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通论自序

《读史通论》效王船山《读通鉴论》而作,纵论华夏两千多年历史,始于轩辕开国,终于辛亥光复。谓之通论者,通古今之意也,以古为资鉴,得者资而用之,失者引而诫之。亦论之全者也,或论一人,或论一事,或论一言,或论一政,或论一学,或论一朝,或论一风俗,或论一制度,大者无不该,细者无不入也。于是非治乱兴替华夷,颇致意焉。求世之长治,而不为小人所乱,谋华夏之久安,不为夷狄所猾。尊义,贬功利,崇正学,辟异端,内华夏,外夷狄。一天人,合理势。是本书之旨也。




论何始于黄帝?尊祖也。中夏开国于黄帝,虽黄帝之前有燧人、伏羲农,而文明政制未若黄帝之具也。自黄帝而中国始有文字,始垂衣裳,始作舟揖,始制礼乐,始辨华夷,南灭蚩尤,北逐荤粥,乃定鼎黄河之域,传数千年而不,至于今者。黄帝实我华夏共祖,百王之共尊,万姓之共祭,司马迁《史记》以黄帝为本纪之冠,王船山更为《黄书》之作,良有以也。


(一)

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岂非黄帝哉?人类之生数百万年,非黄帝而孰能当此哉?黄帝,吾华夏之共祖也,天子如唐虞三代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明,莫非黄帝之后裔也,诸侯如鲁卫陈郑宋蔡虞虢燕楚,亦皆黄帝之血脉。今之中国,大抵为春秋诸侯之后,而春秋一百多诸侯,黄帝之后占十之八九矣。子孙为天子诸侯大夫者数千年,不可胜计,后嗣必为繁庶矣。自有人类以来,未有如黄帝家族之大也!嗣续久远者类为贵族,平民鲜矣,非出贵人不能久续也。故可知中国之人,多为黄帝之后,蛮夷或外,十之九,非黄帝之后,则其大臣之裔,或与黄帝黄族联姻者。黄炎固联姻矣,黄帝姬姓之祖,炎帝姜姓之祖,姬姜通婚多矣!姬姜之通婚几周室之兴亡相始终。姜嫄诞育后稷,为周家之祖母;武王克商,邑姜治内,与十臣比;宣王宴起,姜后脱簪以谏,且佐中兴。齐姜姓,鲁姬姓,亦世代通婚。齐与蔡卫亦多通婚。故有文姜、哀姜、声姜、徐姬、蔡姬、卫姬之称也。黄炎血脉融合为一,固已夙矣,吾中国世代祭祀黄帝,自称黄帝子孙,炎黄子孙,岂徒以名哉?诚有其实也!
周定王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此言夷夏之别也,而曰诸夏为兄弟甥舅之亲,管子亦曰:“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西周史伯曰诸国“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兄弟甥舅之亲以对蛮夷戎狄之亲,周襄王以狄伐郑,富辰曰:“弃亲即戎,不祥。”晋文公伐阳樊,苍葛拒之曰:“阳岂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阳无夷民,皆与天子有亲,何况诸侯乎!诸夏实兄弟甥舅之亲也,同一祖宗,世代联姻,皆炎黄之血液流传,所以重华夷之辨,为吾华夏民族之凝聚也,岂徒文明风俗之同哉!
黄帝何功何德致其子孙繁衍之庶且昌且久也?夷考古籍,黄帝使苍颉造字,中国始有文字,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则衣裳之作自黄帝也,又“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上古穴居而野处,后黄帝易之以宫室, 上栋下宇, 以待风雨。书以载道,“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衣裳以蔽寒,亦礼义之始,以别于禽兽,舟楫之便以通南北,兵甲之利以威天下,宫室之善以遮风雨,皆益生民之大者。又“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何为五气?春为木,夏为火,季夏为土,秋为金,冬为水,是为五气。何为五种?植黍、稷、稻、麦、菽之谷物也,不治五气,无以种五谷,五谷为民食之常,不可一日缺,至今赖之。凡黄帝之治,为民之利用厚生大矣,多矣,久矣。而黄帝定鼎中原,传之数千年,与诸多强族竞争而不易其地,实亦用武也,文以宣德,武以立威。黄帝之武,内平诸侯之暴乱,外驱戎狄于遐方。炎裔德衰,诸侯自相侵伐,黄帝定之,蚩尤之强,传言其兄弟八十三人皆铜头铁额,诸侯与神农氏皆莫能当,黄帝用计擒而诛之,威震天下,又北逐荤粥,即匈奴之祖也。史载“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则其用兵也多矣。然开国必多用武,黄帝之百战而非黩也,华人世居神州宝土,岂非黄帝用武开辟之功哉!凡此,皆黄帝之功德及于万世者,子孙世为天子诸侯大夫,万世祭之,庄子曰:“道之所高,莫过黄帝”,中国文物制度,始备于黄帝。而封建万国,维数千年之安。吾汉族,黄族也,安可忘祖宗开辟之劳,而不兢兢以守之乎?继绳祖武,犹须吾辈子孙发扬也。
(吾华夏始祖实亦战神,开辟神州宝土于此,他族莫能竞,非神武善战者孰能为之?凡民族之开辟一沃土,传之数千年,其始祖必为善战者,蚩尤之强,铜头铁额,至为猛悍,皆为吾祖战胜而戮之矣,何况其他?黄帝胜蚩尤而定夏疆,黄帝,第一帝也。必战胜强敌而方能据此宝土。帝以土德王,开辟疆土,种植五谷有大功也。)



