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扬鸿：读史通论：汉献帝五十三篇（40387字）

董卓祸乱天下，敢于讨董而不疑惧者，唯曹操、孙坚耳！曹操，固奸雄也，然其起兵讨董，岂有非分之心哉！固欲除暴乱而安汉室也。虽非仁义之君，然犹知名义，畏名义，非二袁之猖狂也，非吕布之反复也。当盟师讨董，豪杰多踌躇不进，操独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以董卓焚烧宫室，劫迁天子，使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一战可定天下，不可失也。袁绍等不从，操乃独进，与卓兵遇，虽败，而不失忠勇之名，天下之士以此义之矣！故操多得谋士勇将也。孙坚尤勇，破卓军，斩其将华雄，拒卓之和亲，曰：“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将夷其三族，悬示四海，岂与之和耶？”凛凛其志之不移。故曹操三分天有其二，而孙坚后嗣亦割据江东，后魏蜀而亡。

曹操有志清平，非董卓郭李之徒求权位而为祸乱者，袁绍谋易献帝而立刘虞，而曹操拒之，袁术猖狂自立，而曹操讨之，曰：“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远近莫不响应，以义动故也，岂以幼主制于奸臣而易之哉！”迎汉帝，奉天子以令不臣，亦假名义也，以芟二袁，诛吕布，收张绣、刘琮，降张鲁，扫群雄，独吴蜀不平，岂徒以权谋哉！亦名义之胜也！权位至矣，而至死不为废立篡代，名义之心不泯，非可等于后世篡弑之臣，刘裕、萧道成、朱温之流去之远矣！唯假义而不诚，以申韩之术杂于先王之道，故止于三分耳。天下无实，有名者，犹胜于无名者，无以名义为可轻哉！袁绍以四世三公之门，占地四州之大，其资最为雄厚，曹胜而袁败，谋之不及，实亦名之不及也。虽有诡谲鸷悍之才，速觊非望，无名义之可举，如王莽、董卓、安禄山、朱泚、侯景之流迅起而亦速亡。

（二）

管宁，三国第一名儒也。避难辽东，专讲《诗》、《书》，习俎豆，非学者不见。王船山论曰：“天下不可一日废者，道也；天下废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废者，学也；舜、禹不以三苗为忧，而急于传精一；周公不以商、奄为忧，而慎于践笾豆。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人心风俗者，虽狭而长。一日行之习之，而天地之心，昭垂于一日；一人闻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达于一人。其用之也隐，而搏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阴以为功于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者，唯此为务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不然，而天下分崩、人心晦否之日，独握天枢以争剥复，功亦大矣。由此言之，则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

韪哉其言也！天下乱矣，而道不可废，道以治天下也，君子存道以俟来兹；政亡矣，而学不可废，学以用政者也，君子传学以延后世。功业，形之见于外者也，赫赫而易灭；风俗，性之尽于内者也，绵绵而长存。天下虽乱，而未至于靡，有大人者起，转乱为治，风俗以持之也；风俗靡矣，虽有赫赫之功，其能保其不亡哉！故君子忧道不忧贫，道以维风俗也；圣人以不学为忧，学以正人心也。船山之言，知本之论也。所谓“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然也，而清末以来之中国，非袁、蒋、毛所能持，亦非梁启超、蔡元培所能持，而熊十力持之也。呜呼！使无熊十力，儒学几乎亡矣！而正道何由复哉！人见其隐默著书矣，功业无闻，而著书存道，教书传学，固贤于世之赫赫于功业者也，培以三高足，独握天枢以争剥复，俾儒学复获新生，又何非功乎！明之亡，满清之夷狄而盗主中国，此千古之大痛也，风俗之坏极矣，人心之蛊至矣，而王船山充生人之正气，立绝世之大节，归隐船山，著书立说，羽翼六经，以传圣人之道，而启辛亥之光复，润新儒之崛起。则明亡以来之中国，非李定国、郑成功所能持，亦非林则徐、曾国藩所能持，而王船山持之也。世人以事功为傲者，而孰知道维风俗，学正人心之功为大哉！船山之称管宁，其亦自道乎！春秋战国乱于纵横，持之者孔孟；汉杂于阴阳，持之者扬雄；唐淫于佛老，持之者韩愈；宋弱于武，持之者程朱，大儒之勋，不可没也！治乱根于人心，人心由于学术，系于风俗，化于教育，故夫子勤于教，而亟于礼，孟子欲正人心。夫子虽不当尧舜之位，未成尧舜之功，而世以夫子贤于尧舜者，何也？程子曰：“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虽尧、舜事业，亦只是如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人立于天地，以视天地，人何其渺小！虽立盖世之功，成震古之业，然于天地之运作，渺乎其微矣！而敢傲哉！惟尽其心以体万物，而身不为渺；尽其性而赞天地，而我方为大。功者，事之变也，不可久也；德者，道之常也，可久可大。君子贵乎其德也。功业，有形者也，有形者易灭；人心者，无形者也，无形者长存。圣人保无形以尽有形，正人心以立功业！孔子之赞易曰：“与天地合其德。”而不云与天地同其功，人之功不可与天地比，而德可与天地合也。欲比天地之功，妄也；希天地之德，圣也。故君子修其德，不以功名为重，功以济众，名以教人，而归于德也；然则德者，功之体；而功者，德之用。有其德，必有其功，世俗之所谓功，事业之功也，而君子之功在正人心，励风俗，未有事业之功，而有裨于人心之功焉。孔子不当位，不治天下，而贤于尧舜，有垂教万世之功也；颜子居陋巷，未成事业，而与孔子齐名者，有励风俗之功也，功岂徒以事业而论哉！德之体大，则功之用广。有其功，则未必有其德，而功不久也。

管宁之全身于辽东，辞公孙氏之爵，又辞魏室三祖之征，其谓邴原曰：“潜龙以不见成德。”非徒隐者也，将为密用也。

（三）

义军讨董，而不合心，董卓未诛，而袁绍先夺韩馥之位。袁绍与袁术相争，术遣孙坚击董卓未返，绍以会稽周昂为豫州刺史，袭夺坚阳城。而鲍信曰：“袁绍为盟主，因权夺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知袁绍之为乱也。孙坚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当谁与戮力乎！”袁绍又与公孙瓒有隙，与瓒相攻。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董卓犹祸乱京都，而义军相残若此，名为义，而实为利也。使卓恣暴三年而方为王允与吕布谋诛，允之刚愎自用，与吕布不相能，杀蔡邕，不赦卓之部曲，使卓将疑惧，李傕、郭汜之区区合兵十万攻杀王允，袁绍之争利，王允之刚棱，奸恶虽除，而天下益乱，使杀百官，吏民死者万余，又董卓之乱所未有！而李郭之敢反攻王允，贾诩劝之也，欲全其身，而益天下之祸，可谓求生而害仁矣！

（四）

董卓弑帝专权，皇甫嵩屈身拜之，李傕杀王允专政，嵩尸太尉之位，无所事焉，当其平黄巾，破王国，威震天下，无有及者，乃碌碌以终。徒有硜硜之小节，而无欲平天下之大节也，徒欲全一身之命，而不欲谋苍生之安也。阉宦乱政，亦不闻嵩之有谏言也，拒窦武、陈蕃之辟，惧得罪阉宦也。阎忠劝嵩诛除宦官，嵩不敢从也。嵩者，为战将耳，非社稷之臣也，非徒权变之不足，忠贞亦不足也，而自称“委忠本朝，守其臣节”，则何茬苒于贼臣之下而无所为乎？权变之不足，以死殉国可也，辞官退隐可也，嵩之尸位素餐，为董卓所妒者，逢董卓之乱而不死，犹为御史中丞，李郭之乱，且升为太尉，嵩之忠如何，可以见矣。

（五）

曹操固后世所谓奸雄也，曹操之奸雄，以比桓文而罪之，若比乎后世萧道成、朱温之流，则相去乎远矣！近代曾国藩者，世俗所谓圣贤也，而以较之曹操，亦愧恧多矣！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兵戈纷纷，灾疫横生，而曹操赋诗曰：“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恻隐之心不禁而发，非可谓之伪也。虽屠徐州，而为复父仇，故不觉其滥也，而平黄巾，收降卒三十万，男女百万余口，其后征伐，亦多收降。曾国藩之诗文，其有恻隐之怀乎？教其弟曰：“既已带兵，则不以多杀人为悔。”又曰：“劫数之大，良可叹悸，然使尧舜周孔生今之世，亦不能谓此贼不应痛剿。”狠厉而绝其恻隐之良矣。故安庆屠数万，快之，九江屠数万，快之，杀敌多，莫不以为快，欲其不留遗种，降者每多戮之，且教弟之杀降，其徒李鸿章，亦承之，好杀降。金陵之屠，太平军及百姓数十万悉歼之而无遗，人物凋残，数十年而不能恢复其元气。曾氏者，岂徒孔孟桓文之罪人哉，亦曹操之罪人也！而曹操历膺奸雄之贬，曾国藩乃博圣贤之誉，俗论之不公也，风俗厚薄之相去也，如此其极哉！使曾氏为常人，则曹操圣贤矣。使曾氏不为不仁，则曹操岂不仁义君子哉！况曹操又有北破乌桓，威服四夷之功，曾国藩则扶夷挞夏，且辱华媚洋，固曹操所不屑与论者也。诟曹操而颂曾国藩者，何其惑乎！诟曹操，非以止奸也，颂国藩，乃以长毒矣。

