氏盛于中国,轮回之说遍于朝野,而中国相继为契丹、女真、蒙古所凌。鬼神盛而人道屈,轮回兴而生道蔑也。
人多以轮回作为精神安慰,皆是佛家所谓我执也,儒家则说是执于小己,不能超脱个体,与天地合一,与万物相融。其实人死后,小我是不存在,但大我存在,与物对立的就是小我,与物合一的是大我,大我超脱任何对立,没有冲突,没有快乐,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很自在,庄子所谓逍遥,人生苟能超脱小我,意识大我,烦恼尽消,而无限自在矣!若佛氏与世俗执于小我,谓人生充满无限痛苦,而对人生极端悲观,因之颓废枯槁,而把希望寄托来世,则是自寻烦恼而自暴自弃也。且生既痛苦,死后又轮回,不痛苦耶?佛又曰有轮回之苦,要超脱轮回,不生不灭,则愈增其妄也!人死之后,其躯体不动矣,而化于土,久则成石,然其精神可传万世,其浩然之气犹充塞于天地之间,绵绵不绝。人所生者,天也,所禀者气也。天人死则气散,或为正气,或为恶气,或为秀气,或为浊气。而贤人哲人世世不绝,小人愚人亦世世不绝,正邪善恶智愚永远对立,只是或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而已。我认为死是一种转化,任何物质生命都会转化。至于人的精神气质,死后,可以传给他人,人的灵性灵气,会存在天地之间。死不是一无所有,为唯物主义所说,亦非投胎转世,如佛氏所言。若有轮回,人可投胎转世,是计有主宰也,谁作主宰,使有轮回,操持人之生死运命?人情莫不惧死,惧死并无可责,要能不惧,就非一般人,但佛氏却把人惧死的弱点抓住,言生死不休,以恐吓人,诱惑人。佛氏以世界人生为虚妄,言生死不休,王船山讥其“惧之甚,惫之甚,速捐其生理而不恤,亦畏溺者之迫,而自投于渊也。”有生则有死,则何如无生,而释氏“不生不灭”之说兴。王船山说:“且天地之间,则以人为贵。草木任生而不恤其死,禽兽患死而不知哀死。哀以延天地之生,患以废天地之化。故哀与患,人禽之大别也。而庸夫恒致其患,则禽心长而人理短。愚者不知死之必生,故患死;巧者知生之必死,则且患生。所患者必思离之。离而闪烁规避其中者,老之以反为用也;离而超忽游佚其外者,释之以离钩为金麟也。其为患也均,而致死其情以求生也均。”老氏患死,而释氏患生。船山谓佛氏“始于爱生,中于患生,卒于无生”,自相牴捂矛盾也。
 
 
吾曰:儒释之辨,最大的区别在于儒家重人伦,佛家无人伦。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兄弟朋友,佛家都绝了。佛家之无人伦,源于轮回之说。轮回之说以人皆有轮回,人与人的关系不一定,父子兄弟关系也无一定,他前世是你父兄,今世不是了,或者他今世是你兄,来世不是。任何男子都曾是你父兄,任何女子都曾是你母姊。所以父母不重要,家可出。他便以众生平等,则人禽不分贵贱,而人禽之防裂;父母与路人不分重轻,而人伦之道薄。故释氏至出家,无父无母,非轮回之观念为之乎?故欲辟佛氏之出家绝伦,必先破斥其轮回之说。或曰:佛家是大五伦。以众生为父母兄弟。余曰:这就是佛家的邪说。乱人伦,蔑礼义,贼仁道!至于认贼作父。既然人皆轮回,皆曾为我父,那贼人也曾是我父,岂非至于认贼作父乎?释氏之荒谬至于此,吾中国古未有此。此自印度传来之邪说也,吾国僧徒愚民不择而取之!
 
 
 
 
或曰:孔子述而不作,老子不得已而留五千言,都不重言。所有思想已然被先贤道尽,再说不过标新立异,有图名之嫌。余曰:先贤果言尽乎?一味墨守先贤,就是先贤的肖子?先贤虽已言之,然吾辈须将先贤之言细化,衍伸,讲清楚。先贤果言尽,大道皆在六经,为何孟荀又要著书?若以先贤言尽,吾辈不当复言,是怠惰而墨守,此俗儒也!大道六经论孟大概多已言之,而将其微言大义深切著名,晓明于世,发扬光大,非由吾辈乎?王船山曰:“六经责我开生面。”船山之志也,吾亦有衍伸群经微言大义,总揽东西文化之志焉。孔子说:“述而不作。”有人囿于文意,就说孔子只是记述,不去创作,圣人都不创作,吾辈非圣人,何敢妄作?此又妄自菲薄,其实故为怠惰,以墨守为易,创作为难,若皆依此文意,则学术无发展,社会难进步,甚矣拘儒之过也!无创作之才,固不可妄作,然既有创作之才,又焉可无作耶!述而不作岂可锢天才圣杰之创作乎!述而不作,孔子之谦辞也。孔子以述为作也。朱子,船山注释六经,又岂为六经注脚而已乎!衍伸其意,亦以发表己之思想,以附于六经也。朱子,船山皆继承孔子以述为作。拘儒之陋,只是怠惰,怠惰就因袭墨守,而不敢创作,不愿创作,还反对创作。他自己不能创作也就罢了,何必再反对别人创作?学术无发展,社会不进步,皆此拘儒之过也!学儒学到拘,学到迂腐,亦不善学儒也!
 
 
佛氏轮回甚坏人伦,宋儒之大力辟佛,实有感于佛氏轮回之坏人伦也,而重建伦理。自佛盛于中土,而轮回之说兴,六代隋唐五代君补君,臣不臣者多,篡弑相寻,至于父杀子,子弑父,且子蒸后母,父夺子媳,兄妹乱,若禽兽行,乱极矣!伦理之坏,莫甚于此,岂非佛氏轮回之祸与!!依轮回之论,我无始无终,经历无穷劫,我无一定之父母,世无一定之君臣,则父母可忘也,而出家何为不可?则至君主可叛也,而弑君又何为不忍?
 
我们都讲道德,人要有道德,而儒家经典对道德谈得很少,多是讲仁义,而道家典籍多谈道德,老子说:“道失而为德,德失而为仁,仁失而为义,易失而为礼。”道家谈道德,认为道德高于仁义,而嘲笑儒家的仁义,贬低仁义。孔子虽谈道德少,但也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道德和仁义是什么关系,有何区别?仁义者,人道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道家认为儒家境界低,局限于人,道家大谈天地,人亦属于天地,而嘲讽儒家仁义之小,人道之狭。看《老子》《庄子》对仁义多有贬抑嘲讽,老子说“绝仁弃义”,“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庄子说仁义乱性,“夫仁义僭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一般先读了老庄书的人,都会轻视儒家。有人说儒家讲人道,而道家讲天地之道,范围更广,境界更高。关于仁义和道德,见韩愈《原道》曰:“仁与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君何以辨之?儒家现在应该作出明确的回应和清楚的辨明。魏晋玄学家以道德为本,仁义为末,吾昔读老庄,亦以道德为本,仁义为末,徘徊于儒家与道家之间,憾于儒家对道德谈的少,切于人事,而未深于物理,多言人道,罕言天道。孔子说志于道,依于仁。然则,道乃目的,仁其本体乎?吾以为仁义是用来实现道德,或体现道德的。做道仁义,就成就道德了,所谓肉身成道。道德很广泛,让人看起来虚无缥缈,而做到仁义,道德就得到真实的体现。对于老子小仁义,韩愈以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以辟老子,可谓高明,此其所以能领儒学复兴之路,而为宋明道学先驱也。宋代大儒胡宏说:“道非仁不立。孝者,仁之基也。仁者,道之生也。义者,仁之质也……道者,体用之总名。仁其体,义其用。合体与用,斯为道矣。大道废,有仁义。老聃非知道者也。”何为道,孔子易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子思曰:“率性之谓道。”诸君以为如何?难道人的目的只是处理人与人之间,把仁道践行好,让人民安居乐业,过上幸福的生活,让天下太平吗?人之外,还有自然,人还要如何与自然相处。吾读《易经》有“官天地,府万物”,“裁成天地之道,辅相万物之宜”,《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参赞天地,化育万物,《尚书》有“天工,人其代之”,荀子曰“制天命而用之”,王船山说:“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格局气魄何其伟大!岂如道家所言,局限于人道,人伦耶?难道人的目的只是处理人与人之间,把仁道践行好,让人民安居乐业,过上幸福的生活,让天下太平吗?人之外,还有自然,人还要如何与自然相处。吾读《易经》有“官天地,府万物”,“裁成天地之道,辅相万物之宜”,《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参赞天地,化育万物,《尚书》有“天工,人其代之”,荀子曰“制天命而用之”,王船山说:“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格局气魄何其伟大!岂如道家所言,局限于人道,人伦耶?立天立地立人,乃儒家三才之道也。人为主体,天地,人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甚至可以管理天地,做天地的主宰。太极,皇极,人极,三极立,而大道成矣。《礼记》曰:“人者,天地之心。”王阳明曰:“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合流。”“万物皆备于我”,这是一种什么境界。
 
我认为儒家是先立人极,实现皇极,融合太极。人极,尽人之道以为圣也,而体现人的伟大主体性;皇极,尽治之道而为王,实现王道太平,太极,与道通为一,达到天人合一,以“位天地,育万物”。人乃主体,不尽人道,则王道难成;王道不成,人与人不相安,何以官天地,府万物,使自然和谐?“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道家多谈仁义,而罕言道德者,仁义不立,道德难明也。天地之道固为大矣,然人道不尽,何由深知天地之道?儒家言人道多,而言天地之道少,亦如谈小康文字多,谈大同一笔带过,良以人道切近,而天地高远,天道难识,由近及远,大同难期,先实现小康,再谋大同之治,以不溺于虚无缥缈之谈。道家言天地,穷极天地之始,佛家言三千世界,诚为高远广大,而言之多,流于诞妄,儒家未尝不知,而以为言多易妄,故罕言之,只教人体会,尽人道以体天道也,人道成而天地之道亦真实而立也。诸君以为如何?道家之大,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儒家之大乃在立人极,位天地,育万物。孔子曰:“远人而为道,不可以为道。”道佛谈道甚多高甚大,而未免远人而为道,忽视人的主体性。人的主体性不建立起来,谈道就易流为虚妄。儒家着意建立人的主体性,主之以仁义中正,而不流于虚妄也。
 
 
 
 
 
余曰:广泛的人欲,人欲亦在天理之中。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此正欲也,欲绝欲,则连此正欲也绝去,船山严厉批判佛氏绝欲并绝正欲!孔子随心所欲而不逾炬,欲望皆合天理也。佛氏本意也劝人为善,只是他的方法过了,把欲望视为邪恶,而欲绝去,不分欲之好坏,而皆绝之,则连伦理仁义亦绝之矣,此其所以流为邪佊也。还有戒杀,戒嗔,戒淫,都遏制过了。无故滥杀不可,适当杀些家禽,无可厚非。气愤太过当遏之,忿非过,生一点气并无大伤,佛氏则要你完全没脾气。人就没有活力生机了,喜怒哀乐本是正当的情绪,发之中节则和,何必刻意抑之。自佛氏入华,华夏民族就不复昔日活力生机,皆禁欲之说遏之斩之也!诗经有淫奔之诗,而孔子录之,谓思无邪。齐宣王自称好色,而孟子说可推以至王。先秦儒家皆未以欲望为恶也。自东晋以后,佛氏始蔓延华土,而以情欲为恶。宋明儒虽复兴儒学,然终觉缺乏先秦儒家之活泼气魄,不及先秦儒家开阔,伤于拘碍刻板,或流于狂放,辟佛老,亦沾染佛老之风也。至王船山,黄宗羲,顾炎武诸大儒始复先秦儒家之气,正本清源,以辟佛老。惜乎三大儒死,无后继之人!自熊十力又正本清源,然其心性之学有余,经世之学不足,牟唐学博而杂于西,不及三大儒之纯正。孰能继船山原孔孟之道乎!
 
 
 
 
余虽乏庭训之教,非有卓异之才,然自弱冠就怀着阐扬圣学之使命。有人以此学为职业谋生工具,吾以此学为生命。故对此学之衰微则嗟痛而欲振之,不忍见圣学之凌替,绝而不传也。此则吾之苦心孤怀,只可与仁人志士道,难与俗人言也。或谓余曰:如果不能振兴,则如之何?余曰:尽力而已,尽力总比不尽力好。尽力虽不能振此绝学,然亦可使此学传于后世。如春秋礼崩乐坏,以孔子之圣而不能救,然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春秋后,人心愈堕落,而赖孔子之教,涵育三千弟子,终使斯文大道传于后世,微孔子,则斯文大道几乎息矣!
 
当四九之变,熊十力于共“图南”亦有“黄农虞夏之胄真完”之忧。观其书札与徐复观、牟宗三、程兆熊曰:“吾欲嘱艮庸买点安眠药,留在身边,万一太不堪,即作了计。犹可忍当然忍住,候自然了结,别无可说者。”早已虑其死而随时死之矣。不久,又与张丕介、徐复观、唐君毅、钱穆、牟宗三的信中说:“中共既决定某国路线,民族之命难知。士者以亡以为乐,又何话说!老夫本可速了,但亦愿得苟全性命时,也如武侯之苟全,看看世事浮云苍狗之变。如义不容苟全,则亦自了而已。”最可唏嘘感慨者乃九月十九日与唐君毅、钱穆、徐复观、胡秋原、张丕介之书所发关于“世道至于无死道,而人道乃真穷”之论,曰:“世道至于无死道,而人道乃真穷矣。船山、亭林、念台诸公,或生或死于明季,皆易为。我辈今日,乃真无以自靖,老夫真苦矣!然老夫自定有不易之矩焉。将来学校不能容余说所欲说之话,而或容吾说其勉强可说之话,吾当教书,冀存一分种子也;如必迫吾说所不可说之话,则必不入学校,或饿死亦听之安之。如可容身社会,过苦日子,随大化迁,则亦无不可。如不容为此,则亦死耳!死为自靖之事,当有义在。是则老夫所早自计,所必持而决不易之道也。”
或怪熊十力留陆为不智,不及钱穆、牟宗三之赴台,岂知十力哉!观此书札,彼实料危机,而犹留陆者,情之不忍离故土,犹欲为圣贤延一命脉于陆也。呜呼!当满清入主之时,虽有剃发之惨,然士尚可以生,可以死。可以生,如船山之隐居山林也;可以死,如刘念台之自尽也。至于文革,欲生不能,欲死不可,真熊子所谓“士至于无死道,而人道乃穷矣”,文革之士未有免于辱而生而死者,孰令文革之惨若此其极耶!
友人心远曰:“世道至于无死道,而人道乃真穷矣。死为自靖之事,当有义在。在万不得已之时,效孟子之舍生取义也。非大仁大义者不能为也。余览朱熹传,于理学受迫害之际,于诸人远离理学之时,犹讲学不缀,泰然自若,朱子可当之。今观熊子之言论,熊子所计者较多,尚不够从容。然已属难能可贵者也。”
余曰:“或以牟宗三,钱穆离陆赴台为智,熊之留陆为不智。余以为钱牟之赴台,诚为智者;而熊氏之留陆继续著书传学,亦仁者之苦心也。钱穆之赴台,朱舜水之赴日也;熊十力之留陆,王船山之留中国也。”
心远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熊子取比干之行,钱穆取微子之行,其实‘道并行而不悖’。
 
 
我无其他爱好,我的爱好只有读书写作思考。清心寡欲,我也有其他娱乐,然娱乐后,终觉空虚,惟有读书写作,使自己精神充实饱满。爱好愈多,就欲望愈多,而愈痛苦,吾之欲望亦只愿内心之自在,精神之充实。其他世俗欲望也有,然薄而不久。功名富贵饮食男女,皆为此爱好引得淡薄了。故功名富贵不足以累吾心,美食艳女不足以动吾欲。存天理,灭人欲。天理愈明,人欲愈薄。存养此心愈久,而于天理愈明,于物欲愈淡,于是天理流行,人欲净尽,何等清明,何等自在!岂有累者?人之痛苦,牵于外物,不能明天理,净人欲耳。高忠宪曰:“心如太虚,本无生死。”程明道曰:“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孰知此意? 性理之学,不可只用头脑思计,需要身心之体验和体会。西方哲学多用头脑思计,返诸身心体证者少。学理学比学哲学更难,理学最哲学,又高于哲学。 陆象山曰:“学不见道,枉费精神。” 学问之终极在见道,见道体,证道体。西哲之学穷物理,极思辨有之矣,而未见道也。古来见道之儒,亦孔孟周张程朱陆王白沙船山诸人而已。
或曰:你太天真了,不知行之艰难。 余曰:行者多矣,历代帝王将相,孰非行者?而汉高唐宗岂高于孔孟耶?有知者,有行者,有思者,有体证者。行是手段,不是目的,知是行的过程,思和行是体证的手段。
 
 
 
