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继承三皇五帝以来的文化术,为华学正脉。百家都是偏支,老子而偏为术数。儒家乾坤并建,老子偏取坤之顺,而不知乾道之健。王船山解易曰:“凶悔吝,辞之所著也。爻动,则时位与事相值,而四者之占应之。此以申明‘动在其中’之意,而言发动之爻,为所动之得失。昧者不察,乃谓因动而生四者,吉一而凶三,欲人之一于静以远害,此老庄之余沈,毁健顺以戕生理,而贼名教者也。”老子偏于坤道之故。

王船山《周易大象解》曰:刚过则忿,柔过则欲。《兑》下二阳之很,以六三之柔,悦以释之,“惩忿”之象也,《艮》下二阴之溺,以上九之刚,静以止之,“窒欲”之象也。皆以损情之有余而使之平也。夫《损》者,损情而已矣。若道,则不可得而损也。乐而不以为淫,怒而不以为戾,和平欣畅之心,大勇浩然之气,非欲非忿,而欲损之,释氏所为戕性残形以趋涅槃,老氏所为致柔守以保婴儿,皆不知《损》而戕道以戕性矣。


批老子不知损,道不可损。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儒家则认为情可以损,道是不可以损的。生生不息,富有日新,何损之有?儒家讲扩充良知良能,养浩然之气,非可损,而要益。

船山又曰: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此“二簋”之不必其丰,而盈虚之必偕于时者也。是何也?处已泰之余,畜厚而流,性甫正而情兴,则抑酌其遇,称其才,而因授之以节已耳。若夫性情之本正者,固不可得而迁,不可得而替也。
性主阳以用壮,大勇浩然,亢王侯而非忿;情宾阴而善感,好乐无荒,思辗转而非欲。而尽用其惩,益摧其壮;竟加以窒,终绝其感。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废才而处于;一以为寒岩,一以为枯木,灭情而息其生。彼、老者,皆托《损》以鸣其修。而岂知所谓《损》者,因三人之行而酌损之,惟其才之可任而遇难辞也。岂并其清明之嗜欲,强固之气质,概衰替之,以游惰为否塞之归也哉?
故尊性者必录其才,达情者以养其性。故未变则《泰》而必亨,已变则《损》而有时。既登才情以辅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损》者,衰世之也。处其变矣,而后惩、窒之事起焉。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是惩羹而吹齑,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不亦愚乎!


韪哉此言!洞见佛老之弊如此之明也!异端,偏于损之教也,其偏也,其愚也。



儒家乾坤并建,道家偏于坤道之顺,不知乾道之健。儒家以阳刚为主,以阴柔为辅,道家偏于阴柔了,故曰不敢为天下先,以濡弱谦下为表,故作柔弱之样。

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老子曰: “和其光,同其尘。”

老子于坤道亦偏。易曰:“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孔子文言传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老子尚柔,偏以柔制刚,只知坤之静为柔,不知坤之动为刚,以天地之道无常,不知其有常。

老子尚柔,以柔制刚,孔子则重刚,曰:“刚毅近仁。”又思刚者,孟子养浩然之气,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刚贵于柔,柔易为,而刚难为也,而亦不废柔,温恭良俭让以得之,婉容以事其亲。刚者道也,柔者,术也。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儒家讲自强。道家则讲柔弱,生之徒,刚强者,死之徒。崇柔反刚。所以说道家偏于柔,不知乾道,对坤道的理解也偏,不如儒家之全,乾坤并济,刚主而柔辅。

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不偏言水,山,见其生生不息,故仁者乐之,水见其流通无定,故智者乐之。老子以至善为水,不言山,尚智而不尚仁也。