（六）

曹操为复父仇伐陶谦，是也，而屠徐州人民，则为忿不思难矣，而坚徐州之守。然后世史书亦有益曹操之恶者，《三国志》之载操屠许，死者万数，虽曹魏敌国东吴《曹瞒传》载操之屠徐数万，而《后汉书》则曰操坑杀男女数十万，其夸大亦甚矣，《资治通鉴》不择而采之，而操为世人大垢。《三国志》作者西晋人，距曹操不远也，《后汉书》作者刘宋人，距操远矣，而自东晋以后，盛行贬曹之风，而为已甚之笔乎！坑杀几十万，则徐州不能守矣，操之恶过于董卓矣，而何以不膺天讨，且能假汉室之名，平定北方，传之数世哉？徒益奸雄之恶而害世教也！

而曹父之死，史书也不一，或曰为陶谦害，或曰谦将害之，《三国志》咎谦，《后汉书》归谦部将，《三国志》为可信也，曹操之镇兖州，有破百万黄巾之威名，谦将岂敢害哉？曹操之智，非不知人也。谦将之杀曹父，谦之意也，唯谦据徐州，与曹操之势相当，可无惧也。利人之财而杀其父，致死者万余，而身亦忧死，贪人之害可为诫哉！

（七）

沮授之谋，虽良平何以过之？当袁绍之为冀州牧，而说绍“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其识之夙也。长安之乱，李郭董杨之相争，又说绍“迎大驾，安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当时曹操之谋臣尚未及于此也，而授先之矣。而功利之士如郭图、淳于琼者不知名义，曰：“今英雄据有州郡，众动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以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其言亦似有理，董卓、李郭之挟天子而终不免于败亡也。然汉末非秦之暴政，天子制于贼臣，非胡亥之无道，人心犹思汉室，东汉名教之盛，士人耳濡目染，非战国之纵横，引喻失类。董卓、李郭废立挟持，失天下之心，故不免于败。

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不足以折淳于琼。授之言迎大驾是也，而言挟天子以令诸侯，假名为利也，不如荀彧之说曹操为善，足以折群议也，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引晋文汉高之事，而可以鉴，言义，而利在其中，义动君子，利使小人，非利之全者乎？沮授之言义，而实为利也，不足以折淳于琼功利之见，而适见授之不直也。且袁绍不进兵讨董，欲易献帝而谋立刘虞，始之为义也不足矣，岂欲奉献帝以为名？虽听授言，而人孰信之？授之不知人也，择绍为主，不如荀彧之去袁归曹也。曹操后虽不终，而进兵讨董之勇，义闻天下矣，拒袁绍立刘虞之谋，义见于诸侯矣，蒙献通使于京，义动于士人矣，则奉迎天子，人信其诚，故荀彧之说得入也，曹操之事得成也。曹操知名义，可以名义说也，袁绍不知名义，唯从功利之见也。虽袁曹优劣之分，亦彧授高下之别乎！

（八）

孙策之起，年方十九，为陶谦所忌，从袁术，为术攻破庐江太守陆康，而不得报。乃脱术征江东，所向披靡，击退刘繇，禽王朗，杀严白虎，破刘勋，而占有江东，不过三年，演义称之为小霸王，比于项羽，策之才固远过常人也。而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非羽之徒勇，刚愎自用也。尊张昭，礼张紘，友周瑜，太史慈豪杰之士，虞翻狂直之才，骁将如程普、蒋钦、黄盖、韩当、董袭、周泰、陈武、朱治、吕范等皆为所任用网罗，过于羽，而比于汉高魏武矣。曹操亦以为劲敌，闻策平定江东，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王朗亦称策勇冠一世，有俊才大志。张子布，民之望也，北面相之；周公瑾，江淮之杰，攘臂而为将。谋而有成，所规不细，终为天下大贼，非徒狗盗而已。而轻脱亦如羽，死于刺客之手。袁曹相拒于官渡，策阴欲袭许，迎汉帝，曹操诸臣皆惧，唯郭嘉计其轻而无备，必死于匹夫之手。策果为许贡客所杀，而操无南方之患，得以尽心夷袁，不然，天下之事，未可知也。策死，年方二十六，血气方刚，遂立功业，吴之建立，实兆于策。孙权继领江东，文武之才，多策所遗。而策之果敢善战，尊贤使能，其以张昭为谋主，容虞翻之狂，非权所及也。策命昭为长史，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而策不以为嫌，笑曰：“昔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比为仲父，策真豁达大度之主也。昭之于孙策，如管仲之于桓公，萧何之于汉高，荀彧之于魏武也。临死，亦以弟权托昭辅佐。而权不能尽用，外虽尊礼，内则不亲，拜相舍昭而用孙卲。策交友虞翻，比为萧何，而权不悦翻之刚直，尝欲一怒而手杀翻，赖为刘基所抱谏而止。此皆权之不及策也。而策多所轻脱，进取有余而保身之道不足，不如权之寿长。设非轻脱，假之以年，为操之大患，定吴下荆，与魏争衡，无刘备之事矣。

（九）

司马懿有狼顾之相，知其非人臣，亦不杀之，惟诫曹丕必预汝家事，虽知其非人臣，而惜其才，不忍杀之，惟诫子勿付以权而防之。先主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于是赐封死，使自裁。二者度量，岂不殊远哉！虽然，自后事之观，刘备联孙权，据巴蜀，为曹之大患，司马懿诛曹爽，夺魏政，为魏之巨贼。然忌英雄而杀之，气已先苶，人方投我而杀之，沮四海之望，逆人才之往，其失岂不更大？嘉之谏，正也，操之听，明也。至于董承谋泄，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则知备之为大患而先欲除之也。备方来投，无可杀之罪，备叛走，则当急击也。杀杨修，修非不可驭之臣，以党曹植与丕争位也，不杀司马懿，无可杀之罪，杀之无名，天下非之，虑雄豪之为患而杀之，而己之不治，雄豪又焉可胜杀？虽杀司马，而政既如此，虽不亡于司马，亦终不久也，且增杀贤之恶。当虑己之不强，而非虑人之为害。魏之亡于司马，有可乘之衅，猜防宗室而委任外姓，严刑峻法，而驱民以向司马，主因由己，非由司马。刘封之区区，非比刘备司马之雄豪也，乃虑其不可驾驭，而况驾驭英雄乎？劝备杀之，封虽不救羽，而罪不至死，义子以猜嫌不免于戮，则蜀人可为寒心矣。蜀之正而不敌魏，诸葛之贞而不胜曹，亦此由也。

（十）

刘备投曹操，《魏书》记载或曰：“备有英雄志，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以问嘉，嘉曰：“有是。然公提剑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招俊杰，犹惧其未也。今备有英雄名，以穷归己而害之，是以害贤为名，则智士将自疑，回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操笑曰：“君得之矣。”

《傅子》则曰刘备来降，操以客礼待之，使为豫州牧。嘉言于操曰：“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张飞、关羽者，皆万人之敌也，为之死用。嘉观之，备终不为人下，其谋未可测也。古人有言：'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宜早为之所。”是时，操奉天子以号令天下，方招怀英雄以明大信，不从嘉谋。会操使备要邀击袁术，嘉与程昱俱驾而谏操曰：“放备，变作矣！”时备已去，遂举兵以叛。操恨不用嘉之言。

按两书记载嘉之言相反，易中天讲三国曰，皆嘉之言也，嘉之意，以为备不可杀，杀之则失人心；亦不可纵，纵之则为大患。其言曰：“宜早为之所。”不便明言，意软禁之，既不失人心，又无后患。曹操不会其意，而用为州牧，晓矣。操时方招纳英豪以图天下，赏备英武之姿，欲用之以敌群雄，先与备谋擒吕布，布既擒矣，又使击袁术，而因以据地叛操，备亦有天下之志，而不为操所驭也。备争天下不足，而割据一方有余，为帝王不足，为将帅则有余，若能佐操，天下不足定也。关张之虎将，得而驭之，或谓其拙于用兵，败于吕布部将高顺，地夺于吕布，连破于曹操，后又为陆逊所败。操善用兵，而讨董卓，为卓部将徐荣所败，兵少而经验不足也。备于徐州，兵亦少，徐州夺于吕布，备与袁术战于淮阴石亭，布趁虚入之也。乃操伐徐州，兖州亦为布所夺，回与布战，为布军所败，布之骁勇，非易敌也，又何怪备之夺于布乎？同受布夺地之恨，故合谋攻布也。且备之初，虽有关张勇将，而无智谋之士相佐，无能为攻取之谋，亦无有为后方之安者，故屡奔北。至后得诸葛亮，则据荆州，得庞统、法正，则取益汉。备之用兵图敌，亦尝破夏侯惇、诱杀杨奉，袭杀夏侯渊，操为之震动。操败赤壁，走华容道，亦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放火，而无所及。迫操而几死者，备也，非诸葛也，演义夸诸葛之智，则略备之谋。至于夷陵惨败，备以忿兵加之也，操之善用兵，亦败于赤壁，骄兵致败也，骄兵有所轻，而无备；忿兵惟欲逞忿，而寡虑，又轻陆逊无名后辈。备亦帅才，有智士相辅，以敌群雄有余，惟不如曹操、周瑜、陆逊之善用奇耳。