“攻其恶,无攻人之恶,”攻其恶,亦克己之恶,攻其人之恶,而恶之条理熟。”孔子亦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他人之不贤,吾见之矣,亦省己有不贤否?若徒见人之不贤,而责之,而己之不贤不知自省,何以服于人?无所益于己,适招怨耳。故孔子又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何今之君子好责人也!攻其恶,无攻人之恶,乃君子之厚道,正从见不贤而内自省,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来。嗟乎!人皆知疾恶也,而恶从何来,人所鲜思也,而多攻作恶者,夫作恶者岂本为恶哉?彼之作恶亦有由也,非在一朝一夕,其所由来渐矣,吾辈亦未尝无之也。吾攻其人之恶,而吾人自己之恶,可尝攻乎?克乎?徒攻人之恶,而不攻自己之恶,亦何益于身心哉!而攻人之恶,恶之条理熟,昔尝以为恶者,而己亦为之矣。故圣人之言,不可不思也。王阳明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诚哉斯言也。攻人之恶易,攻己之恶难,能攻己之恶,则未有不能攻人之恶者也,孔子曰克己复礼,克己,乃攻己之恶也,克己修身,修身而可治人。且攻其恶,所以塞其源也,攻人之恶,于其人有损矣,于恶何减哉?徒增怨耳。攻其恶,义理之公也;攻其人之恶,未免意见之私。
 
 
孔子修六经,传道千载,贤于尧舜,故子孙蒙泽,两千年承衍圣之爵。而圣如禹汤,不保子桀纣之亡,雄如汉祖,亦不保献帝之沦落。孔子大圣,而子孙受千年之福。故大德者福延子孙万代。尧舜圣王,亦保子孙千年。若秦始皇乃不至二世,子孙就受惨报,无德也。无德者,祸延子孙。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之谓乎!观乎孔家,可以见矣。历代帝王后代亡国多被残杀,而孔家不受殃,圣人福德之延也,余庆至民国功德愈大,余庆愈长。天知孔子之功高德大,故与其子孙万代之福。天理昭昭,祸福之报不爽,岂不然哉!故孔子曰:君子畏天命。孟子曰:畏天者保其国。。屈于一时而伸于万世,其夫子之谓乎!孔子传道列国,落魄而归,圣人之屈也;而以其道传道万代,受万代之祀,圣人之伸也!岂天之不公,而屈孔子至此落魄耶?屈于一时,而伸于万世也!天道大公,人不知耳。故以一时善人受祸,恶人享福而疑天道不公,此夏虫疑冰之陋也。善人有不幸,而不幸者为其贞也;恶人有幸,而幸者不保其久也。。善人虽未必善终,而自伸于后世。恶人虽可得福报,终留祸于子孙。
 
 
或曰:这么说吧,你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引用圣人的话而不敢或者说不愿意去否认圣人话的正确性。而我喜欢观察我看到的东西得出我的结论。我认为独立的精神与自由的意志对我更重要。
余曰:只是圣人之言先得我心之妙,足证天道。心同此理,人同此心。先圣后圣,同条共贯。
彼曰:圣人的话,在我的实践观察中和现实不符,对不起,我不相信。
余曰:不信不代表圣人的话不对。很多人不信仁义,不代表仁义不好。对圣人,不要有一个我,一有我,就有疆域,就不能通乎大道,而蔽于一曲,一叶障目。因为先前有一个我,所以处处以我之见衡量是非对错,就入偏见。以我之眼观世界,世界是完整的吗?
曰:你觉得圣人的话是对的,那就去践行,做出成绩,比什么话都管用。
余曰:不是觉得。要以真理考察真理,以道理衡量道理,而非我。以我,难免有偏,有私。圣人不以我观物,以物观物。以我观物,你只能看到物的片面,而看不到整体,以物观物,而看到物的整体。对真理,道理,经典,圣贤也是如此。切忌我的偏执。如只依我的感觉,我的思考,对圣贤之言当然会有误解曲解,而诟诋之。 天是生命的整体,人是生命的个体。天人不二,个体与整体不能分割。
 
余少时虽好读庄子,而对庄子挖苦古圣贤道德的偏激言论实不敢苟同,取其才,不取其道。取其文,不取其学。庄子内篇还好些,据说是庄子自作。外篇太放肆了,据说是庄子后学作。五帝都是乱天下,孔子是巧伪人。圣王圣人在庄子里都是被嘲讽的对象。愤世过而玩世之意极,遂以寓言玩弄圣人于笔端耳。世之文人名士好其文之汪洋雄丽,神为之引,情为之荡,而为之辩护,曰庄生亦呵佛骂佛之旨耳。夫宗之呵佛骂祖,心实尊其祖,有禅门立场,而庄生岂以儒子自居耶?吾亦尝为庄子所吸引,而吾性温厚,见其言之太过,后又弃之。
 
 
今人多责程朱之拘碍,刻板,程朱固大而未化,然实当时大贤,道德楷模,吾辈何资格责之。以吾之论,宁拘勿荡,宁板勿恣。程朱道行品德,吾辈瞻仰不及,何敢议之?德分奇正,奇者,拔出流俗而不顾者,是豪杰也;正者,树立标准而无违者,是圣贤也。豪杰肆而阔,圣贤醇而达。朱子曰:“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唯圣贤能拔去流俗,又能树立标准,人人可学。豪杰有奇行,而常人不可学也。圣贤之道,高明与天地合德,又平常与愚夫愚妇同行。此圣贤之异于豪杰也。程朱,圣贤也。豪杰露而不敛,则有伤于人。圣贤敛以充实,而能和于众。
 
 
观书数日,未有所得,览孙奇逢《理学宗传》,知二程、延平、象山、白沙、阳明之学皆得于静坐之功。程子见人静坐,即叹其善学,诸儒多引之。吾虽学理学有年矣,而静坐工夫未尝参也。且思读书,须平心静气以读之,则得之深,吾此时未得平静之地,其宜学以静坐之法乎!李延平先生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以静驭动也。陈白沙亦自叙其学曰:“仆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其於古圣贤垂训之书,盖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专求所以用力之方,既无师友指引,日靠书册寻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谓未得,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张东亦叙先生为学云:“自见聘君归后,静坐一室,虽家人罕见其面,数年未之有得。於是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绝岛,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后有得焉,盖主静而见大矣。由斯致力,迟迟至二十余年之久,乃大悟广大高不离乎日用,一真万事,本自圆成,不假人力,无动静,无内外大小精粗,一以贯之。”则静坐之法不可不参也。吾又思隐居数年,然后出山,非避世也,精所学,修吾身耳。学问多在静处坐,身心亦在静处修,昔董生治《春秋》,三年不窥园;白沙闭户读书,足不出阈外者数年,而当其出也,即为世所惊,静处修养之功也,吾至今犹碌碌,未曾经此也。
 
 
论语曰: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夫子作《春秋》,多记灾异战伐篡乱之事,于易论鬼神,何尝不语。盖雅言《诗》《书》《礼》而不及《春秋》《易》,诗书礼,常道也,可授人,易,春秋,载天下之大变,穷神化之几微,非可轻以语人也,吾以此知孔子之慎于教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后之拘儒遂以夫子不言性与天道,乃以身心性命付之佛老,高明之士多厌儒而趋佛老,以得所安也,而儒门淡泊,异端猖狂。胡不知易传即孔子所言性与天道也,而子贡曰不可得而闻者,未能闻也,岂孔子不言哉?子曰: “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性与天道,穷事物之本源,究天人之奥蕴,非可以语中下之人也,言之不会,徒增其惑,如夏虫之疑冰。子贡虽智,而滞于世俗,于性命之学犹隔一层,夫子亦不与之言,而授之曾子,曾子又授之子思,子思之后,孟子继之,宋明儒祖述而阐扬之,孰谓先师无性命之学,而为佛老所专哉?呜呼!颜子殁,而圣人精一之学亡;孟子逝,而儒家性命之学衰。荀子偏言文章典籍,汉唐儒继之,溺于文字训诂,于孔孟性道之学,何其隔阂也!有宋周子始继千载之绝学,开程朱之光大,体认诸心,知性之本于天,天之存于心,俾性道之学暗而复明。然自明以后,天下之士趋于谈性道,性道之学愈谈愈密,而流于空疏,空谈日兴,而政事日荒,且支离而破大道,狂诞而悖圣经,非道学之过,以道学相标者众也。性命天道之学,非中下之人所可谈也。
 
儒家本于经世,而不出世,虽身在山林,而心系魏阙。性命天道之学虽极高深,而终为经世。文章典籍以维护社会秩序,性命天道以安顿人心,扶持世道。社会虽太平,而人心不得安顿,不久必乱。社会之乱固有社会之因,亦人心之坏,故孟子曰正人心,正其本也。性理之学非如释老玄谈徒以安顿身心也,所以治本,本治而天下平,儒者之终极目标也。正心出自曾子《大学》,孟子继之,曰:我亦欲正人心。朱子上宋孝宗书曰:心为天下之大本,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熊十力曰:革政不如革心。皆欲治天下之大本也,虽高谈性命,而终于经世。佛氏明心见性,只是为了超脱。
 
 
或谓余曰:“君文甚深,人鲜能读,何不学《明朝那些事》,《丧家狗》之作者以通俗之言,谐趣之语博大众佳评,引学术热议乎?君试为之。”余不怿曰:“吾不学俗流,不迎合大众。君子贵于立义,文以载道,非以悦人,徒务悦人,是文之奴也,而恶令吾为之乎!”曰:“使君思想深入大众,非如此不可也,君须引其入门。”余曰:“昔者公孙丑问孟子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夫道有高下,理有深浅,高者不可语下,深者不可入浅,必欲众人皆明之,而自下之,浅之,是亵吾道也。宜若登天,而不妄使企及;引而不发,而以启其自得。此教诲之法也。孔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道之高深,非经甚难,不能及也,知学之有序,而重此道,则兢兢以守之也。若先易而及之,知道可以捷取,而轻此道,鲜不流为猖狂放恣。孟子曰:‘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左右逢其源。’于道豁然无疑,通达无塞,则进益甚速也。若必强使众人明之,不解其惑,徒招其厌耳。理有渊奥,岂能强令众人知之,亦不必令众人知也。”曰:“然则不让众人知乎?尽量普及可乎?”余曰:“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此理散在天下,人日用之,而鲜知之,知之者圣哲也。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率之行,而不可令之知也。且夫理之广大众多,吾亦多有未知,圣人亦有所不知也,知识道理焉能尽普?且君子自尽其道,不求人知,有意求人知,则未免私欲利心起矣。自尽其道,君子为己之学也;亟求人知,小人为人之学也。为己所以成己成人,为人则悦人而丧己。若白居易,胡适之诗必欲村夫愚妇听之,自卑其调,不亦贱乎!”
 
 
蔡女曰:吾欲为儒家去死。余曰:生有生之道,死有死之道。不可生而苟生则害义,不可死而徒死则害仁。如明之亡,张煌言之不生而烈死者,尽其忠义之节,显我汉民族之血性也;王船山不死而遁生者,为六经开生面,延圣贤之学脉也。死有所重,则不为徒死;生有所为,则不为苟生。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其道不尽而死,死无益也。孟子又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其实尽死之道易,尽生之道难。死之道,勇者可尽之,生之道,惟仁智者能尽也。
 
 
或怪吾作文用文言,问曰:“何不用白话,使人易懂。”其实吾为庄重说理之文,不得不用文言。严复之论文曰信、达、雅。有些道理,不用文言,不好表达,改用白话,则意有不尽,此乃语言思维之差异也。子曰:“言之不文,传之不远。”不雅不足以尽论之正,不达不足以极理之深。岂余之好为艰难哉?势有不得已也。或曰通俗大众化,通俗者,为宣传用也,而道有奥衍,理有精微,岂能通于大众?或曰:文言文用来表述文学还可以 ,表述哲学就远远不够用。余曰:单把文言看成文学的工具,这是对文言认识的狭隘。文言载道,四书五经皆以文言,不是所谓哲学可比。哲学只是说理。言之成理非文之至者,言之可以载明大道,乃文之最者。现在研究理学也多是用西方的哲学思辨去分析,若深入其中体验澈悟,吾见之少也。用西方那种逻辑思辨分析,道理是见清楚了,而对道理的理解不亲切,只如考察一个物体,而物是物,我是我,物我不相感应。我能看清物的形体,但物的性质,不能知道。
 
佛教之弊端也甚矣!而辟佛者未足以除彼之弊者,鲜能以道辟佛,以佛正佛也。佛教何以盛极隋唐,致帝王士民皆趋之如狂?其能引人之情也。王船山说得好:“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佛寺修得富丽堂皇,比皇宫还庄严,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心的。虽智如苏轼、贤如李纲,犹且为佛所惑,而况以下!本来辟佛之儒者一见庄丽之佛寺佛像,则心为之慑,反而尊之也。佛寺佛像之富丽堂皇也是佛教能泛滥天下,为帝王士大夫百姓所尊的一个原因。佛本出世,却广敛钱财,上则受帝王之赏赐,下则受百姓之贡奉,而广修寺庙,金碧辉煌,竟比皇宫,大背其教之原旨。佛教大谈空,说勿著相,却到处敛财,广修庙宇,贪财贪名,岂非自相矛盾!大著相也?呜呼!本以相诫人,而己以相惑民,以贪为人戒,而己负贪之实,佛教欲人破执,而己执于空,执于相,何以嗤儒者之贪名著相也? 发了这我以前的随笔,现在又有感。历史上帝王崇佛时,就大修佛寺,寺庙极盛,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崇之,士大夫惑之,下民趋之,佛经供养积功德之说,而帝王士大夫民众为求佛佑,积功德,而不惜把大笔钱财送往佛寺,现在很多富商也把大笔钱财往佛寺送。故僧徒可不耕而食,不如农民之劳;亦无须入仕做事,不如儒吏之忙。可享清闲参禅念佛。其上者以修道禅定,专力著论,其下者吃斋念佛,不忧吃穿。其得意者,受帝王宰相尊礼,百姓供奉,其普通者也能到处化缘。对僧徒的待遇就这么好,而僧徒几乎没对社会作出什么贡献,文化学术一点贡献外,经济政治是一点贡献也没有的,也拖累国家,影响生产,加重民众负担,减少国家军队防备。 韩愈说:“古之为名者四,今之为民者六。”中国传统民分士农工商,政治经济正常运行。自汉以后,佛教入中国,道教随之而起,于是有六民:士农工商僧道。而僧道没有产业,无须生产,也无须去社会做事,而且国家和民众还要供养这群无所事事的和尚,那么国家的负担加重了。和尚就如社会的寄生虫一样生存,有时还要捐大笔钱,给他们建宏大,富丽堂皇的庙宇。我想与其建用来佛寺,还不如用来建书院,培养社会或学术上的人才。 和尚不耕而食,无须劳动,也无须去社会参加公务,为六民中最清闲。故穷而懒者,多去做和尚,其间不乏流氓痞子,寺庙就成了藏污纳垢之地。故佛教大盛,僧徒甚众。当佛教盛时,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必是从事生产参加公务的人越来越少,加重国家和百姓的负担,导致经济凋弊,民生艰苦,社会混乱,其为社会风俗之害,岂可胜道哉!故韩愈作《原道》首要针对佛教的就是此弊,韩愈感叹:“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栗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对于限制佛教的发展,韩愈主张“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如周武帝,唐武宗之灭佛,抓些和尚杀掉,拆毁他们的寺庙,焚毁他们的经书,未免过激,暴力的手段只能暂时扼制,这是用堵水的方法,人亡政息,武帝武宗死后不久,后来帝王崇佛,佛教又兴盛起来。欧阳修主张修本以胜之,明王政,兴礼教,较韩愈圆通,自己固有的强大昌明了,天下向王,向儒,佛教何能为患?周世宗修明政教以制佛也,宋明儒昌明圣学以辟佛也,而佛得少衰。 我主张降低和尚的待遇,让和尚也从事生产,参加公务,和尚和士农工尚一样要劳动做事,就没有多少人做和尚了,佛教不距自衰。 其实先贤王船山也是这么主张,在他的史论《读通鉴论》中说:“一日而欲挽数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群天下之陷溺,难矣哉!杨、墨之贼道也,兴于春秋之世,至孟子而仅及百年,且为之徒者,唯彊力慧辨之士,能习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无有信从之者。韩愈氏曰:“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抑亦易为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国,至唐、宋之际,几千年矣。信从之者,自天子达于比户,贫寡之民、老稚妇女,皆翕然焉。拓拔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威令已迫,天下顾为之怨愤,不旋踵而复张,无惑乎愚者之言曰:是圣教之不可蔑者也。周主荣废无额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犹六万,说者或病其不力为铲除,乃不知周主之渐而杀其滔天之势也,为得其理。使有继起者踵而行之,数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严刑酷令,凭一朝之怒所可胜者也。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闻有性命之说,心仪其必有可以测知而不知所从,浮屠以浮动乍静之冏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据;而名利之劳役已疲,从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劳极而荫于林,因谓为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于荆棘也。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则畏死患贫、负疚逃刑之顽夫,或觊其即得,或望之身后,自无道以致福,无力以求安,而徼幸于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资财以贩贸之。又其下则目炫于塔庙形像之煇煌,耳淫于钟磬鼓钹之鞺鞳,心侈于千人之聚、百人之集、焚香
首之殷勤,贸贸然而乐为其徒者,尽天下而皆然;非知有所谓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罢民,逃伍之溃卒,叛逸之臧获,营生不给,求偶不得,无藉之惰呡,利其徒众之繁有,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势杀,其额有限,其为之师者,辽戾寒涼而不振,则翕然夸燿之情移,萧散以几于衰灭。然后寬徭省罚以安小人,明道正谊以教君子,百年之内,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诛之而激以舆,缓图之而焰以熸,此制胜之善术,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渐而已矣。 拓拔、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后,继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势然也。周主行裁损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伦既斁,怀疚不宁冀获庇覆于心忘罪灭之邪说,是以法立未久,旋复嚣张。呜呼!道丧不复,抑生人之不幸与!而导以猖狂者,李遵勗、杨亿之为世教蟊贼,亦不可胜诛也。赵抃、张九成皆清节之士也,而以身导其狂流,于是而终不可遏,岂周主除邪不尽之过乎?” 制佛之术莫善于此!修明政教,使向佛者少,而苟且懒惰之人还是多去做和尚,只有让和尚也从事生产,参加社会公务,懒惰地痞也就不乐做和尚了,也只得劳动,参加公务。这是从根本解决问题。可惜至今未行。故佛教至今又盛也!而富商官员大笔钱财往寺庙送,更张佛教之势! 对佛教用堵的方法,扼之甚,而发之愈猛,固本之法,也只能稍为裁制,用疏的方法,使僧有业有产有税,则惰民何必多去剃发出家,何必多建寺宇?没有暴力冲突,对社会,对国家,对民众,对佛教也好,让佛寺清净,减少污垢,让社会减少一群寄生虫,让穷惰之民得有所居,使国家昌盛而安定。不过这样会得罪很多和尚,多少和尚失去福利待遇,但为国家,为社会,为民众,又何惧得罪?当年废除科举也得罪大片举子,而终行之,废除和尚的特殊待遇,独不可行乎?民国帝制,科举都废除了,使为上之统治者者不得世袭,为下之读书人不得以经书八股取官,帝王书生的特殊待遇从此没了,对和尚的特殊待遇独传至今,而不可废乎?
或曰:各人分工不同,僧人以信仰安慰民众,好似心理资咨师一般,为什么一定是农业社会的种地才是工作呢。
余曰:心里安慰,佛教那只是消极的心理安慰,儒家做积极的心理安慰。消极的心理安慰,其下者使愚民从轮回报应中得到安心。其上者入禅定而为枯禅,使心不动。总之,都是让人逃避现实,逃避责任。儒家的心理安慰,是让人正视现实,尽责任,为人子,则尽孝;为人臣,则尽忠。夫妇兄弟朋友互相尽好责。心自安。尽其道,无往而非乐境,何有苦海;尽其责,无处不可与善,何有险途?就如不幸贫穷卑贱,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故颜子居陋巷而乐,渊明躬耕草野而安。乐其道,安其志也。就如不幸贫穷卑贱,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故颜子居陋巷而乐,渊明躬耕草野而安。更如不幸病死,或遭奸人所害,然“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我已尽道成仁,死而无憾。而佛教轮回报应之陋,禅定空寂之偏,何足称于君子之门哉! 甚矣,吾益觉俗欲之空虚也。惟义理可以悦吾心。辞章虽丽,不过陶冶情操;书画音乐虽美,不过悦人耳目。能悦吾心而长久者,其惟义理乎!日读孔孟周张程朱陆王船山诸圣贤之书,随处体认天理,反诸身心,当有自得之妙,豁然贯通之乐。精神与圣贤相契,心灵与天地同流,乃最大的快乐。此非俗子所能与也。
 