(二)

封建昉于何时?或曰起于西周,而武王伐纣,会者八百诸侯,或曰起于殷商,而禹会诸侯,献玉帛者万国,或曰起于夏禹,而尧舜之子固封诸侯,或曰起于黄帝,而史言“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黄帝为有熊国之君,威德倾服诸侯,败炎帝,诛灭蚩尤,代神农氏为天子。则封建盖起于神农氏乎?神农氏五百年,至秦而废,则封建持续盖三千年矣。
封建之利也,岂徒天子安而国祚久哉?乃御戎狄之大法也,天子弱,而不能御夷狄,则有强者起而代之以御强夷。蚩尤之强暴也,侵陵诸侯,并陵天子,炎帝伐之,不敌,败投黄帝,此汉族之大敌也。黄帝乃合诸侯共讨蚩尤,九战而杀之,遂代神农氏为天子,诚哉“保其类者为之长,卫其群者为之邱”!并北逐荤粥,夏疆以定,国威以振。
神农氏之不振,为蚩尤所侵,黄帝起而诛灭之,周幽王之死于犬戎,秦卫奋勇而驱逐之,四夷交侵,桓文起而攘之。郡县之世,集权于天子,天子昏暴,害及天下,强虏入侵,地方权轻而莫能御,虽有雄才之将,而为朝廷所忌,宋高宗之杀岳飞,明熹宗之杀熊廷弼,沮恢复之望,速中夏之亡,岂有强有力之诸侯崛起代天子以御鸷悍之夷乎?桓文虽不如古之圣王,而斩令支,轹卑耳,拓西戎,刈赤狄者,犹赫赫然震矜其功以张赤县之帜,熊廷弼虽不如桓文,保守边疆也有余。黄帝之诛灭强虏,炎帝宁以天子让于黄帝而不惜,秦襄公之能逐犬戎,周平王宁以故都赐秦而不疑,桓文能救诸侯,攘夷狄,周天子亦予伯长专征之任,岂私天下于己,忌人之有功防之抑之乎?宋明之吝也,惴惴防其权臣,惧强臣之功高盖主而忌害之,不顾民族大居,而拱手以授夷狄矣。岳飞之能复中原,未可知也,熊廷弼之能平建虏,未可定也,使岳飞果能收复中原,熊廷弼真能芟夷建虏,虽篡宋明而立,而亦何如父兄俘于金虏惨死之怨,建虏入关,杀南明四帝之仇,屠割天下之祸?择祸莫如轻,炎帝、周王可谓择其轻矣,宋明之择何其重也!