人多讥刘表虚有其表，自守无为，官渡之战，不救袁绍，然细观史传，表亦未可轻论。汉末割据州郡者多出身行伍，以雄豪自命；而表出身党锢名士，以儒学雍容。然以一书生单马入城，延当地之士蒯良、蒯越、蔡瑁与谋，一年之间，而平荆州，拒袁术之侵，死孙坚，既名望足以怀人，亦善用人谋也，惟不能用度外之人耳。终表之世，荆州安乐，诸葛亮优游于此，刘备依以安身。裴潜曰：“刘牧无霸王之才，而以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表诚无纵横之才，自守有余，攻伐不足，然保境息民，无杀戮之酷，修礼乐，有温厚之风。不救袁绍，恐救之无益，而并灭也，表不习于兵戎，遂以守土为心耳。贾诩谓其平世三公才，然也，生于治世，为臣则丙魏之流也，为君则明章之辈也。惜乎生于乱世，则为自守之州牧耳。虽嫡庶不分，废长立幼，而无袁氏兄弟相残之祸，虽无大胜，亦无甚败，守土至终，袁术不能侵，孙策、孙权未能图。不如吕布、袁术、袁绍之败亡，三子并诛，子琮降操，亦得善待，亦善全身保家于乱世矣。方之吕布、袁术、公孙瓒、袁绍之徒，岂不愈乎？

刘表善守不善攻，亦不好攻，与其他割据郡守不同，乃雍容之儒者，宽厚之长者，而又非同刘璋之仁弱，足以治一方，而不能争天下。遇一统之主，或如窦融之归。表逢汉末乱世，六十病死，亦不及归。子琮降曹而全家门，愈于袁尚之奔辽东而族灭。表无雄才，亦不可谓庸才，据荆州之大州，守之终身，岂寻常书生哉！表亦杀士，然杀者少，表非好杀之人。群雄竞于武，而表独好修文，此公实宜处于治世。

（十二）

尝疑惑孔融知曹操之雄诈，将图汉室，于操多所不满，何数荐祢衡于操，盖当时操秉名义闻于天下，雄志未露也。融有诗曰： “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冀操之匡辅汉室也。又曰：“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则先前之推许曹操也，迎奉天子之名，足动忠贞之士也。

而融自负高才，多侮于操，衡又甚焉。融年四十，衡方弱冠，而为忘年之交，惺惺相惜，实最相契，上疏力荐，极称其才德，何其拳拳！操亦爱才，观其所罗王粲、陈琳可知，陈琳尝为袁绍作檄数操及其父祖，操爱其文才，而赦之。闻衡之才，而欲见之，而衡自称狂病，不肯往，数有恣言。操忿之，欲以衡充当鼓吏以辱之，反为衡所辱。融知其狂傲，犹为宣操之意，衡许往，见操，乃更棰地大骂。操愈怒，欲杀之，然恐有害贤之名，乃送于刘表以视如何。刘表见衡，亦甚宾礼，爱重其文才。久之，衡复侮慢于表，表不能堪，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于祖。祖初亦善待之，祖子射尤善于衡。久之，祖大会宾客，衡又出言不逊，祖惭，呵之，衡更骂祖为死公，祖大怒，欲加棰，衡大骂，祖令杀之。射徒跣来救不及，祖亦寻悔之。

或曰曹操不容衡，而欲借刘表之手杀之，刘表亦不容，复借黄祖之手杀之，衡虽为祖所杀，而实为操所害，然非孔融之荐，推与操见，激操之忿，操又焉生忌害之心？则融之爱衡之才，数为称述，适足以害之也。然观衡之狂傲，目空一切，陈群、司马懿、荀彧皆不在其目中，唯善孔融及杨修，而称为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其狂可见一般。而送衡之时，众人皆以衡勃虐无礼，故为不起，黄祖主薄素疾衡，祖令杀衡，即时杀之，其为人疾如此。唯孔融与之友，黄射与之善。曹操爱才而不能容，刘表之雍容而不能堪，况黄祖之武夫哉！衡之死，自取也，陵人而召嫉，虽无操之忌害，亦恶得免乎！世以衡骂权奸，称其忠勇，衡之骂，性之躁，气之矜耳，恃才傲物，矜己陵人，虽以汉文之仁，光武之柔，亦不能堪也。曹操本慕其才，欲求一见，刘表亦服其才名，悦其辞义，黄祖初亦善待，重其文章，而衡不自敛，张狂以招疾，始善而终恶，诚自取也。

（十三）

乱世择主不明，有才能智谋而埋没，事迹不彰者亦不少矣。汉末大乱，群雄并起，豪杰智勇之士层出。吕布文有陈宫，武有高顺，陈宫先为曹操别驾，辅之据兖州，后忿操之杀名士边让，屠徐州，叛从吕布，使夺兖州，尝困曹操，为布画策，布多不从，想其智谋与程昱、郭嘉不相上下，从吕布而败，不屈曹操而死。高顺为吕布将，英勇善战，破刘备，曹操遣夏侯惇救之，亦为所败，其才武可见。吕布有将张辽降曹，为曹虎将，多立战功，为曹操五子良将之首，顺亦辽之俦也，而事吕布，最为骁勇，史又载其有清白威严，于布多有忠谏，惜事吕布徒勇之夫，布败，与陈宫并诛。

汉末群雄，袁绍之资最厚，于建安初年势力最强，而其谋臣猛将亦多，与曹操齐而不下也。如田丰、沮授，观其谋，虽良平何以过之？沮授说袁绍迎大驾于邺城，首提挟天子以令诸侯，其方略比荀彧，绍不从，荀彧言于操，而为操所先。战官渡，劝绍勿与操急战，徐持久战，旷以日月。田丰亦劝绍以久持之，以逸待老，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简精锐，分奇兵，乘虚扰之，使其疲于奔命，张良劝高祖合诸侯，以韩彭扰楚，而毙项羽之智也。北兵多而劲不如南，南兵少而货财不及北，少而劲者利在急战，多而阜者利在缓争。不急战，则财尽而无以持；缓以待之，以多扰少，少不胜防，以有余之财持之，坐收全胜，知敌我之长短，而以长击短，何其谋略之明也！绍皆不从，且听谗言分其军，属郭图，系田丰而后杀之，绍之败，不亦宜乎！有高光之势而不能因，有良平之臣而不能用。而授丰愚忠于暗主，授宁死不降曹，曹操欲与图定天下，而授以速死为福，复谋归绍，见杀。不如荀彧、郭嘉之归曹操，而建大功。淳于琼于灵帝末与袁绍、曹操并为校尉，操破袁绍，割得琼之鼻，未死，杀士卒千余人，皆取鼻舌以示绍军，亦勇将也。或禽得琼，操谓曰：“何为如是？”琼曰：“胜负自天，何用问乎！”操惜其勇，欲不杀，许攸劝杀之，不如张郃之见机降曹，为曹魏名将。

蒯越佐刘表平荆州，据荆州十余年，亦智谋之士也。表死，子琼举荆州降曹，曹操与荀彧书曰：“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蒯越，字异度。而归曹，未见出谋，几年后卒。事亦不彰。陈登为曹操内应图吕布有功，拜伏波将军，颇得江淮之心，有吞灭江南之志。孙策之果锐，攻登于匡琦，而为所败，刘备所称文武胆志，难有比者，亦早死而功名不显。臧洪亦有雄气壮节，以张超之恨，抗袁绍而死，烈志不立，皆为可惜。

（十四）

论者称陈宫之忠智，惜吕布不用。宫固反复之人，恒人所不能无疑也。先前辅佐曹操，后乘操征陶谦，背曹而迎吕布，而立吕布为兖州牧，非诚欲戴为主也，其说张邈曰：“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一时也。”权迎吕布，则假布之勇武，以成张邈之业耳，而非以益邈，害邈之杀身灭族。宫之失于邈也，姑佐吕布，而于布也怀贰，布将郝萌为袁术内应反，曹性忠于布，斩萌，而言陈宫与萌同谋，宫面赤，布以陈宫为大将而不问，然不能不防矣。宫之劝布出兵屯外，自将余众闭守于，而布妻曰：“陈宫、高顺素不和，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独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不过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高顺者，清白有威严，忠勇善战者，其于布也多有忠言，为布之计者深，而宫与不和，盖顺恶宫之反复也，宫之为人亦可知矣，曹操赤子相待而叛之，亦无怪吕布之疑防不用也。宫之叛曹，使曹几失兖州，其负罪于曹也大，所以拒曹之劝，为自身之计，岂为忠于布哉？不得与袁绍之谋士田丰、沮授比也。

而宫之负曹操也甚，托身匪类，而曹操不忍诛之，数劝其降，宫曰：“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自分也。”则自愧其不忠，而无颜复事曹操矣。曹操犹泣送其刑，厚待其母妻儿女，亦可谓有王者之仁矣。

（十五）

刘备之不能复兴汉室，非徒智之不足，亦义之不足也，史称其有高祖之风，然其所为逊高光远矣。始依公孙瓒之不正，又降吕布之不贞，中归曹操而复叛，后依袁绍、刘表之不终，辗转中原十余年，仅得关羽、张飞、赵云之将相随，糜竺、糜芳以财资饶富，碌禄无他能，孙乾、简雍，讽议之士耳。其所罗致之人才，何其不逮曹操、孙策也！刘备非不可得人也，其失人多矣。孔融、陈登善备，推备为徐州之主者，而备不能与之同力辅汉，使归曹操，太史慈之忠勇义烈，求刘备救孔融，备亦失之交臂，使为孙策用，袁涣、陈群、田豫皆才智之士，尝为备之幕僚，而相处不终，归于曹操。

