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

(一)

曹魏禁锢宗室,宗室无权,异姓夺权,无有起而抗者,晋武惩魏之弊,大封同姓,而旋有八王之乱,自相鱼肉,使五胡乘衅。矫枉过正,未有不枉者也。然以咎封建之不善,则非矣。法无一定之善,在人所以用法耳。汉初矫秦之弊,厚封诸王,虽有吴楚之乱,然有明君贤将处之,转危为安,无胡人乘衅。晋之分封无异于西汉,八王之乱,过于吴楚者,主愚后悍,莫能相制,而授藩王以柄。自汉魏以来,胡人内迁者多,而八王用夷狄以相争,遂使胡人乘衅。
然以武帝之不终,惠帝之愚,怀愍之不足以图存,晋室犹能偏安江左,抗五胡精悍之师,延命百年,未如魏之速亡,宋明之尽亡者,赖琅琊司马睿立于江东也,亦岂非封建之利乎?以王敦、桓温之雄才,终敛其志莫能夺,桓玄移鼎而旋复,至刘裕功勋赫奕,内安外攘,乘主不知饥饱之愚,晋室乃亡,岂非大封同姓所以维系之乎?
秦之强也,魏武之雄也,子弟如匹夫,而其亡也忽焉,汉可谓能鉴秦之失矣,而祚及四百,晋无汉唐之功,功且不如曹刘,以阴谋夺权,主之至愚也,乱之频起也,国祚虽不及汉唐,而亦百有余年矣。六朝五代猜防同姓,诛夷之几无遗,权臣起而攘之,其亡之促且有甚于秦魏者。宋明国祚久矣,制驭有术也,无权臣之危社稷,然更猜防天下,盗贼夷狄进矣,而有亡天下之祸。故以西晋之乱咎封建之非,则以春秋战国之争咎文武周公之不当裂土而封乎?后人之不肖也,非可咎立法者。封建之弊,极于西晋,然犹保守江南,郡县之弊,极于宋明,则亡天下于夷狄矣,孰轻孰重哉?且晋之胡祸发于腹心,而宋明胡祸由于外寇也。腹心重而外寇轻,乃晋保南土,始终抗衡强胡,宋明尽天下失之,亦相去远矣!



(二)

晋武虽篡,然其待曹氏也厚矣,封曹奂为陈留王,邑万户,行魏国正朔,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世袭王爵。除魏宗室之禁锢,并任用之,魏之贤藩者封公,比魏之优待刘氏者,且过之。盖为先父弑曹髦,愧之而优待若此乎?献帝封山阳公,传国至永嘉,为胡贼所杀,而国除。刘之后至永嘉更绝灭矣,唯曹奂之爵世袭最久,至南齐方绝,二百余年。晋之厚于曹氏也,曹氏亡国不亡宗庙,无失国之痛,子孙保全。曹魏创建者虽无德泽,然功在华夏,徒以苛法失人心,其亡也促,而祸不加于士,毒不流于民,盗不骋于郊,民生犹安,而封国如此之久也!三代一下为亡国者之最矣。责曹氏比于王莽者,岂不刻哉!非为世教,乃害世教也。贻子孙安全者,其必有矣。


(三)