儒家以仁为至善,道家以智为上善,儒家不以水为先,水可以利物,亦可为害,有洪水之患,水可淹人,而山则何为人害?仁者必有智,智者不必有仁。



明儒何炯曰:甚矣! 老氏之害道也。 百家之学,实宗老氏。自其有老氏也,而后有杨墨也。 自其有老氏也,而后有申韩也。申韩求老氏之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刑名而不疑。杨墨求老氏之说而不得,各得其虚无淡泊之偏,而遂倡其猖狂浮游之论,是以流为为我兼爱而不悟。太史公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 韩子引绳墨,切事情,其极惨礅少恩,而皆原于道德之意。”夫道德刑名之归,相去远矣。 苟知刑名之原于道德,而道德之为刑名也。则其为我兼爱,又何惑于老氏云?今夫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之于杨;而道涂之人,皆可以骂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也。而老氏者,不为为我,不为兼爱,独其于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忠。不忠其君,则不复致其身;不爱其父,则不复竭其力。 此其势之所必致者,特以老氏之道,辨之而无所穷,攻之而无其间也。故常以翕张取予之术,玩弄天下,而天下之人,卒莫究其所归,此其所以为异端之尤惑人与!老氏之道有三: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墨子得其慈与俭,故其学主于兼爱。 其言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摩顶放踵,无所不爱,不亦勇乎?墨子思以易天下也,不亦广乎?然而反天下之心,而天下不堪,纵彼能任,奈天下何哉?杨子得其不敢为天下先,故其学主于为我。其言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拔一毛而不以利天下,则天下之故,不以伤其身,不以长乎?然而我不以一毛利人,人亦不以一毛利我,虽欲长久,不可得已。 嗟乎!何杨墨之不善学老氏。上老氏无所是,无所非,而卒归于无有,故其说纵横坚固而不可破。而杨墨者,是其所是,非其所非。 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兼爱者,为为我者之所议,其说有时而遂穷。噫!何老氏之谲,而杨墨之愚也。老氏以其全而兼二子之偏,二子以其偏而失老氏之全。然则老氏之不以利器示人类如此,而二子者,犹不免于悲丝泣岐之迷与。 老氏,异端之祖,百家之学大多源于老氏。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无为而无不为”,其为申韩之启与?老子曰:“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其流为杨朱为我之弊与?慈俭之流为墨氏,先儒亦指之。老子全而谲,杨墨偏而愚,非圣人之全而正也,杨墨执一贼道,无权,老氏有权,而无经。庄子之衍老氏为逍遥,又不必言。道德之流为刑名,老氏之言道德,非吾儒所谓道德也,彼之道德,离仁义而言之,术也;吾儒之道德,合仁义而言之,道也。老氏不尚刑,申韩尚刑,虽相反,而其流为尚刑者,老氏小仁义,以仁不足慕,不导之以仁,而轻仁,贤者为清净之道,不肖者则尚刑而为惨刻,无义为之折中,仁义可也,刑杀亦可也。游于两端,则必至于两端。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处材与不材之间”以全其身,亦老氏之意也,谲矣,而非天下之正道也。杨墨之偏,易见其病,其说易穷,暂盛而终息,其学不传,申韩之说密,而过露,不可示人,其学暂尊而终绌,然阳弃而阴用,老氏又更深远,阳尊之,亦阴用之,鼎峙为三,其说非上智者不能破也,则其为患尤大与?



再辨儒道之异。论语有子曰:“孝悌者其为仁之本”,这个为作动词用。老子亦不反孝,而曰:“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儒家以为仁从孝开始,老子则把孝慈与仁义对立。

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圣人不愠人之不知,不悔世之无知,圣人修内而不鹜外也,圣人所患者不在人不知己,而在己不知人。盖人之不知,不可以求于人,我之不知,可以求于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老子则感叹天下莫知其言,说这些不知我者是无知之徒,其有愠人之心乎?“则我者贵”,或解知道我的少,我就贵了,或解曰愿意效法我人可贵。而皆异于圣人。



儒家多是从正面说理,说的都是平常之理,百姓日用而不知之理,儒家总结之,明白之。盖天下常理正理,皆被儒家说尽。异端如老子者出,欲反儒家,而从反面说理,为奇说异论。此正道异端之别也。老子曰 “正言若反”,其自述乎?反面说理,理未尝无据,而非常,虽有近道,而多有不粹。似乎深刻,而益滋天下之惑,似乎圆融,而适为流俗之便。故老氏之言虽高,庄生之言虽大,而皆不可入尧舜之道也,反正反常也。正言若反,正言有若反者,而反者未必是正言,与正相悖者多矣!老子曰:“反者,道之动。”专注意反处,注意僻处,此其所以为异端也。
儒家对弊端是正面疏导,老子等异端是反面堵绝。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岂真有此意乎?老氏未如是之愚也。盖老氏有激而然,绝圣弃知,智之欺愚,以智术害人,弃智而使愚者不受欺也,智不为害也,圣者无以自高也。绝仁弃义,见乎假仁义者欺世盗名,窃家窃国,如田常伪行仁义而弑齐君,夺齐国,老子恶之,绝仁义之名,而使伪者无得而假也;绝巧弃利,见乎熙熙利来利往者,以利为尚,老氏清高,恶之。欲堵其源而绝其弊也。
世上这些弊端,儒家非不知,世有假仁义者,虚伪之徒,儒家言诚,以治伪。有以智害人者,儒家导之以正智,以治邪。有以利相倾者,儒家崇道义而制卑。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亦道家堵绝之法。庄子发挥老子此意,尤为过激,甚至质疑诋毁古之圣贤,曰:“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其言杨墨是也,以非曾史之贤,奚可哉?庄子把圣贤小人一起否定,曰:“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又变本加厉曰:“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道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钅句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这话说得更极端激进了,恶末流弊端,把本源正面的东西都否定。


吾《辨仁义,驳庄子》文已驳此说,且不论此。姑且不论仁义圣知巧利之不可绝,亦不能绝也,凡人必有恻隐之心,积恻隐而爱人,人与人之相与,无有可以漠然者,无仁无以亲,无义无以忌,无智无以进,无利无以生。天生万物,人用物以养,文明进步,货财必多,未有可以不见者。君子正其心耳,则欲不为乱。

