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贤者以之上达,中人以之寡过,乃儒家入门之书,自宋代列为四书。注解《大学》者,代不乏人,大学解以朱子、阳明最为有名,释格物不同,而有朱王之争,影响后世学术颇深。余不学,读《大学》百余遍,窃有见于大学之道,亦为之解焉。
(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解曰:大学之道,明德以修身,新民以治人,而贯于一道者,止于至善也。止其重矣,不知止,则虑非所虑,而得非所得。惟止而后能定,定者致知而明理也;定而后能静,惟精惟一,正心而尽性也;静而能安,修己而安身也。人有家,则虑家之败;有国,则虑国之亡。《易》曰:“安其身而后动”,身安而可齐家治国,家齐国治,而得天下之心矣,此谓明明德。大学之道,本末一贯,其于人也,修身为本,治天下为末;其于事也,终为本,始为末,学者当知其先后,方能近道。
(二)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解曰:前者循末测本,后者举本统末也。人有上中下之分,中下不能直明其道,则循末以测本;上者直见其本,则举本而统末,本末一贯,而人皆可学,此大学之切实透明也。格物者,朱子解之为即物而穷理,阳明解之为正物而正己也。朱子赅物理以归心,而阳明未免遗物理而专于正心矣。夫心物不二,物我一体,我心中有物,格物者,以目视也,而操吾目视者,心也。禽兽能视,而不能思,无心也;人能视,而能思,有心也。视之而思之,以致其知;思之而约之,以明其理。视多易乱,返诸吾心而约之也,约而穷理,不知约,惟以目视,阳明之格竹三日而至于惫,遂疑朱子格物之误,岂不谬哉!彼不知本心以格物也。观朱子之书,多言性道,而言物理者亦不乏,亦颇近理焉,非阳明所及也。物中有我,格物亦所以格我,明理而心正矣。格者,通也,与物无间,又彻也,深透物理,而致其知。而能致知者,心也,孟子曰:“格君心之非。”则格者,亦正也,于物曰格,于心曰正,心物不二,而释之则异。吾知天地之覆载无私,而知圣人之廓然大公。吾知玉之坚硬明润,而知君子之正直光明,则吾当以此自勉,此谓明理而正心也。非阳物之遗物而正心,亦非西洋物理学之滞于物而不知返己也。知至而意诚,人有疑者,缘于不知也,既知其真,则无疑矣,无疑则信之矣,乃意一诚而无妄。释氏无诚也,不知天地之大,而疑天地之虚;不知人世之久,而疑人世为幻。物不格,知不至,意不诚,而曰信为道本,适以导迷耳。意诚而心正,意者,心之用也,用无不诚,则心无不正。心主乎一身者也,故心正而家齐;身者,成乎一家之也,故身修而国治;家者,集成一国者也,故家齐而国治;国者,合万国而为天下也,故国治而天下平。以此类推,即用达体,由内及外,自近及远,大学之道,圆融而无碍,曲成而无遗矣。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为本,而不曰正心为本,身者,包乎心,而治天下者也,心主乎身,无耳目鼻口,心亦难施其灵明,心能思,不能行也,身,能行也,心不能见乎天下,而身能为天下表者也,前以成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功,后以达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治。《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利用安身。”又曰:“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又曰:“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皆与大学之意合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为虚,人为实,人能弘道,以人有身,故君子先安其身以传道,三桓当政,而孔子周游列国,非怯也;满清入寇,而船山遁迹山林,非惧也,欲安其身以传道也,修身而身安,身安而心安。末世之乱,小人亦知保身也,阳虎之投赵简子,孙之獬之降满清,能保身矣,而人以小人诟之,鄙其行义,而身不安矣,身安而心不安,有愧也,君子则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人,而心无不安也。本乱而末治,未之有也,一身之不治,而能治人治天下乎?隋炀帝之缢于宇文化及,王安石之以新法乱宋也。君子厚其本,薄其末,本薄而末厚,是尾大而头小,世岂有乎?以明本末厚薄之分也。
(三)
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是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解曰:明德者,自明也,自明自诚而明,非因他人他物而明也,因外而明者,不足以言明也。因外而明者,譬如鸡蛋,由内破出,非由外打破,由内破出,则孕育成雏鸡,由外打破,而为死物矣!故圣贤之教人也,导之自明,而非强以知明之也。
(四)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解曰:君子日新其德,而不固塞也。
(五)
诗云:“邦畿千里,唯民所止。”诗云:“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解曰:止者,止于至善也,至善无方,诚明其德耳。至善非体也,即物以为体。为君诚明,则自仁;为臣诚明,则自敬;为子诚明,则自孝;与国人交诚明,则自信。不知止,不诚明,则仁过为愚,敬过为媚,礼以为孝,然以为信,而非德也,而非实也。
(六)