司马孚,乡愿之奸者也!司马懿盗国,而孚盗名。史以齐王芳之废,孚泣送之,高贵乡公之弑,又枕股哭之,陈留王之退位,执王手,流涕歔欷,自称大魏纯臣,称其忠贞,是听其言而不观其行也。孚之忠以言,而不以行,其为忠言于众,而非言于人,以其沽名也,言于人,而人或不闻,言于众,而众莫不闻。司马懿之诛曹爽也,孚为其弟,不谏其滥诛,使曹真绝后,名士减半,太尉王凌欲立楚王彪以兴曹氏,懿诛之,灭其族,亦不闻孚之有谏言,而孚为太尉矣。夏侯玄之为魏栋梁之臣也,司马师忌之,问于孚而杀之。齐王芳之废,孚署其名,曹髦之讨司马昭,贾充以成济逆之,孚无劝阻,陈泰尝为司马谋臣,而其哭高贵乡公,劝昭斩贾充谢天下,孚为昭之叔父,而曾不如泰也。陈留之禅,自称大魏纯臣,欺谁,欺天乎?受晋武安平王,四万户之封,不臣之礼,倍于陈留,官至太宰,诸王三公之上,九子亦皆封王,身荣而死哀,晋武亲拜尽哀,比汉之东平献王,配飨太庙。非徒盗名,亦享厚利矣。岂不感其佐懿之功,而戴之如此之厚哉?遗令自称不伊不周,不夷不惠,其所以为乡愿也。
其寿至九十三,历经汉魏晋三代,魏之篡汉,彼亲见矣,司马氏之所以篡魏,彼皆亲见之,懿之执政不过两年,非植根深,如曹操挟天子二十五年之久也,而懿死则师继,师死则昭继,昭死则炎继,炎继不久,即代魏鼎,非孚暗辅之,何能至于是哉?其泣髦、奂也,姑以避天下之责耳。甚矣孚之寿长也,懿之寿长,长孚一年,晚攘魏政,不久而逝矣,孚不欲继其位,以避篡夺之名,而为兄侄之助益,以使侄孙感戴如此,亦必不细矣。司马氏之精明,丕植之争位也,懿事丕,孚事植,植失势,而孚事丕,两事曹操子,而亦两为魏晋臣也。



(四)

三代以后,不用谲谋,而以德服人,羊叔子诚为其卓矣,羊叔子遗陆抗药,抗服之,抗遗羊叔子药,羊叔子服之,其推诚相信而无所疑也。羊叔子以德绥吴,抗亦以德相报。沔上猎,吴获晋人先伤者,抗皆送而相还。吴以一隅抗强晋,抗之德能诚为东吴支柱矣。羊祜不用谲谋,抗不求细利,竞德之大小,而不争力之强弱,三代以下,唯此二将为然。
吴主用诸将之谋,数侵晋边。抗谏之,曰:“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彫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
抗之斯言也,贤于诸葛孔明矣,孔明、姜维之黩武也,虽有克捷,不伤魏之毫末,而蜀汉之力已疲,魏倾军伐蜀,一旦而灭之,为吴之前鉴也。小大之势不敌,小之伤大也微,大之伤小也巨,小之伤大,皮毛之痛也,大之伤小,腹心之害也,非积其力,乘其弊,安能摧之哉?吴越等国,越之灭吴,犹积二十之力也,汉之人众于匈奴,汉破匈奴,亦积数代之力。非当天下之乱,安可行急取之策哉!吴主之任抗不如汉主之任亮也,然抗在而吴在,抗亡而吴亡,诚吴社稷之臣哉!


(五)

嵇绍之仕晋,知有君而不知有君父。父康之忠于魏也,司马昭忌而杀之。绍忘父仇,而事仇人之子,后之著忠于荡阴之血,恶足盖其不孝之罪?山涛劝其入仕,陷绍于不义,绍从之,自蹈于不义。方以智以为“康生值魏,司马篡魏而杀康,是为国仇,岂特父仇乎?如绍者,靓比也。诸葛诞见杀,靓誓不见晋武,背洛水而坐。绍即不尔学父之锻,老于锻何如?不则何不为季鹰乎?季鹰之飘然还吴,吴犹远于谯之至也,何至血著于荡阴乎?”不可仕而仕之,无须死也死之,仕之也不义,死之也不智。
文信国之《正气歌》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信国引喻失旨矣!睢阳之忠可嘉,而食人之罪不可逭;若夫嵇绍之死晋,而不孝于父,何可以正气许之乎?晋史称绍之忠,不知绍之不孝,晋之清谈,而伦理不辨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伍员之报楚也,匹夫尚可寻仇于君,况非我君,而为篡贼乎?势之不能报其仇,则如王裒之隐居不仕,而忘父仇以仕之,可谓大不孝矣!不孝其父,而忠其君,胡信其真哉?其仕也,贪富贵也;其死晋也,沽忠名也,君子何乃称之?