老庄激而为过甚之意,欲矫世俗之弊,然矫枉过正,甚至反正,其弊更甚。知仁义圣智之为人假借利用,而不知其言尤可为小人流俗之假借利用,老子曰对民:“非以明之,将以愚之。”商鞅乃曰愚民,秦公然愚黔首矣。老曰绝弃仁义,韩非祖之,曰行仁义者乱,秦乃绝弃仁义矣。以礼为忠信之薄,魏晋之士放荡,而土苴礼法矣。莫非源于老庄之激言,暴君以之恣雎,名士以之放荡。故君子宁言之浅,不言之激。
古今最能判老子之失者莫如王船山,曰:“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
他看见世俗的不好,故意与世俗相反,世俗卖其巧,他绝其巧,世俗炫其博,他非其博,他见人斤斤计较,他说抱怨以德,他见世俗喜欢察人,他故意装糊涂。他自然高于世俗,然他只见世俗的不是,而不见其是,是者,彼亦反之,故曰不公,若圣人救世俗之偏,不与俗同,不与俗异,与愚夫愚妇同德,及其至,又察乎天地,不局限于世俗,为礼乐,以治其习气,扩充其良知良能,这才是圣人的大公。
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说老子的反常,如曰:“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偶然窥见柔弱可以胜刚强,而据之为道,其必殆,柔弱之胜刚强者,刚强者无备也,柔弱者有蓄也,特殊情况,而岂可常用哉?柔之胜刚,为刚是虚刚,强为强于末,非强于本。汉以老氏之术灭秦楚,而不可敌汤武之仁义也。
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说的是老子好言权术,而为刑名阴谋家之利用。如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王船山曰:“老子知雄而守雌,知白而守黑,知者博大而守者卑弱,其意以空虚为物之所不能距,故宅于虚以待阴阳人事之挟实而来者,穷而自服;是以机而制天人者也。《阴符经》之说,盖出于此。以忘机为机,机尤险矣!”孙吴兵法出于此,申韩权术出于此,而战国愈趋变诈,秦更为惨刻。故曰不详。老子数扬之过也。老子绝智,而扬不可测之智,使人机心愈重矣!


孔子曰:“知之为之,不知为不知。”圣人言诚。人要诚实。老子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作隐秘乎?虽有知者不言,而岂如老氏之绝对。圣人则无隐,孔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圣人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非常坦诚明白,何如老氏之隐秘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则欲“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庄子曰:“得意忘言。”亦异于圣人。此宗“不立文字,明心见性”所祖也。欲辟佛,先辟老,近者且辟之,况其远者乎?似者且辨之,况其异者乎?而佛教多窃老庄以文之,高之,先儒考之言之矣。老子,异端之祖,非但庄子承之,申韩祖之,杨墨亦与之有关系,佛教西来,附于黄老,窃老庄之说而更为高远。欲辨异端,儒老岂可无辨哉!儒老之辨明,儒释不辨自别矣!


再辨儒道之异: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圣人之诚也,并行不悖,容异见,不党同。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异端之谲也,非小人之同,而巧于小人矣,盖乡愿之深者。


容庵伍氏曰:孔子无心应世者也,故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 又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老子有心应世者也,故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 孔子之道,如湛天皎日;老子之道,如幽谷峻岩。 孔子之道坦诚明白如日月之经天,老子之道隐僻幽玄如谷岩之入地。无适无莫,儒家的光明正大无所隐,知雄守雌,知黑守白,道家的玄幽诡僻不可示。


易曰:“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刚柔不可偏废也。易曰:“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刚不可无也。论语曰:“刚毅近仁。”无刚无以为仁。老氏崇柔而反刚,曰:“柔弱者,生之徒,刚强者,死之徒。”“柔弱胜刚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其偏也。儒家之道光明,异端之道幽玄。儒家之道正大,异端之道奇僻。


孔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儒家本诚,直道而行,恶伪恶曲,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当仁不让于师”,“道不同,不相为谋”,皆直道也。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又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 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又曰:“以直报怨。”又曰: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唯其诚也,故直,异于世俗之直,君子之直,行其所无意,本于仁义耳。
异端不诚,而不直,老子曰:“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又曰:“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皆不直也。
圣人之为善无意,发于心之不得已耳,异端有意,其功成不居,为不去。其无私,为成其私,后身为先身,外身为存身,不争为无尤,莫能与之争,知雄守雌,为天下溪,下人,欲为人。圣人言杀身成仁,无求也,当仁不让,不忌人言己之不谦,道不同,不相为谋,不与异道者周旋,皆诚也。
圣人言直道,明白如此。老子不直,而为曲,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老氏但务全身,道之枉直不论矣,而诡曰:“枉则直。”枉直不分,以枉为直,非孔子父子相隐,直在其中也。隐非倒黑白,默而不言,老氏之枉,非默也。

圣人之称许柳下惠,直也,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子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虽三黜,圣人宁直也。孟子承孔子之道,亦斥枉尺直寻,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儒家阳刚,道家阴柔。儒家刚不废柔,道家以柔制刚。儒家恶善柔,以其以柔为术,道家乃崇柔弱,至柔驰骋至坚,以柔为术。儒家内阳而外阴,道家相反,内阴而外阳,儒家以阳为主,故明,道家以阴为主,故暗。老子好言玄,玄者,极深极暗也,由玄而为术,必极隐秘而不可测。“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以水为至善,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以玄牝为天地根,以“道之为物,惟恍惟惚”,皆道家内阴外阳,崇阴为阴道之证也!易曰:“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 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易道贵阳首乾,阳刚乾健,自强不息,又乾坤并建,而坤德以顺,厚德载物,坤虽至柔,其动也刚,非老氏之取坤,以柔制刚,儒家柔以济刚也。儒家主阳,曰:“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道家乃以阴德为尚,以玄牝为天地根,牝者雌也。反易道,曰:“不敢为天下先。”“守柔曰强”。老氏之说行,易道晦,乾道不彰。善用之以致文景之小康,不善用者而成魏晋之纷扰,召夷狄之乱华,和亲之无耻,以财币事夷,甚者称臣夷狄之羞,皆老氏守柔之毒也!君子以刚为尚,小人非刚不去,弊政非刚不除,夷狄非刚不抑,柔则姑息,苟循,柔则养患召辱。柔者但务寂静保守,刚者健动,刚者进取,大禹以治洪水,周公以兼东夷,刚德之用也。故必尊儒而抑道者,此也,所以首乾刚而次坤柔。

