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古创业开基之主类皆粗犷不羁，以雄豪自命者也，而光武异焉，乃以谨厚名。其居家也，勤于稼穑，其兄伯升豪迈任侠，常非笑其事田业，甚乃比之高祖兄仲，至亲如兄，豪杰如伯升，且不知其才也，而况他乎！此为谨厚之至，隐匿之深也。此正光武之不可及也！至于临大事，昆阳之战，王邑王寻号称百万以临瓦合之汉兵，众皆震惧，而光武以数千兵破之，何其神武绝伦哉！众之所惑，向也谨厚而如庸人，今也英勇而若天神，何其不相似也！
宋人何去非曰：“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亦不知光武者也，夫谨厚者，光武之学也；英勇者，光武所养之气也；神武者，光武所蕴之才也。若以谨厚为术，则光武伪也，何以见信天下之人哉？观其亲入贼营以推诚，而使铜城归服，则非伪也然矣。
三代以后创业之主大抵豪纵，而有越礼之行，高祖喜酒色，魏武好飞鹰走狗，宋武好博戏，独光武以稼穑为业，此其所为谨厚也，而有君子之风，动作皆合规矩。三代以后英雄之主，多不学也，而光武有学，其少入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与严光为同学，深知名教，非以豪勇自命者也。
卒然而起，绛衣大冠，所向皆克，而所得之财悉与众人，下昆阳、定陵，多得牛马，財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降严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不与碌碌者争长短，此其所以为学也。破王莽四十万大军，而不先入长安，使三辅豪杰共诛莽。汉高之先入关中，受子婴之降，而遭项羽之忌，欲据咸阳宫，赖樊哙、张良谏之，而封财宝，还军霸上，于此不及矣。而据关中以距项羽，激羽之怒，鸿门之宴，高祖几不免，不学之过也。
光武学乎圣贤之道，重义而远利，不取财物，而远众人之怨；昆阳之胜，不矜攻伐，而消更始之忌。以学养才，而才中其节；以学修身，而身保其泰；以学成功，而功尽其全。项羽之百战百胜，勇盖天下，而终死于东城；韩信之多多益善，略冠群雄，而终擒于云梦；霍光之拥昭立宣，功比伊周，而赤其宗族，皆为不学无术也。高祖亦不学，而卒成大业者，赖张良之匡救也。
学者，志乎远大，不与诸将争一时之功，而功莫与比；虑乎深沉，不与群雄争一地之广，而广莫与等。不汲汲于功之成，而务人心之得；不斤斤于物之失，而忧生民之死。惟其谨也，故于攻战，不贵多杀，刘林说光武决水灌河东以灭赤眉而不答；惟其厚也，故于诸将，不求战胜，大将邓禹败于赤眉而不责。实以仁义为心，岂与群雄角力耶？其诛王郎，尽焚吏人与郎交关之书以安群下，受盆子之降，待以不死，而远人附，谴吴汉、刘尚破蜀屠城，失吊民之义，皆以安天下为心也。而天下既定，退功臣而进文吏，保全功臣，未若韩彭之惨；觌文匿武，修礼乐，式古典，绝边外之功，以为生民之安。故中兴之主，光武为最矣，船山谓之允冠百王，岂不然哉！
（二）
昆阳之战，光武威震天下，决汉莽之兴亡，亦光武王业之基也，不以自矜，而避更始之忌，光武可谓难能矣。更始以为大司马，使之徇河北，而豪杰景从，知人善荐如冯禹从之，说之以成帝王之业，将率如寇恂、吴汉、耿纯、耿弇、贾复、寇恂从之，王者修德立威，不求人而人自来奔也。
（三）
光武之善于将将也！都护将军贾复与五校战于真定，复用力猛，伤疮甚。光武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斯言也，知贾复可为偏将，而不可为大将独率也，所以全贾复之名。汉武帝于此而有失矣，李广之骁勇，可为偏裨，不能使其属卫霍而立功，壮李陵之勇敢，使其以五千涉胡庭，而皆不终。关羽、张飞之为猛将，天下知名也，羽能于万人之中取袁绍将直取颜良之首，刘备以关羽守荆州，则失地亡身，猛将之才而任以大将也。优劣之著，光武之善于自将，又善于将将也如此！可谓身兼汉高、韩信之才，“不令其忧妻子”，抚将之温言，人闻之，而孰不尽心以效忠乎？
（四）
甚矣谶纬之泛滥于宣元之后，王莽之世为极，而集其怪诞，以光武之理性凝敛，亦受其染而不革，复循之，德威远闻，诸将诚心拥戴，犹假儒生强华所献《赤伏符》之语而敢即真，相袭于汉魏之篡代，如此之远也！其为帝也，桓谭以非谶而几诛之，光武之崇谶，东汉不绝，郑康成以大儒而亦用谶语也，魏晋以后而方绝，此为光武之惭德乎！唯不如王莽之迷妄，而光武以终。光武之染，未能害其淳朴之性，谨厚之学也。