(六)

夷齐以下,范粲岂非至贞之士乎!魏主芳之废也,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遂称疾不出,三十六年佯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夷齐之耻食周栗而饿死,餐则耻履晋地,不言而终。夷齐烈,而粲之孤忠隐矣!如王经以身殉魏易,历代皆有之,如粲之孤忠不言难,旷古唯粲耳!既以全其忠贞,又以保其家门。子乔等三人,亦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亦如此之孝也,晋武帝赐以二千石养病,子辞之不受,父子并著忠孝之节,与嵇绍之忘父国而仕晋,相去岂不远哉!夷齐得孟子司马迁表之而称道不绝后世,范粲则鲜有称道者,后世之史发扬不足,无谓三代以后无人也。


(七)

惠帝之至愚,不堪为嗣,凡人皆知也,武帝亦忧之不堪承大位,则劝武帝之择贤而立也易,乃盈廷鲜有言者。卫瓘欲言之,佯醉而不敢直言,武帝之宽厚,非刚愎之主也,瓘之不敢直言,盖畏贾充之势乎?充之以女婚太子,怀其私而力保之,瓘之言“此座可惜”,而武帝意悟矣,以政事试问太子,贾妃请人代之,而止废立之谋,贾充知瓘之谋,与贾妃骂瓘老奴,“几破汝家”,贾后以此衔恨瓘,而瓘之后不得其死也。甚矣!贾充之奸也,既以亡魏,又以误晋,瓘之忠不足,不敢直言以决帝意,而终为奸后所害也!


(八)

王浑王济父子与匈奴人刘渊相善,劝晋武帝用渊平吴,孔恂、杨珧谏曰:“臣观刘渊之才,当今惧无其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部,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阻之固以资之,无乃不可乎!”言之是矣。周襄王用狄人伐郑,胜之,而卒受狄难,前车之鉴也,况渊之狡悍乎!中国岂无人焉,何必用夷也?用夷平吴,则夷以为中国无人矣,而轻中国矣。汉之混一天下,岂用夷哉?唐多用夷将,虽然称强,而后世不能驭之,卒为夷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贤典训,恶可忘哉?然大渊之才,以为无比,亦使渊自重而轻晋矣。
后秦凉覆没,帝畴咨将帅,上党李憙劝帝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定之。孔恂曰:“李公之言,未尽殄患之理也。”憙勃然曰:“以匈奴之劲悍,刘渊之晓兵,奉宣圣威,何不尽之有!”恂曰:“刘渊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凉州方有难耳。蛟得云雨,非复池中物也。”而一劝用之,一谏用之,皆重渊也,非为晋功,则为晋患,愈启渊之僭逆。司马攸劝武帝杀渊,固为后世虑,然不知本末。使晋任贤使能,君明臣忠,而无内竞,刘渊虽甚狡悍,恶能乘之?恶敢为乱?治之以其道,亦岂欲为患?渊虽鸷,其初岂有叛晋之心哉?司马颖之败于王浚,且欲救之,刘宣谓渊曰:“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是以右贤王猛不胜其忿。属晋纲未驰,大事不遂,右贤涂地,单于之耻也。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德,授之于我。单于积德在躬,为晋人所服,方当兴我邦族,复呼韩邪之业,鲜卑、乌丸可以为援,奈何距之而拯仇敌!”则晋治夷不以其道,奴使匈奴,而激其怨,宗室又自相鱼肉,使彼乘衅,忌其雄而杀之,而晋不治,不更激其怨,而速其叛哉?杀刘渊,而有刘聪,虏晋二帝,愈为凶矣,刘聪之后,又有石勒,为之助虐矣,岂可胜杀哉?纵皆能杀之,更激夷狄之怨而为中国患,非所以为中国安也。孔恂之谏适所以重渊,司马攸之劝,不治其本,郭钦、江充徙戎之论贤矣,亦不足以治本,徙戎或激其叛,又当如何哉?惜无贤臣劝武帝勿以愚子为嗣,友贤弟,任贤能,养虎将,固武备也,此乃本也。非惠帝之愚,则杨贾不能乱政,非国多奸佞,则朝政不得败坏,司马攸非受武帝猜忌而死,则八王不能为竞,国多虎将,武备不驰,虽有内竞,夷狄不能逞,汉末三国,亦内战频仍矣,岂有夷狄之患哉?且制夷有力,夷狄帖然稽颡也。多勇武之将,使夷狄畏惮。《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八王内竞,而不足以竞,示夷以弱,而刘石相逞耳。


