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荀子为性朴论,性恶论为荀子后学作,吾观荀子一书,性恶篇,其余诸篇皆未论及性恶,皆相牴牾,出于弟子撰作,亦实可疑。性朴论,亦实有根据。荀子《礼论》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荀子于此主张性伪合一,则性非恶矣,伪通为,盖性者,质也,朴而未裁,为者,文也,裁而为文。盖有质,而后学文。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性朴论,不以性为善,亦不以为恶也。
荀子又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此之谓也。”性伪合一则天下治,则荀子成性者也。性者天道,伪者任道,性伪合一乃天人合一。观《性恶》篇强调礼法之约束,而而《礼论》则曰礼以养欲,礼称情立文,未尝以礼为桎梏,荀子又曰养心莫善于诚,以荀子之逻辑清晰,宜不自相矛盾至此。
有狂儒微信名居敬行简者曰:尧舜禹是圣王,荀子是秦制,二千年来都是荀子之类秦制。荀子还赞过秦。现在从荀子学说里,挖掘不出什么价值了。孔孟的价值依然有,是儒家正宗。
曰:荀卿误了儒家,开出法家,实属儒家汪精卫。
吾斥曰:胡说八道,汉儒哪个不是继承荀子的?罢百家源于荀子。以荀比汉奸,谓荀为儒奸?耶泼妇悍夫之骂詈矣!
曰:荀卿玷污了儒家,唐宋都指明了,清末儒家也都指出了。谭嗣同曰:“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 ;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
曰:荀学与法家一样,强了帝王,与老百姓关系不大。
吾曰:非也,荀学,华夏强国之学。富强必须荀学,孟学可以化俗,不可以强国。
曰:现在是彻底抛弃荀学的时候了,它对中国未来发展没有价值。個人認為,將荀子列為儒家是個誤會。
罗景曰:韩非不推崇老子,荀有传经之功。
曰:解老,喻老
吾曰:韩非叛荀,荀子提倡圣王之治,反对帝王阴秘之术,韩非好言之。
曰:荀卿误孔,荀卿失掉仁政大本。
吾曰:荀子论兵,亦本于仁义,
罗景曰:也算不上,他们本来就没有师徒传承关系。就像今天大教授上公开课,座下听讲者,不能就认定为大教授的弟子。
曰:荀卿法后王,孔子祖述尧舜。
吾曰: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孔子不主张复古,孔子生于周代,亦从周而不从夏商。然周文疲蔽,孔子亦思改革之,特不如法家之为甚耳,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何不曰为西周?一味法先王,不是孔子之意,孔子法其道,不法其法。孔子,圣之时者。
曰:孔子为政以德,荀卿主张性恶。
吾曰:荀子曰:用兵以仁。
曰:一定要辟荀卿。谭嗣同曰:“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荀学就是乡愿。荀卿不是真正的儒家,乡愿而已。
责之曰:至以杨墨可与儒家相容,而欲排荀于儒门,何严于自伐,而宽于异端也?宋儒贬荀,亦未夷荀于异端也,宋儒主要是辟佛老,岂辟荀哉?
彼尝杨墨亦有价值,今不可辟。指辟墨者为诽谤。
罗景曰:《春秋》多责备于贤者,小程子语,亦是对贤者多责备。于是要小程子后又数百年,至明嘉靖间,荀子方出圣庙。五尺之童羞言五霸。那是五霸不够好,很大程度上是可惜了,而不是五霸最烂的意思。小程子甚至都不是全面赞扬孟子。“英气甚害事”。
吾曰:朱子何尝全盘否定荀子,也有肯定之意。责荀,亦须到程朱这位置,自非程朱,而以辟荀自任,亦悖于程朱矣。朱子也对孟子有不满意处。
朱子曰:
孟子教人多言理义大体,孔子则就切实做工夫处教人。
孔子教人极直截,孟子较费力。孟子必要充广。孔子教人,合下便有下手处。
孔子教人只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含畜得意思在其中,使人自求之。到孟子便指出了性善,早不似圣人了。
孔子只说"忠信笃敬",孟子便发出"性善",直是漏泄!