(三)

黄帝与蚩尤之战,乃华夏与夷狄生死存亡之战,战胜则称雄于东亚,为神州之主宰,长为世界之大国,战败则奔窜山林,永为大国之附庸而不足以自立。蚩尤之强也,传言其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兽身人语,形其面目之至为狰狞,蛮夷异类也,铜头铁额,形其身体之至为猛壮,难敌之强虏也。又于葛芒山发金作冶,制为铠甲及剑,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利器亦先于诸夏。诸侯莫敢当,天子亦为所败,当此之时,我汉族岌岌哉!黄帝崛起,闵阽危,合诸侯以伐蚩尤,能合众矣,以风后为相,力牧、风胡、神皇为将,大鸿为谋臣,知用人矣,且以太子为大将,与炎帝合谋战蚩尤于涿鹿之野,蚩尤作百里大雾三日,帝之军人皆迷惑,乃令风后法斗机作指南车,以别四方。黄帝十五年伐蚩尤,九战而不克,战亦久矣,玄女相助,乃擒杀蚩尤于凶黎之谷, 传言涿鹿之战,流血百里,战亦烈矣。

黄帝之战胜蚩尤,与战胜炎帝瑜罔之怀柔异矣,蚩尤戮之矣,其族之善者迁之,恶者刑之。出土之《黄帝·正乱》载:“黄帝身遇蚩尤,因而擒之。剥其革以为干侯,使人射之,多中者赏;翦其发而建之天,名曰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腐其骨肉,投之苦醢,使天下人唼之。”其对蚩尤,似甚残忍,道之所高,莫过黄帝,黄帝圣王,且为如此,以蚩尤为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左传》所谓“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蚩尤强种,侵暴诸夏,不施严刑,无以惩悍夷之心。船山先生亦曰:“夷狄者,歼之不为不仁,夺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何也?信义者,人与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仁义以怀柔中国,非以施之夷狄。黄帝以雷霆之威震慑蚩尤之族,而奠定华夏千年之安,汉武帝深入匈奴王庭,而消除夷患,汉族安宁数百年,一劳而久逸,无如后世之姑息,乃欲行信义于夷狄。明太祖纵蒙古而不追,而后遭瓦喇之祸;民国优待满清皇室,未与严惩,而后有复辟之阴谋,伪满之祸乱。或曰蚩尤亦华夏人文始祖,以史记载汉高祖尝祠蚩尤也。然黄帝何以待蚩尤与炎帝甚异?孔子鄙蚩尤,而以蚩尤为贪乱之人?明太祖亦尝祠忽必烈,则忽必烈亦为华夏帝王乎!所以祠之者,以其善战,亦尝君天下也。传言其兽身人语,古人以夷狄比禽兽,又“不食五谷,啖沙吞石”,饮食之异于华夏也,必夷狄异类。蚩尤,九黎之君也,故名杀蚩尤之处为凶黎之谷。


(四)

黄帝代神农氏有天下,其后多黄帝后裔为天子也,黄帝生的二十五子,得姓者十四人,封国者九人,安能不久有天下乎!长子少昊承其帝位,颛顼、帝喾圣德相承,共工,炎帝之苗裔,尝霸有九州,与颛顼争为帝而不胜,少昊、颛顼、帝喾事迹难考,且略之不论。
黄帝家族可为人类历史君临天下最久者,按黄帝在位九十八年,少昊在位八十一年,颛顼在位七十八年,帝喾在位七十年,尧在位七十年,舜在位五十年,加夏朝四百三十二年,商朝六百二十三年,周朝八百七十三年,皆黄帝之后,已过二千年矣,秦汉魏晋等朝亦皆黄帝之后也,虽日本之万世一系,何以过之!


尧帝

(一)