高光之兴也，皆有宗室相随，曹操、孙权亦有宗室相助，而备仅有刘琰，唯言谈之风流，非能助益备者，宗室如刘晔、刘放有才谋者，投操而不投备。备之所依无恒，士轻之而不附耶？裴潜评备“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可谓知备矣！

（十六）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卒分有天下者曹操、刘备、孙权也。而孙权承孙策之业，东吴之业，实策所开。独以弱冠之龄，结英俊，罗豪杰，以一旅之众转战江东，退刘繇，逐笮融、败王朗、杀白虎、破刘勋，遂据有江东，许贡比为项羽，而谋征召；曹操叹为狮儿，而相安抚。果断之才，驾于群豪；英锐之气，陵于中夏。有项羽之勇，而无其刚愎，咨张纮而图桓文之举，尊张昭而委以仲父之任，礼太史慈而使抚豫章之地，友周瑜而用为江夏之守。气既果勇，性复豁达，得人之死力，尽士之忠节，乃轻脱无备，死于匹夫之手，何锋芒之甚锐，而命运之不终也！

或曰：“孙策有英雄之才，而无防身之智，死于匹夫，诚为可惜，若方之群雄，何如也？”曰：“袁绍有聚人之能，而不知用人，以四州之地败于曹操，何足道也！遑论吕布、袁术、刘表之区区！刘备得人之心，依陶谦，有徐州而为吕布所夺，据豫州而为曹操所破，复依袁绍、刘表，至于白首，方乘赤壁之胜，占有荆州，旋复失之。策以二十之龄，无尺寸而起，以数千之兵略有江东，传之数世，胜备远矣！孙权知人善任，而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为君数十年，仅取荆州，而不尽张昭之用，数有不谐，不容虞翻之狂，尝欲相刃。策以数年定江东，袁曹相争，复欲趁虚袭许，迎汉帝，有王霸之大略也，尊师张昭而委以文武之任，闻士之专美于昭而不嫌，交友虞翻，有帝王之大度也，过于其父，孙权未之及也。其才武与曹操不相上下，知人善任亦与之侔，而操蔽于张邈，邈终叛之，策推诚而得太史慈，慈以约归。曹公战于官渡，畏袁绍之强，怀犹豫之虑，赖荀彧安之；孙策攻取江东，果断迅猛，与操比勇，操有逊焉。策之有张昭，犹操之有荀彧，策赖昭而定江东，操因荀彧而平河北，皆待以师友不臣之礼，而彧劝谦让以召嫉，昭有专美而置笑，复托孤辅权，信任始终亦有别矣！唯以轻脱无备，不如操之克防，而无机起于中原，享年不长，不如曹魏之强，而强于蜀，久于魏，最后灭于晋，又岂不愈乎！”

而使策不早死，以乘袁曹相争之衅，当为操之大患，虽未必能袭许，迎汉帝，而使操患孙策之袭，不得速取河北，必先借刘表以御策，而表自守之才，不能当策，策取荆州，复取西川，操取河北。北方尽归曹氏，南方尽归孙氏，南北对峙，大战不在赤壁。刘备依孙策而无地可取，必为吴所留，不得逞其雄，备失其志，诸葛亮无所托，以策有辅汉之心，则效力于策，而策之才足以服亮。群雄皆凋落，刘备无所逞，孙权为兄之辅，独孙策与曹操争天下，而谋臣勇将不相下，终成南北对立之局。惜乎早死，不见争衡之奇也！

（十八）

观乎沮授之谋，虽张良何以过之？劝袁绍迎天子，桓文之举也，而绍违之，为曹操所先，以失制天下之机；谏绍之以长子出青州，复不从，而肇兄弟相残之祸。以持久之战说绍，绍又不听，以致官渡之败。惜哉！身事暗主，不得展其才略，不如荀彧、郭嘉早归曹氏。不知弃暗从明，犹谋归袁以杀其身，可谓蹈匹夫之义而失豪杰之用也。授与绍非纯臣，义有去就。管仲不死公子纠，而辅桓公一匡天下，孔子许其仁，陈平弃项羽而归汉祖，辅汉成帝业，汉书称其智。以授之才，若归曹氏，当与荀彧比肩，与管仲齐功，定天下，惠苍生，岂非大幸？谋皆不用，又不能投明主，为无益之死，岂不悲哉！

荀彧，曹操之首席智囊也，何顒视为王佐之才，曹操比为子房。而彧亦不负所称，画无遗策，操之克敌制胜，雄霸天下，多赖彧之计，迎天子，灭袁绍，彧功为最，曹操与袁绍相敌，而有惧心，彧定之也。而彧非但谋臣也，有御守之能，知人荐人之明，操之报父仇伐徐，吕布趁虚寇兖州，诸城多为布所夺，唯彧保全三城以待曹操，使操有退路定布。刘备之得徐州而为吕布所夺，而屈于布，无如荀彧之智士也。多荐人才于操，所荐荀攸、郭嘉、钟繇、陈群、华歆、王朗、杜袭、辛毗、杜畿、赵俨、司马懿，皆智谋之士，卿相之才也，多著其功。则彧者，张良而兼萧何之任，曹操之有荀彧，如刘备之有诸葛亮、庞统，孙权之有张昭、陆逊也。彧才智既高，德行又美，操所尊礼而不臣，称为令君，为汉尚书令，是丞相之副也。彧之别传称彧德行周备，非正道不用心，名重天下，莫不以为仪表，海内英俊咸宗。司马懿常称书传远事，吾所耳闻目见，逮百数十年者，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钟繇以为颜子既没，能备九德，不贰其过，唯荀彧为然。傅玄谓为大贤君子。曹操曰：“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观曹操公文，多有举彧之功者，称其“略不世出”。其为人所推如此之重也！每有大事，操皆咨之于彧，钟繇谓其为师友之义，程昱、郭嘉岂其等伦哉！易中天品三国，甚称嘉之奇谋神算，于操之元勋荀彧则忽之，嘉固神算，其功亦为劝曹操擒吕布，征乌桓，非决存亡兴衰也，彧之守余城以待曹操，劝操破袁绍，定河北，定操之霸业，不可并论也，况彧非徒谋士，亦如萧何之善于守备举荐乎！荐人之功尤过于为人所用也。而彧非徒知战守之略，亦知定制兴学，举光武投戈讲艺，息马论道之事，劝曹操集天下通儒，考论六经，刊定传记，存古今之学，除其烦重，以一圣真，并隆礼学，渐敦教化。是重圣人之道，劝曹操以王道，行教化，非诸葛亮之徒尚法制，而忽教化，师申韩之术，而缺圣人之道也。彧生于乱世，人多以儒学为迂阔，非以智谋武功为能，则以法术为效，仁义教化，如诸葛亮、周瑜、鲁肃、司马懿之人杰未以为重也，彧能如此，岂不贤哉！惜操之德不及也，不能诚心纳之，苟能如彧推行，必能怀远人，收天下贤才，统一天下有余矣。自桓灵政坏民弊，战乱频仍，人之望仁，如鱼之望水也，行之于上，四海之人，孰不向往？必浡然兴之，继汉唐之盛，无敌于天下也。

（二十一）

后世于曹操，多以鬼蜮视之，余以为，曹操非常人所可轻议也。非有高光之功，伊霍之忠，诸葛之贞，何足以责操哉？圣王不出，霸者匡天下，故《春秋》许桓文之霸，霸比于王为贱，非治世所尚，而于乱世不可无也；真主不兴，强臣维天下，则君子亦姑与曹操之强，强臣比于真主为卑，非治世之所容，而于乱世则有赖也。汉末王纲解纽，天下大乱，势如春秋战国，春秋王政衰，而四夷交侵中国，中国不绝如线，安中国而攘夷狄者，桓文之功也。汉末之乱，夷狄亦思逞于中国，而无夷狄之患者，段颍之威慑西羌，曹操之武震乌桓也。篡汉者曹氏，而曹操之始，岂怀代汉之谋哉？其初愿不过为汉征西将军而已，如卫霍立功边塞，攘击夷狄，此其志也，故许劭谓其为治世之能臣，有高光宣明之主驭之，则亦马援之将，赵广汉之吏也，而汉末无人，主弱臣强久矣，无有忠能之臣，操顾群雄崛起，多思逐鹿，而矜己之强，遂有易代之谋，故乱世则为奸雄，非知人哉？汉之亡，阉宦外戚争权，董卓乘衅肆虐，而启群雄割据，首窥汉社而思代者，袁氏也，前者撺掇何进召董卓诛宦官而乱汉，后合兵讨董，而坐观董卓劫迁天子不前，曹操劝之战而不从，诸侯各怀异心，逡巡不进，蹶起与卓战者，曹操、孙坚耳。曹操于关东群雄，岂不愈乎？当时犹思讨逆以忠汉也。而袁绍既坐望不讨卓，又与韩馥阴谋废献帝，立刘虞，曹操所不直而图诛灭也，故鲍信谓绍因权专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劫夺韩馥之冀州，乘燕代之富，兼夷狄之众，其目中无汉，亦已久矣，虽有高光之主，绍亦如彭越、卢芳之终于叛乱而不可驯也。而绍引夷狄逐鹿，以灭公孙瓒，养胡人以为伥，结乌桓酋豪以为助。曹操犹假名义而尊天子，绍直悖逆而欲篡代，曹操仗义伐不顺，诛逆乱，务定天下之乱者也，而不与夷狄勾结，不借夷狄之力为助，袁绍则欲乘天下之乱而思逞，借夷狄之力以遂非分，二者度量，岂可同日而语哉！比之于绍，曹操正矣，曹操灭袁绍，犹天下之幸也，使袁绍胜，则汉室之亡忽诸，而夷狄乱华先于西晋矣。