孟子言存心、养性,便说得虚。至孔子教人"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等语,则就实行处做功夫。如此,则存心、养性
孔子体面大,不用恁地说,道理自在里面。孟子多是就发见处尽说与人,终不似夫子立得根本住。所以程子谓'其才高,学之无可依据'。要之,夫子所说包得孟子,孟子所言却出不得圣人疆域。且如夫子都不说出,但教人恁地去做,则仁便在其中。如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果能此,则心便在。到孟子则不然,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都教人就事上推究。
朱子宗孔,不宗孟。
朱子又曰:圣人说话,磨棱合缝,盛水不漏。如云"一言丧邦","以直报怨",自是细密。孟子说得便粗,如云"今乐犹古乐","太王好色","公刘好货"之类。横渠说:"孟子比圣人自是粗。颜子所以未到圣人处,亦只是心粗。"
当折中于孔子,勿以孟释孔,衡荀。程朱也认为孟子性善说不足,而补以气质之说。
朱子虽批荀,但也承认“荀子尽有好处,胜似扬子”,又曰:“荀子说‘能定而后能应’,此是荀子好话。”相比后儒要公允温和多了,在程朱眼中,荀子肯定要高于汉唐之儒,只是不及孟子。
吾又曰:谭嗣同反纲常而反荀,但他也没有全盘否定荀子,说荀子究天人之际,多发前人所未发,岂可非之!
韩非取老子君人南面之术,有得于老,谓之尊老,则非也。韩非底子是法家,对道家有所吸收而已,拜于荀子门下,也是想向儒家学些东西。岂如荀子尊孔耶?而以类比,无知矣。
司马迁史记孟荀并列,而非荀韩并列,乃老韩并列,其有意哉!孟荀并列,由来久矣。《史记·儒林列传》:“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太史公外,刘向《孙卿书录》称董仲舒“作书美孙卿”,可知董仲舒亦尊荀。刘向本人也赞扬荀子:“惟孟轲、孙卿为能尊仲尼”,“孟子、孙卿、董先生皆小五伯”,“如人君能用孙卿,庶几于王”,可见董仲舒、刘向皆荀孟同尊。除此之外,陆贾、贾谊、班固、王充、徐幹等人亦重荀子,其学亦与荀子有渊源。
荀子革命思想不亚于孟子。孟子肯定汤武革命,曰诛独夫,非弑君。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荀子亦反驳汤武为篡之说,曰“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又曰:“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功参天地,泽被生民,夫是之谓权险之平,汤武是也。”
荀子绝非愚忠维护帝王,曰:“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坚持道统高于政统。
荀子亦只肯定秦奉公守法而已,其他都是批秦。
荀子《强国》: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强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视可司间,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踰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言秦忧患不可胜消)
《性恶》: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何也?以秦人从情性,安恣孳,慢于礼义故也。(言秦乏礼义)
《议兵》: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斥秦为盗兵,末世之兵)
荀子斥权谋。
荀子《天论》: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矣。
《王制》: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暴国指秦,荀子认为六国想抗秦,就要行王者之制)
《强国》: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
荀子议兵,对兵很了解,而论兵,则本于仁义,非孟子徒高谈王道,荀子言之精密,正而实,曰:
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郏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
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荀子承认秦的兵术,四世有胜,不是侥幸,但“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吐辞如经矣!论兵者,无可辩口。
荀子虽遇暴秦,知暴秦最有资本统一天下,但仍坚持为仁义本,驳其学生李斯曰: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于此可见荀子无愧醇儒,谓之半个法家,岂不谬哉!
荀子曰“惟仁之为守,惟义之为行。”坚持“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的原则,与孟子一样。感叹“世之愚,恶大儒……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术行。”慕古之“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显明。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虽有圣贤,适不遇世,孰知之?尧不德,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又曰:“仁人绌约,敖暴擅强。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感叹当时天下的黑暗,不胜忧患,欲反之。
荀子提倡富民: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余。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余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无余?
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
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之也。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诗曰:“饮之食之,教之诲之。”王事具矣。
(又非徒满足人民之物质生活,又教化之)
罗景曰:庶矣、富之、教之,这是夫子明训。自诩追循圣人者,岂会相悖?