 
友人张闻天谓余曰:“子不虑功名富贵,而超然世外,令吾等汗颜。”余曰:吾素不求富贵,对利禄生性淡薄,以富贵如浮云,不足慕也。以前也颇想建立功名,震耀世人,自近年学圣贤之学,体圣贤之道,而此念淡薄。所谓志于功名者,无慕于富贵;志于圣贤者,不蕲于功名。功名亦不久,程子曰:“虽尧舜事业,亦只如浮云。”后人更记得是尧舜之德,所传精一之道。
曰:然人要吃饭,还要娶妻,须有一笔钱财。余曰:文学艺术,可以陶冶性情而不足以明心见道,功名富贵,外在之光华,而不能化于身心。圣贤之道,为精神信仰,不可一日或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通内外,合天人,此本源之学。学有几种,学文,学术,学政,学道,学道,天下之学尽概其中。志于功名,富贵亦在功名之内;志于道学,功名亦在道学之中,惟非所重耳,非谓志功名则弃富贵,志道学则弃功名也,各有厚薄,当厚其所厚,薄其所薄。曰:然,圣贤之所以淡泊宁静,为能看透本源。
 
余曰:吾昔亦尝有论:船山先生曰:“管宁在辽东,专讲诗书、习俎豆,非学者勿见,或以宁为全身之善术,岂知宁者哉?王烈为商贾以自秽,而逃公孙度长史之辟命,斯则全身之术,而宁不为也。天下不可一日废者,道也;天下废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废者,学也;舜、禹不以三苗为忧,而急于传精一;周公不以商、奄为忧,而慎于践笾豆。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人心风俗者,虽狭而长。一日行之习之,而天地之心,昭垂于一日;一人闻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达于一人。其用之也隐,而搏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阴以为功于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者,唯此为务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不然,而天下分崩、人心晦否之日,独握天枢以争剥复,功亦大矣。由此言之,则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宁之自命大矣,岂仅以此为祸福所不及而利用乎:邴原持清议,而宁戒之曰:‘潜龙以不见成德。’不见而德成,有密用也;区区当世之得失,其所矜而不忍责、略而不足论者也。白日之耀,非镫烛之光也。宁诚潛而有龙德矣,岂仅曰全身而已乎?”(《读通鉴论·汉献帝》) 天下乱矣,而道不可废,道以治天下也,君子存道以俟来兹;政亡矣,而学不可废,学以用政者也,君子传学以延后世。功业,形之见于外者也,赫赫而易灭;风俗,性之尽于内者也,绵绵而长存。天下虽乱,而未至于靡,有大人者起,转乱为治,风俗以持之也;风俗靡矣,虽有赫赫之功,其能保其不亡哉!故君子忧道不忧贫,道以维风俗也;圣人以不学为忧,学以正人心也。船山之言,知本之论也。所谓“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而清末以来之中国,非袁、蒋、毛所能持,亦非梁启超、蔡元培所能持,而熊十力持之也。呜呼!使无熊十力,儒学几乎亡矣!而正道何由复哉!人见其隐默著书矣,功业无闻,而著书存道,教书传学,固贤于世之赫赫于功业者也,培以三高足,独握天枢以争剥复,俾儒学复获新生,又何非功乎!明之亡,满清之夷狄而盗主中国,此千古之大痛也,风俗之坏极矣,人心之蛊至矣,而王船山充生人之正气,立绝世之大节,归隐船山,著书立说,羽翼六经,以传圣人之道,而启辛亥之光复,润新儒之崛起。则明亡以来之中国,非李定国、郑成功所能持,亦非林则徐、曾国藩所能持,而王船山持之也。世人以事功为傲者,而孰知道维风俗,学正人心之功为大哉!船山之称管宁,其亦自道乎!春秋战国乱于纵横,持之者孔孟;汉杂于阴阳,持之者扬雄;唐淫于佛老,持之者韩愈;宋弱于武,持之者程朱,大儒之勋,不可没也!治乱根于人心,人心由于学术,系于风俗,化于教育,故夫子勤于教,而亟于礼,孟子欲正人心。夫子虽不当尧舜之位,未成尧舜之功,而世以夫子贤于尧舜者,何也?程子曰:“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虽尧、舜事业,亦只是如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人立于天地,以视天地,人何其渺小!虽立盖世之功,成震古之业,然于天地之运作,渺乎其微矣!而敢傲哉!惟尽其心以体万物,而身不为渺;尽其性而赞天地,而我方为大。功者,事之变也,不可久也;德者,道之常也,可久可大。君子贵乎其德也。功业,有形者也,有形者易灭;人心者,无形者也,无形者长存。圣人保无形以尽有形,正人心以立功业!孔子之赞易曰:“与天地合其德。”而不云与天地同其功,人之功不可与天地比,而德可与天地合也。欲比天地之功,妄也;希天地之德,圣也。故君子修其德,不以功名为重,功以济众,名以教人,而归于德也;然则德者,功之体;而功者,德之用。有其德,必有其功,世俗之所谓功,事业之功也,而君子之功在正人心,励风俗,未有事业之功,而有裨于人心之功焉。孔子不当位,不治天下,而贤于尧舜,有垂教万世之功也;颜子居陋巷,未成事业,而与孔子齐名者,有励风俗之功也,功岂徒以事业而论哉!德之体大,则功之用广。有其功,则未必有其德,而功不久也。” 吾志于圣贤,悉心道学。愿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立大本。船山曰:“君子储天下之用,不求用于天下。”此船山之自况,亦余之心也。
 
 
或问:道是什么?余曰:全体,本体。问:全体还是本体。余曰:都是。如大海,海水是本体,也是全体。任何事物皆自本体出,不出本体之外。本体即全体。以为万物之所出,故称本体;以为万物之总名,故称全体。无极而太极。无极是本体,太极是全体。本体不可见,须从全体中体验。宇宙本体,只在宇宙之中。身之本体,只在身体之内。本体,静而不发,大本之所建立;全体,动而发,大用之所流行。欲观未发之静,须先体验已发之动。体用一源,动静一根,未发已发一贯。本体全体就是一体,于其显微动静而有二名耳。
 
薛文清先生曰:宋道学诸君子,有功于天下万世,不可胜言。如性之一字,自孟子以后,荀、杨以来,或以为恶,或以为善恶混论,纷然不决。至于程子“性即理也”之言出,然后知性本善而无恶。张子气质之论明,然后知性有不善者,乃气质之性,非本然之性也。由是,性之一字大明于世,而无复异议者,其功大矣。自孟子之后,汉唐以及五代之间,异端与吾道争为长雄,至有读圣人之书,游圣人之门,以儒自名者,犹匍匐而归之,况其余乎!独唐之韩子,不顾侮笑,力救其失,而一齐众楚,犹莫之能胜也。至宋道学诸君子出,直捣异端之巢穴,而辨其毫厘似是之非,由是邪正之分,昭然若睹黑白。虽未悉绝其道,无使并行,然吾道既明,如精金不得混以铅锡,明珠而不得淆以鱼目。彼虽攀引比附,亦无自而入也。是以庠序育才,科举取士,讲学命词,粹然一出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之正,绝口于异端之教,是皆道学诸君子距邪闲正之功也。呜呼!盛哉! 扬鸿按:自孟子以后,道学不明,流于功利之说,隋唐佛老猖,而溺于虚无之教。性命之说何从而讲,大中之道何由而立?韩子奋起衰世,攮斥异端,扶翼正道,豪杰之士也!而势单力孤,不足以胜异端之狂流;道粗理浅,不足以发圣人之遗蕴。惟周张程朱大贤崛起,入其室,操其戈,袭其淄,暴其暇,而异端不复猖獗。穷本极源,主静以立人极,反经研几,精义存神,而使吾道大明于世。吾中国文化所以复兴而不化于西域之法,吾儒家之道所以长延而不绝于异端之说者,宋儒之功也!大矣哉!宋儒辨异卫道之功,岂可不为表彰?而清之汉学家,五四青年乃随后诟诋之,究何足以望宋儒之项背,而徒为华夏之逆子。周张程朱,非后人所可妄议也。
 
 
程子曰:“圣人之言依本分,至大至妙事,语之若寻常,此所以味长。释氏之说,才见得些,便惊天动地,言语走作,却是味短。只为乍见,不似圣人见惯。如《中庸》言道,只消道“无声无臭”四字,总括了多少释氏言,非黄非白,非咸非苦,费多少言语。” 道本平常,圣人之言如大地平实,不高不下。子不语怪力乱神,本无可怪也。释氏见得一些,便以为奇异,而将之夸大其辞,以耸动人心。如说人生为苦海,为火炉。圣人之所安,异端之所怪。佛经律论谈玄说妙,废话甚多,自矜其异而惑人心耳。程子一言断之。儒守常,释好怪,此儒释之辨也。圣人见得理全,一言尽之;释氏见得理偏,而言之喋喋。
 
 
生有生之道,死有死之道。生尽其仁,死尽其义。国之亡,有的殉国,显示汉人的血性气节,固可称赞;而活着的人保存祖宗文化,延续圣贤学脉,亦岂可忽哉?其实殉国易,保存祖宗文化,延圣贤学脉尤难。一死,无须再用力抵抗,无须担心家事国事,无须躲避清廷的通辑。而明朝些遗民如王船山,顾炎武没死,而保存文化,著书立说,还时时忧国忧家,躲避清军的剃发令,四处奔走,还要躲避拒绝清廷的征召,他们有时还暗地谋划反清活动,活下来也不容易。没有这些遗民,中国文化没剩下多少了。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看死得值不值。文天祥作为南宋宰相,被蒙军俘虏,义不可不死,不死则辱国。王船山是明末一书生,在南明当过官,官职低,他有思想学问,他不能死,他一死,圣贤之学就少了一个好的传人了。不死,用来做保存祖宗文化,传承阐述圣学,又何尝非大功德?奚必死者足贵,而生者为可耻?像王船山一死,则与匹夫无异,无甚价值。生着,著书立说,传承中国文化,延圣贤学脉,才是他的大价值。死者烈矣,而生者保存文化之功德尤为难得也。
 
 
 
余读《宋元学案》、《明儒学案》、《理学宗传》概知宋明诸儒之学矣,周张程朱陆王船山诸大儒,固仰而钦之矣;胡五峰、薛文清、罗念庵、顾泾阳,刘念台诸君子,亦敬而服之也。而欲再深入了解,读诸儒之著作,然宋明理学见废于近代,很多书寂蔑难行,不易得也!呜呼,若此诸贤君子之书冷落于当代,远不及彼小人庸人俗流之书流行,可哀也已!岂曲高和寡,道高难行乎?吾真想网罗宋明诸儒之著作,并刊印之,普及之,弘扬之,使宋明理学昌明于世。 今人闻性理之学而知求之研之修之行之者鲜矣。明亡以后,学者锢于辞章训诂,近代以来,沈溺于功利物欲,熊牟唐诸君子始欲复之,而不能使之昌也,学此学者实囿于少数。孰能复使此学昌明于世乎?俟之来哲。能与论此学者,二三人而已,身心性命之学一日不讲,人心一日不正。风俗之陋,人心之偷,清以后至今久矣。
 
 
 
 
或问余:同学你好。敢问,道家的,老子,与,儒家的,孔子,同样是中华圣人,同样是,伏羲黄帝,一脉相传。但,我从你文字与思想,看到,老子与孔子不是一路人,这中间有什么矛盾么? 余曰:何为圣人?圣人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道德才能为人之极致,功德泽于万世。人之有圣人如鸟之有凤凰,兽之有麒麟,麒麟死而孔子叹其道穷。黄帝诛蚩尤,统华夏,垂衣裳,立文字,尧舜开太平,汤武灭无道而反正,皆有功德泽垂于后世。孔子虽不在位,而修六经,教三千弟子,传先王之道,其功反贤于尧舜。老子为圣人,有何道德可显?有何行事可表?有何功绩可彰?司马迁为其作传语焉不详,且不能确定其人。 老子除记载送孔子一言,出关以外,就写了五千言的《道德经》,且其所言,非中正之道。圣人以言取乎?以行事取乎?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修六艺,法先王,继承先王之道,羲黄以来之文化,集其大成。老子何所继?何所集?不法先王,不尊圣人,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且轻仁义,毁礼乐,是与先王之道相悖也,而以为圣人,不亦谬乎!老子惟垂言于后世,安能与孔子并论哉!学孔子,学其言,亦学其人也,学老子,学其言,而何从学其人。尊圣人,尊其人,非徒重其言也。汉以后,历代皆尊孔子为至圣,折中于孔子,而非老子,岂无由哉!
 
