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

(一)

明帝明察有余,矜恤不足。宋均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也。而国家徒重文法,廉吏。中明帝政治之弊,霭如君子之言也。人皆知贪官之害也,而不知清官之害,其有甚于贪官者。以清自矜,而苛察以伤和,刻薄以伤仁,是酷吏也,而外示清廉之民,使君以为良臣,民以为良吏。包拯、海瑞之为流俗颂美也,孰知其惟鸷击之欲,船山以为名教之罪人,况贼民命者乎!贪官者,贪财物也,酷吏者,戕人命也,贪官有弘厚者,不害其贪,酷吏之毒虐,何称其清?而俗论以恶归贪官。官非可以清贪分善恶也,官之恶,酷吏为大,贪次之,官之善,仁为大,清次之。秦之速亡,由于酷吏,非有贪官之害也。汉之贪官多矣,而汉之长久者,汉之为政多存忠厚,不纵酷吏之毒也。虽有操切之政,而非其主也。乃明太祖之恶贪如仇,徒鸷击于贪官,可谓治轻不治重矣。
宋均之为此言也,而其为政,进忠善而退奸贪,汤举伊而不仁者远,徒惩其恶,恶岂胜惩?善人进,为善者劝,为恶者有愧,何必鸷击哉!秦非不亟于惩恶察奸也,善良不进,人多为恶,法愈严,而官吏相隐者愈多,盗贼愈盛,故其亡也速。明帝之重文吏,外儒内法,不能比隆三代也。


(二)