荀子法后王,所以用世也,然亦曰: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
选贤与能,自是最高义。
坚持理想,正视现实,又不苟合现实,不忘理想。
罗景曰:先王、后王,又不矛盾。荀子之“王”,德与位相合者也,非独言位者也。
吾曰:王者尽制,荀子曰义立而王,王肯定是德位相配。法后王,就是法文王,武王吧。
罗景曰:当然是。所谓“后王”,就是最近的德位相合者。在另外一些人那里,也许会称为“先王”。
吾曰:法先王,是知古,法后王,是察今。法先王,师古,法后王,循今。荀子提出法后王,是因为看到一些腐儒,不察古今时势,老拿先王之法去衡人论世吧。
罗景曰:法后王,合于夫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之教。
挤荀子于儒门,夷于异端,分裂儒家,小人之偏私也,尊荀之儒,自古而多矣,岂亦排为儒门之外耶?案《荀子·尧问》,秦汉学者之作也,曰: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于乱世,遒于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余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舆避世,箕子佯狂,田常为乱,阖闾擅强。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
其尊荀可谓至矣,至以荀子超于孔子,荀子德如尧禹,可为天下纪纲,应该做帝王,汉儒尊孔子素王之意也,孟子之徒岂有如此尊孟,拟于圣王者乎?
汉儒尊荀,刘向曰董仲舒著书美荀卿,则董子尊荀者,董亦继承荀子之学,自古称荀董,刘向《孙卿书录》曰荀:“孙卿之应聘于诸侯,见秦昭王,昭王方喜战伐,而孙卿以三王之法说之,及秦相应侯皆不能用也。至赵,与孙膑议兵赵孝成王前,孙膑为变诈之兵,孙卿以王兵能之,不能对也,卒不能用。孙卿道守礼义,行应绳墨,安贫贱。孙卿卒不用于世,老于兰陵,疾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乎巫祝,信机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葬兰陵。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辞,处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庐子、芋子,皆著书,然非先王之法也,皆不循孔氏之术,惟孟轲、孙卿为能尊仲尼。兰陵多善为学,盖以孙卿也。长老至今称之曰:“兰陵人喜字为卿,盖以法孙卿也。’孟子、孙卿、董先生皆小五伯,以为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伯。如人君能用孙卿,庶几于王,然世终莫能用,而六国之君残灭,秦国大乱,卒以亡。观孙卿之书,其陈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棲怆,甚可痛也?呜呼!使斯人卒终于闾巷,而功业不得见于世,哀哉!可为流涕。其书比记传,可以为法。”则刘向亦尊荀者也,惜荀子之不用,谓荀学之可法。
班固《汉书》曰:仲尼称:“材难不其然欤!”自孔子后,辍文之士众矣,唯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
春秋之后,周道寝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虽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
汉末儒者徐干中论序曰: 予以荀卿子、孟轲,怀亚圣之才,着一家之法,继明圣人之业,皆以姓名自书,犹至于今,厥字不传。原思其故,皆由战国之世,乐贤者寡,同时之人,不早记录。
《中论》称“荀卿生乎战国之际,而有睿哲之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明拨乱之道”。 孟荀并尊,并称亚圣,然孟早于荀,乃排荀名于孟前,则以荀高于孟矣。
《晋书·儒林传》: 昔周德既衰,诸侯力政,礼经废缺,雅颂陵夷。夫子将圣多能,固天攸纵,叹凤鸟之不至,伤麟出之非时,于是乃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载籍逸而复存,风雅变而还正。其后卜商、卫赐、田、吴、孙、孟之俦,或亲禀微言,或传闻大义,犹能强晋存鲁,籓魏却秦,既抗礼于邦君,亦驰声于海内。
《隋书·经籍志·子部》: 儒者,所以助人君明教化者也。圣人之教,非家至而户说,故有儒者宣而明之。其大抵本于仁义及五常之道,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咸由此则。...仲尼祖述前代,修正六经,三千之徒,并受其义。至于战国,孟轲、子思、荀卿之流,宗而师之,各有著述,发明其指。
《隋书.儒林传》:儒之为教大矣,其利物博矣。笃父子,正君臣,尚忠节,重仁义,贵廉让,贱贪鄙,开政化之本源,凿生民之耳目,百王损益,一以贯之。虽世或污隆,而斯文不坠,经邦致治,非一一时也。涉其流者,无禄而富;怀其道者,无位而尊。故仲尼顿挫于鲁君,孟轲抑扬于齐后,荀卿见珍于强楚,叔孙取贵于隆汉。 皆以孔孟荀为儒家之代表。
韩愈《读荀》曰: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 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书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 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