人皆颂尧舜之仁义,而不知尧舜之仁义,或知之也不深,行之也不诚。然亦岂难知哉?岂难行哉?《书》称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克明俊德,《大学》之所谓明明德也,明明德,诚意正心修身之学也,政者,正也,正己而正人,“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而从”。修己之德,而行仁义,而仁义诚行。夫明德之不讲,心性之不修,汉武所以取汲黯内多欲而外慕仁义之讥也,仁义自内而具,非外慕之可得也。而仁义之无序,号曰兼爱、博爱者,尤为仁义之贼矣,尧之至仁大义也,无他,能亲九族也,岂漫施仁义于人哉?推九族之爱而及百姓,推百姓之爱而及黎民,而能协和万邦也,《大学》之齐家治国平天下自此而出,爱之自亲及疏,自近及远,先王之道也。而上古之百姓者,非后世之百姓也,古者民无姓,唯公卿有姓,此之百姓盖百官也,古之帝王必先德化百姓而后及万民,然后万邦可以协和也。后世帝王不敦九族,而禁锢子弟,子弟微同匹夫,秦魏之所以速亡也,甚乃骨肉相残,南朝之所以多乱也,平章百姓,明太祖之有惭德矣。
至于或有伪儒反民族主义,谓民族主义非道,民族主义者,亲疏之辨也,仁以自爱其类者,何为非道哉?反民族主义,是反亲疏之分也,吾儒之辨亲疏也,号儒而悖之,是岂徒反民族主义而已哉!尧之巍巍,而必先亲九族百姓而后协和万邦,管种亦曰:“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大学》曰治国平天下,《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古之明王圣贤,未尝不明于亲疏之辨也,而今之伪儒乃欲悖之?自陷于墨而不自知也。儒家亲亲,亲亲者,于小而言,亲吾之父母兄弟也,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谓之悖德,于大而言,亲吾之宗族民族,不爱吾宗族民族而爱他族者,实为悖道!若乃自称“吾非中国人,乃世界人”以自饰,而脱民族大义之责,抑岂有世界哉?唯己而已。


(二)

尧舜以让称于古今,然禅让岂足为尧舜哉?孔子之称尧舜也至矣,孟子言必称尧舜矣,而未尝以禅让称尧舜也。禅让,尧舜之不得已也,非可据之为道也,不心通尧舜之心,安知尧舜之禅让之道?朱、均之不肖,尧舜之穷也,不足以授天下,病天下而亦害其子孙,固尧舜之所虑也,择贤而授,以消其穷,尧舜之大公,亦尧舜之大智也。何以禹汤不为禅让?子非朱均之不肖也,禅让非常道,不可为制也,尧舜之禅让,诚也,禹、汤之不禅让,汤武为征诛,亦诚也。

不欲病天下而利一人,尧舜之心也,固宁禅让于人而不惜,不欲一人横行而害天下,汤武之心也,故敢为征诛而不辞。不通其心,而拟其迹,为乱而已。尧之忧天下,其为禅让也慎矣,岂为博大公之名?舜之贤名著于天下,众臣荐之矣,然犹妻二女以试之,试之知其德矣,犹试其为政以观其能,遍入百官,而百官时序,宾於四门,而四门穆穆,入山林川泽,经暴风雷雨而不迷,考之三年,而授之以政,如此其慎也,孟子所谓“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后世无效尧舜禅让者,独燕哙效之,则燕哙其贤乎?而非也,哙之禅让子之,岂以其贤而禅之哉?慕其名耳,故哙死而燕国乱。民主选举,岂非天下之公哉?而亦非也,示天下以公,而实中人之私。以远票定君位,则为君者以为吾必恃民意,而可上位,则须千方百计以博民意之所好,不能无徇媚之陋,贿赂之污,结党之私;而为民者,则以所好投之,欲君有有利于我,有好恶者多徇以私好私利,无好恶者则漫然无择,则不能无纷乱苟且之弊。仁义不闻,君民怀利而相接,君怀利以取民,民怀利以选君,仁义亡,廉耻丧矣。德之不察也,政之不试也,遽以选票之多登大位,岂不亵渎大位,怀侥幸而猎取之乎?其不贤者多矣。其与尧舜之选贤与能,相去远矣!唯贤知贤,贤者之相知,亲之而后知,学生不能知其校长,员工不能知其领导,百姓不能知其长官,而能知其一国之元首乎?