 
 
蔡女谓余曰:如君之纯儒,不杂老庄,不合三教,至今唯见于君。自古及今,纯儒难寻也。
儒友飞龙在野曰:蔡君有洁癖乎?亦无必要,孰有学儒者,仅恃五经四书,可直达圣域耶?且莫言万里挑一,即千年亦难觅也。
蔡女曰:陶君春秋方壮,不如我岁至四十,而未遇人生极大之苦。故彼不知人生有时需用道家,甚乃佛教之五戒约束,方安其生。余亦有脆弱无助之时。
在野曰:知之,佛教于君无助之时,有助有君,以使有冀,明其或代儒家之用,则亦有可存之道。所重非在纯儒,而在能否弘儒,而弘儒之基,是有所得,有所成。孔门乃为己之学,不会此意,则如陈白沙所言,行脚首步已错矣。
蔡曰:承君理解。
野曰:学儒成功不易,以王阳明之英才,历经九死一生,方有龙场之悟道。王船山举兵抗清失败,身历明亡之痛,“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方有伟著传世。
蔡曰:足下能完全信己,诚不易也。当足下遇痛苦艰难,将何以处之?若余者,则想象孔子在目前,与诉心事者也。
野曰:且待些时,以言体会。
蔡曰:与飞龙君,非余有此洁癖,不容外教之学入儒,实为台湾大多儒者深信佛教承儒家道统,则彼讲儒经,亦求生极乐,余甚怪之。
野曰:孟子所谓“动心忍性”,纵有大儒,无惊心动魄之人生,然孰有知其所历?即为别教,欲有所成,亦为不易,况吾儒乎?然则足下以为儒家是否能解此难?
蔡曰:然也,儒家成圣成贤者希,未能也。五教各行其路,不可合也。
野曰:如吾儒未达其高,极其深,则何必与一贯道对论哉?亦何圣贤之云云?与凡夫无甚异,而与一贯道或佛教、基督教交言,则彼等各言其宗师教主之境域,而足下亦当言孔孟诸圣贤之境域及其所成之途。不然,足下虽年至百年,恐犹念佛,求生弥陀净土也。
蔡曰:当时,余患胃病,恒去医院,深感人生之苦痛、折磨与无奈。有书教我信净土,无所疑犹而深信之。余思,当余临死之前,方抓佛号,或信六道轮回以救己也。
野曰:故在临死之前,尚有数十年,如非情愿信净宗,往生净土,则多勉力学儒,以能救己,救己而能救人。如二程陆朱王阳明等,皆非等闲之辈,儒门有选,故不必求生净土。
余曰:佛教净土者,虚也,想象耳。当汝悟得孔颜之乐,无处非净土。王船山所经苦难愈大,家破国亡,丧叔亡妻。二十余岁即丧妻,亦未于佛教内典寻安慰也。乃宗横渠,以为六经开生面,坚毅而生,且著书立说,传承圣学,诚为六经开生面。因其自信君子浩然之气可充塞天地,流行万代也。
蔡曰:言至陆子,有宋大儒,其能安详善终,学儒者之典范。故信儒之人,于我而观,皆生之强者,乃至经大难,遇极苦,而不求鬼神佛陀之慰也。
余曰:孔子临终亦甚安详,犹柱拐杖行于门外。因其超脱小我,而成大我。小我虽死,大我不亡。小我生命不过百年,而大我生命可流万代。此乃死而不亡。孔子虽死千年,而至今犹霭然有和气。其精气与神超越千年万年也,此所谓死而不朽。当汝捧《论语》而读,遂觉孔子如在面前。其遗风遗言即其超越千年万年不死之生。佛家惟重躯体之死,重个体之小生,儒家重宇宙古今之大生。个体之生短,而合天人,通古今之大生为永恒。但天地不毁,此大生永存!佛家究不能超脱小我,超脱此小生,故有轮回。其高者以空寂为麻醉。佛家未能超脱,儒家圣贤方为真超脱。体大生,超脱小己,超越古今,则何生死之忧惧哉!
蔡女谓余曰:君遇痛苦,皆不求神佛护佑乎?余亦思能达此,不知君如何达之? 余曰:神佛皆虚,岂能迷信?纵有神佛,亦不可恃。苟有神佛,而神逍遥云外,佛居九天之上,何来佑汝?若求神佛皆得佑,则人皆求神佛,神佛皆佑及人乎?即如天下大乱,生民涂炭,圣人怀救世之心,援救些人,而圣人援之以道,岂以手援天下乎?援之以道,使民相救自救。圣人亦不能皆济也。皆恃圣人之救,坐以待毙矣,坐求神佑,亦坐等死矣。故欲自保,自救,他人、圣人、神佛皆不可倚。吾自幼不信神佛,亦不欲倚人。阅群书,于道理略明一二,而知主要恃己。人欲自强不息,一味恃人,则养成懒惰之性,不知进取。神佛占据心灵,而求神佛保佑,一为迷失自我,失去理智,二为是心灵脆弱,而需倚赖。愚者弱者皆拜佛求佑。人当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不倚他人,不倚神佛。 曰:然则君吃苦必少,如余之敏感,遇些微病痛,则欲嗷叫。 余曰: 余亦尝痛苦过,然我不求神佛慰藉。初中,余受同学排挤欺侮,不被老师理解,郁郁寡欢,余乃每日写日记以为情感发泄,读古人之文以畅心怀,而将抑郁排去。排除抑郁有数法,不必只去宗教求安慰。或听音乐放松心情,旅游打球开放心境,甚郁愤,亦可去一无人之地大喊数声。抑郁不能自制,犹心灵修养不足,多静心体认天理,涵养省察,则能定心。理学修养方法可学。如朱子、王阳明、王船山皆尝经历甚大磨难,由深厚之修养而克制之,定其心,不为外物所累,苦难所扰。其实人生一些磨难痛苦,汝往高处大处,长远想,可淡化之。往高处大处想,天下何其大也,此痛苦与他人苦难相比,何足算也。往长远想,人之一生犹长,以后经历之磨难愈大,以此比一生,微乎其微,我何必沉浸于此,而不能自拔耶?故以人欲有高境界与大格局,有高境界,而不执于个人之得失,有大格局,而不束于一己之伤痛。
 
 
 
庄子是聪明人,是天才,而聪明人,天才最易任情识,逞才气,而高傲不羁,目空一切,冲破一切,而藐视先王圣贤,蔑视礼教制度,此庄子所以流于放荡猖狂,而不可入尧舜之道也。惜乎!以庄子之才,得孔圣以裁正之,当与孟子不相上下,为圣门之光,何至流为异端乎!历史和庄子相似的人如李白苏东坡、王心斋、李卓吾皆循其流弊也。圣贤敛华以就实,裁狂而归正。狂者非贬辞,狂者虽不及中庸,而高于流俗,凡有才有识者皆不免于狂,而要学为圣贤,都要经过狂狷一路,入狂狷以脱流俗,裁狂狷以成圣贤。不能裁其狂,任其狂,或止于狂,则必至放荡,冲破礼教价值,而为异端,如庄列。裁其狂狷而未尽,犹露痕迹者为贤人,如孟子。尽去狂狷,销去一切精彩,则为圣人,如孔子。 其实这是敬畏和洒脱的互相调和。洒脱过了,就入猖狂,而蔑视礼教,如庄列,敬畏过了,则为刻板,如汉唐俗儒,而压抑人情。处其中而不失正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洒脱,如和风之温煦,天地之阔大,而无异端之轻薄;圣人之敬畏,如太庙之庄严,泰山之巍岩,而无俗儒之拘刻。洒脱未至园融之境,而不与敬畏冲突,则为贤人,敬畏亦然。未至圣者,有意求洒脱,若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孔颜之乐,实自然常事,非有意求洒脱也,“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此至洒脱也,随心所欲而能不逾矩,此洒脱与敬畏完全融合。
周濂溪、程明道、陆象山、王阳明、偏于洒脱一派,张横渠、程伊川、朱子、王船山,偏于敬畏一派。洒脱派缺乏庄严气,敬畏派缺乏幽默感,若孔子既甚庄严,又很有幽默感,后儒所难学也。大多数学洒脱,成轻薄;学敬畏,成拘谨。未有博文之功,约礼之法也。而我以为洒脱过则为荡,敬畏过则为拘。顾泾阳曰:“拘者人情所厌,顺而决之则易;荡者人情所便,逆而决之则难。”当拘荡两者之弊,则宁拘勿荡,一般还是先学敬畏,再学洒脱,洒脱,孔子亦不轻言,言之少,而多教弟子笃敬,修敬。敬畏以内敛其心,持守其正,而纲维世道,此正人所以浩然,为天下所敬也;洒脱以开阔其胸,发散其和,而充裕生气,此仁人所以蔼然,为天下所爱也。
 
 
 
要先肯定美好,再去否定丑恶。儒家是肯定这个世界,而佛教是否定这个世界。或说佛教否定多,而肯定少,惟禅宗近儒,以人皆有佛性,可以见性成佛。儒家肯定世间的一切美好,从正面出发,以人性为善,皆有其光明性,皆有恻隐之心,人皆可以为尧舜;以良知良能而论,则人可以尽性知天,与天地参。儒家对人性很有信心,来源于自信;佛教则不对人性那么有信心,而从负面出发,人皆有私意,有好色贪嗔痴之念,极人之丑恶而言,以众生愚痴,而使人有罪恶意识,基督教亦是罪恶之意识强,宗教莫不如此,而非中正之道。儒家是动人之羞耻感,耻而知勇,宗教多启发人之罪恶意识,奖之以功德,虽使人惮于为恶,而这种意识是消极的,不免走向颓废枯槁。羞耻感则是积极的,使人奋发上进。儒家的信仰建立在自信上,宗教的信仰是建立在他信的。自信尽己之性而能成圣成贤,他信则须先皈依佛皈依上帝。儒家独面苍苍之天,而不赖祈祷以见神,尽性而知天,精义而入神;宗教则群拜佛拜上帝,以仪式祈求神佛,凭佛性先知才能通神通天。自信在于诚明,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兼具感性理性;他信在于虔诚,入佛入基督,必须先信它,其教以信为本,多讲诚,而不讲明,多感性,而少理性,则流为迷信。西方哲学则是爱智慧,多只有明,而无诚,理性有余,感性不足,则其理论多为文字之游戏。中国儒家所谓合一,而西方宗教哲学则欲分裂为二。
阿文曰:人失道德,死路一条!
 
海天一色问曰:那为何很多坏人还没死?
苏离曰:时间问题吧。
海天一色曰:那为何有些坏人还长寿,好人反而还短命?
苏离曰:不知,你可知道,过举头三尺有神灵
海天一色曰:为何有些坏人还长寿,好人反而还短命?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琴剑曰:你怎么知道坏人长寿好人短命?不能以偏概全。
余曰:寿命,天也,德者,自人而立。命之长短与气有关,与德无关。长寿因为其气数长,气厚则长寿,气薄则短寿。
海天一色曰:那,孔子为何说仁者寿?
余曰:因果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海天一色 彼寿非此寿。
海天一色曰:那么彼寿和此寿有什么区别?
余曰:仁者寿,是指仁者之泽久,使人难忘,他虽然死了,命短,但他凛凛如生,长久活在人们心中。有些人虽然长寿,但却如死人一样。此寿此指精神,死而不亡,身体死了,但精神不亡。
墨香夜雨曰:先定死后定生,取决于你得八字,如果说有轮回说,那就是上辈子的债务这辈子来还,自有其道理!有些坏人坏事做尽却长寿,那是他上辈子积的福,这辈子他的福报没用完他是不能走的,有些高人上辈子做尽坏事,这辈子来偿还,还清了就走了,再投胎又是重新开始,是善是恶就看造化了。
余曰:@墨香夜雨 非也,既然上辈子是好人,为何这辈子变成坏人?轮回之说,殊为荒诞。有的好人或短命,或多苦,难道是上辈子造孽?南京大屠杀,也是这些被屠杀者上辈子造孽?如此善恶相混,而是非乱矣。那么有些好人被杀,乃说因其上辈子造孽,是偿上辈子罪,岂非诬蔑良善!
墨香夜雨曰:但是人一定要做善事,这最起码是自身的素质,自身的立场。
海天一色:前世之事,虽然不知,但岂可断然否定?有些事不是果,而是因,比如南京大屠杀。日本南京大屠杀,紧接着就吃原子弹,也死几十万平民,这就是果报
余曰:非也!有些善人不得好死,坏人反得善终,这是命。但善人一定会被人们尊敬怀念,而恶人一定会被人们唾弃淡忘。以命看来,天道似不公,有夭有寿,有福有苦。以心而观,人心莫不好善而厌恶。好人虽命苦,但终受人尊敬。坏人虽享福,但终受人厌恶。则天道非不公也。命无定也,而道有恒。为善全凭本心,岂畏因果而为?畏有恶报而去恶为善,则其善非真。道德在于自发自律,他律道德不长久。你给他说因果轮回,使他一时不敢为恶,但他习气太深,性情暴戾,有时又不免盗窃抢劫。做了坏事,又向佛忏悔,忏悔了不久,又做坏事。这种人很多,因果轮回足以劝人为善乎?
海天一色曰:因果由心,并非他律。让人无缘无故做善人,是陈义太高。这世界上的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去做事情,做好人也一样。教人无缘无故去做好人,又有几人会听从你呢?批因果为荒谬,实为不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因果。因果,就是教人在内心给自己立法。这怎么能叫做他律呢?
余曰:佛教的道德比较粗浅,以因果轮回恐吓人,使人不敢为恶;以来世福报诱劝人,使人为善。其道德立在因果,而不立于本性。立在因果,则因果为相对而无绝对,则有善人而受苦,恶人而享福,则汝之因果谁信?不立于性情,则汝虽以因果恐他,但他习性太重,虽一时不敢为恶,而终不免欲为恶。道家的道德高明,说鱼相忘于水,人相忘于道。以淡泊处之,则无怨憎私欲之生。人情,爱之深而不得则恨之切,道家于人无所爱,则亦无所恨,相忘则不相争。但道家这种道德只适合上人,不适合中下人,中下人识浅,不足以悟此。而儒家的道德适合上中下人。道家的道德高明,而缺少工夫;冷静,而缺少诚怛。儒家的道德最深厚精微,儒家是性情之教。儒家教人,是先让人知爱知恶知耻。动其恻隐、羞恶之心,就是把他的善根护好,养好,把他的性情端正。这样,去恶为善就是出于自发,出于自性,而不是因为畏惧因果而去恶,希求功德而为善。这种道德是自律的,不是他律,不是靠外在而立,而是由内在而发。这种道德就真实,长久。因畏恶报刑罚,希求功德福报的道德则不是真实,长久的。对于道德修养,儒家不只是养其善根,扩其良知,还有很多工夫以守以进。明辨是非而使人为善合理,习于礼义而使人行事有则。
海天一色曰:愿闻其详。
余曰:工夫之论,颇为复杂,宋明儒言之甚详,我所学不深,就不敢多论。轮回之说看似有理,其实并不尽如佛教所言。
海天一色:儒家难道真以为,世间可以不要法律?既然连法律都是世间需要的,那为何不能讲因果?因果就是自心立法。
玄儒:但法律不是根本,是辅助,不能认末为本。因果虽较刑法为高,但比儒家性情之教,则下一层。
海天一色曰:因果即是他律与自律的合一,真正彻底的因果,就是自觉自为,自净其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余曰:儒家体用本无二,何须合。儒家讲蒙以养正,在人童蒙时,熏之以诗书,习之以礼乐,端正其性情,修养其人格,则长大了自然品行高洁。
——于儒家文艺哲哲群
 
 
 
一切生命皆为循环,儒家见之,以为生生不息;佛家见之,以为轮回不已。儒家以生立道,佛家以死立道。以生立道,则慎终追远,而重历史文化之传承;以死立道,则寄托来世,而重宗教精神之超脱。
 
王船山说佛教是月教,则儒家是日教。
人在朝气蓬勃,得志时多以儒家为安身立命。而在暮气消沉,失志时则多以佛教为精神安慰。很多儒家士大夫到晚年多信佛了。杨时、梁漱溟、方东美晚年都皈依佛教。为何信佛?多由于志气已失,晚年要到生命的尽头,对死有恐惧,则以信佛消除对的恐惧,而超脱生死。人多有对死的恐惧,而佛教可以麻痹对死的恐惧,轮回之说给人以精神之安慰。
佛教说五蕴皆空,又说六道轮回,很矛盾。佛教有人死如灯灭,又有人死后轮回转世。范稹以神灭论驳斥佛教,根本驳不了佛教。范稹的神灭论以人死则神灭,那么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而佛教的轮回却给人们精神安慰。人死后,还可轮回转世,则谁不愿信佛。而人死了,精神意识亦随之消亡,范稹虽言之有理,又有谁肯信?人多想得到精神安慰。如果人死了,精神意识也随之没有,那生命就没有意义,人对死也就很恐惧。想起人死则消灭无余,那是多可怕。而佛教以轮回之说,说人死后,还可修来世,则不觉得那么恐惧。
儒家追求精神的不朽,佛教追求生死的超脱。
既然死后什么都不剩下,何不趁着余生逞志纵欲,及时行乐?唯物主义害人心者在于此。现代的纵欲主义源于唯物主义,以物质决定意识,物质死,则意识灭。讲唯物主义的其实也唯心,作为共产党,也有共产主义的信仰作为安慰。为何愚夫愚妇都信佛教?儒家的生生不息之论非愚妇愚妇所易解,而佛教轮回之说很容易被愚夫愚妇接受。生命是不是死不复存?又是不是轮回的呢?唯物主义以人死则神灭,我是不能信的,也不可信。佛教轮回之说,我不否定,也不愿去深信。有没有轮回,我不能确定。但我相信生命是不息的,精神是可以不朽的。精神体现在三立,立德立功立言。毛泽东也引用司马迁的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可见他并不纯唯物。
人死后,是不是什么都没留下?或者这个生命体转化为另一种生命体?或如佛教所言转另一世?人死后,不可能消灭无余。至于这个生命体转化为另一生命体,转回下一世,我也不能尽信。但人死后,精气应该在。若有轮回,则出了一尧尧,不再出一尧舜?出一孔子,不再出一孔子?唯尧舜孔子之精神则可传递后人,通于万人。精神是可以不朽的,人死后,他的精气散归天地。历史有相似,而无相同,可见精神是相续的。
——于儒家文艺哲学群
 
 
科学是相对的真理,不要把科学的真理绝对化。科学是日新月异,地心说与日心说之变。科学一直进步,很多科学理论在今天都过时了,而哲学上的一些道理不会过时。科学是多变,科学的本质是方法,是论证,是实验,而非等同于真理本身。科学是对其他学科的辅助。把科学所得出的真理教条化就是科学迷信。科学本是求真的,为何又又科学迷信了呢?宗教徒是对看不到的东西迷信,科学徒是对看到的东西迷信。在他们眼里,看得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才是绝对的,看不到的东西就是虚无。科学迷信就是迷于自己的感官,宗教的迷信是迷于自己的精神。
只专于科学,容易钻牛角尖。科学求的是真理,真理是相对的,而只有道理才是绝对的。宗教游于玄,科学滞于物。唯心主义之末,必产生宗教,唯物主义之末,必产生科学。西方从唯心主义走向唯物主义,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极端,从崇神到拜物。中世纪是上帝创世,现在说物质决定意识。西方没有健康的的人文主义,古代尊神而卑人,现代尊物而卑人。古希腊罗马的人文主义被宗教淹没,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又被唯复主义,科学淹没,人的价值被降低。西方没有圆融的宗教,而极端排他。西方没有圆融的宗教,而极端排他。西方的科学虽然发达,但也偏至,利用有余,厚生不足。利用了多少物质,却又毁灭了多少生命。利用厚生的生命科学只能由中国开出。宗教和科学都不尊重人,不尊重人的价值。耶教给蛮族洗礼,涤除其蛮性,却又变得极端,排斥异教,而有宗教战争。科学提高了人类的生活水平,而野心之徒用它侵略弱小民族,发动战争,作为杀人的机器。宗教盛,而人近于鬼;科学盛,而人近于物。
——于儒家文艺哲学群
男女各有所长,不是什么都能平等的,不要把男人的长处归于女人。不是不尊重女性,尊重女性不是把护女人的短。现在的男女平等主义很可笑,平等不是这么平等的。平等的是精神,不是形式主义。平等形式化,就是恶魔。现在西方有识之士也在反省极端女权主义。举贤任能,各居其职,才是王道。而今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男女要平衡,而非平等。我反对男女平等,也反对大男子主义。
人要超越这个时代,不要被这个时代的思想所束缚。有些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人云亦云,把一时流行的观念当真理。阴阳之道不是现代这样的。不是说女人不重要,而是男女各有所长,各要尽其能,而不是颠倒。本非男人所长,却多让男人做;本非女人所长,却让女人做。可行吗?这社会能发展吗?
 