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 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 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韩愈尊孟,然亦肯定荀子,虽不若孟子之为粹,然异于孔子者鲜矣,大醇而小疵也,后儒之责荀,刻核矣。欲削荀子之驳者,以附于圣人之籍,不可谓不重荀也,余亦有意削荀子之不粹者,以并于四书为五书。而古人已先有意,非独韩愈氏也。
韩愈《进学解》更孟荀并尊,曰:“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 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人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
唐儒杨倞注《荀子》,为序表彰孟荀卫道传道之功曰:昔周公稽古三五之道,损益夏、殷之典,制礼作乐,以仁义理天下,其德化刑政存乎《诗》。至于幽、厉失道,始变风变雅作矣。平王东迁,诸侯力政,逮五霸之后,则王道不绝如线。故仲尼定礼乐,作《春秋》,然后三代遗风弛而复张,而无时无位,功烈不得被于天下,但门人传述而已。陵夷至于战国,于是申、商苛虐,孙、吴变诈。以族论罪,杀人盈城。谈说者又以慎、墨、苏、张为宗,则孔氏之道几乎息矣,有志之士所为痛心疾首也!故孟轲阐其前,荀卿振其后。观其立言指事,根极理要,敷陈往古,掎挈当世,拔乱兴理,易于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师。又其书亦所以羽翼六经,增光孔氏,非徒诸子之言也。盖周公制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赞成之,所以腾固王道,至深至备,虽春秋之四夷交侵,战国之三纲弛绝,斯道竟不坠矣。
孟荀,孔子之双翼也,折一翼,非所以尊孔子之道也。仅有孟子,儒家不足以复兴于汉也。其称荀孟,亦高荀于孟矣。
孔子后代孔道辅为《五贤堂记》并称孟子、荀子、扬雄、王通、韩愈为五贤,曰:“五星所以纬天,五岳所以镇地,五贤所以辅圣,万象虽列,非五星之运,不能成岁功。众山虽广,非五岳之大,不能成厚德。诸子虽博,非五贤之文,不能成正道。由是三才之理具,万物之情得。故圣人与天地并,高卑设位,道在其中矣。所以尊君德,安国纪,治万物,立人极,皆斯道也。 然天地有否开,日月有薄蚀,圣人之道有屯塞。若天地否,则圣人建大中之道开泰之。苟圣人之道壅,则五贤迭起而辅导之。先圣没。当战伐世,法令机祥,巫祝之弊亨,杨墨之迂诞,庄列之恢诡,穷圣汨常,三驺孙田术胜于时,则我圣人大道为异端破之。不容于世也。而孟、荀继作。及述唐虞之业,序仁义道德之原。俾诸子变怪不轨之势息,圣人之教复振,其功甚大矣。”
北宋宰相儒臣韩琦亦为《五贤赞》曰:“诸子之兴,实自周季。各持其言,求售于世。六国好权,遂甘其说。或见而师,或琐而位。吾道日昏,斯文将坠。时则荀卿,力攘众伪。述数万言,以见其志。区判儒墨,统维仁义。时或用焉,至王则易。文公之篇,论亦云至。始考其辞,若不醇粹。及其要归,鲜与孔异。虽小疵焉,道则奚累?轲、雄之间,在我无愧。”
朱子所称的宋初三先生之二孙复,石介皆以荀子为道统传人。孙复《上孔给事书》曰:“自夫子殁,诸儒学其道,得其门而人者,鲜矣。惟孟轲氏、荀卿氏、扬 雄氏、王通氏、韩愈氏而已。彼五贤者,天俾夹辅于夫子者也。……一贤殁,一贤出,羽之翼之,垂诸无穷,此天之意也。……吾之所谓道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孟轲、荀卿、 扬雄、王通、韩愈之道也。”石介《答欧阳永叔书》曰:“道始于伏羲,而成终于孔子。伏羲氏、神农氏、黄帝氏、少昊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尧氏、虞舜氏、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圣人,孔子为圣人之至。噫!孟轲氏、荀况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五贤人,吏部为贤人之卓。”《救说》曰:“道大坏,由一人存之。……周室衰,诸侯僭,道大坏也,孔子存之。孔子殁,杨墨作,道大坏也,孟子存之。战国盛,仪秦起,道大坏也,荀况存之。汉祚微,王莽篡,道大坏也,扬雄存之。七国弊,王纲圮,道大坏也,文中子存之。齐梁来,佛老炽,道大坏也,吏部存之。”石介甚至有置荀子于孟子之上之意,曰:“今视钟王虞柳辈,其道其德孰与荀孟诸儒,皋夔众臣胜哉!”汉唐称荀孟者多矣,北宋亦有之。
案荀孟之称,魏征曰:“《周礼》,公旦所载,《诗》《书》仲尼所述,虽纲纪颓缺,而节制具焉。荀、孟陈之于前,董、贾伸之于后,遗谈余义,可举而行。”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曰:“昔文王既没,道不在兹乎!尼父克生,礼尽归于是矣。其后荀卿、孟子服儒者之褒衣。”“游、夏之门,时有荀卿、孟子。”中唐学者权德舆曰:“荀况、孟轲修道著书,本于仁义,经术之枝派也。”“自孔门偃、商之后,荀况、孟轲宪章六籍。”唐诗中先荀后孟之句亦多,如“无名升甲乙,有志扶荀孟。”“通隐嘉黄绮,高儒重荀孟。”“深居猿鸟共忘机,荀孟才华鹤氅衣。”先荀后孟,自汉代有之矣,岂可忽视?