(九)

吴蜀之灭,君臣皆受优待,刘禅封安乐公,孙皓封归命侯,皆善终正寝,晋之宽厚也。而其后主所以对晋主之辞则不同矣,史载司马昭与刘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昭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昭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郤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昭复问,对如前,昭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或以禅大智若愚,故为痴愚以消晋主之忌,然以盛年,可战而降,答晋主之辞,未免乎卑矣,以贻人之笑,不亦辱乎!况司马昭并无忌害之心,正形禅之暗弱也。
孙皓则强于禅也。晋武帝谓皓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皓之此答可谓不卑不亢矣。武帝又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武帝欲辱皓,反为皓所辱,悔之,然亦不害。
贾充谓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暗讥充之助司马昭弑曹髦也,充默然甚愧,而皓颜色无怍。充欲讥皓,反为皓所讥。历代亡国之君,身为敌虏,盖未有如此敢相抗者也。本俱为主也,一旦北面,诚不甘也,虽为敌虏,而岂遂为之屈乎!
刘禅暗弱而无为者也,孙皓残暴而欲有为者也,以弱吴不能当强晋,故亡耳,而政自己出,尚能用陆抗、张悌之抗晋大将,势穷而降,比之禅倚赖诸葛,随人左右,听谯周之劝,不战而降,岂不强乎?


(十)

贾充实奸佞小人,辅司马氏以阴险篡逆,导成济以弑高贵乡公陈泰曰:“独斩贾充可以谢天下。”忠义之士所疾。灭蜀并吴,邓艾、王叡等人之功,充无与焉,司马氏感其弑君戴己,而重任之,晋之立国,充为元辅,何以示教天下?孙秀、诸葛靓之忠,而晋不能用也。
而充之力沮伐吴之计,至言腰斩张华以谢天下,盖以己不居伐吴之任,而令王叡、杜预等立功。使己之丑女配太子,以固宰辅之职,充之情见矣。非晋武惩魏禁锢宗室之弊,大封同姓,夺其兵权,晋武之年长于魏明,贾充之年不过晋宣,制晋惠也如曹芳矣!一女犹足以乱晋,杀元舅、藩王,囚太后,况充之奸狡乎!患权位之失,力保武帝愚子,嫉贤妒能,岂唯魏室之逆臣,亦晋室之蟊贼也。西晋之亡也速矣,大封同姓,琅琊王延之也。


(十一)

匈奴刘渊之好学,师事名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其受汉化非不深也,然卒为五胡乱华之魁,《诗》、《书》不足以教化犷悍之戎狄,而适足以益其奸猾,况左传、孙吴之书,记用兵之谋,《史》、《汉书》载阴谋权诈,西汉犹慎与藩王,况使戎狄习之,尤更狡猾,凌操懿而上之。推源其始,汉之内迁匈奴,魏晋继之,又使匈奴遣子来学,而后有如刘渊之奸胡为乱也!