男女各发挥所长,反而是危险的思想?有人不会把我的话看完,总是断章取义。说女思想家少,他就说你岐视女性;说男女各有所长,应各尽所能,他就说你排斥女性。难怪孔夫子一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也被现代人作为岐视女性的罪过!难道一味给女人护端,吹捧女性才是尊重女性?尊重女性不是谄媚女性,不是把尽说女性的好。男女各有优点缺点。只是赞美女性,我都感觉庸俗。好像不这么赞美女性就不能体现你对女性的尊重。对女性的尊重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有人就是爱想偏,你说的本来是合理中正的,他却想偏。不仔细看完别人的话,就说别人不对。
这都是西方的极端害的,要么把女人说成不洁之物,贬之入地;要么把女人说得很圣洁,捧之上天。中国儒家早就知道男女各有所长,要阴阳谐合,而非阴阳混乱颠倒。现代是阴阳混乱,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继续下去,必将大乱。
有人说得好:“只有庸众,才在那里大声赞叹女人的种种美妙,而那些美妙之处都可归结到他们性欲的幻想与满足上。被这样称赞着才是女人的悲哀,而被天才骂是女人的光荣。天才是真正把女人当人的人,他们爱女人弥深,对女人的要求便弥高,失望与绝望愈大,骂声便也愈激昂。可悲的是,女人们总是愿意听廉价的赞美,即使这赞美出于奸淫者的口舌。”
诗经关雎就是对女人的尊重,那时儒家是肯定男女的爱情的,后来受佛老影响,就贬抑男女的感情。到现代又是一极端,纵情纵欲,爱字满嘴说,其实把爱情亵渎了。爱不是占有,爱是付出,现在的男女多只会占有对方。现在的爱情太直白了,我还是憧憬古典的爱情。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百转千回的。现代的爱情总是以轰轰烈烈为高,但多是轰轰烈烈燃起,又是轰轰烈烈结束,爱得快,分手也快。现在的爱情太浅薄,只是凭感情官能的冲动,没有沉淀。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情欲的冲动,只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虚荣。
——于儒家文艺哲学群
程子曰:“佛氏只是以生死恐动人。可怪二千年来,无一人觉此,是被他恐动也。圣贤以生死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之学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休。下俗之人固多惧,易以利动。至如禅学者,虽自曰异此,然要之只是此个意见,皆利心也。”程子可谓洞明佛学之弊矣。
风鸣九霄曰:程颢的这段描述,其实是很有局限的,不畏生死,不是什么好事,亡命之徒,也不怕生死。然而人死后的去处呢?人真有灵魂吗?这本身就很值得人深思和探究。如果人真的在另外空间有永生的灵魂,死后有轮回,人在世间做了坏事却要沉沦地狱受苦,那对沉迷在这一世中,造下无尽罪业的人来说,岂非一大憾事?
余曰:宋儒遇此疑难,则应之曰:人性本善,谁教汝自家作贱来?圣学以性情感人,异端以生死动人。孔孟性情之教,尽性以知天乐命,无适无莫,何生之可贪,死之可惧?佛教以生死恐动人,始于义而终流为利。以生死动人,确是佛教之弊。
疑曰:性情之教何以动人?
余曰:可知王阳明如何劝僧还俗之事?王阳明拜访一僧,以禅机喝之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其僧惊起作礼,谓阳明曰: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何也?”阳明曰:“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僧答曰:“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阳明曰:“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僧答曰:“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阳明曰:“还起念否?”僧答曰:”不能不起念也。”阳明曰:“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已自看着了。”僧猛省,合掌曰:“檀越妙论,更望开示。”阳明曰:“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还信甚佛?”言之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这就是性情之感人处,岂用生死恐动,岂用威逼利诱?
世心曰:看似普通的亲情,实则包涵多少天理。
余曰:儒家用这普通的性情去感动人,佛教就不明此理,只求超脱。孔子临死时还拄着拐杖逍遥于门外,圣人对死是何等淡然啊,为何圣贤安于生死?因为乐天知命。儒家圣贤不去求超脱,尽性尽伦,自然超脱。牟宗三说佛教,就是中国的天台宗,禅宗,其习气是中国的,而性情义理不是中国的。中国人不必太维护这个外来宗教,佛教再怎么变,其本质还是印度的性情义理。剃发念佛之俗,缘起性空之说,皆为印度所传。宗教大多伦理淡薄,对父母不亲。因为强化上帝的恩威,佛的神通。不孝父母,却让他们去拜佛拜上帝。这样,宗教的组织就加强,信仰就加深。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儒家文艺哲学群
 
读唐君毅之《中国哲学原论》原教篇于王船山之天道、人性、人道论及人文化成论,可谓取之甚精,释之甚明矣。而余益服船山学之博大精深,又多发前贤所未发。唐君毅对船山评价甚高:“吾人但就其所著书之体类以观,即知其精神所涵润者,实在中国历史文化之全体。秦汉以还,朱子以外,更无第二人足以相拟。象山阳明良知之教,高明则高明矣。然徒以六经注我,而不知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反一切事理于心东南西北之圣,同此一心,似亦极广大矣。然此心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悠悠天地,终成孤露。唯复知我注六经,乃上有所承,下有所开,旁皇周浃于古人之言之教,守先以待后精神斯充实而弥纶于历史文化之长流,此乃朱子船山之精神所以为大也。”吾亦附斯言,虽不敢论程朱、陆王、船山之高低优劣,而实最契于船山。
 
 
儒家的爱和墨家的爱区别在于儒家从本心出发,墨家从理智出发。孔孟教人仁爱,动其本有恻隐之心;墨子教人兼爱,必说要兼爱之理由与兼爱之利。儒家之仁教,以是非导之;墨家之义教,以利害诱之。凡以利诱,必至于功利,无利则不爱矣,而墨子之道必穷。圣学与异端之区别只在圣贤言是非,而异端言利害成毁生死。杨墨申韩只以利害诱劝人,佛教以生死恐吓人。明末理学大师刘宗周曰:“异端即近在吾心。从人欲起念,便是凡;从生死起免,便是佛;从成毁其念,便是老;从名实起免,便是申韩;从毁誉起免,便是乡愿;从人我起免,便是杨墨;从适莫起免,便是子莫。四下分消,粹然立中正之极,便当下是圣人体段。”言利害,必至趋利避害;言生死,必至贪生惧死。圣人不言利害,而以义全利;不言生死,而以道济生。
 
 
历史有循环,亦有进化。循环者,不失其常也;进化者,有所更变也。此易之所谓变与不变。智者于变中见常,于常中通变也。隋之二世而亡,为唐之驱除,犹秦之二世而亡,为汉之驱除也。此历史之循环也,然隋制不同秦,唐风不同汉,秦立郡县,隋创科举,秦修长城,隋开运河,汉尚赋,而唐尚诗,则又为历史之进化也。
余曰:“清儒即诋侮先贤矣,如毛西河大詈朱子。”或疑曰:“朱子贤乎?圣人亦有罪,既欲为圣人,更当严于律己。譬如阳明先生,知行合一,真圣人也。如朱子假儒盗名之辈,何足效哉。”余曰:“ 汝尊王贬朱,何其偏也!即汝所尊之阳明,虽于朱子学问有微辞,亦称其贤,而汝奈何诬之乎!其立身为学,谨严有度,广博无涯,后世罕及,安可轻诋?阳明虽有逸才,要为儒学之歧出,称之为圣,过矣。 吾辈应多反省自身,不当轻议古贤。 律己之严,孰如程朱?而可诬耶?”曰:“诚如正史,亦有不实之处。程朱二者之贤,多为后世吹捧。千年往事,谁能明辩。”余曰:“ 若读其书,察其所交,细思所言,自知朱子之博大。亦可观同时代人之评价,如辛弃疾,宋之词豪,为人颇正直,虽与朱子志趣不同,而为好友,为诗称朱子:‘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朱子之死,又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陆象山为朱子论敌,亦称朱子人格严整,如泰山乔岳。能为后世文人学者尊崇,自有其过人之处。吾辈后生小子,安可妄诋?”彼曰:“汝若知其礼教对女性之摧残,及与其儿媳通奸之事,自会明了。”余斥之曰:“ 呜呼!汝信小人之诬,而为小人张目耶? 若朱子不贤,何以有如此多之良友,门生?何以得辛弃疾如此称重?陆象山虽为其论敌,亦不否定其人格。汝奈何信小人之诬,扬此秽语?世称欧阳修与媳通,汝亦信乎?毁誉于人,圣贤亦不免,孔子谨于礼,人犹谓其佞,《墨子·非儒》诬孔子教白胜为乱,汝亦信之乎? ”
余遂叹曰:“今人多不信圣,不信贤,却信邪说诬言。君子之称赞,谓之吹捧;小人之诬毁,谓之事实。莫如今世也,黑白颠倒,价值混乱,诚哉佛家所谓末法时代。古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则多以禽兽之欲,测圣贤之行。古虽有批孔批朱者,然未及私人攻击,至于今者,乃以至辱之名加诸圣贤,而孰欲为圣贤乎?李贽之狂也,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而以己之是非非天下之是非,以伪之名加诸道学,然李贽不非孔子,尊王阳明、王龙溪、罗近溪为圣人,又著三教归儒说,以言佛道皆归于儒,而顾炎武曰:‘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若近人之詈孔,以伪名加诸道德,以恶名加诸圣贤,其狂妄无忌惮甚于李贽不知其凡几也!且古之毁古圣先贤者都出于以聪明才气自恃之狂者,如墨子、庄子之批孔,李贽、颜元之批朱,四子皆有雄才硕学,而孔子、朱子于今日,虽庸人而敢诟也,竖子而敢贬也,群魔乱魔极矣,哀哉!孰能崇正学以距邪辞,立大法以止诬言!”
 
 
 
吾作《复反儒派》,而有儒友曰:儒家现在要的是新血液,不是不反就能复兴的而是更新适应现代,成天纠缠这些细枝末节浪费时间,学哲学解决根本问题才行。吾答曰:儒家要能尊道,卫道!道不尊,不卫,何谈兴儒?学儒者都不甚尊其道,如何让别人尊其道?现在儒者,能尊道卫道者鲜矣!杨墨盛,而孟子尊其道,异端流行,不得不自尊其道,以别于异端,守儒家之藩篱也。惟自尊其道,而可使他人尊之!今之学儒者,不甚尊其道,多佞于佛老西哲,以佛老西哲之高明精密,有非吾儒所及,何以使他人尊吾道耶?反趋学者向佛老西哲矣!!程朱力辟佛老,就是要尊儒家之道,以证明儒家大中至正,非佛老可比,佛老之高明,吾儒能含之,而吾儒之中庸,非佛老所有!而使信之者愈众,儒家因兹兴起也!要卫道,必先能尊道,卫道就是捍卫儒家的尊严,驳斥贬低儒家,诋毁儒家的言论,并辟异端邪说,以崇正学。然今之儒者寡能驳之,只是空谈兴儒,异端诋毁吾道,使吾道颇受恶名,他却不知道卫,枉为儒者!相比孟荀,宋明儒差远了!吾之苦心,孰能知耶?就如强盗打到你家门来了,凌辱你父母兄弟,你却不去抵抗,而傻坐着看书!还有,现代的儒者对于反儒言论缺乏强有力的反击!总是以个委屈的自我辩护者说冤枉,而对反儒派是和稀泥地求好!求他们不要反儒,而不是义正辞严地斥其为异端,说儒家不可反!吾昔亦是如此,今则义正辞严了,反儒者都斥为异端!现代儒者立场还不够坚定,信道不笃,故鲜有卫道者。你看孟子是怎么卫道的,斥杨墨为禽兽!宋明儒是怎么卫道,斥佛老为祸害,以卫圣人之道!信道笃,而卫道诚也!今之儒者,可有此斩截果决之声?再看《船山遗书》,又是何等卫道,如何说异端不及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和异端的区别在哪里?如何批判异端,击中异端的要害!我就是多受王船山的感染!理有可辨析,道不可模棱两可也!要保持自己的独立,不可去曲吾道以媚异端。卫道,就是守住道,你连道都守不住,谈何兴道?你连家门都守不住,如何建立一个好的家?这是最简单浅显的道理。没有熊牟唐等人的卫道,儒家能延续至今吗?灭儒,让儒家消失的声音都有!尽任别人诋毁儒学,使人受其惑,儒学何以见信于人?先能卫道,才能弘道。现在儒者,有谁敢说自己能使儒家光大于天下?道都不卫,却空谈弘道,就如家门守不住,国土守不住,还说要齐家治国,不是很可笑?现在儒家虽有所反展,但反对儒家的声音也不少,就要为儒家正名,反驳谬论。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先要笃信圣人之道,才能弘扬圣人之道。诸君笃信儒家孔子之道乎?何为笃?惟诚而能笃!何为信,惟明而能信!信不是拜神,信是信此诸心,圣人与我同心。惟自信可以信人。拜神是迷,不是信,迷和信区别很大。信是先疑之,疑之多而研之深,研之深而见之明,见之明,则信之笃。宗教迷信,是从没怀疑,探究,更不明白,是稀里糊涂地信!那不叫信。或曰:孔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人无完人 他也会有迷惑的时候。也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我说:总是听人说圣人也错误,圣人有错误,你也就错误?把错误不当回事?先贤从来不是论圣人的对错,他们希圣,把圣人当作完美的偶像去学习,而不允许自己犯错,律己甚严?今人动辄言圣人也有错误,就待己甚宽,放任自己的错误!不是说圣人完美,没有错误,而是不要总说圣人也有错误,这就是找借口,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夫鲁之弱于齐不啻十倍也,而孔子曰“齐一变而至于鲁,鲁一变而至于道”者何哉?周之衰也,礼崩乐坏,而鲁存之,礼乐深厚,冠于诸夏,势虽弱,以文以德,非齐之比。吾亦曰:“欧美一变至于中国,中国一变至于道。”中国虽衰,屈于欧美,而历史延续之久,文化底蕴之厚,圣贤相承之多,哲人体道见道之深,非欧美所及。吾人不可妄自菲薄,浮慕泰西文制,而需返本开新,非排外也,任何民族国家都须自本自根,未有只拟他国而能独立者也。领导全球以息世界毁灭之危,非神州黄裔莫属,吾信中国文化终有昌大于世界之一天。
 
 
有人问我读书是为了什么?不要问我读书是为了什么,当你问我读书是为了什么(不管是为了当官赚钱还是修身养性),读书就含有目的性了,含有目的性就怀有功利心了,含着功利心读书,只是作为实用,岂能体会书中所载之道?读书再多,也只能理解表面,理解不了其内在的深意,斯大林是也。但也不能以玩的态度读书,以书为娱,则为玩物丧志,如陈后主、宋徽宗是也。然则以何心读书?以诚敬之心读书,诚者进入书中明白作者之意,敬则不惰不傲而深茹于书中义理,如此读书,天资高者,可为豪杰;德性优者,可为圣贤,非有意欲为豪杰圣贤也。或曰:若不能……,则读书何用?余则答曰:不要以为用,用有深有浅,有隐有显,有短而用者,有久而用者,有时常用者,有随机用者,有偶然用者,有用而自不觉者,用者多矣,君子岂限于一用哉?明其道,知其本,无不可用,用自来,岂刻意求用哉?且一言用,则读书怀功利心,君子慎言用!
 