北宋古文运动领袖欧阳修亦尊荀,其《郑荀改名序》曰: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于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盖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
北宋官方以孟荀扬韩为四贤,并从祀孔庙,使晁补之为文曰:“昔周失厥道,纪纲用微。惟时夫子,杲杲出日。……自时百家,蜂午并作。承孟氏后,荀况、扬雄。降秦终汉,教用不陨。俾夫子道,炳然复彰。魏晋而还,文事滋落。学不为已,其舌肆好。猗欤韩愈,始以文显。厦屋将覆,勇于敢扶。唐三百年。斯人惟伟。天启我宋,咸秩无文。追求四贤,崇以爵号。从夫子后,不瑕有光。更千万年,学者咸仰。今有司承语,封 孟轲为邹国公,与兖国公同配食。荀况为兰陵伯,扬雄为成都伯,韩愈为昌黎伯,并从祀。”又曰:“我夫子有徒三千,惟公好学,未达一间,爰有孟氏闻而知之,与公异时,合若符节。孟氏既没,荀扬嗣兴,是三大儒,吐词为经……”
陆九渊曰:“孟子之后,以儒称于当世者。荀卿、扬雄、王通、韩愈四子最著。荀子有《非十二子》篇,子思、孟轲与焉。荀子去孟子未远,观其言,甚尊孔子, 严王霸之辨,隆师隆礼,则其学必有所传,亦必自孔氏者也。”
程朱贬荀后,荀子多蒙诟,荀学不显,然尊荀,为荀子正名者亦自有人。如明代归有光《荀子叙录》曰:“当战国时,诸子纷纷著书,惑乱天下。荀卿独能明仲尼之道,与孟子并驰。顾其为书者之体,务富于文辞,引物联类。蔓衍夸多,故其间不能无疵。至其精造,则孟子不能过也。自扬雄、韩愈皆推尊之,以配孟子。迨宋儒颇加诋黜,今世遂不复知有荀氏矣。悲夫!学者之于古人之书,能不惑于流俗而求自得于心者,盖少也。”
陈于陛《意见·儒名》曰:“儒字古列于九流十二家,至荀子乃称大儒之效,归之尧舜、孔子。至宋儒益加发挥,儒道始彰,儒名始白。荀子之功不减宋儒矣。”
王纳谏《删注荀子二卷自述》曰:自晋以孟与荀为在伯仲之间,既而醇者益以尊,疵者益以讥。于是焉。荀氏失据,退而夷于诸子集家之流,而其为书,若存若亡。荀氏固仲尼之徒也,仲尼没而诸子之嵬嵬,噂沓吕相非也。荀卿氏者,案为之通统类、綦文理、立隆正、绌百家。百家故未易绌也!譬如捕鹿,孟氏角之,荀氏掎之。夫以庄周之辩有口,齐鲁诸儒莫能自解免也,而一言以蔽之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虽圣人复起,其孰能易之哉!且夫言者,人之肖也。荀子,吾不得而见之矣,意其人必健有决,挢然自信者也!斯孔子之所谓狂矣。
汪由敦《松泉集文集.读荀子书后》曰:荀子言根乎道,而行文委曲纡徐,以畅其旨,孟子而外,卓乎为诸家冠。盖老子谨严,庄列恣肆,惟荀氏理近正而辞大醇,不独唐宋名家多从此出,即汉京贾董亦多依仿其文辞。愚谓学文之士,读六经《论语》而外,当读《荀子》。”
蔡上翔《王文公年谱考略》曰“自孔子没,汉司马迁传儒林,以孟轲、荀卿并列,由汉至唐,日盂、荀、 扬,由唐至宋,则经学愈盛,儒效益彰,非孟、荀、扬、韩勿道,则以此四子皆遵尚孔子者也。”
谢墉《荀子笺释·序》曰:荀子生孟子之后,最为战国老师。太史公作传,论次诸子,独以孟子、 荀卿相提并论,余若谈天、雕龙、炙毂及慎子、公孙子、尸子、墨子之属,仅附见于孟、荀之下。盖自周末历秦、汉以来,孟、荀并称久矣。……愚窃尝读其全书,而知荀子之学之醇正,文之博达,自四子而下,徇足冠冕群儒,非一切名、法诸家所可同类共观也。观于《议兵》篇对李斯之问,其言仁义与孔、孟同符,而责李斯以不探其本而索其末,切中暴秦之弊。乃苏氏讥之,至以为“其父杀人,其子必且行劫”。然则陈相之从许行,亦陈良之咎欤?此所谓“欲加之罪”也。 荀子在战国时,不为游说之习,鄙苏、张之纵横,故《国策》仅载谏春申事,大旨劝其择贤而立长,若早见及于李园棘门之祸,而为“厉人怜王”之词,则先几之哲固异于朱英策士之所为。故不见用于春申,而以兰陵令 终,则其人品之高,岂在孟子下?顾以嫉浊世之政,而有《性恶》一篇,且诘孟子性善之说而反之,于是宋儒乃交口攻之矣。尝即言性者论之:孟子言性善,盖勉人以为善而为此言;荀子言性恶,盖疾人之为恶而为此言。要之,绳以孔子相近之说,则皆为偏至之论:谓性恶,则无上智也;谓性善,则 无下愚也。韩子亦疑于其义,而为三品之说,上品、下品盖即不移之旨,而中品则视习为转移,固胜于二子之言性者矣。然孟子偏于善,则据其上游;荀子偏于恶,则趋乎下风,由愤时疾俗之过甚,不觉其言之也偏。然尚论古人,当以孔子为权衡,过与不及,师、商均不失为大贤也。
