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扬鸿：读史通论：王莽、更始帝十四篇（5894字）

哀帝

哀帝之欲强主权，而罢王莽。王氏引退，六年不用，乃哀帝甫崩，元后即入未央宫取玺授，以兵属王莽，汉高帝之入韩信军取兵印者，而元后以七十老妇为之，以退为进，退之深，而进之也如此之猛也！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王后深谙老氏之术乎？司马懿之故避曹爽，而后诛曹爽，亦为此术也，况政君以太皇太后行之乎？

（一）

王莽之奸伪而愚，非有诡谲雄武之才如曹操、司马昭者也，而得以速篡汉室者，何哉？为王莽之助首，元后王政君也。自古偏袒娘家，未有如王政君者，而外戚之祸莫过王氏。王凤之专权，成帝欲废之矣，而政君涕泣不食，成帝依违于母意而不忍废。虽刘向之上言王氏之弊，成帝亦徒悲伤而不行。而纵王氏，长王氏之骄横，而莫可拔，兄弟伯侄数世相代，根深蒂固，无以革矣。哀帝即位，王氏衰，哀帝崩，政君以七十老驰召莽入京，以大权授莽。莽之废六年，至此而旋为安汉公，继而摄政，继而假皇帝，继而真皇帝，代汉立新，不过五年。莽之篡汉，政君姑为一泣以谢后世之责，岂沮莽哉？为汉之太皇太后矣，又为新室之太皇太后而不辞。莽之尊崇政君，无以复加，至独为立庙，毁孝元庙，以元帝配食之，死又为之服丧三年，可谓生荣死哀矣，汉虽废，而政君益尊也。莽之深感政君之恩而报之也如此，谓其思汉，孰能信哉？

何政君之偏袒娘家如此哉？至以汉室授于其侄？政君子成帝，成帝无子，则继成帝者，成帝之侄也，而己之寿长，子先己而去，继任之帝与己无亲，其能久尊己哉？吕后庙食夺于文帝矣，子无后，继任者非亲也，非娘家兄弟子侄，而孰倚哉？故培植娘家之势，使之根深蔓延，任其骄横而不制，抬其为公摄政而不节。老之戒在得，政君之忧其终，而不惜鬻汉室于莽，以长保其尊，而为汉室之罪人，为祸如此之烈也，不知莽之虽得天位，而乱天下，激天下之怨，悬首于汉兵，宗族殒命，则以害天下者害其宗矣，可不诫哉！

（二）

孔子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小人儒者，貌类君子，而实依匪类。如汉之刘歆是也。刘向之忠于汉室至诚也，乃有子如刘歆者，输汉室于王莽，假圣经而文致莽为周公、舜禹而篡汉，而己为佐命功臣。歆为汉之宗室，号称名儒，而背汉，后虽反莽，而不免贰臣之诛，至于身未死，而族先灭，莽未亡，而身先戮，受罚也甚于小人。刘歆为汉之宗室而鬻汉室于奸臣，一时之罪人也，若许衡、吴澄、汤斌、李光地之事夷主，并鬻道统于夷狄，岂只一时之罪人乎？万世名教之罪人也，而幸逸其诛，至有配食圣庙者，有明王者兴，其必黜之哉！

（三）

王莽之奸伪而诞也，至于曰：“秦为无道，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兰，制于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人妻子，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则未可以人废言。莽之奸以盗名誉，夺神器，而知非秦之无道也，欲反秦之反古而复古也。然“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恶不仁，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恶不仁，则力绝其所为。莽之非秦也，秦为焚坑，莽崇六经，征用儒生，然至其后政令烦苛，大兴土木，迫民以反，盗贼四起，乃与秦殊途同归。夫其初之多以族诛除异己，已无异于秦之暴矣。隋炀之尧舜言而桀纣行，亦与秦同辙。荀子曰： “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焉能免乎！莽者，浮慕尧舜周公之名而不知其实者也，其初也，盖道与欲兼有，未尝不欲希古之圣王而拟之，然而所为己之美名，非诚也，诚则不息，非诚不久，大位既得，欲胜于道，其末世，则纯为欲，而非道矣。燕哙以禅子之而身死国乱，王莽以受孺子婴而及身灭亡，万世诟之，古圣王之善，而以伪行之，诬尧舜，使人以禅让为乌有，欺天下之视听，则其不终也如此！或以王莽崇儒法圣而亡，谓儒之不足崇，圣王之不足法，是不辨其诚伪也，光武之崇儒法圣，何以中兴汉室哉？