 
 
 
或叹穷,买不起书,还做何学问。余曰:只要想买书,就一定买得起,要说穷,朱子每天都吃粗饭,船善晚年穷德连纸都要借,熊十力早年穷得只有一条裤子穿,也做学问啊。穷,更知珍惜,做学问更用功。穷,就荒废学习了?富了,反而思淫欲,荒废学问。君子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我也穷,我穷得每天吃馒头,照样读书治学。要看你怎么做。没有坚韧不拔的精神,就是再富,也做不了学问,难有大成。一旦有了坚韧不拔的精神,再穷也能做学问,学有大成。经济来源是次要的,精神是主要的。君子还怕被饿死吗?经济是需要,但经济充裕未必能做好学问。他是家穷,所以想着赚钱,考虑别人家穷,能做学问么,他是觉得赚足钱才能做学问。我以前也这么想过,若等着赚足钱,再做学问,如果一生都不赚足钱,一生就不做学问了?岂不是荒废一生??别作工,边做学问就不可以吗?非得分先后?何况有了学问,别人多尊敬你,请你去讲课,还怕赚不到钱?还怕不能生存?没有学问,一生打工,一生是穷人,低下。很多人也只想着赚钱,但一生都改变不了穷困,因为不学,患在于不学。 就如熊十力,他早年很穷,穷得只有一条裤子穿,他专心治学,有了学问,就有很多人尊敬他,请他讲学,蔡元培校长聘他去北大讲课。熊的学问还传到蒋介石的耳里。蒋介石给他百万银票资助他开哲学所,但熊十力厌恶蒋介石的为人,拒绝了。如果熊不学,那熊一生就只是个粗俗的贫民,谁看得起?他觉得自己做不到,就怀疑别人做不到。有些人不做学问,你要他去干其他,反而显得无用。人各有所长。就如道玄子自称去工作,干什么都不行,他就专搞他的艺术学问,反而让他富裕。他现在生活真是滋润,逍遥。可见,钱是不能强求的。或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吃不饱,穿不暖,谈什么学问?余曰:胡说!看过《论语》吗?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孔子以信第一,食次之,兵再次之,流俗就把经济放在首位。现在经济发达,物欲横流,可是道德风俗何等败坏!宁愿饿死,也不能丢弃信义。孔子说:自古皆有死,民无心不立。伯夷、叔齐为了他们的道义,耻食周栗,宁愿饿死首阳山,不是世俗所能理解的。程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孔子曰杀身成仁,孟子曰舍身取义,有比生命更重要。曰:我们谈的是,信,与吃饭那个重要,不是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余曰:当然是信。没有信义,你欺我,我欺你,社会就乱了,还谈食?生命都不得保障。儒家讲正德利用厚生,当然,这种道德要求,不能加于流俗庶民。这是对一个君子的要求,要做一个君子,就得有忧道不忧贫的精神。利者义之和,要信不是把所有人饿死,而是更好地厚生!而为了求生,丢弃信义,恐怕饿死的人更多。正德利用厚生,何为德,生生之谓德,而道德不只是生。信是做人的基础,人人不讲信用,社会还不乱,还谈何温饱。曰:吃饭是做人的根本。余曰:那是禽兽,禽兽除了吃,就是吃,人不能这样,人要考虑其他,你对人的要求低,吃饭就是人,狗也能吃饭,人不能和狗比啊。不食嗟来之食。世俗认为吃饭更重要,但圣贤君子认为信更重要。因为境界不同,眼光不同,世俗的境界在生存,圣贤的境界在道德。世俗的眼光在一时的饱饿,圣贤的眼光在万世的治乱。至于世俗认为吃饭更重,圣贤不去反驳世俗之论,但圣贤一定坚持信义以立人。世俗也不要去反驳圣贤之论,因为境界眼光不同。你做不到,就不以为圣贤和你一样。
 
 
或劝吾少作文,余之作文,余有忧也,余有惧也,余有不得已也,忧学之不及,惧光阴之逝,因异端流俗之论而欲辟之辨之,吾之微心,孰能知哉?且吾之作文,非若彼文士为雕虫之工也,雕虫之陋,吾昔为之,久而厌之。学之本在明义理,吾今作此诸论,欲以明理也。
我认为作文就是整理自己的思想理论,作文是写出自己所想的东西,作文到了一定境界时,也写出自己未想的东西,作文同时也在学习,思考。作文后,使自己的思想理论更加清晰有条理,而作文前,则思想理论较为模糊混乱。吾之所谓作文,非同文士之作文,文士之作文,求文辞之工;吾之作文,求义理之明。文以义理为主,亦非若宋明儒之蔑视文辞也,义理之余,亦欲使文辞通畅。辞以达理,理以统辞。
 
 
吾天生不信佛老,陆王心学,和我也不大契。陆王心学邻于禅,陆王乃儒家偏支。王学末流乃至于侮圣贤,毁礼教,恣猖狂,弊与禅相差无几。心学之于儒家如禅宗之与佛教也。新儒家比较亲佛,因新儒家多宗陆王也,而吾不然,吾以程朱为正,船山为师。理学末流没有叛离儒家的吧?气学派更是严辨儒佛。三派,心学流弊最大,理学流弊小些,气学不显,不知。王氏一传而有龙溪之杂佛说以入儒,三传而有卓吾之侮圣而叛道!心学也是出于理学,理学最早溯源自北宋周濂溪,心学最早乃南宋之陆象山,气学溯源于北宋之张横渠。理学最早,气学次之,心学最晚。象山心学也是出于程明道关于心的论点而延伸之,气学派也尊程朱,张子就和二程交好,象山与朱子不和。气学派的罗整庵、王船山都深受过程朱的影响,整庵与阳明有过辩论,但尊朱子,晚年船山宗横渠,但还是尊敬程朱的,对程朱一些观点不苟同,是委婉的批评,而对陆王是严厉地辟为异端。气学和理学接近,而和心学分岐更多。所以理学是正统。其实广义的理学就包括气学,心学,狭义的理学为程朱理学,范围也广,王阳明早年也受过朱子影响。理学正统,程朱正统,被承认了八百年了,近来一个牟宗三才说陆王是正宗,程朱反被诬为别宗,牟子能比这八百年的学者?王阳明都不敢说程朱是别子,牟子乃敢发此狂悖之论。牟子杂康德等西哲以入儒学,其弊与龙溪之杂佛说以入儒学相去无几也!
或曰:小程子,张横渠先生,朱子,似乎总隔了那么一层没有透,须向大程夫子,陆王心学那里用功,才会把儒佛两家的区别真正领会透彻。余曰:陆王尊明道,而轻伊川,无非和其心学接近,但论理论之精密,伊川要甚于明道,明道天资高,但方法上还不够密。明道也和陆王一样早死,一些理论没有完善,没有伊川,理学之传微矣!陆王高明,但若论广大,则嫌其孤峰,缺少传承,朱子、船山广大,又研理精微,至于高明,上有所承,重视历史文化之传承,此吾之所以尊朱子而钟船山也。
心学辟佛少,且有亲佛者,理学于儒佛之防严些,气学于儒佛之防更严。
 
熊十力能开出现代新儒家,他是结合二王,也尊程朱,如果单尊阳明,新儒家是难以建立起来的。牟宗三尊陆王,而轻程朱,虽佩服船山的历史哲学,但不以船山为大。牟因天资高,治学勤,故能继熊而有建树,而其弟子只能守师说,缺乏开创。如不结合程朱、船山,新儒家的发展会走向歧途。嗟夫!国学圈多为佛教之天下,儒家圈又多为心学之天下,吾有忧也。现在应该融合理气,修正心学。船山斥陆王为异端,斥得太过了,陆王虽近禅,但终究以儒家为主,其本未悖圣学,末流之猖狂,而有叛离。以陆王为异端,是趋其向佛也!近人牟宗三等以陆王为正宗,也推尊太过了,陆王毕竟近禅,不当先贤之列,以陆王为正宗,恐乱儒佛之分!应该以陆王为儒家为偏支,妥当些。
或曰:广义心学,理学、气学也包抬在内。理学或可与心学致一,但气学涵盖不了心学。
余曰:有说陆王是理学家,没有说程朱是心学家的。理以性为大,性先于心,理有超越性,陆王说心即理。理者气之性,心者气之灵。
曰:以前我也以为程朱理学比心学更正宗,近读陆九渊集,发觉不然。九渊之学,有瑕疪,然未有违儒之处。朱子不识九渊公之境界,误以为是告子。朱子之学虽昜受用,却支离易走向僵化。
又人曰:理学和心学本为一家,没什么可争执的。理学造成的理论框架很重,后人渐渐偏离心法,王阳明纠正了心法,你看王阳明都是在根据朱熹来纠正的,而且他没有反对理学。心学算是对理学的补充。余曰:陆王是曾点一派,程朱是曾子一派。但传孔子之道的是曾子,使孔孟之道复尊的是程朱。象山易简工夫易生流弊,故朱子不苟同,而与之辩。朱子主张博览而后返之约,孟子也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则朱子近于孟,而象山反远于孟矣。
又人曰:对,这种僵化,才是王阳明心学出现的可能。说白了儒家发展过程中,朱熹和王阳明都是大儒。王阳明对朱熹的理解,比很多当时理学家还要深刻。
余曰:象山的“先立乎其大者”,我赞同,但忽略了孟子的博学而说约,《中庸》的博学慎思明辨笃行及孔子的博文约礼。立大本,是本体论,博而后约,是方法论。两者不可混淆,陆子重视本体,而混方法与本体为一,故为朱子所讥。
曰:朱子尚未能立大本。九渊评价朱子之学,亦能受用,只是信此心不足。心学既是本体论,也是方法论。所以阳明说朱子学支离。
余曰:但阳明错解朱子格物,而专于正心,遗却物理,末流至于猖狂,顾高起而修正之,船山猛烈批判之。朱子说理一分殊,以道视之,一体也;以方为之,则万殊也。有些不能混而不分,朱子讥其学空疏,因为太简,而有不分。如孤峰峭壁,传之易断。
曰:但阳明之前,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即陈白沙。攻心学的,是儒内部的人。攻理学的,却是儒外部的人。此值得深思。
余曰:儒家内部多有视陆王为禅,攻陆王为异端,但没有攻程朱是异端的。佛教攻理学多,对心学好像没攻。陈白沙也是轻著述,尚体悟,与明道、陆王相似,他开了阳明之心学。阳明学陆而才高于陆,象山之名隐,朱陆之争变成朱王之争。朱子后学还没有可与朱子比肩,更无可取代朱子为理学领袖而与阳明争的。朱子是和陆王争啊,朱陆之争始于朱子本人,后学延之,而朱王之争则起于阳明,朱子本人没参加,阳明为后人,疑朱子格物之错。整庵、甘泉和阳明有过辩论,但名气远不及阳明大,影响也是。跟朱陆之辩不同。阳明心学就风靡天下,成为明朝中后期的主流。黄编的《明儒学案》,以阳明为大宗,阳明心学派占了大半。就如《宋元学案》,以朱子为大宗,程朱派占了大半。朱子影响最大,阳明次之,船山最次。船山理论最精,朱子次之,阳明最次。
孔子——曾子——荀子——濂溪——伊川——朱子
孔子——孟子——濂溪——明道——象山——阳明
孔子——子思——孟荀——横渠——船山
此理心气派之传也。
 
 
阳明三传至何心隐,而出李卓吾这样叛道的怪胎,以祸乱神州,宗门不幸也!如荀子不幸而有李斯之徒。至近代五四以来,卓吾之学犹流毒至今。卓吾出于道学而反道学,五四文革又以卓吾反儒,流弊如此之大也。晚明王学末流之极,连孔子都嘲弄,而致风俗败坏,山河沦于夷狄!故明末清初诸儒多批王学。
 
越过程朱,直接学心学,容易走火入魔。陆王之学,嫌其太简,陆无非立其大,阳明无非良知。钱穆说得好:“陆王之学为理学之别出,而阳明则可谓乃别处儒中之最是登峰造极者。因别处之儒,多喜凭一本或两本书,或凭一句或两句话作为宗主,或学的。如二程常以大学、西铭开始学者;象山则专据孟子,又特提先得乎其大者一语;而阳明则专拈孟子良知二字,后来又会通之于大学而提出致良知三字,作为学者之入门,同时亦是学者之止境,彻始彻终只此二字。后面王门大致全如此,只拈一字或一句来教人。直到明末刘蕺山又改提诚意二字。总之是如此,所谓终久大之易简工夫,已走道无可易再简,故可谓之是登峰造极。然既已登峰造极,同时也即是前面无路。”若心学末流就走向岐路,何心隐、李卓吾之徒皆陷入狂禅。新儒家的心性学在牟宗也是登峰造极,不能继续走下去了。极高明而道中庸,能高明而不能中庸,则能飞天而不能落地,不会落地,一落地就跌伤,心学之徒不悟此也。易简出于《易传》,易则易知,简则易行,然此于政事而言,岂可作为学问哉?孔子曰博文约礼,子思曰博学慎思,孟子曰博学说约,岂以简为学哉?舍博无以见约,无详何以一贯?王学末流忽此,而至于束书不观,空谈性命。又如“满街子皆圣人”,也易生流弊,流于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何心隐以罗近溪为圣人,李卓吾又以何心隐为圣人,互相吹捧,而圣贤之道贱。此风,古未有也。或问:难道你不相信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圣人?古不曾有就不可以有吗?余曰:每个人都能成圣吗?士希贤,贤希圣,士君子都没做,就希圣,岂非妄想?我也不想人人都成圣人,如果人人是圣人,那社会就乱了,恐怕多是假圣人,宁愿做一个隐君子,也不能做假圣人。君子不能要求所有人做,圣人更是不能强求的。孔子教弟子,也只是对子夏说:“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没教他去做圣人,只要安分做个君子儒,不做小人儒就可以了。以为圣为目的,是以圣人为外而求之,而为鹜外矣。或曰:人人皆可成圣是人人皆潜存良知,只是有人不去用功,埋没良知,才不能成圣。余曰:孔子说:唯上智下愚为不可移。下学上达。何尝说人皆可为圣?阳明本心可能是为了激励学者,但实际上,圣人是不能强求的。强求为圣人,只怕做假圣人。教人做圣贤,也比教人取功名富贵高不了多少。教育是要人自得,而不可强求人,诱人做什么圣贤。圣贤固高于功名,但以圣贤为教,也不免流于标榜,会把圣贤庸俗化。陈安之说他的学为成功学,学了就能成功。有人就说他的学是圣贤学,学之可成圣贤。那不是标榜了?标榜多了,就庸俗化了。圣人之教学,导之为善耳,而不欲期弟子皆为圣贤。孔子都没教出圣人,圣人可以轻易为乎?曰:这显然不对啊,圣人与我同类怎么解释?余曰:同类者,同有仁义礼智之性。如我和你同是人类,这就是同类。曰:既是同类,又否认成圣的可能,这不矛盾吗?余曰:我和你都是人类,你做了总统,但不代表我能做总统。孟子有些话也是激励人的,也有已甚之辞,不能当真。孔子的话就比教浑融。当时人言性恶,言性无善恶,不信圣人,不知人性之尊,孟子亢而言性善,而曰人皆可为尧舜。当时诸侯纷争,战乱不休,孟子就严辨王霸,说五霸假之也,而不屑管仲,此有激而然也。吾辈当因其时而体其心,则善学孟子者也,岂可据之为典要乎?
 
 
 
或问:学文言文有什么用,可是大部分人看不懂啊。余曰:熟了就懂了,我开始看《三国志》也颇吃力,看多了,就自然懂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古人岂欺我哉?还没看,就说不懂,是自暴也;还没看完,就说难懂,是自弃也。自暴自弃,何足以为学?人开始就能看懂?圣人也非生而能懂,不懂就不学?不懂才学!它越难懂,我越是读它,读到懂为止。读书,无畏艰难,越是难读的书越能炼你的脑子耐性!你把很难读的书读懂了,读其他书就很轻松。于儒群谈读史,或问:读这个做什么用?余曰:我问你吃饭有什么用?为什么要问有什么用呢?曰:我突然觉得读史书很累,不如看人生感悟类的收益。余曰:看那些历史人物的经历,从中吸取人生经验,从他们的非凡人生,得到鼓励。要立志要向他们学习。一个人一定要有个值得学习的偶像。曰:可是史书大多是名人传记,我辈距离有点远。余曰:神交千载,精神是没有距离的。孔子虽然距今两千多年,但我亦感孔子亲切。曰:到底顶不了面包实用啊。余曰:吃面包,吃了就没有了。读了书,书就装在你脑子里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儒友天真曰:光面包也不行,人要精神与物质两手抓,否则与禽兽有何异乎?余曰:书看似虚,其实实;面包看似实,其实虚。读了书,书就永远充实在你内心里;吃了面包,没过几个小时,肚子又饿了。曰:读了书,书就装在你脑子里了。可你还是没能上清华。余曰:只要装在你的脑子,心里就好了。买一本书,这书永远可以看。充实心与充实腹,孰贵孰久?曰:哈哈,买个面包也可以天天看。余曰:看面包,有什么用,面包是用来吃的,你看它干嘛?买了面包,只看不吃,让他腐烂发霉?曰:你看你都追求精神境界了,我辈还要考虑温饱问题,对牛弹琴喽。余曰:有人喜欢吃东西,有人喜欢看书,吃东西美味,看书悦心。吃东西的快乐久?还是看书的快乐久?再好的东西,吃了就没有了,过后不感觉味道。一本好书读了,伴随你一身。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你的境界还在生存,但人不能只停留在生存的境界里,只在生存的境界里,就和禽兽无异。曰:孔子都说有余力而后学文。余曰:孔子叫你谋食?行有余力和吃东西有何关系,行,就是正德,要把你把人做好,不是谋食谋生存。对牛弹琴,境界不同,当然无法沟通。颜回居于陋巷,且安贫乐道。今人生活已经充裕,还在生存的境界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岂不然哉?小人已经富裕,还谋利不止,惟其境界低也。君子虽穷,犹守之以义。儒友长空曰:实不了实体书,看电子书也可。买不起新书,淘旧书亦可。现代所谓没钱读书,就是借口。读书和吃饭一点矛盾没有,哪来这么多议论。余曰:确实,读书还怕耽误你吃饭?怕吃不抱饭?现在好多人太低俗了,只会吃喝玩乐,没什么精神追求,还说精神是虚的!也不能怪他们,自古就有低俗之人,不能向上,甘于卑下。卑下生惨刻,一个人只图吃喝生存,对人就很刻薄残忍。最庸俗的问题就是:你读这个有什么用?你写这个有什么用?在他心里,一切都是为了用!难道人除了实用外就没有精神的享受,价值的追求?
 