汪缙《绳荀》曰:有天下者,将以正人心,扶道术、济民生,比衷诸至圣。 至圣之道一,天道也......、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是授受,至孔子集其大成……孔子殁,曾、思继之,作《大学》《中庸》定其宗,传之孟子……孟子下,智足以知尊孔子者,荀子而已。中录曰《绳荀》,绳也者,绳其出入 也。荀子知尊孔子矣,与其本乎天者未明也。知放弃邪说矣,根株未断也。循其说以公制私,以顺胜逆,为汉唐之治而有余矣…… 世之难荀子者,其首必以性恶矣。以性恶难荀子者,其必主性善者也。性善一言,入圣之要领也。尧之所以为君,舜之所以为臣,孔子之所以为师,以此而已矣。性善一言,诚入圣之要领也。言性善者,使于耳目口鼻四肢,无非天理流行,则是耳善目善口善鼻善四肢善,是诚可言性善矣。吾窃恐言性善者,其于耳目口鼻四肢罔非人欲之所浸灌滋润也,则是耳恶目恶口恶鼻恶四肢恶,独笔之书者曰性善耳。呜呼!恶且不知,于善乎何有?且荀子之言性也,特举其偏而未概其全耳,未可以为大罪也。盖荀子之所谓性,与孟子相表里。孟子言其理,荀子言其质。所谓质者,耳目口鼻四肢而已。天予人以耳目口鼻四肢矣,耳非必逐于声,而声之所引必在耳,又弗能令其耳之无闻;目非必逐于色,而色之所引必在目,又弗能令其目之无见;口非必逐于味,而味之所引必在口,又弗能令其口之无;鼻非必逐于臭,而臭之所引必在鼻,又弗能充其鼻之无嗅;四肢非必逐于愉佚,而愉佚之所引必在四肢,又弗能令其四肢之无动息。盖生而有欲,欲之甚为恶,欲恶肆行莫遏,乱之本也。不有圣人之礼,则亦何所不至哉?荀子所谓礼,言其制度品节、日伪者,从人从为,言人为,非言假也。 耳不学同,然逐于声;目不学同,热逐于色;口鼻四肢不学同,然逐于味于 臭于愉佚。是生而有,故曰性恶。先王为之制节品度,守其耳不得逐于声,守其目不得逐于色,守其口鼻四肢不得逐于味于臭于愉佚。是从后 起,故日伪。《性恶篇》曰:“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胃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 荀子主性恶,非毁之也,盖欲以顺而从,其从之也易;礼以逆而制,其制之也难。凡人从欲,必不曰从欲,曰吾以适性也。凡人不安礼,必不曰不安 礼,曰吾恐戾吾性也。直指其恶,见情欲之必不可从,礼之必不可不安;明其恶,遵其伪,见节制之在自为,不为则不立,不立则不能制,不制则乱,不能自已。《虞书》曰:“人心惟危。”人心虽危,不得不谓之心。荀子深识其 危,惟礼足以防之,故《富国篇》曰:“生也皆有可也。智愚同,所可异也,智 愚分。”言乎智愚不同,人心同也。《正名篇》日:“虽为守门,欲不可去。虽为天子,欲不可尽。”言乎势位不同,人心同也。唯人心之危也,故尽人不可以自纵,必于礼是归。此荀子之学,礼为之宗。礼有天有人。荀子以人制天,故人为之宗也。
难荀子者不可以已乎?虽然,吾知难之者之方未有已也。难者必曰:“李斯相秦,焚《诗》《书》,扫除先王之法度,是荀子之非思、孟有以启之。 斯固荀子之徒也。”应之曰:“斯之焚《诗》《书》,扫除先王之法度,有自来矣,以其便从事也。乌知其以便从事也?斯尝问荀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斯之所由来可睹 矣。呜呼!小便者,大毒之所腊也。荀子斥之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然则斯之所以相秦,焚《诗》《书》,扫除先王之法度者,叛荀子也。