（五）
光武君臣复兴汉室，大多二三十之青壮年，光武称帝三十，邓禹为大司徒二十四，耿弇二十八。青壮年而建业开国，自古少有，虽有如项羽、孙策者皆不终，光武君臣能终者，何哉？
光武君臣皆有学也，所学者儒学也。察其履历，光武于王莽天凤中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邓禹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冯异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耿弇父况以明经为郎，弇少好学，习父业。贾复少好学，习《尚书》。王莽虽无道，而兴经学，经学教育普遍于天下，光武君臣多受其教，虽大乱而后大治，元气赖以恢复，非比后世也。
史称霍光不学无术，而子孙不保，而淮南王刘安之有学者，亦以谋逆诛，所学异端，非圣贤之学也，光武君臣有学，而所学皆圣贤之学，此其所以能善始善终者也。学之大益于身矣！故年龄阅历不足，而学以补之，性躁不定，学以定之。光武与兄起兵反莽，绛衣大冠，诸家子弟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光武之称谨厚，光武之学也，光武之受于儒学也，谨者，孔子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厚者，孔子之“温恭良俭让”也，君子之忠恕。谨则终始为善，厚则从容镇静而服人心。非世俗之畏祸守己，柔和不争也。周公之恭俭，而平商奄，兼东夷，孔子之温恭，而堕三都，平公山、叔孙之乱，光武之谨厚，而灭莽复汉，扫平群雄，岂为权术乎？光武之治天下，亦曰柔道也。宗室诸母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直而柔，外柔内刚。恭俭、温恭、谨厚谨信，是其学也，克己复礼，则天下归仁，一诚而无伪，而所建立者，才也，学以养才，而所发愈大，所以能终，不以自矜，而消人之忌，恭宽以待人，而得人之心，信以交人，而得人之用，非学于儒者，安能至是哉？黄老虽曰柔，以柔为术也，柔而不直也，而光武以诚以直。王莽虽学于儒，以为文饰浮夸，非如光武之淳朴也。
（六）
光武称帝，即以邓禹为大司徒，位为群臣之首，禹之战功不甚著，且数败于赤眉，而仍为云台功臣之首，何也？光武之徇河北，而能与光武言定天下之大略，同韩信之说高祖成帝业，韩信之说高祖以权谋，而邓禹说光武以仁义，曰：“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此义之高也，非其他诸将所能言也。又与光武曰：“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固尚德之将也。而其师行有纪，不掳掠，所向望风而降，不以多杀而多下城，降者至百万，民心所悦，固仁义之师也，有儒者风度，非草莽之将。光武以其居功臣之首，正晋文公所为导我仁义者受上赏也，先雍季而后舅犯。而禹又知人善荐，寇恂、吴汉等大将皆为禹所荐，如西汉之萧何也。所谓贤者也，岂徒以攻战之功论哉！
（七）
孔子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汤举伊尹，不仁者远”，圣人之言，岂无鉴哉！晋景公尊士会为太傅，而晋之盗皆奔于秦，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闾而秦却其兵，尊贤之效也如此！韩非之尚功利，曰尚法不尚贤，谓“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以“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行仁义，是“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异端偏谬之说，君子距之！秦用申韩之说，而风俗愈坏，二世而亡。