惠帝

(一)

张华当台辅之任,不能如霍光之谋废立以匡正王室,次不能如窦武、陈藩之谋除奸佞不成,以身殉国,又不能如张季鹰之辞官隐居,荏苒于贼后而不知进退,非不虑国,而谋身甚于虑国,然而终不免于司马伦,船山谓之智有余而义不足。处义利之间,自以为全,而不知适以得祸也。

(二)

惠帝七年,拓跋猗度漠北巡,因西略诸国,积五岁,降附者三十馀国。王船山论曰:“拓拔氏入主中国之始基也。夷狄居塞内,乘中国之虚,窃为主于中国,而边远之地虚,于是更有夷狄乘之,而为主于所虚之地。夫夷狄所恃以胜中国者,朔漠荒远之乡,耐饥寒、勤畜牧、习射猎,以与禽兽争生死,故麤犷悍厉足以夺中国膏粱豢养之气。而既入中国,沈迷于膏粱豢养以弃其故,则乘其虚以居其地者,又且麤犷悍厉而夺之。故刘、石、慕容、姚、苻、赫连迭相乘而迭相袭,猗之裔,乃养其锐于西北,徐起而收之,奄有群胡之所有,而享国以长,必然之势也。契丹人燕、云,而金人乘之于东;金人有河北,而蒙古乘之于北;知夺人而不知见夺之即在此矣。
呜呼!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拔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汉、魏徙戎于塞内,空朔漠以延新起之夷,相踵相仍,如蟹之登陆,陵陵藉藉以继进,天地之纪,乱而不可复理,乾坤其将毁乎!谋之不臧,莫知其祸之所极,将孰尤而可哉!”

呜呼,何后世汉人之无长计也!汉之强也,而空漠北之地,可以置郡县而迁居之,永息边疆之患。而元帝之世,陈汤斩郅支单于而不并之;和帝之世,窦宪逐北匈奴至乌孙而犹立之。不外迁以扩华夏之疆,乃内徙胡人而为中国腹心之患。漠北之地虚,而新起之夷复入而据之,仍为中国患,境内之夷乘衅而寇攘中国,而夷祸蹈天。匈奴衰,而鲜卑继之。鲜卑衰,而突厥继之,突厥衰,而契丹、女真、蒙古继之,为患愈大。
夷狄之入居中国而汉化,既以乱中国,而亦自此弱矣。刘石苻姚慕容赫连之寇攘中土,旋起旋灭,而拓拨养锐于北,徐起而夺之,乃奄有群胡之所有,享国过百年。“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拔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悲哉!窃我华夏礼乐,乱我华夏种族,华夏种族基因及今占百分之七十,而不如三代两汉之为纯矣。满清之窃尤深,而汉人受其奴役近四百年。汉魏作俑,徙胡入内,祸患至于如此之深,空漠北而延新起之夷相踵相继为祸中华,愈知汉武开疆之为大仁大略。


(三)

陆机之死,可悲矣,作《豪士赋序》,知司马冏之不终,而岂不知为伦草诏,知己之不免乎?船山以为机之祸,乐以文自见,而为人所借,欲求免而不得,其为伦诏,无可贷其死,机有死之机,而死于为颖将兵之日,其死晚矣!善哉乎其言“君子之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道者,天之道;志者,己之志也。”君子自重其文,苟乐以自见,则文轻矣。陆机多才自喜,乐以自见,文名盛于天下,则人皆思借之。
士以词瀚之美悦人,其与倡优以服容之美悦人,相去何几?倡优以服容之美,人欲幸之,而不可拒也;士以词瀚之美,人欲借之,而不可免也。才之不免于乱世,非才之罪也,显才之过也。君子作文,出于情之不已,不为示人而作,苟为示人,乃驰外之心,而中心无诚也,文采者,服妆也,服艳妆以悦人,不亦贱乎?
文人多有轻薄无行者,即有唐文宗韩愈好博,作戏文,为人作谀墓,苏轼好酒,挟妓,章太炎鬻文于杜月生,何况以下?故士勿以文人自命。文人当进于鸿儒,以孔孟程朱为表,律己严,处事谨,待物正,文不苟作,不借人,才以济世,非以求名;文以弘道,非以悦人。陆机可为诫也。陆机文采,诚独步有晋,细观其文,则文有余,道不足也。为文必有为而作,不可自娱。以平常之心为之,不可临深为高,以自然之笔为之,不可堆砌为富也。