乃谓荀子启之乎?” “是则然矣。然则荀子何以非思、孟也?”应之日:“当战国之时,儒分为八,儒者之异同亦多矣,独荀子乎哉?”难者且曰:“韩非言说难,荀子先言说难。非之死,荀子诱之也。非亦荀子之徒也。”应之曰:“韩非之言说难,欲以售其术也。荀子之言说难,欲以行其道也。荀子曰:‘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泄。’接人用泄,韩非有之矣;度己以绳,非亦有此乎?而谓荀子诱之,可乎?”难者且曰:“荀子有言:‘治则刑重,乱则刑轻。'是教世以重刑也,岂仁人之言哉?”应之日:“荀子之所谓刑重刑轻,非言制刑者也,言乎犯刑者也。世治则犯刑者少,犯则必刑,以其刑之称罪也,故曰刑重。世乱则犯刑者多,犯者不必刑,以其刑之不称罪,故曰轻也。不然,荀子尝言:进退诛赏,政之终也。用其终为始,则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乱所以自作矣。而肯重刑乎哉?”难者且曰:“荀子以便要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庸向,是导人主以近宦官宫妾也。”应之曰:“荀子之指。乃谓左右之不可不早选耳,非谓近宦官宫妾也。言涉便嬖,辞之失也。若夫便嬖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荀子固已知之矣。”难者且曰:“荀子尝言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是教臣以不忠也。”应之曰:“此为春申君言之也。春申擅主之威,荀子早知其无所税驾矣,故以此讽 之。《荀子.成相篇》曰:‘春申道缀,基毕输。'于其死而哀之深,以是知于其生而虑之切也。”难者且曰:“荀子尝述周公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见者 三十人,貌执之士百有余人,是何周公之劳也。”应之曰:“此古大臣礼贤下 士之盛轨也。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所以为休休如有容也。劳云乎哉。然则难荀子者不可以已乎。于此而不已,是必周、孔而后可也。”或曰:“奚必周、孔哉?荀子之说诚未至。其说至矣,如孟子者,孰得而难之?”应之曰:“是奚免于难哉。难孟子者,首必以王天下予诸侯矣, 以王天下子诸侯,其何以处周室哉?孔子尊周室,孟子王诸侯,岂《春秋》 志哉?孟子于齐宜王之问桓、文则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于其 问交邻国之道则日‘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勾践之视桓、文何等也,而与太王并称,可乎?且孟子之于鲁也,以方百里者五,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于齐地过千里,则幸有其地,可乎?如以其说而已,虽以孟子之书,亦岂能免于相难哉?苟求其志之所存,孟子之以王予诸侯者,所谓'民为贵' 者也,‘忧民忧,乐民乐’也。以桓、文为仲尼之徒所弗道者。欲进宣王以王道也。盖斥霸始可图王也。勾践与太王并称者,勾践忍死以存先人之宗社,其志足悲,其义足录也。于鲁则以为在所损者,恶争城争地之杀人也;于齐幸有其地者,以万乘之国行仁政而解天下之倒悬也。此孟子之志也。然则读古人书者,将徒执其说乎,亦将求其志之所存也?呜呼!战国鹜于功利,时有孟子,起而修明孔子之学,以排斥百氏,厥功伟矣。继孟子而起者,荀子一人而已。且其宗孔子也,非徒空言,实绳切时政,坦然可见诸施行,可不谓豪杰之士乎哉?且战国时多才士,醇明晓达,要无出荀子右者。荀子之徒,若韩非、李斯辈,其志趣卑下,其人可羞,其材则可驱策以就用。以荀子之学,荀子之才,使稍屈志,节趋功名之会,指挥非、斯辈及当世之才士而用之,混一天下,如反掌耳,乃独守孔子之道,抱其遗经以老死,可不谓豪杰之士乎哉!