仔细对比易经论语老子之书,熊十力谓老氏为易之别子,诚不虚哉!老源于易而反易道之乾,又非坤之全者,可谓易之歧出者,为易嫡嗣者,孟荀也,发挥大易为之主者,孔子也。或曰:易统儒道。岂知易哉?老氏虽源于易,为易之别子也,异于易者亦多矣。
儒为阳教,为日教,地教,佛老皆是阴教,为月教。佛教能入中国,近道家故也,佛之入,道家引之也,佛教亦好窃老庄以文其说。后世道家不如佛盛,则佛为极阴极柔,道未如其极也。宋儒辟佛老,而终未息其患者,其于易道得之不全,乾刚之蕴不足乎!非以至刚极阳者,无以制佛氏之极阴者。欲辟佛,辟异端,非首易经而孰与?马列阳刚,非以至刚极阳,又何以制之?
杨氏柔,墨氏刚,孟子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息之,孟子演易之体,荀子发挥易之用,杨墨暂盛而终绝。老氏以至柔,启申韩,惜乎无大儒以绌之,遂有焚书坑儒之祸,黄老于汉,驾于儒家之上,排挤儒士,董仲舒劝武帝罢百家,尊儒术,董子诚尊儒,而不足以继孔子,逊孟荀远矣,汉家之术,杂糅王霸,儒名虽尊,实道法亦并行也。而佛老遂与儒鼎峙近两千年。朱子注四书,可谓精矣,而不注重于易,王船山注重易经,多为之注解,发挥,可谓能得易之体用矣,惜乎其学至今未彰也!纯乎王,首刚而次柔,岂徒汉唐之强而已哉!


容庵伍氏曰:孔子无心应世者也,故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 又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老子有心应世者也,故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 孔子之道,如湛天皎日;老子之道,如幽谷峻岩。 孔子之道坦诚明白如日月之经天,老子之道隐僻幽玄如谷岩之入地。无适无莫,儒家的光明正大无所隐,知雄守雌,知黑守白,道家的玄幽诡僻不可示。道家崇阴,好为阴术,老子曰:“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牝者,雌也。老子又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皆道家崇阴之证明。虽刚柔不可为偏废,然阳刚之德为上,所以立仁,易经首乾先阳,乾德至刚至健,阳德也。以乾元统天,老以玄牝为天地根,何哉?悖易之道!老氏所以为异端也。儒家主阳刚,而不废阴柔,以阴柔为辅,道家偏于阴柔而反阳刚,此儒道之区别。阳故明,儒家之道,光明正大,阴故暗,道家之术,幽玄奇僻。汉初黄老用阴柔之术,对内小康有余,与匈奴和亲,国威不张。武帝尊儒,始伸阳刚而进取,而反击匈奴,雪耻张威。刚过,则海内亦虚耗,刚亦须以柔济之,为刚之辅也。汉初犹善用柔,宋以柔,则屈于女真,亡于蒙古矣。


道家故作柔弱,其为术也阴诡。道家故作柔弱,以制刚强,为阴谋之祖,故儒者辟之。


老子不敢为天下先,守柔守雌之说行,易道晦,乾刚不彰,而华夏丧失进取精神!老子致虚守静等完全与易经的自强不息,君子终日乾乾相悖。曾孟荀都继承了易经的精神和大用,老氏只是易的歧出别子,源于易,而反易之本。
何谓曾孟荀为易之嫡嗣?《易》曰:“君子终日乾乾。”君子自强不息,君子之刚也。曾子亦极刚毅之人,他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此语说得何重!
中庸》亦与易合,以诚立人极,讲至诚:“唯至诚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至诚无息,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孟子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讲的大丈夫是“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等刚健!道家何尝有如此话?
荀子于道体不明,然明于大用,曰天生人成。“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继承易经的“裁成天地,府相万物”而发挥之。荀学若显,近代科学之兴起必自中国矣。


佛教西来,附于黄老,近道故也,亦道家引之。老庄异端,违背自古帝王之正道。老庄出,治道不粹矣。杨墨以为我兼爱乱仁义,申韩以刑名贼仁义,仪秦以纵横乱人国,相继相踵。欲辟佛,先辟老。三教合一之论,人多知其谬,儒道一家之说,则鲜有辨之。且以老子为孔子师者有之。近似者明辨者,远者不待辨矣。佛教亦多窃老庄之说而更张扬也。王船山曰:“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老庄不出,浮屠不入,虽入不得张。

仁本是正面的,却被老子负面化,老子不明反儒,五千字文却大多是反儒,针对儒家而发。


易传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老子则要“绝仁弃义”。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老子则曰:绝学无忧。孔子曰知周万物,道济天下,智者不惑,“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老子反知,主张“绝圣弃知,民利百倍”,还要“常使民无知无欲”。
《易传》曰:“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老子则曰:“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易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老子则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孔子曰:“忠信者,可以学礼。”老子则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由于礼。”“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与道德是并列而又相依的。老子则曰:“失道而为德,失德而为仁,失仁而为义。”道德仁义歧而为四矣。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老子则曰:“和其光,同其尘。”孔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只是择善避不善。老子则曰:“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何也?孔子曰:“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子则曰: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老子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大学明明德于天下,老子乃曰非以明之,将以愚之。易经以乾元统天,老子则曰玄牝为天地根。易经曰:“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老子则以“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以柔制刚,反易道。凡此皆老子反儒之证明。


庄子曰:“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吾以前亦好老庄,今观之,甚觉庄子此言颓废害世。熊十力说自魏晋以来,文人名士多中老庄之毒,为虚玄放荡颓废之弊,非无故也。
孔子曰智者不惑,乐天知命复何忧。以巧为劳,而逸之乎?以智为忧,而欲忘之乎?以无能者自安,以为逍遥,导人颓惰乎?