天下未定，群雄方争，而光武即位，即首举名儒卓茂为太傅，以其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能为人所不能为，封褒德侯。定天下后，复以其子为太中大夫，茂之死也，亲临送葬。此光武卓绝百王之处，能继古帝王之贤法也。乱世之贵介士也，汉高祖之宽大，犹多用权谋攻战者，未遑于举贤，而光武于戎马倥偬不忘于德，举卓茂之已老，其尊德也甚于尚功。故东汉之风俗，三代以后最为淳美，光武奖励之功也。曹操曰：“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其犹惑于申韩之说乎？荀彧之劝曹操以光武为法，集通儒，隆礼学，敦教化，曹操嘉之而不能用，不及光武矣。
（八）
李轶、朱鲔皆害光武之兄者也，光武假鲔之手诛轶，而于鲔则劝降不诛，且封将军，何也？轶与光武兄弟同起兵复汉，光武兄弟所欲以为腹心者，乃叛之以谄更始诸将，至于推刃以向前之所事者。此反复无恒之小人，于私为仇雠，于公为不义，故光武不受其降。若朱鲔者，非与光武兄弟同起也，与伯升无交往恩怨者也，其劝更始之诛伯升，虑伯升为更始之患，为更始之愚忠，劝更始之不遣光武，皆所以效忠更始，辞封王，皎皎有节，更始已降赤眉，而鲔坚守不下，恶李轶通款光武，而刺杀之，此光武之无恶于鲔而有所敬之乎？朱鲔之杀伯升，各为其主，非轶之伦，杀鲔，徒报私怨，而何劝人臣以忠？孔子曰：“以直报怨。”报之以理也，非以怨报怨，世俗小人之睚眦必报者也。不以私怨废公义，于杀兄之鲔且容之封侯，非但高祖之封雍齿也，则孰有不安心而归降者？曹操不计张绣之杀子，亦封为将。帝王之大度，非常人所及哉！
（九）
而匈奴单于曰：“汉氏中绝，刘氏来归，我亦当如呼韩邪立之，令尊事我。”夷狄之以中国制夷狄之术制中国，自匈奴始之矣，可勿慎与夷狄哉！
（十）
甚矣人心之思汉也！王莽无道，祸乱天下，翟义立刘信为帝反莽，新市、平林诸将立刘玄为帝，合兵而诛莽，钟武侯刘望起兵汝南称帝，莽将严尤、陈茂往归之。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梁王刘永称帝，割据一方。刘氏称帝如此之多，皆非有德能者也，况光武之英睿神武者乎！虽盗贼如赤眉亦拥刘盆子为帝以集众。乃王朗之诈称成帝之子，卢芳诈称武帝曾孙，亦能得人拥戴，扰攘一时。而天水英杰隗嚣亦以复汉为名，祀高祖、太宗、世宗。讨莽之辞，称汉复元年。据西蜀称帝之公孙述起兵之初亦称辅汉将军，其他又有商人王岑称定汉将军，张步受刘永辅汉大将军之封，皆假汉之旗号，汉名之见重也如此。
冯衍之说廉丹曰： “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汉高祖之宽大，文景之恭俭安民生，武帝兴诗书礼乐，攘夷狄之勋泽后世，宣、元国威之盛，为华夏之荣，而系人心如此之深也！汉得绝而复兴，光武之宽柔，复继汉之德，和帝复有破北虏之威，东汉之末，曹操犹假汉之旗号以征群雄，刘备据西蜀续东汉于既亡，甚至夷狄如刘渊者，以复汉仇为名伐晋，唐诗每以汉喻唐，而吾民族遂以汉为名，盗如刘黑闼，夷如刘渊、李雄、刘知远、侯景、叛臣如朱泚，起兵如郝定、陈友谅皆以汉为国号，又为国号最多，三代以后，魏晋之远不逮，唐宋明之亦不及也。
（十二）
光武报傀嚣以殊礼，用敌国之仪，失驭嚣之道，嚣自以为可与光武颉颃而有贰心也，待以不臣，而非亲，又惧光武之不信也。前失之于更始，又恐失之于光武。嚣非狂狡之徒，知有名义者，前以复汉讨莽矣，为更始之臣，虽为更始疑忌，而不与王匡、张卬同逆，逃之而已，礼贤下士，尊师经儒，非以雄豪自名，而欲以圣贤自处者。光武所以敬重而称其长者，为有同调与？不欲征讨，而为怀柔以招降。惜乎傀嚣前不听方望之谏而从更始，后又迷于王元之帝王之计，怀贰于光武而不终也！虽然，嚣以二郡而抗堂堂皇皇之师数年，得人死力，亦固有道矣，岂非豪杰也哉！惜乎谋臣之不善，思虑之不周，而不如窦融之全其室也，亦不幸而遇光武，使当三国六朝，则开国之君矣。
（十三）
马援见隗嚣称光武“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