曹操曰：“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虽为自负，亦实言也，天下大乱，而无真主，强者维之，虽不能拔乱反正，亦不至崩坏无已。而曹操内扫群雄，又外攘夷狄，既击黑山贼于毒、眭固等，又击匈奴於夫罗单于，大破之，於夫罗乘天下扰乱与黑山贼合也。天下大乱，而夷狄居中国之内者亦为寇矣。曹操既败袁绍，诛袁谭，逐袁尚，而尚逃归乌桓单于蹋顿以为援。隐士田畴常忿乌桓多贼杀其郡冠盖，欲讨之而力不能，史载三郡乌桓，承天下乱，破幽州，略有汉民十余万户，则乌桓之为中国患也。而袁绍犹与之结，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妻之，以蹋顿强，而亲厚蹋顿，养狼为虐也，亦甚奸矣。管仲曰：“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袁绍何背管仲之旨哉？昵戎狄，未有不受戎狄之害者也，而中国必受其弊。周襄王与狄婚，以狄伐郑而为狄所侵，赖晋文公纳之，周不亡于狄也；唐结突厥，虽不为大害，而高祖为突厥屈，至于吴三桂，尤致衣冠之祸。而蹋顿之骁悍，时人比之匈奴单于冒顿。而曹操北征乌桓，诸将皆以袁尚亡虏，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尽深入征之，恐刘备说刘表趁虚袭许，则危矣。而操不听，坚持北征乌桓，既知刘表为自守之贼，不能用备，亦虑乌桓为患，而急欲讨除也。然当此，亦危矣，远征不易，而冒危北征，诚虑夷狄之为中国害，内有劲敌，而更以攘夷为急，顾天下之大局，亡于内犹愈于亡于外也。袁绍父子征田畴，畴皆不应，操征之，则应，知操能除乌桓之患也。遂献策于操，引军卢龙塞涉鲜卑庭，登白狼山，一战而斩蹋顿首级，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四夷悚惧而不敢犯，于此而曹操岂可非哉？至于内徙胡人，肇五胡乱华之祸，则承汉之失也。降匈奴，破乌桓，灭袁氏，而安中国，岂常人所可轻议哉！谓曹操久怀奸谋篡汉者，深文之诋也；比操于桀纣莽卓者，已甚之辞也。操犹知有名义，非狂夫之妄逞也，非奸人之妄干神器也，犹有原则，非鬼蜮之阴险也。固有平群雄攘夷狄之功，深文之诋，已甚之毁，而没其功，徒长奸伪，无益世教。

（二十二）

曹操违众谏，北征乌丸成功而厚赏谏者，此曹操之难能，能得人谋力也。夫恒人赏有功者，而操赏无功者，恒人之赏以劝功，而曹操之赏以劝忠。自以乘危侥幸，非可常用，而诸将之言为万安之计也。晋文公之以雍季为上赏也，曰导我以仁义。曹操之厚赏谏者，曰为我万安之计，霸主之度，固非常人可及也。袁绍违田丰之谏而败，不以为谢，反惭怒而杀之，度量之相去，岂不远哉！此曹袁所以兴亡也！

（二十三）

汉末有贤士田畴，鲜有论者，袁绍父子辟畴，畴皆不应，曹操辟畴，则应之，畴常忿乌丸多贼杀其郡冠盖，而袁氏与乌丸相结也，曹操能征乌丸，可借以复仇也。遂为操之向导，献计于操，破斩乌丸单于蹋顿之说，可谓报仇立功矣。操加封赏，而畴坚拒之，操强之，而畴以死自誓，岂效子文辞禄，申胥逃赏，立清高之名哉？功成身退，知操非汉之纯臣，而畴忠于汉室，义不可事也，畴尝为幽州牧刘虞之吏，以虞怀忠节，可匡佐汉室也，虞为公孙瓒所杀，而畴哭之，为瓒怒而不屈，固义士也。应曹操之辟，特假曹操而除乌丸之患耳，袁氏之授首，未之及也，官禄之封赏，岂有心哉！与张良假汉高祖而灭秦报韩同，汉高成帝业，而良亦退身隐居，岂如萧樊之囚，韩彭之戮哉！荀彧多为操谋，而荏苒不能退，至加九锡而持异议，为操所恨而忧死，犹为后世所讥，曰失足权门也，曰致汉鼎之移也，曰为操谋篡也，惜乎未能于操奉迎天子大驾而退也，若然，人孰不以为汉室忠臣，而有非议？畴于此贤于彧矣。张良以后，惟田畴能尔！

（二十四）

论者多称诸葛亮之隆中对，以为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也，夫隆中之对，此刘备之所以局于巴蜀也，而陈天下之计，鲁肃先之矣。

诸葛亮之对刘备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并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将军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鲁肃之对孙权曰：“今之曹操，犹昔项羽。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甘宁武将，亦对孙权曰：“今汉祚日微，曹操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川形便，诚国之西势也。宁观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图之，不可后操。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贪纵，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蜀矣。”周瑜对孙权曰：“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 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然则非诸葛之独识也，孙刘联合，诸葛与鲁肃之共识，而荆州之争萌于此矣。鲁肃曰：“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诸葛亮曰：“跨有荆益。”周喻，甘宁之谋略同，而与诸葛、鲁肃异。四人皆欲据荆州，而瑜、宁复欲图巴蜀。鲁肃，诸葛之说刘备、孙权如此，此天下所以三分也，关羽欲据有全荆，而孙权袭夺关羽也。

夫高帝虽起于巴蜀，然必图关中有之，光武起于河北，亦必图关中有之，此高光所以得成一统之业也。乃鲁肃之计，据江东而取荆州，不敢夺北方之地，诸葛之计，跨有荆益，不敢与曹操争锋于中原，周瑜、甘宁之计强矣，而亦图巴蜀而已，诸葛、鲁肃之谋用，而天下三分，周瑜、甘宁之谋用，天下二分矣，一统之业不可成也。孙策尝欲趁曹袁对峙，袭许昌，迎汉帝，不欲局于江南，可谓胆略过人矣，惜乎策为刺客而所杀，而谋未行也。孙策不死，当为操之大患，刘备、孙权之谋臣如此，皆惧曹操，不敢与之堂堂争锋，唯能鼎足相扰而已！

鲁肃既以曹操为项羽，不知高帝之屡败于项羽，而未尝退避，收师复与硬扛，终困羽于垓下，高帝之勇而智也。鲁肃曰：“曹操不可卒除”，“曹公威力实重。”必藉刘备之势相抗，而不敢攻。诸葛亮曰曹操不可与争锋，必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皆畏曹如此。谋勇如此，安能成高帝之业，复兴汉室乎？欲待曹操死而图之，曹操、曹丕死，而诸葛亮、孙权方为北伐，然曹魏基业已固，非吴蜀所能憾动矣。当曹操末年，吏民暗连关羽，关羽水淹曹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使曹操议欲徙都以避其势，此为进取北方之良机也，而关羽不知结好孙权，骄横陵人，触权之怒，孙权不忍忿怒，袭杀关羽，与刘备结仇，刘备又不忍忿怒，伐吴，而自伤元气，而曹魏基业愈以稳固。虽关羽之傲，刘备之愎，孙权之阴致之，亦诸葛、鲁肃始谋者不周也。

（二十五）

自曹操定河北，攻取荆州，二荀不复为曹操出谋，何也？于以知二荀之心矣，鲁肃之为孙权谋，欲权为汉高帝也，诸葛亮之为刘备谋，欲备为汉光武也，荀彧、荀攸则欲曹操为桓文，匡扶汉室也，非欲曹操为帝也。

吕布、二袁皆逆乱之人，刘表亦为僭拟，而为曹操谋灭之。至于刘备帝胄，信义著于天下，孙权自称辅汉，未有逆乱之罪，欲伐刘备、孙权，而二荀不为之谋也。劝曹操之防刘备，杀刘备者，郭嘉、程昱、董昭也，而二荀未言，岂二荀之智不逮程郭哉？曹操之下荆州，顺流东下，贾诩谏之，二荀未有谏言也，岂二荀之智不如贾诩哉？荀彧者，曹操所谓“吾之子房也”，操于彧，言听计从，使曹操杀刘备，取孙权，必一统天下矣，环顾四海无敌，必为篡汉之举，此二荀所不忍见乎？而养刘备、孙权之敌，以缓曹氏之篡汉耶？曹操欲封公，而荀彧饮药而死也，魏国初建，荀攸亦不久而卒矣。

二荀心怀汉室也，非郭嘉之专为曹操者。操之败于赤壁，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非二荀之不如郭嘉也，二荀非如郭嘉尽谋于曹操，故以除吕布，二袁，二荀谋之，以灭刘备、孙权，而二荀默然也，赤壁之战，未见二荀之出谋也。