庄子《齐物论》感叹人生:“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对人生产生迷茫之叹,人生无息,劳作至死,庄子以为大哀,终身不见成功,庄子以为活着与死无甚区别。庄子此言,把人生说得毫无意义了,而且很悲哀。孟子相反,人生观很积极,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庄子以人生无意义,人生多险,而处才与才不之间以全其身。此庄子之自私!其反知也承老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昔以为名言,今知其沮人求知之心耳,孔子曰:“知周乎万物”,为学不息,思而不学则殆,求知何殆?至于“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处善恶之中,游于善恶,尤为贼德之论!足以便流俗而害世风。异端看似高深,看似高于流俗,而实便流俗,与流俗同归!

或曰:汝误解老庄。曰:不论是误解,还是正解,学老庄都是弊大于利。学之者固不欲人言其弊耳,返诸六经四书,自知其偏谬矣。

学儒者,误解孔孟,亦不过为俗儒而已,学道家者,误解老庄,则为放荡无耻,圆滑无原则之小人乡愿。若正解孔孟,为雅儒大儒,正解老庄只不过为一洁身自好之僻士,最高不过张良。


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子曰齐万物,万物一马也。物之齐者,不待齐,物之不齐者,不可强齐。儒家一本而万殊,异端迫求一本而无分。

道家喜欢正话反说,喜欢和常理唱反调,老子曰:正言若反,其自述也。然而皆是正言乎?老子五千文劈头就是道可道,非常道,看似高深,而让人摸不着头脑,此老氏之谲,使人想继续看下去,到底是何等高论。若论语开头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看似平常,却有无穷一味,孔子之诚,自身体验之谈,学者读之,而知乐学。

老氏曰道可道,非常道,然则常道不可言乎?勿与论其是非,吾姑思其心术。此老氏之谲也,儒言常道,曰天地之大经,《中庸》所谓“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而老子不以为然,曰儒言之道,非常道也,常道不可言,以此质疑儒家所言之道,而立彼之道以与儒亢,自以见道甚于儒,而便于立异说,驰骋于有无,老氏之谲,有如此哉!夫常道不可言,而老氏又言道者何哉?彼以为天下之言道者,皆离道远,而我之所言,最近于道也。以道为恍惚,而不明言,老氏欲以玄自诡,使人不得破其说耳。观无观有,玄之又玄,人不得而知,不得而测,此老氏之深心。孔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何其简明!老子曰:“大道至简。”而又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自悖其旨而为繁难之说矣。道岂为物哉?道者,天地精粹之用也,老氏杜撰道为一物,以欺天下耳,不明道体,逞玄妙之说,愚世之学者,使智者不得而辨也,盖明言之,有隙可破矣。于此可见杨墨不如老庄之巧,老庄不如杨墨之诚也。

盖亦禅宗“不立文字,明心见性”所祖也。老子好言有无,以无为贵,张子曰:“《大易》言幽明,不言有无,言有无者,诸子之陋也。”老子之所谓有,易之所谓明,老子所谓无,易之有幽,崇无,是崇幽也,故好言玄,玄者,黑也,幽也,深不可见也。圣人为明,明明德于天下,天有明命,人有明德,何为其玄哉!荀子斥幽玄为乱道,老氏尚之,其所以异端也。天下幽明而已,岂有无哉!幽则有鬼神,明则有礼乐,世俗之浅,异端之陋,以可见为有,不可见为无,谓有生于无,而不知无因有而立,人之指名而已,有而无,无有而何无之谓。船山谓老氏“知无之有,不知有之无”,可谓中其失矣。老氏又曰:“有无相生。”则老氏又非不知也,知之而不欲言之,旨归于无,终老氏之偏也。
道家好为隐僻之说,而孔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圣人非不知之,非中庸之道也。佛老皆好为之,其所以为异端也。
儒家分善恶,而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皆知者,公知也,公是公非,而老氏非之,悖众而立异耶?儒家明善恶之别,而老氏模糊之也。曰:“善之与恶相去若何?”曰:“善复为妖,正复为奇。”善恶相去不远,以老氏之意,为善何值,为恶又如何?此便小人,善恶俱泯,不为恶,亦不为善,便流俗也,善复为妖,贬君子也,先儒冯从吾以异端阳为高深,实则便于流俗,岂不然哉?