马援可谓深知光武矣，或以“高帝无可无不可”，为光武不及高祖，高祖无一定之规炬，圆而神，光武有有成套之法则，方而智，岂知言哉？援之反语也，经学博览，好吏事，不喜饮酒，动如节度，此其方也，推诚无隐，阔达多大节，此其圆也。高祖之优，光武皆有之，阔达大度也，而高祖之短，乃光武之长，经学博览，政事文辩也。故嚣以为反复胜耶？若粗者据石勒之言：“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而优高劣光，岂不陋哉！勒崇相类者也，高祖与石勒皆起自草莽，为粗人，光武好学，有君子之风，非勒所知也，而敢曰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自许亦不甚哉！光武之神武不测，谋如天心，岂勒所能与之争哉？而张拭之为理学宗师，乃以光武天资大略不及高祖，高祖能驭韩彭之雄俊，而光武则恐不能驭也，愈不知光武者也。高祖善将将，能尽诸将之才，诚如所言，两夺信军而信不知，诚知驭将之术矣，然未免多谲，及定天下，终不能驭之也，藩王多反，畏恶信能而伪游云梦，以诈擒之。韩彭不免菹戮之惨，君臣之道于此亏矣！光武兼善将兵将将，昆阳之役，破邑、寻四十万大军，以寡克众，无须言矣，所任大将邓禹、寇恂、吴汉、贾复、耿皆保全功名。如寇恂委以河内之守，而基业以固；冯异授以关中之任，而天下以定。知吴汉有大帅之才，而以当一方之雄；贾复为偏将之器，而使从为陷阵之锋。而定天下之后，投戈讲艺，息马论道，退功臣而进文吏，诸将皆会其意，敦儒学，远名势，君臣交尽其美，莫测其间，三代以下，惟此为难。无韩彭之戮，无萧樊之囚。韩信，古今希有之天才，战必胜，攻必取，高祖之所不及而甚忌也，信不得不诛，若逢光武，则若吴汉、耿弇之受任，光武具神武之姿，不必忌其能；有仁明之度，可以怀其心。岂有菹戮之惨，可受保全之德。叶间适之论高祖光武曰：“光武才过诸将而以气柔之，高祖才不及诸将而以气挫之。”才过诸将，谋计多出光武，诸将皆服光武之才，鲜有叛者，不必用权谋以相驭也，而柔之以德，使相怀而不离，才具则无须用威也。高祖自知才不及诸将，恐诸将不服，故任将多挫其气以威之，多谩骂，惟拜信为大将，而两夺信军，谲而不正。光武之驭将，出于自然，而无造作之伪；推以诚意，而无权术之杂。高祖之驭将，则甚有意矣，而多矫伪，诚不足矣，而尚权术。为天子，而诸将多有怏怏不服者，谋士有不信者，不言韩彭英布，亲如卢绾，弱如陈郗亦相叛矣，蒯彻以韩信为真主而欲辅之，权术可以暂驭而不可久制也，于此而知惟仁义可以怀人，公诚可以治人，岂尚权谋者所及哉！
（十四）
叶水心曰：“光武匹夫徒手而得天下，其难有甚于高祖。”王船山曰：“光武之得天下，较高帝而尤难矣。”皆知人衡世之论也。若张南轩之浅浅，谓羽之雄豪，非刘永、嚣述之敌，使光武当之，难胜也。羽固雄豪，然勇有余，而谋不足，刚恤自用，不善用人，不可力敌，而可智取；不可急击，而可缓图；不可以一隅战，而可以天下攻。以成荥老楚，以彭越扰楚，以韩信之力谋攻取诸侯，至于垓下，而羽甚惫矣，故能毙羽之命。高祖之劲敌，惟羽耳，而合诸侯共攻羽，其定天下似难而实易也。若光武所处之势险于高祖，所对之敌多于高祖，更始、赤眉、刘永、张步、董宪、苏茂勿论，即如隗嚣、公孙述坐据陇蜀，勇力虽不及项羽，而恃险固守，知人善任，习于吏治，几与光武侔，群下用命，众将齐心以抗汉，如刘备、孙权之割据，又非如羽之可以智取也。力不能敌，用智，智不能取，用道，船山谓光武以道胜之，得也。柔之以德，奖之以名，而使天下归心，群臣尽力也。一以安抚为主，使群贼自困互解，以礼乐文教厝天下于泰山之安，而民气以静，干戈不复，观光武受降者至数百万，草泽而起之多，往古后世未有，以高祖当之，处之，未必能荡定如此也。即灭项羽，而不久韩信、陈郗、英布、彭越、卢绾等相继而反，高祖以诈擒之，以力征之，而身中流矢，以病死。其成帝业也速，而未得定天下之道，干戈不能尽销。身死之后，又有诸吕之专权，周勃之废立，文景之世，有济北之叛，淮南之逆，七国之乱，岂若光武能以礼乐息干戈，以柔道治天下，一定而不复乱哉！三代以后，惟光武不可及也夫！船山称光武之神武不测，三代以后，允冠百王，诚笃论也。难易不以势力论，曹操虑袁绍之强，而竟能灭之，至于势不如袁绍之孙权，刘备，则为所挫败，终生不能平，项羽亦袁绍之伦也，隗嚣、公孙述则孙权、刘备之伦也，不幸遇光武，若在三国六朝，岂非开国之君？徒见项羽之勇强，不辨嚣述之倔强，岂笃论哉？