教之入中国,自汉明帝始。按明帝,崇儒之主也,自皇太子、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孙,莫不受经。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立学宫。虽羽林之士,亦悉令通《孝经》章句。其崇儒不可谓不至,而乃引夷狄异端之法。以闻西域,遣人之天竺取其书与其沙门,以其慈悲不杀,有助于儒。中华有神,何必求之夷狄?儒家具足,何必取于异端?佛者,异端而兼夷狄者也。何明帝不察而惑之?明帝知崇正学,而不知辟异端也,且引异族殊俗之异端入内也,如好仁,而不知恶不仁,且引不仁者为亲也。子曰:“攻乎异端。”孟子曰:“杨墨之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异端之不可不辟也,矧引而亲之乎!其为祸不可胜道矣!夷狄之侵扰并入主中国最多不过三百年,浮屠流毒千年而不息也。
或问:“始皇灭中国之教,汉明崇浮屠之法,罪孰为大?”伍容庵曰:“秦火之余,古圣贤书籍犹多有存者,天理民彝,不终泯泯也。自佛法一人,而天下后世,皆受惨祸矣。”曰:“然则等明帝于桀纣可乎?”曰:“桀纣之毒,及于一时,明帝之毒, 流于千古。”丘叡曰:“自古夷狄之祸止于猾夏,止于乱华。然不过侵吾之边鄙,戕吾之人民,劫吾之货财而已。于吾之彝伦,于吾之义理,于吾之风化,固未尝相妨也。然其所侵边鄙亦有时也,所戕人民亦有数也。所劫货财亦有限也,今则永无已时矣,永无限数矣。呜呼!岂非天地间之一大变欤?盖尝论之,天地之区域,中国为正。天地之生人,中华为正,中华之人必有妃偶,必有亲属,必有产业,必有衣冠。人而无此数者,则非人矣。人而非人,是何等物邪!是故,人必有偶也,自是中国始有无偶之人;首必有发也,自是中国始有无发之首;家必有业也,自是中国始有无业之家;书必同文也,自是中国始有不同之文;衣必有袖也,自是中国始有独袖之衣。有父则有子,中国至是乃有不父之子。庄周所谓不可解于心者,于是乎解矣。有君则有臣,中国至是乃有不君之臣。庄周所谓无所逃天地之间者,于是乎逃矣。教之大者孔子也,至是乃有可并孔子之教。神之尊者上帝也。至是乃有大于上帝之神。孔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浮屠氏之所言所为,真所谓大乱之道而实有以丽于吾圣人莫大之罪。在三代圣王所必诛而无赦者也。明帝为人之子,乃崇无父之教;居君之位,乃容不拜之臣;为中国之主,乃党外夷之人。开兹大衅以为中国千万年无穷之祸害,春秋之法。推见至隐,必诛党恶之人,必原开端之始。呜呼!明帝之罪,上通乎天矣。虽秦政之暴虐,新莽之奸恶,其祸不若是之烈且久也。呜呼!若明帝者,岂非名教中万世之罪人哉!”
责明帝亦过矣,明帝非崇佛,崇佛为楚王英,而开端自明帝始,隐启万世不息之祸。则安可不谨其始哉!宣帝国威之盛也,感匈奴之恭,而割并州使匈奴单于居之,至五千匈奴部落与汉人杂处,乱华夷之大防,而为五胡乱华之肇;明帝儒学之盛也,闻西域之神,引佛教入中国,建白马寺,使藩王学之,而后为万年无穷之祸。天下万世之大害常隐伏于不测,圣人所以严华夷之防,以距异端为任也。
明帝知崇正学,而不知辟异端,为不明于理也,其报楚王英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不知异端,而亦不知人矣。浮屠慈悲不杀,似仁而非仁也,仁者人也,佛氏之慈,人与物等,而戕物之罪等于杀人,如浮屠之法,为罪人者多矣,不辨人物之贵贱善恶,一概曰不杀,是人不尊而法不立,以平等爱天下,亦以平等戕天下也。杨墨之兼爱为我近仁义,而孟子比诸率兽食人,若浮屠之慈悲,为祸烈于杨墨,是使人相食也。且出家而离父母妻子,是绝伦也,说之尤著而不待辨者,髡发而光,是毁形也,迹之明显而不可观者,明帝以《孝经》教羽林之士,岂不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语?毁发者,孰如浮屠之徒也!明帝之学不诚也乎?
不久,楚王英以谋反诛。后笮融课民盛饰以事浮屠,而以劫掠死于锋刃;梁武帝舍身事浮屠,而以召夷祸,饿死台城;夷狄之主如石勒、石虎、姚兴之奉佛者,亦子孙灭绝。尚浮屠之仁祠,而召祸起如此,岂无悔吝哉!楚王英最先好佛者,不得其死,而后世之主犹多崇奉之,浮屠之说至后愈巧愈精,高才如如柳宗元、苏东坡亦惑之矣,名为大儒如陆子静、王伯安杂引之而乱儒家之统。不防之于始,而后世距之也难。
汉之儒者,无有辨佛教似是之非,绝邪说流行之渐,徒责明帝之引入佛教,为万世名教罪人,亦岂平正之论哉!儒者于正道之防不严,而异端害之,夷狄异端亦得入而乱之,佛先入,后耶穆入,马列入,西方主义多入中国矣,儒学式微,几何不变夏为夷也,安得明王距之哉!


(三)