老子曰:“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凡言我之异于众,甚矣,老氏之好立异也!圣人曰德不孤必有邻,有朋自远来,不亦乐乎?老氏既立异矣,何为又欲“和其光,同其尘”,立异者,老氏之心也,同尘者,老氏之术也。


老氏之言有甚多自相矛盾者,晋人孙盛已指出之,如曰绝学无忧,又曰:“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不贵其师矣,而又曰:“吾将以为教父。”既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姓为心。”曰绝圣弃知,又常称圣人。曰绝仁去义,又曰:“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何哉?先儒谓老氏为权术之祖,其言慈俭,术耳,岂真近于儒家所谓仁哉!则以百姓为心,善仁者,亦术耳。仁义岂可绝哉!言之骇世,惧人之议,复为近正之言,使仁者不得议也。



六年前,吾就于道家群与道家之徒辨儒道: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曰:“柔弱者,生之生之徒,刚强者死之徒。”水乃柔滑之物,源于上,而流于下,泽及万物。而以柔弱胜刚强,则奚以为据?若滴水穿石,而石不可破水。水可灭火,然至大之火不可息水乎,阳光炽热,则地上之溪水为之干涸。至柔为水,至刚为火,水之与火,譬如阴之与阳相克又相生也。水者,盾也,善守;火者,矛也,善攻。以至刚攻至柔,亦譬犹以矛攻盾,而盾又奚能破矛乎?余以为道家尚柔,尚水,而曰以柔胜刚,儒家刚柔并济,既讲温柔敦厚,又讲刚强勇敢。儒家刚柔并济,何以见之?儒家之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刚也);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柔也)。儒家未能脱仁义之桎梏,是儒家不及道家;而论刚柔并济,道家不及儒家也。或引老子语云:“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吾引孟子语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六年前,吾学儒未深,徘徊于儒道之间,作调和之说,异端讥儒家桎梏于仁义,吾当时亦惑之,以为不及道家之洒脱,夫儒者“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居仁由义,《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者体,义者用,“君子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圣人“从心所欲不逾矩”,大人“上下与天地同流”,君子之闻道,至于朝闻夕可死,洒脱之至矣,超脱之至矣,儒家之洒脱,超脱,自然洒脱超脱也。异端老庄,有意为洒脱,超脱,而绝仁学,槌礼乐,其弊也为放荡,为虚无,儒者无之,矩义为之中也。吾尝曰:儒可包道家,道家不可包儒家。或曰儒为左脚,道为右脚,吾以为不可并列,而曰:儒家可包道家,道家不可包儒家。何以言之?道家讲柔,偏于柔,儒家讲刚,而不废柔,道家讲虚静,以静制动,儒家讲诚,讲健,讲不息,也讲虚静,虚一而静。道家清高,儒家也有不事王侯的清高之士。儒家的刚正,健动,浩然之气,终日乾乾,自强不息,则非道家所能为矣。道家尚水,儒家亦曰智者乐水,不偏水德耳,金木水火土以对五常。



五年前,吾尝为孔孟佛老申韩之辨:申韩之徒尚功利而为世俗,佛老之徒尚清高而遗世俗。孔孟之徒超俗体真,体真返俗,合天人之道以为一。申韩崇尚功名,佛老则不屑功名。儒者以功宏德,以名全实。非欲以功名为人生之目的。申韩之徒尚功名,奖世俗,为成其功,则无所不为,不择手段,不免急功近利,而荼毒生民。佛老之徒不屑功名,务清高,为成其高,则以世事皆不足为,名不能劝,利不能诱,不免耽空入无,而脱离人世。儒者处中,有所为,有所不为。儒者重名,然名者工具耳,所以立身全德也,非若世俗以名为高也。儒者恶世俗之肤浅,而以道教;佛老恶世俗之肤浅,则欲出世。勉俗使俗归于正,绝俗而必遗世事矣!佛老之道高矣、远矣,然一意骛高远,则必流于虚而不近世情。儒之道亦尚高,然所谓高者,使其修为见识高,非务高远,以人弘道,岂远人而为道哉!所谓中者,执两而取乎中也。所谓庸者,平易近人而适于用也。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申韩所谓不及者,佛老所谓过之者。不及则不知道之高明,过之则不屑以为浅易。申韩谓儒道为迂阔而不够实用,佛老鄙儒道浅近而不够高远。岂不知儒之道有高远处,也有浅近处。儒者不欲合俗而慎独,故申韩笑其迂;不欲远人而明道,故佛老诋其浅。其实儒者之道,其高与天地合其德,其近不离日常之用。其大范围天地而不过,其微中于人心而皆明。先天而天弗能违,上下与天地合流,此儒者之高也;亲万民,工百事,此儒者之近也。

熊十力曰:“佛教自后汉入中夏,虽来自印度,而二千余年,久为中国固有之物。大师之介绍,最著者,如鸠罗摩什于空宗经论,玄奘于有宗经论,皆传译甚富。且译事极有计划,于研讨所资,必求其备。什师虽产印度,而在中国之西域颇久,能操汉文。睿哲之钻研,则由晋迄唐。聪明奇特之徒,殆尽入佛门。”此聪明奇特之徒,皆鄙弃儒家仁义不足为,以儒道不及佛氏高远。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章明言中庸道之高远与浅近。儒家中庸之道,其浅近虽愚夫愚妇可以与知,其高远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知。下学上达,此之谓也。