二荀借曹操以安汉，而不欲曹操权大以篡汉。二荀习经术，与闻名义者，不欲参与谋篡之举也，又念汉室之恩。若曹操统一天下，能保不篡汉哉？势之所及，虽其不欲，能拒文武之请哉？况曹操之雄豪乎！汉高帝之灭项羽，不立周王、七雄之后也，光武之平河北，则拒更始也，且曰：“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复得。”天下之乱，己所荡定，未有甘为人臣，奉戴他人者，故天下一统，操必代汉无疑，刘备处之，亦必不让献帝也。曹丕篡汉，献帝未死，而刘备为之发丧，不久称帝矣。

则曹氏之篡汉，亦不必苛责，三分天下有其二，当其位而不动心者鲜矣，曹操犹存名义而自抑，贻于子孙也。何况天下大乱，汉帝不能控制寸土，皆为己所攻取，则代之亦有可原。若非天下大乱，王纲解纽，而谋篡代，则为乱臣贼子，不可原矣。论史者，比曹操于王莽，岂非伤于苛哉！二荀守硜硜之节，犹受深文之责也。

（二十六）

赤壁之战，曹操之必败，周瑜之必胜，其可明见也，曹舍骑用舟，以短攻长，远来之师未歇，以劳攻逸，兵虽众而骄，吴兵虽寡而奋，况二雄之相联乎！寡之不易敌众也，而众尤不易使也，唯如韩信者可多多益善，王翦将多而成耳，汉高帝将兵不过十万，以五十万伐项羽，则为所败。又新附之志不坚，况逢灾疫，水土不服，死者众矣。

荆州不战而降，得之易，则失之亦易，得之难，而失之亦难也，河北得之难，而守之也如彼之固，荆州得之易，而失之也如此之速。得之难则知虑，得之易则轻敌，君子所慎于易得者也。贾诩之劝曹操飨吏士，抚安百姓，是也，以得荆州人心，而固荆州之守，然后平马超、韩遂，除后顾之忧，取巴蜀，绝刘备之联，威声先震，则取吴也顺矣。巴蜀先取，荆州虽失，孙刘徒据荆扬，必不相容，一方难抗天下也。司马氏之统一天下，先灭蜀而后伐吴也。

（二十七）

曹操赤壁虽败，而能持败，士兵死者太半，犹可全身而退也，其后复平韩遂，收张鲁，非袁绍之发病而亡，非苻坚之国乱身死也。刘备不能乘操之惨败以取操，诚如曹操所言：“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刘备得计晚，不如光武得计早。

陈寿亦谓刘备“机权幹略，不逮魏武”。曹操知刘备，而刘备未能知曹操，知之，虽败而不为所乘，不知，虽胜之而不能趁其机。所所以基宇狭于曹操也。

（二十八）

道德以厚责己，非以厚责人也，责己而身修，责人而伤人矣。德因人情而顺理，不可反人情也，因人情则自然，反人情则刻意，自然则真，刻意则伪，而以责人，长伪也。汉末之失于奢靡，曹操矫之俭素，而官吏过求俭素以为矫饰，善哉和洽之言于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一节取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议，吏有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飧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可谓矫情刻意者诫矣！其曰贵处中庸，为可继，可谓醇然儒者之言也。

不可一节取，德之非一也，清之为美也，不而仁尤为德之首，不可以清德而忽仁德也，仁清之不并具，与其清而酷，不如贪而仁也，一概清俭之是崇，以为善，虽仁厚而不免于奢侈者，则斥为恶，拘德于一隅，德之隘矣。以清俭取人，是郭子仪之不如严嵩也，以谦恭取人，则王莽可比周公矣。徒取一节，而复辨其诚伪是非，小人皆可矫饰欺人矣！

（三十）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刘备之拙于用兵，败于吕布，破于曹操，四处奔走，依人以保，乃吕布亡，袁术灭，袁绍败，河北亡，刘表病死，荆州失。而备终以垂暮之年乘势占荆州，取西川，成鼎足之业，传于后嗣，其故何也？屡败而志气不衰，既败而能全身以逃，复图后举；力拙而宽仁得人，势危而人犹相随，终济大业。得关张之骁勇以为将，诸葛亮之多智而为相，偏霸一方有余也。曹操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又曰刘备人杰也，吾俦也，真可谓识人也，英雄识英雄也。盖其雄才不足，而有大略，拙于用兵，而善于任使，前者有关张之将，无智谋之士相辅，故屡奔北，自得诸葛亮、庞统、法正，而取根据之地，与曹操相抗。岂非大器晚成乎？形似弱而所含者厚，力似拙而所蓄者深。无相辅则示劣，有相济则显优。志坚而不以数败丧其志，强忍而不以危辱失其心，此其过人之处乎？既有徐州，为吕布所夺，而安于小沛，不与之争，布为曹公所擒，而微喻杀之。为曹公破，妻子虏，依袁绍，绍败，又依刘表，表死，又依孙权，何其生存之强也！虽为人下，不忘雄图，联孙败曹公于乌林，乘之而占荆州。唯其坚忍耳，椎鲁而为人笑，不知其厚实而不易摧折也，其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乎？

曹操方下荆州，而违贾诩之谏，顺流东下，取荆州易，意骄而轻敌也，后克汉中，而不听司马懿、刘晔之劝以临蜀，行汉中疲，意怠而过重于敌也。亦以赤壁之败，损伤甚众，虽破韩、马，而几失其手，感取天下之难，而销其壮年之志乎？既得陇，复忘蜀之言，光武之不安于天下之不一也，而曹操以为知足，而不复进取矣。当时曹操六十一矣，光武四十而厌战，在军中十余年，况曹操暮年，征战三十余年乎！

苏东坡以曹操“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可谓知言也。荆州虽下，非以兵威，新附者未必合，而孙权承兄业据有江东，基业稳固，此可缓图，不可急攻。前以刘表子视孙权，后乃有“生子当如孙仲谋”，非刘琮豚犬之辈也。汉中之克以兵威，多服曹操之武略，刘备以新造之蜀，基业未固，况破汉中使益州震恐，蜀人惧曹操之威，威声先动可以服敌，此韩信所以破赵降魏也，则须急取，不可缓图。刘晔之明于料人，曰“刘备有度而迟”，而曹操不能用，乃失统一天下之机也。曹操非不知刘备也，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稍晚。”于此而失之者，自信之不如前也。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汉高祖、光武帝皆统一天下，而曹操、刘备、孙权只成鼎足之业者，何也？势不同也，高光乘秦莽之虐，起兵正，逐鹿天下无忌也；汉末桓灵虽昏，阉宦毒民，而非君之暴也，未若秦莽之虐，曹操之雄，犹假汉帝之名，刘备、孙权亦以辅汉自居。汉末同于衰周，群雄并起，而未有公然反汉者，献帝似于赦王，虽微弱，而未有敢行弑逆者，名为天下共主。战国汉末虽乱，而未有敢弑共主者也，弑之，则为众矢矣，董卓之为群雄所指也。谯周《仇国论》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日，实有六国并据之势，可为文王，不可为汉祖，明见也。

高光之臣多才，所遇之敌虽强，而人才远少于己，项羽勇有余，谋不足，可以智取，有一范增不能用，雄俊韩信、彭越、英布、陈平皆归汉祖，高祖以纵横之略胜之，光武所逢之敌多，而皆无雄才，谋臣勇将皆不足侔。三国之主，则智勇相齐，各相牵制，人才相侔，各有所穷。曹操多勇将，智谋之士，亦有守御之相，骁将如曹仁、张辽、乐进、徐晃，操之所欲取，皆能攻之；谋士兼守相如荀彧为曹操出谋，守后方，居中持重，又多举荐人才，张良而兼萧何之任也，操之所忧，彧能安之；谋士荀攸、程昱、董昭、郭嘉、刘晔皆一时之选也，操之所不及，攸等能补之，故纵横天下，多能克敌制胜，有大败而不亡。然乏帅才，战胜攻取，多操所率，有操统率，将多易克敌，无操之率，则鲜不覆败，取天下，多以己之谋力，无帅以代之。夏侯渊为将骁勇，以督张郃、徐晃守汉中，则为刘备所袭而死；曹仁之勇，或称贲育不过，屯樊镇荆州，则为关羽所围，赖徐晃相救而出，自守不足，而况攻取！于是操之宏图穷矣。光武之取陇蜀，有吴汉为帅攻之，无光武自劳，而操垂死犹自亲征，亲征关羽，恐徐晃不能救曹仁也。操无有能代己者，而操王也，非可常为帅也。非如高祖之幸，有韩信、彭越为帅，与高祖联合夹击项羽，谋有张良、陈平，勇相敌，智者胜，智相敌，仁者胜。曹操与袁绍之勇相敌，而智略过之，遂克于官渡。与刘备、孙权智勇相敌，而仁无以愈之，遂使孙权跨有荆扬，刘备乘据巴蜀。昔隗嚣之据陇，公孙述之据蜀，皆倾心待士，士为之死，守之甚固，汉军久攻不下，岂不如刘备、孙权之据吴蜀哉？而光武卒以破之，一天下，仁德过之，天下未定，而已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定制度，行爵赏，选贤能为之治理。曹操征伐有余，治理不足，徙江淮十余万众，而适驱于孙权，得荆州，汉中，未有治理，而失于孙刘。将有周勃、灌婴、樊侩，帅有韩信、彭越，守有萧何，而敌无之，虽不欲一天下，不可得也。