尧舜之让,泰伯、夷齐之让国,千古以为美德,后人学之则有弊,燕哙禅让而国乱,季札让兄侄而吴亡。汉人亦多学之,丁鸿辞爵于其弟而逃,友人鲍骏责之曰:“《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责之是矣,而犹未尽也。尧舜、泰伯、夷齐之让,诚也,让之者是,后人浮慕其名,而非其诚,让之未必是,是可以追继先贤哉?
君子之学圣贤,存其心也,志其道也,非规其迹也。心无仁义之心,志非仁义之道,徒迹之是规,王莽之谦恭而拟周公,刘表之坐谈而自比西伯,然莽篡而受族灭之惨,表死而地夺于曹操,然则徒规其迹之不可以足踵也明矣,而以伪行之,其受罚也愈重。
古圣贤之行,皆缘其心。尧舜之禅让,诚也,禹之不禅,而传其子,亦诚也。泰伯、夷齐之让国,诚也,文王之不让,亦诚也。禅让者,尧舜之一节,非谓禅让可为德也,让国者,泰伯、夷齐之居心,非谓让国可以为法也。尧舜泰伯之让,让贤,而保天下之治,成周国之大,禹则无他贤可让,子可继己也,则传子而非私,岂谓禅让之可继尧舜哉?非但传子也,君主之暴虐,为天下之害,汤武征诛可也,君子当仁而何让?征诛之与禅让,其迹相反,而继尧舜禹者,汤武也,迹似反,而心则一,皆忧民也,欲治天下也,故相反之迹不妨其相继之德。后人徒拟其迹,不知圣贤也,而以长伪矣。迹之似,而心与之异,道与之背,则燕哙之让适足成其大乱,季子之让适足成其不仁,君子欲笑之责之矣。言必信,行必果,孔子且曰硜硜小人,况效人之迹哉!


(四)

班超以三十六人横行西域,于各国之君,欲禽则禽,欲杀则杀,禽龟兹所立疏勒王,立其王兄子忠为王,忠贪莎车之重利,叛超,超诱斩之。超又率诸国兵破破莎车、龟兹。会诸国王,斩焉耆王广,尉犁王。而使西域五十国皆服从大汉。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若此者。且以夷攻夷,不劳中国之力,不损中国之财,甚于张骞之糜费中国之财以开西域也。或曰西域皆小国也,主愚而民散,取之不足以损匈奴之势,杀之不足以立中夏之威。然班超之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则其人口亦不稀也。月氏之强,月氏即贵霜,以七万攻超,超以寡当众,先坚守不战,后为伏兵击之,贵霜不及防,大惧,亦岁奉贡献。贵霜,征服印度西北部之帝国也,人口疆域为汉之半,与班超一战,而臣于大汉矣。国威远震,不可谓谓非千古奇功也!夫班超之得立奇功,虽其智勇之超人,亦恃大汉之威,可以震慑四夷,汉重武将之权,委以专任一方,可以独行其意而无掣肘。
西夷殖民者皮萨罗以一百六十八人征服印加帝国,人皆艳羡其功之奇,我大汉使者班超则以三十六人平定西域五十国,何让乎西夷之勇士?而印加虽服而终叛,西域则一定而不叛,至于汉亡,后更为华夏固定之疆土矣!其优劣相去,亦可见矣,何必艳羡西夷哉?而仰惟大汉之开拓,可任班超之驰骋异域,后世庸主具臣,惟知守成,不复有班超之神勇者,国土且吞噬于夷狄而不保。汉之以夷攻夷,至于清世,以汉杀汉,亦可叹矣!使后世能续大汉之势,中国多班超之将,美洲可殖民而郡县之矣,何让西夷居之哉?



章帝


(一)

耿恭之屯车师,以三百救车师,当匈奴数万之众,坚守孤城,经年不下,凿山为井,煮弩为粮,杀伤匈奴以数千计,单于诱之以王封而不动,且杀其使者,炙之城上,使虏见之,单于怒,益兵攻之,而犹不下。恭之节义智勇,千古无两矣,虽苏武不及也。而汉代华人之血性如此,胡虏安得不敬畏乎!第五伦之议以为不宜救,何言也哉?鲍昱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其言良是也。


(二)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父之道自有其道,非不改也,虽有不宜,不可亟反所为,须待三年而后改之也,盖大张之余,非可猝为大驰,不胜其更也。明帝之严也,所以惩西汉末季之宽也,明察之过,而无矜恤之心耳,岂至如胡亥之惨哉?第五伦、陈宠之不忠,急挢先君之过,劝章帝更之,将陷章帝于不孝矣。船山曰:“明帝之明察,诚有过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则其严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宽者也。”太子据之谏武帝征伐四夷,武帝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故劳民虽过,而国威以张,夷患渐息,晚年息兵,继之昭帝休养,宣帝之逸,而坐收匈奴稽颡之威,非武帝之劳,岂有昭宣之逸哉!明帝之严察也,闻宋均吏在弘厚,不在清廉之言,亦善之矣,明帝之不寿,晚年未得自更其政也。