然则圣如孔子,且有所不知。而彼佛老之徒以为浅,不及佛老之高远,岂其皆过之哉?彼亦有所不能至,故以为浅也。儒家的高明之处多在易经。南朝以后聪明奇特之徒多入佛门,彼等不知易经之奥,而徒慕佛氏之高也。且佛氏之高,不过修炼至无心之高,而不能治世,儒道之高不特此也,其治于世,垂拱而治,先天而天弗能违,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且老庄、佛氏一切内求,太过向内而遗外,则不免耽空入无。儒者固重内省、修内,而亦善假于物,善用外力,合内外之道为一,不偏于修内,陷入空无也。格物穷理,是察于外也;正心明道,是修于内也。“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德性在于内修,问学需外求。德性深其体认,问学极其思辨。


或曰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出世为远离世俗。吾以为,此异端之谲,异端之伪也,既为出世,而复罔利于世,游离于两者之间乎?心不在此世,而谓为此世之事业乎?为何要远离世俗,儒家是矫俗,化民成俗。儒家矫正时俗不正之行,而非与世俗作对,跟世俗反着来。儒家之道就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异端如佛老,则觉得那太平常,太普通而不屑知不屑行,他就与世俗相反。庸德之言,庸德之行,于佛老为不屑,他就是反庸常。儒家不是远俗,与俗同而不苟同于俗。就如夫妇,男女,岂不是俗,然此俗可远乎?

宋儒胡宏《知言》说得好:“道之明也,道之行也,或知之矣。变动不居,进退无常,妙道精义未尝须臾离也。贤者之行,智者之见,常高于俗而与俗立异。不肖者之行,愚者之见,常溺于俗而与俗同流。此道之所以不明也,此道之所以不行也。我知圣人之行、圣人之见矣。不与俗异,不与俗同,变动不居,进退无常,妙道精义未尝离也。参于天地,造化万物,明如日月,行如四时。我知圣人之行、圣人之见矣。”圣人是平易而又崇高的,孔子也射鸟,钓鱼,他也指挥战斗,何尝远于世俗。佛老就偏要与世俗相反,世俗有夫妇,他就要绝夫妇,不娶妻,世俗有男女之欲,他就要断绝男女之欲。


道家亦无华夷之辨,庄子齐万物,慕至德之世,人与禽兽同居,族与万物并,人禽可泯,何有乎华夷?与佛氏众生平等,万法归一,皆恶分别。


汉人为何要以儒为国教?儒家严于人禽华夷义利之辨,道家法家墨家于此疏忽。儒家为道德之根本,为礼义之大宗,为民族之精神之凝聚,儒衰则道德无以立,礼义无以维,民族无以定。


四年前,吾为儒家与异端之辨曰:儒家之道,八字称之:大中至正,一本万殊。《中庸》曰:“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大中至正也,惟大而能正,大者,《易》之所谓“曲成万物而不遗”,不遗俗,不遗世,内外兼顾,精粗皆在,内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外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内及外而无遗也,精之性命天道,粗之于政事经济。中者,《易》之所谓“范围天地而不过”,不过为中,无方无体而不过也。至者,极也,极深研几,无幽不烛,无细不析。正者,不偏不倚。《易传》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一本万殊者,本就一个,道一个,没有二本,二道,就如万物一体也,皆生于天地,一本也;而万物的姿态不同,万殊也。一本,而万殊不乱;万殊,而一本不孤。孟子曰道一,而途径方法不同,《中庸》所谓“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水一也,而流的方向不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方也,方之异不碍道之同。本体就一个,而用则万殊。程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本也,圣贤当有此胸怀,然于自然社会,则万物各有其生长,人各有其位置,要有规律,要有秩序,而有伦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禽之辨,义利之辨,华夷之辨,分也,不可不分,不分则乱,乾坤不分,则为混沌,人禽不分,则成丛林。西哲不知同体之仁,而天人为二,至于相争,侵人以自利。佛道不知分殊之义,而人禽混杂,至于无伦,远人而为道。皆不如吾儒之大中至正也,因无本而万殊,或二本而无分。一本万殊,则大中至正矣。



老曰慈俭,佛曰慈悲,而不言孝,或寡言孝。吾尝曰:佛氏言慈悲,慈悲不足以尽仁,慈者以长对幼也,以上对下也,而儒家必于慈之上加一孝,孝慈,人多厚于慈而薄于孝,儒家重孝,父母者,身之本,重本也。若夫佛氏,厚于慈而薄于孝矣。此佛氏之偏也。若夫悲者,同情,怜悯也,而儒家谓之恻隐之心。佛道皆重言慈,禽兽亦知爱子,禽兽亦有慈,而儒家重言孝,孝乃人之所独。儒家之道就是大中至正,一本万殊。而佛道百家皆未免偏至,不能中正。二本而无分,有分而无本,儒家一本万殊。若夫初读儒书,以为平淡,而羡佛道之精彩高明,然深入体会,则无此惑矣。万彩皆出平淡出,平如大地,人皆行于大地,孰知大地之大?淡如菽栗,人皆食于菽栗,孰知菽栗之?非深于儒,岂能知儒道之大,不可囿也;儒道之常,不可易也!