 
 
 
或问余:“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争论最大焦点是这个。
这里面确实带走一种“愚孝”的色彩。曾子孝父,被父亲打晕,醒来后还向父亲请安。孔子听说了,批评他“陷父亲于不义”。可见,儒家是不主张弟子规“号泣随,挞无怨”的观点。请问君之高见?
余曰:然,故曾子被挞不避,孔子责之,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大杖而不逼,若被打死,伤父母之心,且陷父母于不义,被打伤,亦是伤父母遗体,则非孝也。弟子规虽采儒家经书之言,而过于教条主义,可以为方,而不可为法。
曰:今天有网友在安老师的国学微信群攻击安老师,办的是“伪国学”,就是以此为攻击点。该网友遭到众弟子攻击,被移除出群。这是我说这个事情的观点。也就是说,现在办国学培训的机构,如果不注重这一点,就很容易遭到社会非议。王财贵倡导读经运动,好像也选了弟子规。但是安老师给我们讲孝敬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说“天下学问,分寸而已”。
余曰:其所谓分寸即儒家中庸之道,孔子教人,因材施教,随病而发,执其一言以为教,皆失圣人之意。
 
曰:儒家在五四被攻击,当时有其历史背景,裹小脚、父权专制,这些虽然不是先秦儒的观点,但是在后世带来了巨大危害。所以你反对五四,我觉得五四的功劳确然无疑。只是从大的历史发展来看,儒家倒不了,但是需要更新。好。这个不说。为父守孝,为夫守节,这个时代没人敢提了。还有重视葬礼,要厚葬。这些都倒了。这是儒家礼制的崩溃。新儒家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余曰:是当时社会风气,什么坏的都推给儒家。裹小脚,是某个皇帝提倡的,与儒家何干。反正,要推倒儒家,就是古代什么坏的风俗制度都推给儒家。解放人心没错,我反对的是五四过度的浪漫无节制。牟宗三说五四追求的是一种量的精神,是反人文的自然主义,而现在要归本质的精神,尊人文。肯定人文世界和价值世界。
曰:科学的兴起,导致迷信被破除。儒家人伦背后天还怎么成为一种支撑?
余曰:科学的归科学,人文的归人文。真善美本来并行其道而不悖,追求真不是把善和美破坏掉。物质世界不能侵占心灵和人文世界。
曰:嗯,所以要重新寻找价值本源。就是哲学上的本体。道德背后的支撑是什么,是人与人的情感吗?道始于情,李泽厚的观点。
余曰:其实五四的反传统,浪漫主义,否定传统价值,在中国历史是随着战国道家,法家,魏晋新道家,晚明禅学,左派王学而起的,这有历史的渊源,只是五四又受了西方经验主义影响。回归正道,只有复兴儒家,提起道德价值。李泽厚的情本体论,夸大情,恐其流弊大,性是无所谓善恶的,可善恶,情有波动,有冲击。情如水也,浮动不定。
曰:那你比较赞同哪个学者的观点?现代的。嗯。我知道了。儒家比较正统的还是熊牟。
余曰:情自性出,性才是本质,程子说性即理,陆王说心即理,而心有道心人心,心易流动。情更不足为本体,心人的主体,性为客体。情只是用,用之正不正,不能作为本体。陈来的仁学本体要比李的情的本体好些。
问:性是客体,心是主体,理有是个什么?理跟性和心的区别在哪里。
余曰:道始于情,情是已发,未发何来情?理为性之用,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理是规则。
问:未必,情何必是已发,情可以在内。
余曰:发不分在内在外,我心里有有怒气,没发泄给人,但已发于心了,和未怒时是不同的。道德有道德理性和道德感情。没有理性,则道德的感情,对人的爱或流于姑息。且感情会有偏私,理则公。故程子不以爱为仁,而当以公,然公亦非仁,仁含公,朱子又以理训仁,谓仁为心之德。仁字不能明确定义,还有谢上蔡训仁为觉。执一以定仁,皆非仁,只能说是仁的一面。仁有爱的一面,也有觉、公、理之各面。
问:道德理性从何来?道德感情可以起源于人群之间的互助。那这样看来,李的情本体只包含了一面。
余曰:道德理性从学而来,孔子说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
问:训仁为觉,觉乃何意?
余曰:觉是知觉,感触,感触别人的苦痛,感觉亲人之爱。如手足无麻痿不知痛痒,则是麻木不仁。然这是低层次的,一般人都有知觉,感觉。
问:仁含公、理、觉,公和理何以区别?公即不偏私?
余曰:仁为公,如程子浑然与物同体,无人我之封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不为己而害亲,不为亲而伤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犹,推而广之,不滞于一己家国之私也。理是法则,不能任感情行事,破坏法则,如孔子很爱颜渊,弟子请为之椁,孔子则理性地拒绝。不以所爱而破坏世间法则,如人皆任情行事,则社会就乱了。人情不能破坏法则,法则不伤害人情,此儒家中道也。
问:公代表万物一体,这个公果不带私?人与物孰重孰轻?亲属与陌生人谁更亲近?
余曰:亲疏远近纯属自然,非为人之私心。
问:嗯。那么,物的地位如何摆放?
余曰:循自然摆放。亲所亲,重所重。相比人,手机可以砸坏,人不能打死。鸡可宰,人不能杀。因为这是自然的轻重。
问:我读《中庸》,谓“不诚无物”,物与人之关系,理解不似很透彻。与物同体,物无心,人有心,如何通?西方对待自然,采取过度挖掘、利用,乃至破坏生态。嗯。也就是说,人乃万物之灵,物从属于人。
余曰:张子曰:“大其心以体万物,其视天下,无一物非己。”
问:草木鸟兽,钢铁塑料,如何是己?
余曰:鸟兽犹我之生命,钢铁犹我之肢体。看到小鸟,不忍心伤害,以己度鸟,鸟之受伤会痛,使吾受伤,亦痛,想到痛,就不忍伤鸟。
曰:此论甚妙。也就是说,人以己灵明之心通感万物。不诚无物如何理解?
余曰:就如我向同学道歉,只是做个样子给人看,而心里并无道歉之意,则为不诚,不诚则无道歉之实心实意。诚者实也。还如看书,并未用心读书,贴近书,虽然把它读完了,可其中道理不在自己心中,和没读一样,皆不诚而无物也。人若不诚,看得再多,做得再多,其实皆如不看不做。而果诚至,则以一知十,以十知百,读一本书如读十本书,千本书,做一件事如做十件事,千件事。
问:虽然,仁含公、觉、理,则仁源于何?天已不可为价值本源,重新寻找本源于何处?
余曰: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仁就源于人的那点几微的恻隐之心。
曰:嗯,仁仍旧来自于人。
 
余曰:我以为,天地之生,仁之始也。仁就是源于天地之生意,生生不息。
问曰:这是易经的观点了。君以此为学问之本乎?
余曰:孟子从人道讲仁,吾以仁亦可溯自天道。其实天人不二,言天言人,皆一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继天道,就是正德利用厚生。
曰:所以我们民族祖先最先的思维是从对天的崇拜开始。这奠定了我们文化的后续发展。正德利用后生,“利用”作何解?
余曰:人若无仁道,则若天地无生道。草木枯而大地荒,此无生道也,无生道,则万物无以长。人民冻馁而家国破,则无仁道也,无仁道,则人无以安。仁道就是安顿生命,安顿人心,利用是利用万物资源,利用器具提高生活水平。天人是相对的,天以生物为仁,人以爱人济物为仁。广泛的仁,包含天道人道。然仁道还是要先从人开始,才亲切才切实,然后上达天德,与万物为一。泛言天,则无着落。道不远人,远人则非道。
问曰:性、心、道、理四者,是否可作以下理解:性是天赋予人与万物,乃客观,人承受性为人心,行则为道,行之有则谓之理。
余曰:也可以这么讲。
曰:按照你的理解,你怎么讲?
余曰:性是形而上,超越的;心是形而下,灵明的。道是全体,是一本,万理皆从道出,理是道之分,分为万理。道是客观的规律,道不能弘人,人能弘道,道不能用,而理可为用。道须弘,把道彰显出来,道须体,由道中得出一些理。如鸟会飞,鸟之道也,飞不可用,鸟如何飞,研究他所以能飞的性,科学家由此造出飞机。道是无指而无可得的,理是有序而可用的。
问:性受之于天,是天之德吗?道是全体,是一,包含天?
余曰:性道一也,于天曰道,于人物曰性。天道,地道,人道,道是天地人所以运行之总理。
 
 
余曰:牟宗三的哲学多针对共,马列唯物史观而发。他的《历史哲学》,就是继承王船山,融合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反马列的唯物史观,把历史说成一团黑漆。他说我们看历史,须将自己放在历史里面,把个人生命与历史生命通于一起。有须从实践的观点看历史,把历史看成一个民族的实践过程史。历史不是作为一个与自己不相关的自然现象,不是摆在外面的一个既成物。只有放在历史里面,归于实践,始见出历史的“光明面”,这个光明面是理解历史,判断历史的一个标准。历史不是漆黑一团,亦不是自然现象。现代新儒家的哲学,主要还是看这三人,比较高明精微。马一浮的没有专著,虽也讲心性,而不够精微。徐复观偏于历史文化,心性之学则非所长。蓝夜曰:我几乎不看书,就着心学的修习法,时时修行而已。所以对文化思想史见识很浅薄。听你们讲思想史,也是很长知识。余曰:束书不观不好,这是心学流弊。要博览群书,由博入约。学问百分之五十在于积累,百分之四十在于思考切磋,百分十在于领悟。没有积累思辨切磋之功,而欲求一朝之领悟,很难。积累是基础,使心中有东西,内心充实,能写能说,还能把他表达清楚。至于其中要领本义,则须思考切磋。这是第二步。然后结合于生活中体验实践,而有豁然之悟。没有积累,肚里空空的,怎么去思考?只能空想。如何与人讨论切磋?只能空谈。不靠书籍,不资古圣先贤之义理,单靠个人思考领悟,很难。此唯生知之士,千年才一出。孔子说: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殆。中庸曰:博学之,慎思之,明辨之,审问之,笃行之。思而不学则迷执典籍,而为迂;学而不思则师心自用,而为狂。罔者迷惑,殆者危险。学思之间,不学之弊更大。余又曰:有人说儒家提倡节俭,而在论语中孔子说:与其奢也,宁俭。俭不是最好的,只是在奢俭之间,宁取俭而已。俭也有流弊,俭流于啬。只是相比奢,俭的流弊小些。儒家在不能达于中道时,择弊取其轻。儒家中道,尽量处理好两者的分寸,不相伤害。近代有学者反俭倡奢,如谭嗣同,说中国因俭而穷。俭固生流弊,而倡奢,奢的流弊不更大?至于当今物欲横流,破坏生态资源以为一日之奢华排场。蓝夜曰:谭嗣同作为一名有学问的人,不应该连儒家天道都不认识。我看来还是因时而论。余曰:看谭嗣同的书,他虽自称受船山影响,神契船山,但我觉得他对船山之学只受点皮毛,他的亲佛冲破伦常,是船山反对的。他的《仁学》颇多过激,怪诞不经之话,还把仁说成“以太”,用生物学解释仁。其实谭嗣同并没有冲突现实中他还是受君臣一伦束缚,为变法殉义。仁学一书中是很反满清的,但最后还是为光绪帝尽忠,只是后来五四受了他影响,而冲破这个。谭嗣同说仁不仁在通与不通,通则仁,塞则不仁。他的通的是血气的贯通,感通人物。谭嗣同推崇墨子,为墨子兼爱说辩护。蓝夜曰:兼爱与仁差太远了,仁如有根之树,干,枝,叶,兼爱,只是无根无干之枝叶与枝叶。蔡女曰: 給藍夜 儒家是提倡愛有等差的 墨家 有網友就說了 跟佛教眾生平等說 沒有甚麼分別 。蓝夜曰:@蔡瑜萱 儒家之仁学等级是建立在先一体的基础上的。@蔡瑜萱 很多后学者,没有建立这个天地万物为己的基础,便妄说等级,污蔑儒家。@蔡瑜萱 这也是朱子学说的弊端之一。因为没有建立这个圣人的基础,就着经典里面的条文礼教而行,所以容易认为这个天道伦常是死的。余曰:朱子早年也爱讲一体,李延平告诫朱子:理不患不一,而患不分殊。盖分殊以辨儒释也。蓝夜曰:@陶扬鸿 这也是时下修行心学者最易出现的敝端。悟道所在,而狂妄自大。悟得一而入狂入空,而不去践行做一生万有的功夫。这个传习录中,阳明一直强调,让学生不能走这个极端。一旦入狂入空,离道又远了。余曰:一开始就讲一体,讲的太高,资质不够的就往流弊上发展。李延平教朱子在分殊中领悟一体。那种境界不能和一般人讲。朱子晚年就忌讳这个,不讲一体,连悟都讳谈,教人踏实切近而行。蓝夜曰:4这也是朱子的特色,但这个特色有好有坏啊。很多人学朱子,最后一生不悟的话,那就一生无所得。余曰:其弊也拘,朱子之学博大,能入能出,他的弟子就没他那本领。多只学到他的辞章训诂。朱子门下,没出高才。蓝夜曰:这也是阳明说理学弊端的地方,除此弊端,阳明说朱子是为大才,所有学问都非常高明。余曰:阳明放得开,而太开,门下什么人都有,其弊也荡。蓝夜曰:4陶先生学理学能看透此点,也是高明之人。哈哈,都是没办法吧,未死之前,有自己可以纠编。余曰:阳明未死,四无说已发于龙溪,阳明也没反对。阳门弟子,龙溪心斋之说还高于其师之说,说出很多阳明没说的。太高而不切实,则流于虚荡,猖狂。朱门弟子则墨守其师之说,无所发明。阳明门下,则发明得越过樊篱,与禅合流。蓝夜曰:学心学,要学阳明本源,不可学后学流派,后学都略有所偏,没有一个能像阳明那样四平八正。余曰:阳明死得早,很多说法没讲清楚,没讲。弟子多走高明一路。惟江右守其踏实之法。王学左派很张皇,东林顾高,明末三大儒黄顾王都是批判王学左派。宋明学问气质不同,宋儒偏于严肃主义,明儒偏于浪漫主义。因理学盛于宋,心学盛于明。陈白沙说;斯理,宋儒言之备,吾恶其太严也。陈白沙开启明代心学。蓝夜曰:很多死读经,不活用践行的洗脑班存在。[em]e401169[/em]我给拉进了一个读经群,几千人的大群啊,最后发现是洗脑行为,给我点破给,立即把我踢了。余曰:读经群只是发文件,帖子,没有讨论,跟佛教群差不多。读经教育病于拘,把经提得太高,搞得太隘,以读经为大福,不允许读经之外读其他书,教人读经,只是读,不教人理解。更不教人讨论,搞得跟基督一样。因为那些教读经的老师多没什么水平,所以不教人理解,轻视理解,还说读熟了,自然理解。其教法太单一,死板。王财贵是宗王阳明的,王阳明不是这样教人的,《传习录》后面还批判这种教法。岂是为了矫时弊,因为现在读经的人太少,而用强制单一性读经法。他这种教法,我也受不了,天天就捧这基本经书读,而且每天读十个小时,不让学生感到枯燥而厌读经?很多学生背诵经书完后,忘得干干净净,把经书扔到一边去。玩游戏,看闲书了。这跟体制学校考完试,把教科书扔了有何两样。大多数人对读经只是抱着功利目的。功利实现了,经书也就搁置一旁。真怀学问之心,修养之心读得很少,自古真正的读书人少,古之书生读书多是为了考取功名,今之知识分子读书,多是为了赚钱。以读书为学,为自己生命者只是少数人。感觉现在有些读经教育给儒家抹黑。蓝夜曰:很多人不懂用心,所以才会读成死书了。王曦之,一用心,把鹅之象溶入了书法。怀素,一用心,有了屋漏痕这些都是会用心之人,心不只是内心,是眼观,耳闻,嘴读,手感,鼻嗅,物共鸣。这才是真正的用心。[em]e401169[/em]抹黑的多了去,老师本身水平就一般,有些还不如我呢。余曰:可叹这些读经老师多没学问,也乏修养,只能教人死读经。这是王财贵阿猫阿狗都能教人读经的苟简法的流弊。为了推广读经,招更多读经学生,就要招更多老师,而对读经老师的要求很低。我曾在黄河孔子学堂工作过,做报道,问那些读经老师除了让孩子读经,不讲解吗?说不讲解,从来没讲解。因为老师多不能讲解。方法就只是读,大量读。只看着拼音读,写字也不教。把认字,写字放在后面。我觉得王也是操得太急,不惜以苟简之法以诱更多读经之士,只想快速传播,他老师牟宗三如在世,看到了会怎么想。蓝夜曰:不知他本人修为怎样,没看过他的言论。余曰:他本人气质还好,接触过他的老师说如沐春风,看他样子,是比较和蔼的。不是下面那些读经老师能比。演讲也讲得头头是道,清楚细致,如珠走盘,有严密的的思维。他演讲也能讲很久,讲几个小时,讲了上午,还能讲下午。一场演讲亏他还能讲那么多,而无非围着一个中心。他的演讲能力可让人学习,至于学问教育,有待商讨。蓝夜曰:[em]e401169[/em]就是说些体悟吧,把学经典多有智慧的人与事,一直讲,讲多了,大家认为,智慧=读经。余曰:不厌其烦,几乎什么都和读经联系,说读经的人是有福气的人,这样带人到功利上。多在功利上诱导,必生流弊。蓝夜曰:哈哈,明朝那些事,就是如此,虽然让好多学者知道了王阳明,但个个奔着神通功利而来。估计上当花了不少钱,进了不少班,最后生气离开。余曰:现在好多关于王阳明的书也多以成功学看阳明。以心学的强大成就阳明的功业。阳明的成功虽有学之影响,但主要是天资才性,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学阳明的学问,未必能成就阳明的功业。还有阳明的经历,所受过的磨难,非亲身体验难知也。王阳明弟子继承阳明的学问,没继承阳明的事功,一是弟子没有阳明那样的天资或经历,二是阳明多谈心性,讳于功利而不谈事功之学,怕导人于功利,此则阳明之不足也。宋明儒亦多此拘碍,不能放开谈事功。而事功永嘉学派谈事功,又不根于心性,粗浅,缺少内圣功夫。其实读书做学问多是天生的,我出身农民,祖上几代都是农民,父母也没什么文化,亲戚同学朋友也没有好读书的,我没受谁的影响,没受父母影响,没受师友影响,没有一个读书的环境氛围,却天生对文字书籍敏感,对知识学问充满好奇,虽家无藏书,而把自己的生活费零花钱用来买书看,索之急,求之切。工作后,更利用各种手段去猎取,一是书店,二是网上。而自然地接触了解了国学,了儒家,儒学,而走上要做学问的道路,以儒家安身立命。有人虽出身书香门弟,父亲是大学问家,儿子并未成为学者。只是出身书香门弟,对天生好读书做学问的人更好。
 