(三)

曹子桓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范晔曰:“章帝素知人厌明帝苛切,事从宽厚。感陈宠之义,除惨狱之科。深元元之爱,著胎养之令。奉承明德太后,尽心孝道。割裂名都,以崇建周亲。平徭简赋,而人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故乃蕃辅克谐,群后德让。谓之长者,不亦宜乎!”乃章帝之宽柔又过,溺于闺私,则宠窦氏之戚,任窦宪之骄横而不制,使为东汉外戚专权之首。元帝之失也柔,而章帝更过之。元帝不任外戚,章帝任外戚,元帝感史丹之谏,不废太子,正也,章帝溺于闺门之私,废长立幼,开女主垂帘,外戚专权之祸。和帝幸而聪明,终诛窦宪,不然,如平帝之移于王失,岂无可能哉?以此而观,可厚责元帝而过誉章帝乎?章帝之称长者,任情而非率理也。




和帝

(一)

王船山曰:“论人之衡有三:正邪也,是非也,功罪也。正邪存乎人,是非存乎言,功罪存乎事。三者相因,而抑不必于相值。”而理学家之论史,恒以道德责人,虽有丰功伟绩,亦摈之以邪而不述,夫子曰:不以人废言。抑岂可以人废功哉?尊王攘夷,自古所贵,管仲之侈,非有君子之度也,而夫子许其仁,为能辅桓公尊王攘夷,一匡天下也,“微管仲,吾被发左衽矣”,圣人之取人之功也如此,奈何后世之君子疾小人之恶,绌其人,并没其功耶?概以小人,虽功亦罪,以此责人,小人不服;以此论史,历史不公。
夷夏之防,天下之大辨,古今之通义也。《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圣人之恶夷狄甚于小人盗贼,小人盗贼之乱,犹可治也,夷狄之乱华,天地之祸,难可救也。故当夷狄之盛,必膺之使不为患;当夷狄之侵,必挞伐之使不敢扰。有能攘夷狄而保中夏者,则纪其事,称其功,表于史册,发以歌咏。如尹甫为周宣王诛猃狁而震百蛮,则《诗》歌之曰:“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言其能芟强虏,而使诸蛮慑服来从也。孟子之称周公,曰兼夷狄,驱猛兽。汉武帝有劳民之罪,而汉之群臣以为武帝有北征匈奴,使单于远遁,南平羌氐、昆明、殴骆两越,东定薉、貊、朝鲜,廓地斥境,使百蛮率服之功,则尊以世宗庙号。而司马迁怀腐刑之怨,夏侯胜讦奢泰之过,略之而不显,对君而相讪,岂不陋哉!班固《汉书》能详述武帝攘夷之功,驳董子和亲之迂,则胜于迁、胜远矣!
至若冯奉世之诛莎车,陈汤之斩郅支,威震外国,而萧望之、匡衡以矫制之罪抑之而不封。惟刘向明于攘夷之大义,讼汤之屈,引以尹吉甫、齐桓公、李广利之事,以为功过于桓公、贰师,宜加尊宠。然元帝牵于衡等之议,封赏甚卑,可谓于义不足矣。而杜钦上疏请表冯奉世诛莎车之功,元帝复以先帝之事不录,尤非所以厉节之意也。夷夏之义,于是乎替矣。桓温、刘裕之逆,废弑其君,论史者多斥为乱臣贼子,而盖其复西蜀、灭南燕、西秦,摧北魏之功,船山史论以为夷夏,古今通义,援温以责裕,则一时之义伸,古今之义屈矣。故表彰温、裕攘夷之功,不可以君臣之义而盖之也,华夷之义大于君臣之义,轻重不可不审,晓明于此者,莫如船山也!