叶水心曰：“光武才过诸将而以气柔之，高祖才不及诸将而以气挫之。”以气柔之，如冯异久居关中，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有人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异更惶惧，光武抚之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以安异心。贾复欲与寇恂相斗，光武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劝解之，并坐极欢，结友而去。以气挫之，若英布见高祖，高祖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然其终也，冯异全其功名，寇贾和好相让，布以叛逆诛。光武以至诚安诸将，至诚可以格天动人，权术利禄不可久驭也。光武以气柔之，故光武欲觌文匿武，退功臣而进文吏，诸将皆会其意而退，非若宋太祖杯酒恐吓，迫诸将释兵权，杂以权术，而亦以自弱。呜呼！若光武者，是诚不可及者也！
（十五）
汉高帝之善于将将，而谋略出于张良，攻拔仗于韩信。若光武则兼之矣，昆阳之战，奋浩然之气，王莽百万之师， 收邓禹、朱浮之敝兵，摧危为安，枭王郎之首，邓禹之数败于赤眉，而光武亲勒六军以降之。何所学而然，岂天授哉？
曹植曰：“建武之行师也，计出于主心。”诸葛亮曰：“光武神略计较，生于天心。”云台之将非不如韩彭，而不如其著者，则光武之才掩之也。高帝才不足，与项羽战，多败逃，六十万军乃为三万军所追，乘羽之衰，与羽战，犹为所破，中其指，其椎鲁顽钝固为天下笑矣，诸侯多疑，孰信其可得天下哉？高祖多败，诸将匡补之，而奋其才勇，微韩彭之攻取，汉楚兴亡，未可知也。高祖阔达，而未免疏于谋，居秦宮而不出，赖张良、范哙谏之；封关中而招项羽之忌，鸿门之宴，身几不免，亦赖张良为之周旋。信破齐而请封假王，则怒欲击之，犹有不能忍也，亦赖张良止之；听郦生之计，欲封六国之后，亦为张良所止。凡高祖之军败，诸将多补之；高祖之谋失，谋臣多匡之。高祖之得天下，固得乎阔达不拘，其为幸亦多矣。若夫光武则不然也，战守攻拔，鲜有败者；谋划举动，鲜有失者。自起兵，克城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有远略也；摧邑、寻百万于昆阳，而不先入长安，以招更始之忌，知止也；兄为更始所害，而不伐己功，不为伯升服丧，饮食如平常，使更始惭，隐忍甚于高祖，韬养有术也；烧吏人与王郎交关之书以安众心，领群有道也。亲入贼营，降者以安，铜马以定，推诚相信也。不但动如节度，诸将亦多听其调令，从之则利，违之则败。如光武征邓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光武乃遣冯异代禹讨之。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终得全禹之名，而成异之功也，诸将之失败，而能补救之，未使一败涂地也。而用将以德，不略地屠城为功，亦岂不贤哉！吴汉率征南大将军岑彭等伐公孙述，又戒汉曰：“成都十余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废，乃可击也。”汉不听，乘利，自将步骑二万攻成都，光武闻之责汉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即败矣。幸无它者，急引兵还广都。”诏书未至，述果使其将谢丰、袁吉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余营，并出攻汉。使别将将万余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微汉之奋勇突围，危矣。盖延又击苏茂、周建于蕲，进与董宪战留下，皆破之。因率平狄将军庞萌攻西防，拔之。复追败周建、苏茂于彭城，茂、建亡奔董宪，董宪将贲休举兰陵城降。宪闻之，自郯围休。时，延及庞萌在楚，请往救之。光武敕曰：“可直往捣郯，则兰陵必自解。”延等以贲休城危，遂先赴之。宪逆战而佯败，延等逐退，因拔围入城。明日，宪大出兵合围，延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光武责之曰：“间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宪遂拔兰陵，杀贲休。此光武之谋策深远，才过诸将也。又明于吏事，兼高祖、韩信、张良、萧何之能。呜呼，若光武者，何人可及哉？高光之优劣，显然如此之著。优高劣光，不察事实之论也。