 
牟宗三说:程伊川平生不读庄老,有人请他品观昼,他即说他平生不吃茶,也不识画,竟不往。这些情形,就此细节表面看来,好像是大迂固。实则这种迂固不同于司马光的固执。我们若从他的学术整个来看,他后面实有一种庄美人格作背景,他确乎认得要做到真正的精神生活必须透过那内在道德性之呈露,而此内在的道德性之呈露却必须在不断地敬畏实践中方能透彻。这种道理当然不是苏东坡、黄山谷那些名流文人所能了解的。(更非当今文人,专家所能了解)。诗人文人的生活是感触的,直觉的,假如可以说是美,也只是“幽美”(大分类的幽美),而不是庄美……他们所以落到只是艺术性格的,就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生活停止在感觉的直觉的状态中,他们没有植根于“内在道德性”的那种大悲愿,也没有那种发自于“无条件的命令”的坚定意志。感觉的,直觉的,亦并不算是坏。假如我们不是耶稣之纯返于绝对,则我们不能一往否定感触的,直觉的。但这种直觉的具体的圆融不是原始的,而是经过尽伦尽性践仁所透露的内在道德性之调节的,所以是圣贤人格,而不是艺术人格,虽然也含有艺术在内。宋儒就是把这种圣贤人格的全副历程讲出来的,其中要关之把住以程朱为典型……王安石本质上还是一个文人的底子,所以他不能担当一个大时代。儒者的实践是综合的,指导的,更高级的,所以他们对于人格及事业常有鞭辟入里的透视,能作全部的估价。我们从二程的日常生活中评司马光、王安石、卲尧夫以及不喜苏东坡等文人,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学问人格之底蕴。由此你可以进一步看出他们为什么要排佛老。佛老在根本上思想不同于儒者,因而通不过他们的允许。佛老的思想形成社会那种山林气,清谈风,根本是儒者所反对的。这种风气皆带有艺术性格,光风霁月,流连光景,自以为是很清高的,人们亦说它是很高雅的精神生活。其实在儒者看来,只是一种放纵恣肆,并不真是精神生活。放纵恣肆有两型:一是软性的,一是硬性的。和尚道士,魏晋清谈,名士风流,《红楼梦》里的宝玉,都是软性的放纵恣肆。有软性的那种梦幻生活,感触的,直觉的光风霁月,清凉散,一经揭穿,就成为那种物质的,肉欲的,顶现实的粗暴。这两种常常互相翻转的。这都不是真正的精神生活。因为他们根本就未认识精神之所以为精神,他们的精神根本就未挣扎出,他们是停在感觉的直觉的自然状态中。他们都做了感觉的奴隶,而没有解放出。他们的解放只是放纵恣肆。所以结果都流入虚无,全体毁灭。他们的成就皆是“纯否定”:佛家要出世,把一切众生皆放进“无余涅盘”里;道家要成仙,也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们异曲同工,皆想整个地翻,以为不如此不能算彻底,不能算真解放。其实他们的解放都是毁灭,他们的彻底就是绝对否定,这些皆不是儒家的理想主义所能认可的。(《道德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实践之涵义》)牟宗三此言可谓知程伊川,知宋儒,知圣贤人格,理解宋明儒为何辟佛老,看透佛老的致命缺陷。孔子曰:“知德者鲜矣。”以苏东坡之天才,而疑伊川为奸,今之文人亦多讥讽伊川之迂腐虚伪,是装摸作样的伪道学。吾以前年少不学,亦以其不近人情为迂阔,而羡慕苏东坡的潇洒旷达,后深研儒家经典,宋明理学,了解儒家的道德价值,圣贤人格,而慨叹其不可及,呜呼!程朱之品格,如泰山之岩岩,庄严正大,岂吾辈所能妄议也!将敬服之不及!吾所见之网友,此种气象人格,亦唯@飛龍在野 知之。我以前也有过文学作家梦,未成,而幸跳入一个更高的层次。吾以前也企羡,想过那种登高作赋、吟风弄月,长啸山林,潇洒不羁,逍遥自在,所谓高雅的精神生活,超凡脱俗。后深入于儒学,而知有更高者在,儒者之道在尽性尽伦,儒者之业在尽制。而欲销去文人之气,志于圣贤,修成圣贤那种人格精神气象。陆象山说,韩愈那样的大文豪还是俗,学至二程方为不俗,思想精神境界不高就只崇拜韩愈、欧阳修、苏东坡这样的文人,我以前也是。何为不俗,牟宗三以不无聊定之。此定甚高,和我以前想的不俗颇有差距。人都有无聊的时候,或多或少,无聊有几种,一种是世俗市井的无聊,为低俗,一种为文人名士的无聊,为清俗,还有和尚道士的无聊,为玄俗。相比世俗,文人名士自是高雅,和尚道士自是清高,而比起二程,还在俗的层次。牟宗三说他所见的人,只有熊十力才无不聊,和人只谈道谈学问,是真人。马一浮说六艺之道才是真解放,真自由。佛老皆求超脱,而对人世作一个彻底的否定,并非真解放。修成儒家那种圣贤人格才是真解放真自由。真正的解放是无愧无疚,无滞无碍,尽性尽伦。真正的自由,心与理合,动静皆中,若合符节。此非佛老所能理解,更非近代浅薄的自由主义所能理解。
 
 
 
胡五峰《卲州学记》:今天子临御万几之余。内兴太学,外诏诸郡,咸崇庠序,夫子被王者服,巍然当坐,群弟子以公侯环列,春秋二时,受天下盛礼。在昔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真居天位之君也,乃有所不如,其故何哉?成一时之勋业有限,而开万世之道学无穷也。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远者,此其效欤!
宰予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朱子曰: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
 
王船山曰:古之治教统于一,君师皆天子之事也。天子建极以为立教之本,而分授于司徒、师保、司成,皆设官以任教,非因其能教而宠之以官。人习于善,士习于学,学成而习于教,各尽其职分之所当为,无假于宠,而抑岂人爵之所能宠哉?周衰教弛,而孔子不用于天下,乃以其道与学者修明之,不得已而行天子之事,以绍帝王之统。故上不待命于宗周,下不假权于鲁、卫。其没也,哀公以下大夫之礼诔之曰尼父而无谥,子思自列于士而无世官。非七十子之不能请,而哀公缺于尊贤也。君子之道,行则以治邦国,不行则以教子弟。以治邦国,则受天位而治天职;以教子弟,则尽人道以正人伦。其尤重者,莫大于义利之分。受天位者,利之所归,而实义之所允,极乎崇高而非有所让。尽人道者,义之所慎,而必利之所远,世虽我贵,而必有所不居。崇廉耻,谨取舍,导天下以远于荣利,俾人知虽在衡茅,而分天降下民宠绥以善之重任,斯孔子所以德逾尧、舜而允配乎天也。
扬鸿案:孔子不在位,而受百代之祀,帝王之隆礼,虽古之圣王黄帝、尧、舜、禹、汤、文、武莫若,何也?周衰而王道圻,孔子以布衣继之而作《春秋》;封建毁而礼乐坠,孔子以君师自任而教《诗》《书》。六经,古圣先王之遗典,赖孔子删修而传,春秋礼乐崩坏之局,赖孔子纲惟而不倾。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集群圣之大成,此其所以贤于尧舜而允配天地也!程子曰:“尧舜事业,亦只如浮云过目。”船山曰:“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人心风俗者,虽短而长。”事业功业,形于外者,有时而消;人心风俗,尽于内者,永世而存。虽有震古砾今之功,其于天地之造化,则缈乎其小,惟德学可以继天地而建人文,参天地而立人道,学以成人,学以成德,尧舜之为圣,非以其功,乃以其德,传精一之学。而孔子代天子担道统,垂教化,传圣学于百代,其于人心风俗之广,亦至矣,“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此夫子所以贤于尧舜也,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为尧舜所不能为。盖夫子所言者,常道也,放之四海而皆准;所行者,常德也,传之万世而可法。固与天地同德,与日月齐明,岂非大圣乎!非大圣而孰能至此乎!宜受百代之祀,万世之报也。亦见中国之尊师甚于尊君,尊德甚于崇功,程朱之贤,亦群儒所颂,而唐宗宋祖不及焉。道学衰微,人心陷溺,于兹久矣,吾徒当以死自担,以孔孟程朱为表,人心不可一日溺,风俗不可一日毁也。民虽富,民虽强,人心风俗沈溺,而必有不虞之祸;民虽穷,国虽弱,而人心风俗尚存,则犹可转危为安。人心,人之本也;风俗,政之本也。天下之大本,万世之大经。孔孟程朱之学,无非立此大本,维此大经。
 
 
胡五峰《程子雅言前序》:天生蒸民,必有圣贤为之耳目。自尧而上,如黄帝、伏羲,虽时有见于传记,不可得而详其事矣。自尧而下,有大舜,有伯禹,商有汤,周有文王,群圣相继,中覆载而立定,海宇之民,政教列乎史官,事业光乎百代,分也。独吾夫子,穷不得居天位,道徳之积与天地同大,道徳之发与日星并明,凡在斯人,莫不争慕,有不言而化者,有闻一言而悟者,作新人才,力侔造化,裁成六经,以配无穷,亦庶几尧、舜、文王之功矣,命也。及颜氏子死,夫子没,曾氏子嗣焉。曾氏子死,孔子之孙继之,于其没也,孟氏实得其传。孟氏既没,百家雄张,著书立言,千章万句,与六经并驾争衡,其间最名纯雅,不驳于正统者,莫如荀、扬。然荀氏以不易之理为伪,不精之甚也。扬氏以作用得后为心,人欲之私也。故韩子断之曰:"轲之死,不得其传。"
呜呼!甚矣,夫子之穷也!既无位,以摅其急行斯道,既没之后,传数世而遂绝者,且百年矣。
呜呼!甚矣,夫子之穷也!天于斯文,何其难哉!
或曰:然则斯文遂绝矣乎?
大宋之兴,经学倡明,卓然致力于士林者:王氏也,苏氏也,欧阳氏也。王氏盛行,士子所信属之王氏乎?曰:王氏支离。支离者,不得其全也。曰:欧阳氏之文典以重,且韩氏之嗣矣,属之欧阳氏乎?曰:欧阳氏浅于经。浅于经者,不得其精也。曰:苏氏俊迈超世,名高天下,属之苏氏乎?曰:苏氏纵横。纵横者,不得其雅也。然则属之谁乎?曰:程氏兄弟。明道先生,伊川先生也。
或者笑曰:"其为言也不文,世人莫之好也;其制行也仿古,世人莫之信也。其讲道也惟开其端,其言治也不计其效。盖迂阔之至也。曷足以为斯民耳目,纂尧、舜、文王、孔、孟之绪乎?而子属之以传,过矣!"曰:"言之不文,乃发于口,而门人录之,传先生之道,泽及天下,是其乐也。传之其人,又其次也。修饰辞华,以矜愚众,非其志也。行之仿古,不徇流俗,必准之于圣人也。讲道启端,不骋辞辩,欲学者自得之也。治不计效,循天之理,与时为工,而期之以无穷也。若夫中春风日,拂拂融融,盖其和也。风冽而霜凝,盖其肃也。山之定止,万货滋生,盖其徳也。川奔放而来无尽,盖其应也。四时更代,盖其变化也。莫知其所以然,盖先生之神明不可得而测也。其为人也,可谓大而化矣。吾将以之为天。
 
呜呼!其不及尧、舜、文王之分,则又命也。虽然,倡久绝之学于今日,变三川为洙泗之盛,使天下之英才有所依归,历古之异端一朝而谬戾见,比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其功大矣。属之以传,又何过哉!
扬鸿曰:王安石为宰相,以其新学易天下,其势可谓盛矣,不旋踵而败,蔡京、秦侩复之,而适足为新学之耻,皆奸臣假权势而行,不顺人心。欧阳修之古文为天下法,苏东坡之天才为天下崇,非安石比也,然皆以文胜,而浅于经,不纯于理,不足与于道统之传。若二程虽位不及安石,文不及欧苏,而二程之行以德显,二程之言以道胜。所行之德,颜曾之践履也;所言之道,孔孟之绪余也。行虽常,而可为古今法,人可由之而入尧舜;言虽淡,而为天地经,人不可违之而陷桀纣。朱子《六先生画像》赞伊川先生曰:“规员矩方,绳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言,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知其贵。”孔子曰:“知德者鲜矣。”夫规员矩方,人多以为迂阔,而不可舍规矩而立;布帛菽栗,人多以为平常,而不可舍布帛菽栗而生。至于王氏、欧氏、苏氏之学可为百代立标准乎?可为民由之而不可违之常道乎?欧苏之文,可以润身,而不足以变化气质;二程之言,切于身心,无非圣贤义理,学之可以变化气质,此学之本也。言之不文,而道固胜矣。取以其道,非以其文也。孔孟以后,考亭以前,道统之传,非二程其孰与归!而教圣学于三川,同乎洙泗;辟佛老于两宋,比于孟子,复何疑哉!
 
 
 
 
聊天记录复网友:制度是变的,儒家又不是固守一种制度。儒家产生于周之封建,周之封建毁于秦,儒家随之而毁乎?儒家是常道,不是哪个时代,哪个地方的特殊思想。这是一时的式微,如战国,秦朝,汉初,晋宋,元朝、儒家在政治上亦无甚地位。但到汉武帝时,董仲舒劝汉武复古更化,恢复儒家的正统地位。元代百年为蒙古人统治,自然不重儒术,明太祖驱逐而恢复华夏,尊儒。战国到汉初有两百多年,清末到现代一百年。不能以一时的衰落式微而谓儒家没有再次崛起的可能,历史上,儒家也经过几次衰落崛起。儒家讲的是人道,常道,不是限定于某个组织,儒家不是靠组织而生存。只要人的精神不死,理性未灭,仁义礼智根于人心,儒家就不会死。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凡是有道德理性,有仁义礼智之心悱恻之感的人就与儒家接近,自然会学儒家,成为儒者,弘扬儒家。人的性情,人的心灵,人的气质就决定他会走向哪一家。性情清冷的多会走道家,佛家的路。性情热忱,温厚的人会选择儒家。儒家讲的是秉彝,是常道,不是那个时代,或哪个地方的特殊思想,针对某个问题,为时代服务,如纵横法家墨家。他是通于古今,达于上下,合于内外的,无隔无间,有隔有间,则非儒家矣。所以说只要人心不死,人性不变,儒家就永不会消亡,永不过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谓之秉彝。古今一贯,东西一致,谓之常道。如彼出世之佛教,远在泰西之欧美亦不离此秉彝,此常道。只是佛教不重此,泰西于此或缺。儒家不是时代的特殊思想,儒家不属于哪个时代,如只是针对时代而出的特殊思想,则随着一时代过去而成过去,儒家自古及今都在流传。也不是某地方的思想,只限制在某个地方实行。他传播东亚各国。《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责,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人皆有好善之心,皆有良知之觉,不能否认。儒家之道根于人心,不是根于哪个社会,哪个地方。只要这个好善的人心不死,秉彝未亡,无论社会发展成什么形式,儒家都会存在,发展。周代是封建社会,有孔孟之儒,秦汉以后是郡县社会,有汉宋之儒,民国是资本主义会,有唐牟之儒。所谓常道,礼义孝悌饮食起居坐卧,谁能离得开?如饮食,你不能不喝水,不错吃饭吧。你不能不孝养父母,送终,这就是儒家所讲的常道,人伦日用。社会再怎么发现,也不能离此常道。经济决定的是社会制度,不能决定人心人性。人心人性,千古不变。孔孟的精神,我们现在人也是可以契接的。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孟子说:“尧舜亦与人同。”现在儒家先要重建道德伦理,至于制度,等待百年之后,自有王者兴。现在大陆儒家也在倡言制度,实行还须待百年之后,时也,势也。周子曰:“天下,势而已。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孔子之圣,不能挽东周之衰,救鲁国之政,极重难反,圣人无势,亦无可奈何。董子之贤,不及孔孟之德慧光辉,而可劝汉武帝复古更化,表彰六经,罢百家以尊儒术,势之可以顺行也。清末以来之西学东渐,儒术坠地,亦势也,极重难反,反之者,其在后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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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学思录(二)八万五千字发布于2021-07-06 00:2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