(四)

论者多曰八王相争,使五胡乘衅乱华。然秦末楚汉之争亦烈矣,汉末三国之争亦多矣,而无夷狄乘衅者,何哉?自相争,不用夷狄相争,示夷狄以强也。八王相争,不足以争,用夷狄争,示夷狄以弱而招其侮也。八王者,赵王伦篡位矣,齐王冏讨之,长沙王乂又伐冏矣,而未有夷狄乘衅也。至王浚用鲜卑伐司马颖,司马颖用匈奴刘渊拒之。王浚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邺,颖大败,挟天子奔洛阳。刘渊轻之曰:“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刘宣又激劝之,而渊叛晋自立矣,此胡祸之所由始也。夷狄之不可用也,异类不同心也,不同心,则或相谋。申侯借犬戎伐周,而幽王死,镐京沦,微秦晋救之,郑卫翼之,周其亡于夷狄矣。周襄王用狄人伐郑,后狄人又奉其弟带攻襄王,微依于郑,晋文公纳之,襄王不免幽王之祸矣。前车之鉴也,而何忘之?复循其辙,司马颖一用刘渊,而渊为夷狄乱华之首,王浚用鲜卑,而鲜卑最为中国大患,窃据北土百余年,浚先用之,颖以拒之,浚真千古乱人之魁也!而后浚为石勒所杀,颖亦幽死。乱天下,贻害后世,岂能免于死乎!
近世,国民党欲剿共,而借米利坚之资,共欲灭国民党,而假苏联之援,皆为米苏所制,非毛太祖之武,后挫米于朝鲜,退苏于珍宝,中国亦沦为米苏之仆从矣。 刘琨怀忠愤欲匡其国,而亦不顾夷夏之防,进索虏讨刘渊,联鲜卑段匹磾讨石勒。而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卢于陉北,遗将来百年之祸;石勒未灭,而己先为段氏所杀,愚哉!哀哉!诚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段氏忠于晋者,亦不可托也。况拓拔之狡鸷乎!宋之愚也,联金灭辽,联蒙灭金,而一为金所逼,二为蒙所灭,成旷古未有之祸,而益谬矣。夷狄之反复,固不可信也。祖逖则贤矣,不用夷狄,不联夷狄,而与石勒相持弊勒,使勒惧之求和,勒之人叛归逖,亦不受,不测其心也。苟能一心奋志,功可立也,何必用夷联夷哉?用之不慎,徒取侮于夷,用之虽成,亦使夷狄相窥。联其弱,不足为恃,联其强,恐为所噬。



(五)