（十六）
天下易乱而难定也，战国之纷争两百年，自始皇定之，然十余年。天下复大乱，汉高帝定之，然藩王反者数起，高帝临终劳于英布之征。景帝又有七国之乱。后之晋武平三国，欲偃武修文，至其子而有五胡之乱。秦销兵刃以止争，而不足以止，汉尚黄老以静民气，而终不足以静。王莽，更始之际，起而称帝王将帅者不知数十，为兵者不知千万，而光武乃能一一而荡定之，收降数百万，而多能安抚之，一定而不复乱，与功臣相善始终而无离异，其为何道而然哉？偃武修文之意，在未定天下而有矣，久厌兵事，其于嚣述，不欲伋伋征伐，每欲招降，征伐为不得已也。而尊德尚贤，征用名儒，式古典，投戈讲艺，息马论道，有以静民之气，使之尚德而不尚力。又光武之功臣，大多通经义，有儒者之风，故体光武之意，而亦去甲兵，修文明，敦儒学，远名势，宋太祖之以言吓武将释兵柄，而光武传于不言之意，不言而从，三代以下，君臣相安而相喻，唯此为美矣！
光武爰自儒生，习于名教，善用经术，而其取天下，治天下与草莽者异，方争于干戈，而已修礼乐，式古典，崇先圣，既定之后，民气以静，无复争竞之端；天下以和，无复干戈之事。可谓善厝天下于泰山之安者也。功比高祖，而无高祖遗藩乱于后；治比文景，而无文景畜杀机于中。大醇小疵，近于汤武之王道矣。
（十七）
三代以后，爰求令主，大醇小疵，其光武为优乎！英明神武，以寡当众，破王莽百万大军。而知人善用，复兴汉室。自古君王，有善将兵而不善将将，如唐庄宗；有善将将而不能善兵，如汉高祖，兼之者光武帝、唐太宗、明太祖，而光武为首焉。且夫以武功平群雄，复能以文德治天下。优待功臣，厚施教化，则光武与太宗为贤，明太祖于功臣寡恩矣。然太宗大纲不正，弑兄杀弟，有惭德焉；贤奸杂用，有大弊焉，而光武正矣！友于兄弟，亲贤远佞，尊儒崇道，治国以柔，寡用刑罚。宋太祖近之，开宋文化之盛，然宋祖所克者皆乌合之众，所平者皆衰弱之国，而燕云未收，不足继汉唐之区宇，信任奸佞赵普，行抑武之策，数世而弱，文治有余，何武功不足也！岂若光武之文武并重哉？故王船山称光武：“三代以后，允冠百王矣！”名之不如汉高祖、汉武帝、唐太宗者，尚奇多于尚正乎？
（十八）
三代以后，善于保全功臣，莫如光武，唐太宗且不及也，明太祖更相去远矣！乃光武保全功臣之道，一为崇儒修文，二为功臣并不用，夫邓禹、贾复、寇恂、冯异皆可出为能吏，入为大臣，而光武亦不用，为光武严于治吏，用之有过，责之则伤恩，不责则废法，光武之厚，不忍责斥功臣，而富其室，轻其权，如此之周全也！而光武诸将儒学之修养，亦历代之少比，知克己保身之道，使草莽者亦受涵育焉。
（十九）
三代以下，君臣之亲密融洽，未有如光武者也，光武之拜邓禹为大司徒，引孔子言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以禹比颜回也。光武即位，尝从容问功臣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邓禹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光武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余各以次对，至武，曰：“臣以武勇，可守尉督盗贼。”光武笑曰：“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呜呼！洙泗才能之问答，而复见于光武之廷，非君臣皆深濡于儒学，而奚能如此无间哉！孔子问其用行，光武问其不遭，孔子与曾点而抑子路，光武许邓禹而下马武，尊德学也，虽不如孔门之粹，亦王廷之醇者矣！而史之记载也疏略，未如孔门之详。孔子之师徒也如父子，光武之君臣也如兄弟，皆古今之盛轨也。
孔门师徒之不得其志，而道传于万世，光武君臣之成其志，而功定天下也如此之安，孰谓儒学无用哉？不可以成败论英雄，安可以事功论圣贤乎！使孔门师徒成之，非徒光武而已。后世儒生欲成天下之务，唯光武君臣之详，可以为法矣！
（二十）