尧舜禹之禅受，诚也，择贤而授，当仁不让，所以成治，燕哙，王莽之禅受，伪也，浮慕其名，而为己私，所以成乱。周公之制礼作乐，因时为民，王莽之制作，浮夸为名，岂可无辨哉？且不务其本，以仁心仁政加民，而徒为文为制作，不合时宜，不合人情，制作虽盛，兴辟雍明堂，无益而增弊耳。

而王莽之欺人欺天下，以黄帝、尧舜、周公为利用，曾国藩之杀人毒万民，以尧舜周孔为利用，所假愈高，而所为益无忌惮。小人而儒，祸天下也烈矣！儒而小人，儒之堕落也，犹可斥也，小人而儒，以圣经为缘饰，以圣人为假托，以圣学为利用，自居正道，而益无忌惮，言之不怍，为之无怵，而曲圣经，诬圣人圣学，非君子儒，而孰与辨之？

王莽、光武皆崇儒，而有辨，王莽伪而光武诚，王莽崇末，而光武务本。以伪为名，欺人而自欺；以诚待物，安人而自安。莽之伪也，以行于亲戚，光武之诚也，不分于盗贼，自入贼营，推赤心以受铜马贼之降，相去岂不远哉！务以柔道安天下，不欲劳民扰民。故王莽大乱，而光武至治。

（四）

严尤之谏王莽伐匈奴是也，曰匈奴不必伐，非也，后世亟称以为定论，庸主具臣偷安之说也。匈奴之为患中国，必不可姑息也。谓自古于匈奴无上策，周宣王得中策，汉武深入王庭，克获虽多，仅得下策，秦则无策，社稷以亡，是以成败为论也。秦之亡也，大兴土木，修筑阿房，劳民者七十万，刑杀无度，民不堪其劳，士又恐不得生，积怨天下而亡也。至于北逐匈奴，修筑长城防匈奴，劳民一时，而安固后世，岂可一概而非之哉！汉武帝之疲弊天下，则为一马而兴万里之师，至于深入王庭以惩匈奴之害，摅高惠文景之宿愤，为后世子孙之安。自武帝之大张挞伐，匈奴日衰，宣、元、哀、平稽首称臣，终汉世无匈奴之害，虽汉季之乱，曹操犹袭武帝之威以服匈奴，武帝之功也，泽及四百年，而可谓之罪哉！曰胡辄报之，尚得如文景之侵扰乎？昭帝时，则无复侵扰矣。夫匈奴之鸷悍，非如武帝之兴兵深惩之，不足以詟其心也。劳师虽久，而安固后世亦久矣，是徒以当时而论为下策乎？若匈奴者，为汉武帝伐之是，而王莽伐之非。哀平之际，兼并已极，民生不安，所急抑兼并，安民生也，莽不知务，徒为虚文而复古，又欲伐夷而立威，益为疲弊耳。故莽之征伐四夷而速亡。隋炀之疲弊天下，而征高丽以速亡，唐太宗岂反之，以为高丽不可征哉？屡征高丽，而有贞观之治，不蹈隋炀之覆辙，至高宗犹不休也，恐其坐大，除之以不为后世子孙忧。是高丽非不可征，隋炀帝征之非，唐太宗征之是，非其人，则为召怨而弊海内，是其人，则为攘夷而除后患。又汉武唐宗之治平海内，而可兴兵于域外。王莽、杨广于内不治，而欲兴师于外，是国不治而欲平天下也，岂可得哉！非其时也，功不成，而适以毒民。以王莽、杨广之败而曰兴兵伐夷之不必，则赵宋之偷安，以财币事夷，虽不劳民，而长夷狄之势，举中夏亡于夷狄，为旷古未有之祸矣！

（五）

秦莽皆暴政，而莽益之以怪诞，假六经以文奸言，则其受罚也甚于秦。盗贼兴起。则言己当如黄帝成仙升天，以诳万民，以惧盗贼，为众笑而不知其非也，其临汉兵，则自拟孔子而不怍，自古帝王之愚诞，未有如莽之可笑也。谶纬之兴自武帝，而极于王莽，莽利用以篡汉，当天下之乱，犹欲假之以息盗，莽之迷也，愚人而亦愚己也！