西晋八王之争,干戈频兴。源于武帝传愚痴之子,托庸暗之辅。杨骏专权,排诸王,而庸比曹爽,贾后矫诏诛之,并幽杀太后,以汝南王亮辅政。汝南王亮以楚王玮刚愎好杀,欲夺其兵权,而反为玮所杀。贾后虑玮专横,亦杀玮。贾后乱政,废杀太子,赵王伦以为名,起兵杀贾后,首篡大位,而为诸王所讨,齐王冏为之盟主,屡破赵王之军,旋踵而杀其谋臣,迫伦退位,赐伦死,诛其数子。而冏自恃功高莫二,威权倾天下,亦加九锡,循赵王之轨,郑方、孙惠、王豹谏而不听。与河间王顒不和,顒举兵讨冏,使长沙王乂亦讨之。乂率军入宫,斩杀冏。顒又与成都王颖讨乂,乂虽屡破颖军,而东海王越虑事不济,启帝免乂官,使张方杀乂。成都王颖为丞相、皇太弟,僭侈日甚,司空东海王越讨之,檄召四方,集众十余万,邺中震恐,东海公繇劝颖释甲出迎请罪,颖不听,后怨而杀繇。颖为王浚、东赢公腾所破,士卒分散,去邺回洛阳。而将军张方率骑三千,奉迎帝,方专制朝政,太弟颖不得預事,不久,太宰顒废颖还第,以豫章王炽为皇太子。顒与东海王越夹辅帝室。而河北人多怜颖被废,聚兵攻邺,顒惧,表颖为镇军大将军以安抚之。发诏令东海王越等各就国,越等不从,顒讨越等,顒败,长史刘舆杀颖,越为太傅,专权,杀清河王覃。时胡寇益盛,越又为怀帝所忌,忧死。八王之争,旋起旋灭,无一善终,越虽保其首领,而以敌多君忌忧死,宗室相残,未有如此之酷也!刘石乘衅而盗中原,五胡云扰。惟琅琊王睿知藩王相争难免,走据江表,二帝为刘石所虏,延晋之命者,琅琊耳。二帝虏,群臣推睿为帝,岂非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哉!然睿仁厚有余而雄才不足,逼反王敦,为敦所制,亦忧死。至子明帝平王敦之乱,强主威,然早死,君权又衰,权贵相继秉政。后有桓温之逼,桓玄、刘裕之篡,诚可浩叹!晋武大封诸王,授以甲兵,而宗室相残,西晋宗室相残几尽,惟睿偏安江左,而为权臣所制。汉初亦大封诸王,而无如晋之乱者,嗣主仁明,非惠帝之愚;辅臣贤良,无杨骏之庸。武帝之传愚子,托庸臣,容贼后,多授藩王甲兵,继汉魏徙戎之弊,无往而不乱也,何贻谋之不善也?自恃灭吴,天下太平,四夷无患,不能改魏之侈,复信任宵小,以死贤弟,纳贼后,而为政过宽,法禁日驰,风俗日衰,臣以奢侈相竞,士以放诞为美,偃武修文,而德化不足以息,身没不久,旋起干戈。居安思危,天下虽统,而须知乱不可卒定;夷狄虽弱,而治不以道,徙之入内,亦可为患,可不戒欤!
武帝宽厚有余,分辨不足,善待三国之主。刘毅比武帝于桓、灵,甚不恭也,而武帝优容之,以为直臣,不可谓不宽容。而贤奸杂用,善恶皆容,重用贤能羊祜、张华、杜預伐吴,而以贾充助司马弑君之小人,奸人为宰辅,纳其女为太子妃,信任荀勖、冯耽邪佞之臣,任人唯亲,托孤于杨骏、司马亮庸暗之人。其宽也非如汉高、光武之宽,不分是非善恶之宽,放纵之宽,故二世而乱。