然于窦宪之破北匈奴,未予彰显。世多以宪之拔扈奢侈,结党营私,恶其人而不称其功。而观自古外戚之军功,未有如宪者也。卫、霍之名将,古今艳称,破匈奴以雪文景之耻,捣王庭以振大汉之威,然匈奴虽破,汉亦虚耗,悍虏终未之服。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不损国力,不伤民财,乃一举破北虏,横扫漠庭,使单于遁走,追及私渠比韑海,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牲口百余万头,降虏二十余万,勒石燕然(今属外蒙古),班固作铭颂之曰:“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岂不壮哉!岂不伟哉!赫赫之功,甚于卫、霍,巍巍之名,可踵召、尹。南单于稽首,服汉天威。宪复乘北虏微弱,遣部将耿夔、任尚、赵博击北虏于金微山,大破之,克获甚众,而漠庭无北虏。北单于遁走,不知所在。汉史不复北虏之记载,据今之考古者,以为北匈奴远徙欧洲,使欧洲震荡,出一枭雄阿提拉,横扫欧洲,欧人惧之,称为“上帝之鞭”,后虽暴死,匈奴分裂,而驱日耳曼以灭罗马帝国,不经意间,影响欧洲历史甚巨,呜呼盛哉!
窦宪之功,卓绝古今,比于陈汤,汤斩郅支,而绝匈奴于西汉之患;宪破北虏,而绝北虏于东汉,单于终于稽首而不叛。而出师五千余里,前所未有之远,影响又过之,汤功不彰,宪功不称,盖以贪污骄纵之过为汉君臣所恶。惜宪恃功陵肆,且树党甚过,和帝恶之,收宪大将军印授,逼宪自杀。然宪之拔扈,宠任之过,其难之性也,未有弑君乱国之大恶,则胡可以此而盖其平北虏,强中国,安固后嗣之大功哉!刘裕有篡弑之恶,攘夷之功犹不可没,而况宪哉!攘夷之功甚于除盗,当表彰之以励后世为国者。
不以人废功,恶其人而复没其功,岂史之公道哉!其人之善恶,自有道德之判;其事之功罪,则当历史论之也。牟宗三谓论史有道德判断,历史判断。善恶论,其人之贞邪,其心之诚伪,道德判断也;功过论,其事之得失,其行之影响,历史判断也。朱子能作道德判断,而不能作历史判断;陈同甫能作历史判断,而不能作道德判断,船山兼之,此其史论所以卓深而无伦也。
窃慕船山论史之意,以为宪之击北匈奴,虽为邀功赎罪,而不烦民力,且获巨资,成乎其事,因有其功,终东汉三国两百多年,无复夷狄之患,此其功之显见。略其过,隐其心,当如齐襄公灭纪,复九世之仇,而《春秋》大之之义。


(二)

两汉匈奴为患,高帝伐匈奴而围困于平城,不得已和亲,至其曾孙武帝报之而患渐息;光武时亦寇暴不禁,不遑讨匈奴,闭关以防之,亦至曾孙和帝大破之患息。而武帝之破匈奴,海内亦疲,和帝之破匈奴,无甚费力,一空漠北,北单于远走,亦非和帝雄才胜于武帝,窦宪猛壮过于卫霍也,东汉之匈奴不能比西汉之匈奴矣。自武帝之重击,虽未臣服匈奴,而使匈奴分为南北,后虽统一而不久。宣、元、哀、平皆稽首称臣,前人用之劳,而后人得之逸也。王莽之乱,更始之弱,匈奴复为患,而不如西汉之大,强不复冒顿,和帝破之,匈奴稽颡更甚西汉。故宣帝有臣服匈奴之盛,和帝有一空漠北之威,而不得与武帝并尊。微武帝之深袭猛讨,绝匈奴之复坐大,后人之胜不能如此之易,功泽如此之久,庙号世宗,岂不宜哉!王莽之乱,举复汉之旗,莫不祠高帝、文帝、武帝,武帝兴礼乐,攘夷狄之勋亦深入人心而然也。