（六）

匈奴寇边郡，杀略吏民。王莽恶之，更匈奴单于为降奴单于，又册立呼韩邪单于子孙十五人为单于以分匈奴之地，使不得一，策之善者也。莽非其人，用非其时，出兵使天下骚动，匈奴不服，士民不欲，故其功不成耳，然固为万世之安也。莽之志，欲吞灭四夷，严尤谏言：“匈奴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策免尤。以当时论之，莽不知安内攘外也，以万世论之，忧夷狄甚于盗贼，是知夷夏之防也。盗賊四起，莽之意，每以攘匈奴为先，不知时矣，非不知义也，万历崇祯之忧盗贼，而不备建夷，建夷日渐坐大，南明弘光朝乃联贼灭虏，使吴三桂引虏入关，假为明复仇之名窃据北京，而后亡于建虏。曾国藩之一心剿长毛，而不出一兵以攘洋夷，虽灭长毛，而辱国媚洋。是不知时，亦不知义也。其与王莽之虑，相去何远哉！

（七）

历览杀子之酷，盖未有如王莽者矣。莽之未起，居家，子获杀奴，则逼获自杀，以为大义灭亲，莽摄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莽又毒死之，宇妻方孕子，产后亦杀之。又逼侄子况与其母自杀。莽篡汉，立临为太子，临与莽所幸侍婢私通，父子聚麀，恐事泄，谋杀莽，莽知之，赐临药，不肯饮，自刺死。莽与妻王氏所生四子：获、宇、临皆为莽所杀，唯安以荒忽免。孙子宗服天子衣，亦迫之自杀。莽之惨也，虽夷狄豺狼不若，杀己之子孙殆尽！于子孙且如此，而况他人！自古帝王，虽有杀子，虽愚且暴，然未有杀之殆尽者。石虎之暴也，杀两子耳，以谋逆故也；武则天之毒也，杀两子，以揽权故也。莽之子，有过于父，皆死。莽之若是无父之慈，即不念子孙，不思传后嗣耶？盖子多与己为敌，而忍杀之无恤耶？莽之未亡也，子先反之，莽之奸且愚，暴且诞，诬天欺人，假六艺以文奸言，异于秦之焚坑而与同辙，临死犹自拟孔子以为万世笑，而其受罚也甚于秦，斩首裂身，百姓共击之，或切食其舍，虽董卓之惨不过于是也。

（八）

假天以欺人，未有不受人欺者也。王莽谶纬以篡汉，思汉室者，如南郅惲引天文历数上书于莽，令莽就臣位，还位刘氏，以莽之惨毒，族灭异己，而惲免，于死，忌其称天以胁己也。不然，眭孟之劝汉昭帝之法尧禅舜，而霍光诛之，岂王莽之宽过于霍光哉？论者奇惲之智，惲幸免而已。不久，又有卜者王况谓魏成大尹李焉曰：“汉家当复兴，李氏为辅。”而为焉作谶书，合十馀万言。事发，莽皆杀之。惲公然上书，莽有所忌也，王况私为谶书，莽杀之无忌也。而刘氏复兴之说于是又兴矣。蔡少公言“刘秀当为天子”。李守，好星历、谶记，为莽宗卿师。而私谓其子通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使其子佐刘氏而反莽。哀帝崩，而天下权授于王莽甚速，数年篡汉，谶纬之助莽也，徒为色取仁而得以欺天下哉？王莽之世，盗贼起，诸刘起兵，立更始反莽，莽以族灭，谶纬之助刘，而人心向动也，岂其复移心于刘如此之速哉？莽之成也谶纬，亡也谶纬，有如此哉！光武亦信谶纬，而终复兴汉室不失者，信谶而不倚谶也，度德量力，百战而得天下，德足以绥人，力足以威人，天下自戴之，岂因谶说而移哉？倚谶不如倚己也。

更始帝

（一）

无积德之仁，无一毫之功，猝居天位，其必不终。人之立己，有所自为也，岂服于其人哉？楚怀王、更始帝、小明王是已。项梁立楚怀王，而权在项氏，扬宋义而抑项羽，则为羽所弑，张卬、王凤、朱鲔立更始，而私于平林、新市，不能同心捍赤眉之锋，且与更始相残而降赤眉，张卬卒弑更始。使让刘伯升，而焉被赤眉之祸乎！不自反己能之不足，而忌人之能杀之，更始之不终，不亦宜乎？临人之势，居位之久，曾不如王莽也。神器至重，非其德能而居之，未有不危也。