袁曹三国之争,无夷狄为患者,以强示天下,不借夷狄以竞也;八王之争,而刘石乘衅者,以弱示夷狄,借夷狄以竞也。善哉船山《读通鉴论》之言曰:“晋武分诸王使典兵,晋不竞矣。彼皆膏粱纨袴之子也,教练不亲,束伍不禁,瓦合而徒炫其军容,足以乱尔,而不足以竞。又、颖、颙、越之交相残杀,閧然而前,穨然而熸,未尝有经旬之战守,而横尸万计,其以民命为戏久矣。不足以竞而欲相竞,于是乎不得不借夷狄以为彊。刘渊之起,司马颖召之也;石勒之起,苟晞用之也;拓拔氏之起,刘琨资之也;皆不足以竞,不获已而藉之以竞,而晋遂亡。中国之祸,遂千余年而不息。使竞在中国而无待于彼,不示以弱而绝其相陵之萌,则七国之反,赤眉、黄巾之乱,袁、曹、公孙、韩、马之争,中国亦尝鼎沸矣,既折既摧而还归于定,亦恶至此哉!武帝无百年之算,授兵于孺子,司马颖之顽愚,延异类以逞,不足诛也。若夫刘琨者,怀忠愤以志匡中国,而亦何为尔邪?琨进索虏,将以讨刘渊也。拒一夷而进一夷,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卢于陉北,不亦傎乎!夫琨不能驱市人以敌大寇也,诚难;然君子之自靖以忠于所事,亦为其所可为而已矣。智索力穷,则归命朝廷,如魏胜、辛弃疾斯亦可矣,未有急一时而忘无穷之祸者也。盖琨亦功名之士耳,志在功名而不闻君子之道,则功不遂、名不贞,而为后世僇,自贻之矣。前有不虑之君,后有不虑之臣,相仍以乱天下;国速亡,夷、夏之防永裂。呜呼!将谁咎哉!”
秦莽之际,群雄逐鹿,至高祖八年而定,至光武十六年而定,汉末董卓之乱,群雄相争,魏武三十余年而不能定,使吴蜀偏据,三国鼎立,又相争五十余年,至晋武而定,而授藩王以甲兵,二十余年而乱,甚哉!何乱之难定,天下之难一而易乱乎!至后十六国旋起旋灭于北方,后分为南北朝达数百年,至隋文帝而定之。徙戎失策,流患至于此也!
过用兵而长杀戮之风,强而以强相竞,勇遇勇,智遇智,雄遇雄,而不相下,至于三国鼎立,英雄死尽,晋一之,武帝方死不久,又寻干戈,而不及三国英雄之强,示夷狄以弱,故五胡乘之。高光之一天下,幸也,魏武不能服吴蜀,待晋武一之,不幸也。患于英雄之相竞而不相下,虑于英雄死尽而竖子为长。魏晋是也。
天下患于分裂之久,战争不断,而为生民之苦,天下之患,秦虽暴,犹幸其一,结战国之乱,秦亡而汉承之。魏武虽无德,然其为志,务定天下之乱者也,其力最强,有贤主承之,则为万民之福,张昭见之,劝孙权迎降曹操,欲天下之一也,亦以孙权如窦融耳。



(六)

甚矣徙胡之失策也!非但使彼知吾中夏之情,亦窃吾中夏之智。夷狄之患,虽自古有之,周太王尝为熏于所攻,弃土而避矣,周幽王死于犬戎,而犒京沦矣,汉高帝受匈奴围于平城,而以女和亲矣。然太王失地而未亡人也,幽王死,京都陷而旋复也,汉高解围,暂屈匈奴而终报之也。以犬戎之凶横,冒顿之雄鸷,尚未至于窃据中土,而播其腥膻之秽也。称帝中土,祸乱华夏,为胡人僭窃之俑,则匈奴刘渊是矣!使胡据中土至两百年之久,其后沙陀、契丹、女真相继猾夏,蒙古、满洲更率天下而皆夷之,流毒如此之深且远也!刘渊自先辈久居中土二百年余年矣,慕中华山河之美,帝王威仪之盛,从名儒学汉法,诗书为彼文饰之具,孙吴为彼权谋之用,史汉为彼借鉴之资,聚集夷众,招引汉士。左贤王刘宣之欲叛晋也,复呼韩邪之业耳,岂欲亡晋而代之?而刘渊曰: “大丈夫当为汉高、魏武,呼韩邪何足效哉!”非习华夏之史,而何以萌此非分之志哉?刘备以汉帝之胄而据益州,渊之狡夷乃假复汉之名窃据华夏。渊开其先,旋灭其族,鲜卑之习汉法,盗中土至百年之久矣,女真继之,建虏尤极其谋,玄烨弘历更深习汉法,通中华之史,而其窃据华夏也尤长,奴御汉人也至深矣。刘渊之才非能如冒顿之雄,而祸甚之,女真建虏之起不能及匈奴、突厥之众,而害倍之,非习汉法,通汉史,知吾汉人,而有以治吾汉哉?吾汉有治夷之术,夷狄知之,还以治吾汉矣。故汉家典籍慎与夷狄,北狄尤甚,鲜有如朝鲜之恭顺中国,不生觊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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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史通论:晋武帝、惠帝十七篇(10526字)发布于2021-07-06 00:3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