窦宪北征,使北单于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於降鞬自立为单于,称臣于汉,几年后,於除鞬自畔还北,和帝遣将兵长史王辅以千余骑与任尚共追,诱将还斩之。破灭其众。东汉斩杀匈奴单于易于西汉陈汤也。后又迫匈奴人杀其单于安国,降单于逢侯,逼杀单于休利,拘单于居车儿,中郎将张修敢擅斩单于呼徵,至献帝建安,单于呼厨泉来朝,更为曹操留于邺都不得回,实囚禁之矣,匈奴之于东汉,如此之微弱也。匈奴左贤王刘宣曰:“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编户,即平民也。然徙胡失策,惠帝愚弱,八王作乱,匈奴刘渊趁乱而崛起,欲复匈奴之业,其子刘聪更灭西晋,俘辱怀愍二帝。甚矣,夷狄之反复,在外犹恐为患边疆,况迁之入内乎?虽至微弱,犹不可不防也。刘渊比乎冒顿,相去远矣,而能祸中国如此之烈者,为疾于内也。


(三)

徙胡自汉宣帝割并州令南单于居之始,光武又置之西河塞内,皆失夷夏之防,明章因而不改。和帝时大破北匈奴,威震四夷,北单于逃亡不知所在,其余种于除健请立,袁安、任隗欲乘朔漠之定,令南单于反北庭,驱逐于除鞬,而安其故庐,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抜御北狄故也。
胡人之不可内徙也,其弊自古而见,袁安之计为长,以免戎狄之乱华。然不若周公兼并之为尽,周公兼并东夷,而东夷之患永绝。胡人不可内徙,汉人可以外迁。窦宪之大破北匈奴,单于慑胆,远走乌孙,漠北空矣,迁汉人以居之,则漠北永为中国所有,一以扩中国之地,二以除边疆之患,又分南匈奴于四方,使无能内扰,岂非万世永安之计哉!漠北多为汉人,必不能分割,刘石之祸可免,辽、金、元、清之祸亦无从而起。惜哉!时无汉武之雄主也。以汉武之雄略,能空漠北,必收漠北而郡县之矣,其夺匈奴河西,皆置郡县也。
而徙胡之弊,乱夷夏之防。夷居中国,必熟知中国之情,乐中国繁华之地,而生觊觎之心,乘衅寇攘中国,必矣。彼习汉语,而与中国之奸宄相引,尤为大患。非但此也,且乱华夏风俗。夷夏杂处,必为交易,必为婚姻,交易则染其犷悍之俗,婚姻则污我纯洁之血。而人之向上难,堕下易,乐苟简之便利而畏礼乐之检束,戎风一袭,决裂礼法而无顾忌矣。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洛,而伊洛化为戎矣;契丹、女真之据幽燕,而幽燕习于胡矣。故圣王严夷夏之界,不使杂居;正氏族之辨,严其通婚。维持礼教如此之切,诚为华夏虑也。后王不法先王,徙胡入内,而溃其防,华夏生民交受其吞噬。国朝自改革以后,号开放,大开国门,异域之人皆容入内,而外国人之来中国者不知数千万,何忘汉晋徙胡之弊而犹蹈其辙哉!乃中国女子之无廉耻,媚外国之夷狄而与之交易,且与之结姻,中国之人染其野蛮之俗,而益趋于夷,与夷为党。呜呼!当严夷夏之防,明荒服之制,以免祸患之丛生也。



(四)