操无可用之大帅，夏侯渊、曹仁皆不称帅之职，司马懿虽有帅才，而资望不足，不能重用。操无帅才，而孙权多有之，周瑜、吕蒙、陆逊是也，为权走曹操、禽关羽、败刘备，可堪帅之任也，使操得其一，统一天下有余矣。若无刘备、孙权，唯袁绍为劲敌，亦足取天下也。吴之多帅，非魏所及，勇将亦略与之齐，甘宁可匹张辽，而少谋士，有鲁肃而早死，无有能为孙权划天下之略者。权幸多帅而鼎足江东，传之最久，亦以亡张良之谋臣而不能进取中原也。

刘备有丞相如诸葛亮，善治军治国，有骁将关羽、张飞，为万人之敌，有谋士庞统、法正出奇计。而亦无大帅，刘备之占有荆州，攻取益汉，备之统领诸将也，关羽之勇，万众之中斩颜良，以为帅，守荆州，则败走麦城，失荆州。备独关张为将，而无智谋之士，治守之相，得徐州，而夺于吕布；有豫州，而破于曹操，乃困顿无据，数依诸侯，自得诸葛亮，而得据荆州，然犹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得庞统、法正而攻取益汉，遂可纵横莫制。然统正早死，修关羽之忿伐吴，无智谋之士相佐，败于夷陵，惨败，耻恨而死，而蜀汉不可复兴矣。蜀之后，亦乏骁将，屡兴师北伐，而不得寸土也。

三国之主，智勇略相齐，用人略相侔，人才略相敌，魏虽据中原而强，人最多，而处四战之地方，其势迫，拒蜀又须防吴，吴蜀虽偏，而有长江蜀道之险，易守也。故互有胜败，而不能相灭。三国多英雄智勇之士，曹刘孙不能兼得天下英才，而不相统一，诚多势也，命也。

为曹操计者，修文德宽刑敛以怀吴蜀，培养帅才而徐图进取，如光武投戈讲艺，息马论道，或可一天下，荀彧、傅干尝建议之，而操不能用也。为刘备计者，如文王，息兵安民，专心治守，涵育人才，广农桑，多生养，物阜民丰后，待魏之兴土木劳民，多内争相杀，吴之暴虐失民而取之，或可一天下。雍茂劝备缓之，而备杀之。为孙权计者，倾心以待智谋之士，招纳贤俊，一心联蜀灭魏，或可图之，而擒杀关羽，败吴蜀之盟，除曹氏之患，又未能应机合诸葛夹击曹魏也。

逮曹氏衰，政去公室，蜀之人才凋落殆尽，吴亦无大将，司马氏乘曹氏之苛政，而务宽大，用贤恤民，任贤使能，以篡魏灭蜀并吴，卒一天下者司马氏，得人莫敌也。然司马炎无长治之略，遗五胡之乱，合而复分，非英雄也。惜无高光之主，而英雄穷于三国之争，不复出矣。

（四十一）

夷狄之为患于边，恒有汉之败类为之内应，裴潜治代，防御乌丸，诛与单于为表里者十余人，可谓能治奸宄而止外患矣。而其治理，于百姓宽，于诸胡峻，可谓“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也。潜去代，继之者矫潜治胡之严，而事加宽惠，代郡乌丸复反，潜料事之明，而宽严之不可遽为矫之也，中国之人受严法之束缚久，一旦宽之，则易为放纵，况夷狄之骄恣，不可以宽待乎！曹操遣子鄢陵侯率兵讨乌丸，大破之，乘胜逐北，深入其地，斩首千数，乌丸震服，鲜卑轲比能将数万骑观其强弱，见彰力战，所向皆破，亦为稽颡，于是北方诸夷悉定。夷狄固畏威而不怀德也，惠之益其骄，施以雷霆之力，则为恭顺。

（四十二）

曹操以盖世雄才平黄巾、禽吕布、灭二袁、收刘琮、降张鲁，削平群雄大部，几欲一统天下，惜乎蹶于赤壁，时逢瘟疫之灾，止于汉中，不复进取之心。虽未一统，而对外百战百胜，降匈奴、破乌丸、扫氐胡、平西羌，服鲜卑，威慑四夷，帖然而不敢叛也。制夷有方，分匈奴为五部，以汉人监督之，匈奴恭顺，甚于汉旧。

乌丸之祸，起于桓灵，为曹操所终结，一战而斩其王蹋顿，不可谓无攘夷之功也。所用征夷之将亦无一败绩，以田豫辅曹彰讨代郡乌丸而定矣。所用钟繇持节督关中，袁尚遣高干，郭援勾结匈奴为寇关中，钟繇击援等，大破之，匈奴单于降。用梁以梁习为并州刺史，习治理并州有方，平定贼夷，使匈奴单于名王帖耳俯首不敢叛。其部曲服事供职，同于编户。用牵招为雁门太守，以夷攻夷，大破鲜卑枭雄轲比能。后世承之，亦制夷有力，终曹魏之世，无夷狄之患。则其所以制夷者，可为后世之鉴矣。后世史家贬之若不足道，不亦过乎！

（四十三）

刘备之方得益州，急争汉中，既所以图天下，亦以汉中为蜀之屏障，所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也。以汉中攻蜀，则攻之易；以汉中御魏，则守之固。汉中虽小，而物阜民丰，半于蜀，与蜀相邻，刘璋之所以畏张鲁也。况以曹操之雄，而得汉中，实为蜀之大患，备与法正同谋而欲取之也。幸操年老志衰，未听刘晔、司马懿之言，乘势伐蜀，备虑之早，一旦而袭杀夏侯渊，据汉中，甚速也！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操救之不及，闻汉中失，亲征备，备固守不战，操无奈退师，备得汉中，愈难攻也。

当备之争汉中，急书发兵，军师将军诸葛亮疑问杨洪，洪曰：“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亦亮所不及也。而先主之智略固不可轻矣，预计早，有魏武所不逮，诸葛所不及。用魏延镇汉中以防魏，而守之固，未若关羽、夏侯渊之见袭于人，亦知人也。以魏之强大，而久不伐蜀，曹丕在位七年，伐吴而不伐蜀，曹睿之世，亦多御之而已，诚以汉中为蜀之障，不易伐也。刘备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亦以拒曹爽。姜维反之以诱敌，而汉中失，不久，蜀亡，汉中之为蜀之存亡也大哉！姜维之黩武急功，不知防御，亡蜀而已。

（四十四）

刘备早年辗转中原十余年，未能据守一州，旋复失之，无谋臣也，关张之徒勇也，晚得法正，如鱼得水，无往不捷，取益州，又克汉中，曹操亲征无能为也。法正之于刘备，如荀彧之于曹操矣！刘备亦以法正为荀彧之畴，荀彧为尚书令，刘备称汉中王，亦以法正为尚书令，为备文臣之首矣，虽诸葛亮犹有所不及也。诸葛亮守成都，而法正常在备之左右，备之信亮，诚不如信正也。

于是益知曹操不听司马懿、刘晔之言，乘克汉中之势伐蜀之失也。汉中与蜀，唇齿之相依也。汉中，蜀汉之屏障，蜀得汉中，而可以固守，抗衡中原，中原克汉中，则必震惊蜀人，而可灭蜀。曹操岂智之不及此哉？盖年老志衰，意怠难行，知机而迟乎？闻蜀中一日数十惊，刘备虽斩之而不能安，欲击之矣，刘晔以为小定，未可击而止。

曹操之得陇而不复望蜀，卒亦失陇，刘备得蜀而复望陇，以固蜀地，天下三分遂定于此矣！其源亦在曹操下荆州，骄矜失士，不录张松，使刘璋绝曹操，不然，或卖益州于曹操矣。曹操得蜀，复克汉中，然而下江陵，与孙权相持，吴人岂不悚惧哉！此晋武隋文一统天下之势也。取天下，恒患于骄也，齐桓公一骄而叛者九国，曹公一骄而天下三分，勤之于数十年，而失之于一旦，诚可惜乎！又患于怠，一怠于伐蜀，而蜀长其锐，失统一天下之机。

而曹操以夏侯渊守汉中，渊乃勇而寡谋，非能持重也，以渊为督，不以张郃为督，亦失于用人矣。不知刘备所惮者，郃也。曹操信任夏侯曹氏，都督不假外姓之故乎？抑以汉中不足轻重，而委任勇夫乎？而当时无谋臣谏之，二荀怀汉而已亡，郭嘉腹心更早死，程昱退身以自全，不复出谋。谋臣之早故，诚不幸也。刘备得法正，而翱翔无拘，锋锐无两，法正死，而荆州失，忿怒伐吴，又惨败而回，惭恨而死。谋臣之所系，如此之重也。

（四十五）

曹操之留张辽、李典屯守合肥，而当孙权十万之军，张辽以八百士冲击权军，几获权，可谓汉末三国第一猛将也，曹操任用得人，授有密函也。则知汉中之失，曹操不能无责矣，以汉中为可有可无，不足轻重，以夏侯渊为督，而不以张郃为督也。轻于汉中之守，不能敌御新起之刘备，重于合肥之守，可当十万之孙权。而帅才非不可培养，张辽能与李典同心御吴，几获孙权，可为帅才者。曹操之督非夏侯，则曹氏宗亲，未能推诚委任外姓，以张辽之勇智，亦不获重任也。