光武，中兴之仁君也，以柔术治天下，优容功臣。而迷信谶纬，桓谭以非谶几死，郑兴以不为谶而不任，治吏有过操切，以纤微之过罢，待相臣严，韩歆、欧阳歙、戴涉相继为大司徒，皆不免于死，为善政之失，盖惩王莽之篡，君权旁落，欲强主威，以严慑大臣乎！而汉之不得比隆于殷周矣。
然韩歆于光武前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失君臣之礼，非恒人能忍，光武罢而责之，歆惧而自杀，未足为盛德之累也。若明之洪武，则直令武士戮之矣。李仕鲁劝洪武崇儒，勿佞浮屠异端，以辞官相挟而不免也。史言建武之政有伤于操切，光武之治吏严，惩西汉元成之过宽耳，较之似乎操切，其比洪武之操切，岂不远哉！以光武中兴之明德，不免于操切之责，古之史臣也直。乃宇文邕、玄烨等夷狄之君，则有曾国藩所谓“至德纯行，无一不备”，几于文武之圣，何其谄媚至极哉！
（二十一）
光武之讨王郎，拒其降而诛之，是也，诈称成帝之子，煽惑人民之罪不可恕也。卢芳虽未如王郎之尝困光武，而诈称宣帝曾孙，且交通匈奴为患，华夏之败类也，光武受其降，而封代王，岂不失于法乎！终不可驭，使复叛入匈奴，而匈奴入寇也更甚。汉奸不惩，边患不已也。
（二十二）
光武报臧宫诏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来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来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霭然君子之言也，非有学之君，孰能为此诏乎！非惧匈奴也，方离战乱之痛，不忍使民也。而高祖之不胜忿愤，率三十万军与匈奴决胜负，既不自重，又受平城围困之耻矣，当此时也，汉几危矣，不如光武之神武，又能节制也。夫光武之善战，昆阳之胜，威震天下，而不恃其所长，以与匈奴争，岂非能节制者乎！而定天下后，厌兵事，务息争杀之气，修文事，则攻伐者，不得已也，文治者，所为的也。止戈以为武，寓礼乐于干戈，此其所以为光武乎！无西汉诸异姓王之反，无诸吕之争，无七国之乱，安则不复乱，归则不复反，以柔道厝天下于泰山之安，功高先祖，庆流子孙，盖中兴之主未有若光武者也，三代以后之主，且迥出群伦，船山以为百王之冠，岂虚夸哉！
呜呼！无光武之谨厚而致中兴，无光武之学问以安天下，则人皆以天下可以智力相争，帝王可以粗犷者得，而轻谨厚为无用，学问为迂远矣！东汉之立，非独光武有学，其功臣亦多有学也，史载邓“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重之。”寇“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冯“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诸将每论功自伐，复未尝有言……复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高密侯邓禹并剽甲兵，敦儒学。”“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子立后，奏置《五经》大夫。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谓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朱“祐为人质直，尚儒学。将兵率众，多受降，以克定城邑为本，不存首级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虏掠百姓”。呜呼！美矣，岂同西汉诸功臣醉酒狂呼，拔剑争功者耶？后世所不得见也，盖有斯君而有斯臣也乎！皆可出为能吏，入为大臣者也，孰谓儒学无用哉！
（二十三）