有网友曰:九渊公云,佛老亦高世人一等,只是道偏不是。因为他是斜过去的高,无如儒是直上之高。易经所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余曰: 甚是,或曰佛老是过了,他的过是偏过,道安能过乎?佛老深刻看到人的弱点,然其治之方则过矣!彼治之道,安能过耶?人皆有欲,欲无节,则乱于声色。而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为乱。”然则人有目,安能使之不见?儒家以正礼节之,以雅乐陶之,何乱于声色乎!老子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彼又以声色味货为毒而欲避之矣,言之重矣!又安可避之?视五色而盲,听五音而聋,尝五味而爽等,皆由从其小体,而无大体主之也,小体者,身也,大体者心也,身不由心所主,则耳惑于声,目迷于色,口耽于味矣,儒家养其大体,正心,小体自不乱,何必避之如毒耶?道家尚不绝欲,佛家则禁男女之欲,而欲断六根,谓六根断而可清净也。此佛道之过也。总之,佛道之道斜,而多迂曲,老子所谓玄之又玄,佛之所谓非有非无,儒家之道直,直通天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我欲仁,斯仁至矣,当下即是,何佛老必欲迂曲而通之?


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此老子之深也,而不为明。论语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何隐何晦!贫富,孔子亦曰贫而乐,富而好礼而已,若依老子之言,则为知其富,守其贫矣。

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说得何等昂然正大!

君子无适无莫,如孟子所言:“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无有可受,无有不可守,只要合不合乎道义而已。君子直道而行。
异端深而谲,君子大而正。



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何别?按孔子又曰:“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中庸》曰:“正己而无求于人,则无怨。”《大学》讲修身齐家。这个德,肯定修德,以德化人,不以力求人,我自修德,感召他人。如七十子事孔子,诚心悦服。儒家的无为,是正己无求人,舜之无为恭己南面,明明赫赫,老子的无为没有示人之意。老子开头就讲玄之又玄。老子的无为,不是正己,不为人知,不为人视而已。孔子讲的无为,只是以德化人,正己不求人,老子的无为,只是在上者不作而已,让下面人去作。我无为而民自化,我不做,民自然去做。

玄与明相反。儒家讲明德,道家讲玄德。玄就是黑,暗,深,不可见,不可知,不可测。老子曰:“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不可深识。”

王船山就批老子的玄,王船山《尚书引义》:“玄”之为言,不可测之辞也。不可测者,非其正也。《易》曰:“天玄而地黄。”地不适黄而象以黄,天不固玄而象以玄,非名之从实者也。庄周曰:“天之苍苍者,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极耶?其视下,亦若此而已矣。”则玄非天地之正色,从人之不可见者言之尔。故象潜德者,以其隐而未著者,托于无所极,以命之曰玄,亦非舜固以玄为德也。玄非正色而无实,君子固不以为德,亟言玄者,老聃之说也;是以知其德之非正也。人于其所不见,以不玄视己,而玄在己。乃己固无有实也,则以玄视不玄,而玄又在他。德非正者,邪也。视己视他而俱在者,妄也。邪不可以为德,妄不足以有成。故其言曰“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我是以知其弗正;“大成若缺”,我是以知其弗成。则以非老子视老子,而老子玄。以老子视非老子,而老子者又胡不玄也!何也?不俾人见,不俾人知,互相径庭而不测;无定质,无固实,无必正色,虫臂鼠肝而玄,支离兀者而玄;必且诡言谲行,挟诈藏奸,无父无君而无不玄矣。呜呼!孰谓舜而以此为德哉!
“浚哲文明”以光昭其知,“温恭允塞”以骏发其行,处深山,临忧患,而光明赫奕之气不可遏也。从五典,叙百揆,宾四门,格大麓,殛大奸,晋群贤,庸有必奋,载有必熙,岂尝韬光同尘,以苍苍之无正色者为师,而徜徉乎不测之域,曰“众妙之门”也哉?
妙也者,所以为利也。劫持天下而潜用之,取与阴阳而密制之;己所独喻,人所不得而见之。我知其所怀来矣,阴持人所不觉而利存焉耳。子曰“小人喻于利”,密知而不泄之谓也。“玄之又玄”者,不谓之小人奚得哉!
是故君子择善以法天。法天之正,极高明也,强不息也。不法天之玄,玄非天之正也。


玄德非正德,舜的玄德,只是舜的不幸,非以玄德为尚也。《尚书》称舜“温恭允塞,玄德升闻”,和老子的玄德不同,舜的玄德,是不可见的德升闻了,老子的玄德不欲闻。孔子之道诚而明,老子之道谲而玄!老子为阴谋权术之祖。

或曰此为王弼之解,此为魏晋玄学之弊,当怼王弼,余曰:但他流弊至此,根源在老子,就如孟子批杨墨无父无君,也是他流弊至此。为何学四书五经,没学到阴谋权诈?而老子则在战国就出现这种弊端?



或曰:老子隐居去了,他本性不诈。

吾曰:老子是个很世故的人,善于保存自身。老子大多讲的是术,术当然可用,但以此为心则险,据之为德则殆。这要儒化,以儒家本位摄取,以道导之。不错,老子是隐者,历史对他生平记载很模糊,记孔子叹他犹龙,他还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是老子的神秘之处。“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盖亦以自况也。历史没记载他做过什么事,他一生如何结局,更不知,却留下这样一部充满深智玄智的书,他就更让后人猜想。能写这样的书,肯定不是一般人,不是一般人,却无人清楚他的生平,更不知其后来何去,吾尤以此感叹老子之玄也!老子推崇玄德,曰:“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老子写完书不见身影,这也是他保全自身处。韩非写书,而犹为李斯引见秦王,此所以杀身也。


  

古文字古文运动文言文阅读文言文翻译儒学经典汉代儒学

Empire CMS,phome.net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陶扬鸿:辨儒道,辟老庄(一)(19787字)发布于2021-07-06 00:5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