舜帝

(一)

帝王之道,彰善瘅恶,安内攘外也,舜之辅尧摄政,可谓知于瘅恶攘外矣,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流放罪人以变蛮夷,既以瘅罪人,又以御戎狄。又迁浑沌、檮杌、穷奇、饕餮四凶于四夷,以御螭魅。善哉舜之此举,四凶不能于内地为害,唯以对戎狄矣,戎狄所以率服于尧舜之世也,诚为御戎狄之大法哉!《大学》曰:“‘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嫉贤妒能,不能保吾子孙族类者,固仁人所当流放于四夷也。然则流放罪人于四夷者,亦吾儒之义理乎!东汉之治越南,亦多徙中国罪人入越,而越人渐见礼化,越南之不叛于东汉之世也,则舜之流放罪人于裔夷,后王所当取法也!古之帝王流放迁徙罪人于蛮区以变夷,后世帝王乃内迁蛮夷于内地以乱华,始于东周之世,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汉迁匈奴羌胡于并州凉州,魏晋徙戎尤多,江统请迁之于外而不听,卒有五胡乱华之变。周襄王之以狄伐郑,秦晋各用夷以相伐,王子带引戎以攻王,晋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礼崩乐坏,而亦失华夷之防矣,而周定王已责之曰:“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先王之道,正夷夏之疆,明荒服之制,夏人可迁于外,夷人不可徙于内也。舜用夏之凶人以御夷,后世不肖者引奸夷以侵华,背先王之道,而为祸大矣,闻定王之责,能无愧乎?尧舜之至仁也,三苗已服矣,舜犹迁三苗于三危,古之帝王于蛮夷唯欲远之,岂如后世内迁而近之乎?故衡阳王子曰:“王者之于戎狄,暴则惩之,顺则远之,各安其所。”诚哉斯言也!暴则惩之,戎狄之猾夏,不可姑息也;顺犹远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今日之服,安防他日之变?夷夏大防也。暴而不惩,宋明之亡于蒙满也,顺而近之,晋唐之乱于五胡沙陀也。儒者曰法先王,法先王之道也,戎狄之寇暴,是膺是惩,流凶人以御夷,远迁夷人以防夷,是先王御外之道也,后王何为弗法哉?若姑息戎狄侵暴而不惩,徙戎于内,与夷通婚而不防,甚乃引夷以攻夏,背先王之道,皆不免祸当时而及后世,君子可无诫乎?


(二)
三苗之为患于尧舜之世也,故舜命皋陶曰:“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此夷夏之辨明文所出也。先言蛮夷猾夏,夷狄之害大于盗贼,圣人防遏夷狄甚于盗贼,故攘夷狄者,上也,治盗贼,次也,刑以威夷狄,古之圣王岂有姑息哉?王船山曰:“以帝王之惇信义也,三苗来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駾之;东夷既服矣,周公必兼并之;未尝恃硁硁以姑纵也。”三苗之叛服不常,舜尝远逐于三危,暮年犹征三苗,分其种族。而帝尧固已大张挞伐矣,《书》曰“遏绝苗民”,可见攘斥之烈也!诚以三苗之为患华夏,舜崩于征苗之途,尧舜之禅让,择贤而授,顾子之庸劣,不足以制强夷,而舜禹可承己志也,此上古帝王之公,非如后世帝王之吝,尧舜忧己志之不继,后世帝王忧子孙之不承。遏绝苗民,尧之心也,志不成,而以望舜,舜固远逐三苗、分北三苗矣,而犹以为未至也,以望禹,后禹卒乘三苗之灾而灭之,后世无复三苗之踪矣,帝王之公,固为民族之利哉!而尧舜禹之至仁大义,敦九族,厚百姓,抚万民,至于夷狄则斥绝而无余,岂非“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而觅贤以授之,禹汤以子孙之不肖为忧,而建亲贤,崇忠质以匡之,后世帝王则恐子孙之不守其位,而惴惴防抑贵戚大臣,防权臣之篡,而成夷狄之攘,诚古今寒心之至矣。无不亡之朝代,而中国不可亡也,无不逐鹿之英雄,而夷狄不可逐也。唐虞夏商之授于圣人,贤于周之授于强国,周之授于强国贤于汉之授于权臣,汉之授于权臣甚于唐之授于盗贼,唐之授于盗贼贤于宋明之授于夷狄。君子之忧,当忧继之者不明也,继我者明,大位虽在人,而无异于己。虽不能保继我者之明,则亦当留有余地,择祸莫如轻也,若夫吝留子孙,于可继者,而非己之子孙吝予之,则不可继者至,盗贼夷狄接轨而至,世道益乱而不可为矣,岂不重为寒心伤心哉!故法先王之道,法其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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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读史通论》:黄帝、尧帝、舜帝八篇(7217字)发布于2021-07-06 00:3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