自秦以后，君少吊臣，光武复兴古道，多吊祭大臣，且为送葬，凡光武之吊祭大臣，史皆载之。如大司空李通卒，帝及皇后亲临吊，送葬。中郎将来歙为公孙述刺客所刺死，帝哀之，乘舆缟素临吊送葬。大司马吴汉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及薨，有诏悼愍，赐谥曰忠侯。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送葬，如大将军霍光故事。卫尉铫期卒，帝亲临襚敛。征虏将军祭遵卒，愍悼之尤甚。遵丧至河南县，诏遣百官先会丧所，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过其车骑，涕泣不能已。丧礼成，复亲祠以太牢，如宣帝临霍光故事。诏大长秋、谒者、河南尹护丧事，大司农给费。大司徒伏湛病卒，赐秘器，帝亲吊祠，遣使者送丧修冢。代伏湛为大司徒者侯霸薨，帝深伤惜之，亲自临吊。司徒冯勤薨，帝悼惜之，使者吊祠，赐东园秘器，赗赠有加。大司空杜林薨，帝亲自临丧送葬。太中大夫郭伋卒，帝亲临吊，赐冢茔地。光禄大夫樊宏卒，车驾亲送葬，悼宏不已。太傅卓茂薨，赐棺椁冢地，车驾素服亲临葬。其待功臣大臣如此之厚也。以君吊臣，盖未有如光武之多者。明帝、章帝继之，亦多临吊大臣。
光武帝吊祭大臣之多且隆，可谓空前绝后矣！且开君为臣送葬之先例，待臣之礼不可谓不厚矣。若魏明帝则薄矣，父祖文帝、武帝皆未送葬，有亏于孝，而况臣哉！爱女夭折则送之，何爱女深而爱父浅也！博士范升上书光武曰：“古者臣疾君视，臣卒君吊，德之厚者也。陵迟以来久矣。及至陛下，复兴斯礼，群下感动，莫不自励。”光武君臣之隆，诚可谓大醇而小疵矣！
（二十四）
废立皇后太子，古今之不祥，鲜有不乱，周幽、晋惠之事为殷鉴。而废之者未有不郁郁而死，或以他疾而终者，汉景帝之贤，且致栗姬之忧死，太子荣之自杀，而况其他乎！光武之易皇后太子，以郭后为中山皇太后，优待郭氏外戚，太子强优以大封，而废立之二子相安无猜，皆以善终，可谓难能矣，三代以后，唯光武处之为善矣！为光武之意，非溺于色而宠小子也，尊阴后之贤，奇明帝之才也。而光武之诏曰：“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亦以此为权，而非天下之大经也，所以诫后世之勿以为法。
范晔曰：“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坠，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袁宏曰：“东海归藩，谦恭之心弥亮；明帝承统，友于之情愈笃。虽长幼易位，兴废不同，父子兄弟，至性无间。夫以三代之道处之，亦何以过乎！”光武之退功臣也以道，易皇后太子亦以道也，以色为进退，则进者骄而退者怨，而光武尚德不尚色，东海有谦恭之德，明帝有友于之情，自然相安而无嫌隙也，非经学之教养而孰能至此哉？光武之废立，可谓不动声色，虽三代圣王为之，亦何以加此！惟周太王之废伯邑考而立文王，可以为比矣。
（二十五）
明帝英睿有余而蕴藉不足，光武择名儒以教之是矣，乃所择桓荣之为太子少傅，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利禄之情不觉而发，何异于俗儒哉？君子之于道也，安身立命，不须臾离也，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若曰稽古之力，古今大儒如孔子、朱子之不遇而清贫终生者，是未有稽古之力乎？光武以此为真儒而为太子师傅，不知人矣，明帝后汉之终不得比隆于三代乎！
（二十六）
光武禁臣下称圣，又拒封禅之请，曰：“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令屯田。”孟子曰：“声闻过请，君子耻之。”光武有焉，能拒谀矣，好谀者，帝王之大诫。王莽之好谀，比之周公而不怍，铺张功德而以为美，乃不过十五岁而亡，受谀多，而以圣自予，不复知其过也，光武反之，岂可不谓之贤君子哉！圣者，孔子所不敢居，而后世帝王晏然受之而不以为过，隋唐君主称圣人，圣人可汗，长浮夸之风，不及光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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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读史通论：光武帝二十六篇（12928字）发布于2021-07-06 00:38: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