和帝年方十四,而能诛大将军窦宪,不可谓非英睿之主也。窦宪有破北虏之威,功比卫霍之隆,武有耿夔、任尚之骁将为爪牙,谋有耿夔、任尚之智士为爪牙,班固、傅毅文士之杰而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非徒王莽、司马昭之权也,乃和帝不动声色,而收其印绶,迫其自杀,盖慎之又慎,静则则安,动则危。曹髦之公言讨司马昭,虽然义烈,不亦卤莽乎?
然和帝与谋者,宦寺郑众也,不与君子谋,而与小人谋,以邪攻邪,虽绝外戚,而开宦官之专权,其毒更甚于外戚,过比章帝之任外戚而更甚焉。而朝野多附窦宪,时乏忠智之臣,和帝之幼,舍郑众之徒而无可倚,则又未可徒责和帝也。惜乎和帝有君人之姿,而无贤良之辅,而永元之治不终也。



(五)

朋党之祸始自窦宪,窦宪之拔扈,笃、景、邓叠、郭璜之同恶,诛之可也,太尉宋由之党窦氏,罢之可也,班固之美窦宪,贬之可也,而皆不免于死。窦宪之权倾天下,为之党者众,攀之,畏之而附之者必不少,悉诛斥而无宥者,必伤于滥矣,光武不问吏民交通王郎之书,和帝必尽除窦氏党羽宾客,二主度量相去远矣,而减人才必多矣。
而班固之典雅博文之士,以附窦宪,下狱死,呜呼!固著史,论霍光之不学无术,暗于大理,而陨其宗,光之威重,不觉其骄溢之自露,固之博学,岂不知窦宪之躁戾,必不终者,而为之党,颂其功德,真古人所谓目论也。目见毫毛而不自见其睫,则以镜自照;见人之过而不自知其过,则以圣贤为法。论人之过,尤当自反,无诸己而可非诸人,非诸人必以为鉴而绝其蹈。固之学,文也,而非则于圣贤也,虽有学术,而亦不免也,不学无术,岂徒为霍光之讥乎?金日磾之不学,何以世保其祚,朴厚而暗合于道也。范晔之叹“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知古人之目论,而更参与刘义康之谋逆,比固之党窦更甚焉,何又重蹈目论之讥也!知之易,守之难,君子当重于守也,金日磾之不学,智不及,而仁能守之,所以全福远祸也。


(六)

邓后之矫情自饰,佯为谦卑,以希帝宠,阴后之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一时忿厉之言也,岂至如吕后之惨,邓后乃与左右泣言:“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祐,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之讥。”欲饮药,左右禁之。显扬阴后之恶,巧示己之美德,自拟周公,而文之以儒术,其矫情也甚矣。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和帝惑之,而废阴后,立邓后。邓后之让皇后也至三,而终受之。前之王莽谦恭以篡汉室,后之曹丕、杨广矫情以夺太子之位,亦如之也,王莽、曹丕、杨广之伪,后世知之矣,乃邓后之伪欺当时,且欺后世矣!史叙之也如贤。和帝之明,且为所惑,以为皇后,托以后事,又使女主垂帘,和帝之失,又非但启宦官专权也。
甚矣邓后之巧伪也!和帝在时,谦让自抑,唯恐不至,和帝欲侯邓氏,邓后哀请辞让,和帝崩,为太后,垂帘听政达十余年,安帝年已长,而犹不归政,杜根请归政于上,而下令扑杀之,何其暴也!又以兄骘为大将军,邓氏兄弟四人为侯,皆封万户,虽西汉王氏之盛,何以过之!而知邓后前为谦让之伪也。后世女子希丈夫之宠,而忮人,莫不如此,为男子者,慎与之哉!


(七)

永元之时,北破匈奴,匈奴稽颡,西破诸羌,羌人顺从,鲜卑南蛮无不慑服,西域五十国尽皆纳质,农田人口富庶,上下乂安,不可谓非盛世也。帝有英资,而时无良辅,非崇儒之效,何以至此?惜乎帝早世以终,而继之者非贤也!后世鲜有称者,史叙之不张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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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读史通论:汉明帝四篇,章帝三篇,和帝七篇(9207字)发布于2021-07-06 00:3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