（四十六）

勇相敌，智者胜，智相敌，仁者胜。曹操与袁绍之勇相敌，而智略过之，遂克于官渡。与刘备、孙权智勇相敌，而仁无以愈之，遂使孙权跨有荆扬，刘备乘据巴蜀。昔隗嚣之据陇，公孙述之据蜀，皆倾心待士，士为之死，守之甚固，汉军久攻不下，岂不如刘备、孙权之据吴蜀哉？而光武卒以破之，一天下，仁德过之，天下未定，而已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定制度，行爵赏，选贤能为之治理。曹操征伐有余，治理不足，徙江淮十余万众，而适驱于孙权，得荆州，汉中，未有治理，而失于孙刘。操之征蜀，刘廙上疏曰：“昔乐毅能以弱燕破大齐，而不能以轻兵定即墨者，夫自为计者虽弱必固，欲自溃者虽强必败也。自殿下起军以来，三十余年，敌无不破，强无不服。今以海内之兵，百胜之威，而孙权负险于吴，刘备不宾于蜀。夫夷狄之臣，不当冀州之卒，权、备之籍，不比袁绍之业，然本初以亡，而二寇未捷，非暗弱于今而智武于昔也。斯自为计者，与欲自溃者异势耳。故文王伐崇，三驾不下，归而修德，然后服之。秦为诸侯，所征必服，及兼天下，东向称帝，匹夫大呼而社稷用隳。是力毙于外，而不恤民于内也。臣恐边寇非六国之敌，而世不乏才，土崩之势，此不可不察也。天下有重得，有重失：势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得也；势不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失也。于今之计，莫若料四方之险，择要害之处而守之，选天下之甲卒，随方面而岁更焉。殿下可高枕于广夏，潜思于治国；广农桑，事从节约，修之旬年，则国富民安矣。”可为操之谠言，而操不能用也。魏室不知修德恤民，外不能服吴蜀，而内夺于司马。甚矣！仁义之不可不讲也。虽当乱世，智勇与敌侔，而济之以仁义，使士亲民附，可以无敌于天下，而曹操、刘备、孙权皆不能行之也，则止于三分，而未成一统。

（四十七）

司马懿之起，为文学掾，后为丞相东曹属，转主薄。始为谋臣，盖不亚于荀彧、郭嘉也。曹操讨张鲁，劝操乘刘备方以诈力虏刘璋之际，耀威汉中，使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此统一天下之机也，操年老志衰，厌战不从。为曹丕友，操称魏王，迁太子中庶子，史称每与大谋，辄有奇策。关羽围曹仁，于禁降，操欲徙都河北，懿谏曰：“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孙权、刘备，外亲内疏，羽之得意，权所不愿也。可喻权所，令掎其后，则樊围自解。”操从之。权果遣将吕蒙西袭公安，拔之，擒斩羽。曹丕即位，封河津亭侯，转丞相长史。会孙权帅兵西过，朝议以樊、襄阳无谷，不可以御寇。时曹仁镇襄阳，请召仁还宛。懿曰：“孙权新破关羽，此其欲自结之时也，必不敢为患。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不可弃也。”言竟不从。仁遂焚弃二城，权果不为寇，丕悔之。料事亦明矣。丕不以为帅以当吴蜀，盖受操之诫：“司马懿非人臣，必预汝家事。”而丕征吴，每令懿居守，内镇百姓，外供军资，委以萧何之任，似乎相也。明帝之世，则当将帅之任，擒孟达，拒诸葛，防东吴，灭公孙。明帝死，执魏之政，近乎君也。兼有谋臣将相之才，皆当其任，虽曹操，亦有所不及，固无怪其能取魏，遗子孙灭蜀并吴也。钟会为谋士，后为将灭蜀，欲谋不轨，为兵所杀，为谋有余，为将不足，亦未尝治守也。

（四十八）

关羽之骄矜自大而轻人也，凡人皆不堪也，其擒于禁，斩庞德，自以威名盖世，以孙权遣使淹迟，乃骂曰：“貉子敢尔，如使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貉子，土狗也。孙权，人雄也，一方之主，诟之为狗，狂言灭之，其轻权也甚矣！又拒权之婚，实激权之怒，又恐羽之得势，不利于己，而欲袭羽，羽之败失荆州，身首异处，诚自取也。于一方之主且轻侮如此，何况以下？南郡太守糜芳、将军傅士仁素为羽所轻，自羽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则其受羽之轻侮者更甚矣，狗彘之不如也，亦无怪其怀怨且惧而迎降孙权矣。羽众叛亲离，而为吴将潘璋所斩。

初，马超尝据西凉，困曹操，有英布之勇，亦骁将也，方来降刘，羽闻其名，而欲与比勇，与诸葛亮书问超之人才可类谁，亮以“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之巽辞媚羽，髯谓羽，羽美须髯。羽省书，大悦，且示宾客，其骁勇自喜可见矣， 且炫耀于人，亦何慕虚荣之甚也！

刘备为汉中王，遣费诗拜羽为前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曰：“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马张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指，关摇闻之，恐必不悦，无乃不可乎！”羽闻之，果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诗以情理婉劝之，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为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乃受拜。史称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非独骄于士大夫，虽武将亦轻与同列也。

羽于蜀汉之位重矣，专荆州之任，虽诸葛亮不及也。而刚傲无比，诸葛亮与书媚之，费诗亦以婉辞解之，孙权委屈下之，陆逊更卑辞以谄之，而羽益骄矣。骄甚于项羽，项羽犹能礼待士大夫也，而勇尚不及项羽，项羽且不免败亡，而况关羽哉！其败也宜，其死也实自取矣。

（四十九）

王船山曰：“关羽，可用之材也，失其可用而卒至于败亡，昭烈之骄之也，私之也，非将将之道也。”昭烈骄之，未明见也，私之则有矣，羽与张飞随昭烈最早，而与昭烈最亲，则信之最笃，诸葛不及也，刘晔所谓刘备与关羽义虽君臣，恩犹父子，羽死，舍曹丕之篡，而倾全国之师伐吴，恩情重矣，故委羽以荆州之任。当此，诸葛之明，何不谏之？亦以谏之，必不从耶？则以诫羽之勿骄，以谋士法正辅之，亦何至激孙权之怒，挑吴蜀之争，而兵败身死哉！亮不诫之，而反骄之。马超来降，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本骄矜，亮之言不更益其骄乎？陆逊称述羽之威，比羽于晋文、韩信，益羽之骄而图之也。羽喜为其谀，遂不为备，乃为吕蒙所袭。好谀者，真千古之诫与！石勒以谄王浚，而浚死于勒；唐高祖以诱李密，而密擒于唐。羽与同鉴。关羽之骄矜好谀而不知防，诸葛亮不为之诫，反为巽辞益其骄，亦有咎焉。

（五十）

合孙刘之交者，鲁肃、诸葛亮也，孙权不知刘备，听鲁肃之计耳，假刘备以制曹操；刘备不知孙权，听诸葛亮之谋耳，结好孙权以抗曹操。刘备之信诸葛亮不如关羽，而以关羽守荆州，使亮随己入益州，鲁肃先死，孙权唯听吕蒙之计，而袭取关羽，忘肃之前言，亦信肃不深也。

孙权之无大略也，不忍关羽之骄陵，贪一州之地，使吕蒙袭杀羽，而隳孙刘之好，而为曹操之幸，盖其志在割据东南而已，非有意于天下也。羽死而备忿，倾全国之兵伐吴，非曹操死，曹丕即位，孙刘几皆不免矣。小不敌大，弱不敌强，则连衡之计为上。合诸侯以灭项羽，汉高之略也，鲁肃、诸葛亮皆知之，而孙权不能深喻也。孙权听鲁肃言，以荆州业备，曹操闻之，落笔于地，则孙刘之合，固曹操之所惮也。关羽之骄矜也，吕蒙之贪功也，败吴蜀之好，破葛鲁之计也。

关羽猛将，可战也，而不能持重，刘备以其亲而使之守荆州，用非所长矣，使诸葛守荆州，则固孙刘之好。刘备之不用诸葛守荆州，诚信葛不如信关也。

（五十一）

（五十三）

曹操无大恶也，而有扫平北方群雄，安定汉室之功，微曹操，汉且亡于袁，操虽挟天子，而名尊之，非若袁之显然无君，图谋自立也。汉延二十之祚，犹赖曹操之辅，则不可以亡汉之罪罪曹操，亡汉者，宦官与群雄也，操收之于群雄耳。子丕篡汉，而异于王莽之篡，禁锢子婴，后世之篡，多弑其君，戮其宗室，丕优待汉献，尊以客礼，则亦厚矣。操无大恶，虽杀伏后，然由于伏后谋诛操，操不得已杀之耳。献帝谋操者数，而操始终不废，犹存名义而自敛也。其与师昭、裕、温之徒相去远矣！（操或残忍专横，然未至阴险，比之为鬼为蜮者，过矣。）而后世多积谤于操者，汉之久长，高、光之泽深于人心，以王莽之奸伪，坐移汉历，然新室一败，则人心思汉，义军之起，多假刘氏之号，而有光武之中兴。安帝以后，政去公室，桓灵之昏虐，毒流生民，以皇甫嵩大破黄巾之威，怀民之德，犹不敢废汉自立，既畏名义，亦恐人心思汉，终如王莽之诛也。以曹操之雄武，有扫群雄之功，震天下之威，乘久衰之汉，而不敢篡，亦恐为众矢。孙权劝操即真，而操以为踞己于炉火，甚畏之也。人心犹怀汉室，故操之加九锡为公也，而有耿纪等汉臣图之，刘备以汉室后裔而得据蜀抗魏。盖自三代以后，未有得人心如汉者也。故曹之篡汉，颇受骂名。而国祚不久，魏晋之纷扰，后有五胡乱华，其所以多谤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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