（二）

刘伯升之起兵反莽，破莽大军，使莽震惧，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惜乎不学于圣贤，不学无术，失于全身之智。南阳诸豪杰及王常拥伯升者，固与拥更始者不相上下，而义相匹，而新市、平林诸将议立刘玄，占先机，兵多而无一，无以期反莽之必胜。为伯升者，姑顺之耳，言己之宜立，不可以称己也，非更始之立，则不足以驳之，而又受更始与诸将之忌也。伯升所以不终也。秦末，项梁立楚怀王，高祖为沛公耳，于楚之旗下。先入咸阳者王，高祖先入咸阳，而项羽封之巴蜀偏僻之地，使高祖怨而争之，岂不受羽之忌？则不免于死矣，高祖受之，暂屈而终伸，势不如羽，而伺羽之怨，德胜之也。伯升之于更始，何不效高祖之屈伸乎？且诸将即立，伯升能保己之终于天位乎？首为天下反事共主，未有不受忌者也，楚怀、更始、韩林儿之碌碌皆不终也，刘伯升之雄武，更为莽忌，而不容缓矣。明太祖之反元，后起者也，得于朱升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光武昆阳之战，亦受更始君臣之忌，而能免者，善于屈己，为韬晦之术也。

（三）

昆阳之战，光武帝以数千破王莽四十大军，可谓神武绝伦，中兴之业，兆于此矣。当莽军之临城，义军诸将无不惶恐，欲散归诸城，而光武泰然处之，以为“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英雄之度，固远过常人也。诸将谓光武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此光武之不可及也！恒人流俗则见小敌勇，见大敌怯矣。见小敌怯，万事多失于小，战之慎也，君子之慎，非匹夫之怯；见大敌勇，功业多成于大，谋之深也，义理之勇，非血气之勇。夫兵少而弱，而其势易合，则不可不慎也；而兵多之弊，其势易分，则可以勇摧，以谋胜也。且强敌易骄，骄则有所不备，势可乘也。曹操之与马超、韩遂战于潼关，贼每一部至，则喜，喜其多而易分，军无适主，可以间也，曹操以破马超。虽有谋，而勇不足，亦难保其胜也，谋以为全，勇以相济。呜呼！光武之勇不可及也，识远而谋深，了然于胸，而其所含之气实有远超常人者，无事而若谨厚，临大事则何慷慨！曹操之与袁绍相持于官渡，犹有惧心，以粮少而欲还许，荀彧劝之而止。而光武浩然无所惧也，不谓之大豪杰也乎！

（四）

王莽承数父之权，倚姑母之势，利用谶纬，数年而篡汉，立朝不过十五年，诸刘兵起，大破莽军，昆阳之捷，震动莽心，不久，悬莽首于渐台。其兴也如此之勃，其亡也如此之忽。光武兄弟之仁勇神武，而报汉仇，不须待其后嗣也，功烈比少康矣！建州以夷狄窃据华夏，逆甚于莽，杀汉人无数，无有如光武者起兵扫荡胡虏，以悬福临、多尔衮之首，其后太平、辛亥革命，亦未能悬其后嗣之首，岂非大憾与！何后世无有如光武者也？

（五）

法家之刻也，察奸以为能，愈察而奸愈多，人心疑惧也；君子之厚也，诛其大，而隐其小，不察而奸自戢，人心安定也。光武之争于王郎，郎假成帝之名，而煽惑天下，光武几为所困，吏民非贤智者，固不能无疑无畏，与郎交关何怪？光武平王郎，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皆不省，使诸将焚之，君子之厚也，而群心以安。曹操之破袁绍于官渡，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效光武之举也，曰：“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推此心而恕人，何为苛察以致人之疑惧乎！

（六）

夷狄之反复无常，中国强治则服，中国弱乱则叛，岂知德哉？唯服于势耳。文景侵扰不休。武帝大张挞伐，匈奴始戢，昭帝不复侵扰，而宣、元、哀、平之时皆稽首称臣。王莽篡汉，匈奴不服而寇边，然犹受莽之封号，未敢自尊也。莽诛，更始立，遣使授单于玺绶，而单于益骄，非但不授，且以汉之复兴为己功，欲汉尊己。更始之于匈奴，曾莽之不如，夫赤眉等盗贼横行而不能平，其能威及匈奴哉？匈奴之患王莽激之而召其怨，更始挑之而受其辱。匈奴所以复为边患于东汉之初也，光武仅能闭关以防之。汉和帝之时，窦宪、耿秉征讨之，而匈奴之患息。未能如西汉之初，和帝之伐匈奴未如武帝之费力。虽然，夷狄之服威不服德，中国当保其威哉！女真遗孽犹可吞噬华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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