诗云:“赡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涧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煊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涧兮者,恂溧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煊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解曰:君子之学,德容兼盛。周之盛德新民,使后人莫能忘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掩然,拚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肝肺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解曰:“君子必慎其独”,夫善之示诸人,人皆可能,小人未尝不示人以温恭之容,宽仁之风,然而闲居则有不堪矣,人所不见,则纵情肆意也,有羞耻之心,而无其仁义于怀也。唯慎独为难,群处恭,独居亦不失其敬,如对神明,不敢有所肆,如圣贤在旁,而不敢忘其教。“诚于中,形于外”,气质出矣,矫伪者做作,而诚意者自然也,仁者必蔼然其容而可亲,义者必凛然其色而不可犯。能慎独而不失其正者,斯可以诚意矣。君子小人之别,辨于独也。吾人无贤师友之相督,其为慎独之学,以书存心,以理义存心,以古之圣贤为法,庶寡过乎!师友之督束,亦谨于一时,而慎独者,可以守之终身也。孔子岂有专门之贤师乎?而为万世师表,亦何必待贤师而后可以入道也!虽然,贤师友者,助我者也,亦不可少,而成之者在我。
(朱子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始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之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贲事,一人定国。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解曰:“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尧舜帅天下以仁,民从之,是其理矣,何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亦从之?盖君者,民之表率也,有仁君则有仁民,有暴君则有暴民,教之以善,可以从,教之以恶,亦可以从,为人君者岂可不重于身之表率乎?岂可不重于所教也?非徒言教也,尤重于身教也,言教有余,所言者仁也,而身为者恶也,欲人从其教,得乎哉?身正矣,身为仁矣,教人以仁,民易从矣。为人父母,身不正,所行卑污,而欲儿女之为端人,教儿女之为善,岂能听哉?然则为教者,责人为善者,其先正其身乎?修身齐家治国一也。
孟子言性善,言人皆有好善之心,此形而上之心也,若乎形而下者,人有欲,有脾气,纵欲而无节,则淫矣,任气而无制则暴矣。无法以束其行,则无忌矣。君子畏刑,小人畏义。然而君子何其少也!唯知学者为之。大多可善可恶之民。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也,使举世为混浊,而洁其身者,鲜矣!然则孟子之言性善,劝人为善,励人为善,可矣,所以警人之恶,则不足矣,使知礼法之不可无也。若天下皆无法,人皆不安于生矣。使杀人者无罪,其为凶者多矣。《大学》之为此言,不言性之善恶,而言仁暴皆可使人从,使人知善可劝,亦知恶之可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自古朝代末季之乱,近如米国之乱局,岂非乱自上作乎?故儒家重于责君,而愚民盗贼者,何足责哉?
上梁不正下梁歪,在上之风不正,在下之风能淳?试想,若使当今国家主席皆不注重其仪行,随地吐痰,仍垃圾,语言举动轻佻随便,其国民之素质将如何?近观米国,何米国之多奇葩也?民将何思?国家主席且如此,吾何必重之!本有忌也,上位者无礼无行,无忌矣,原有节也,上位者无仪无德,愈为恣肆矣。定法者君也,君而无法,何法之守?故昏君执政,民多逾法,盗贼愈多。责难于君,儒家之恭也;重束于民,法家之刻也。儒家必严格要求上位者,对官之要求高于民,对君之要求高于官。位愈重,责愈高。责民而不责官,酷吏也;责臣而不责君,奴臣也。
“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责人先思己,人之不善,己亦无甚愈人,不足以责人,责人,而人或反唇相讥矣。正己而责人,则无怨,气直理足也。吾观当世多责人,责人以圣贤之道,而己不免为小人禽兽之行,不但不愈于人,且不如人,与人之相去远矣,此网语所谓“喷子”也,人之所恶。而又有道德绑架,必责人之为善,人不为,则诋人之不善,己不能为,而欲人为之,非君子之恕也,身不恕,而可以劝人为善乎?适足以激人之恶。读此经典,皆可为流俗者诫也。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挈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挈矩之道。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戮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唯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为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瑁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解曰:嫉贤不能保子孙黎民者,“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圣贤之严于义也如此,所以为子孙黎民之生续也,叛国害国害民之汉奸民贼岂可不严惩乎!惩之而为仁,姑息而纵之,仁之贼也!“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异于佛耶圣母之不分善恶之爱也。好善则恶恶,不能恶恶,则好善不诚。好善而不能进,命也,犹可原也,恶恶而不能退,其恶恶不严乎?有姑息之心乎?或能之未足乎?非刚者无以抑恶,非能者无以去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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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大学解发布于2021-07-06 00:31: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