其为荀子辩护,可谓详矣。
汪中《荀卿子通论》曰:自七十子之徒既殁,汉诸儒未兴,中更战国、暴秦之乱,《六艺》之传赖以不绝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传之,其揆一也。
王先谦《荀子集解·序》曰:昔唐韩愈氏以《荀子书》为“大醇小疵”,逮宋,攻者益众,推其由,以言性恶故。余谓性恶之说,非荀子本意也。其言曰:“直木不待檗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曰;枸木必待樂栝悉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性恶,必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夫使荀子而不知人性有善恶,则不知木性有枸直矣。然而其言如此,岂真不知性邪?余因以悲荀子遭世大乱,民胥泯棼,感激而出此也。荀子论学论治,皆以礼为宗,反复推详,务明其指趣,为千古修道立教所莫能外。其曰“伦类不通,不足谓善 学”,又日“一物失称,乱之端也”,探圣门一贯之精,洞古今成败之故,论议不越几席,而思虑浃于无垠;身未尝一日加民,而行事可信其放推而皆准。而刻核之徒,诋淇横生,摈之不得与于斯道。余又以悲荀子术不用于当时,而名灭裂于后世流俗人之口,为重屈也!
尹家楣《荀卿论》曰:世每讥《宋史》不应分道学、儒林为二传。然则圣门四科何以分哉? 道学者,德行之科也。儒林者,文学之科也。是二者未始不相须,然始或各因其性之所近,而卒所成就又不无纯驳浅深焉。故其势不得不分。而要其有益于世,有功于圣人,则一而已矣。圣门德行,数颜、闵二冉,曾子以年少后于诸贤,然独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有孟子焉。圣门文学数 游、夏,而发明章句,子夏为多,其门徒亦最盛。数传之后而有荀卿焉。荀卿述礼乐,明王道,时有驳语。其纯粹颇逊于孟子,而其传《诗》、传《易》、传《礼》、传《春秋》,经学赖以不堕。则圣门文学之宗派,而汉经师 家法之所从出也。当战国时,异端蜂起,处士横议,纵横若苏、张,攻战若孙、吴,刑名若申、韩,荒诞若衍、奭,滑稽善辩若过、髡,空虚无实若蒙庄,充塞仁义若杨朱、墨翟。及其他博奥奇诡之材,人自为说,家自为书, 六经委诸榛莽,其不绝如千钧之系一发,非荀卿守之而传之,则百家之说皆有授受,而六经独无,更秦火之余,其孰从而求之哉?然则荀卿之功固不在孟子下也。
自司马迁以孟、荀合传,而牵率多士,蔓引错叙,所以明二子为当时必不可少之人。及刘向、扬雄,亦并尊孟、荀。下逮唐杨惊、韩愈皆然。愈称孟子醇乎醇者也,荀与扬也,大醇而小疵。殆百世之定论欤?至有宋诸儒,始痛绳荀卿,谓不足以与于道。噫,亦过矣。汉重训诂,其源半出荀卿(详见汪氏中《荀卿子通论》),故多美荀卿。宋专性理,实有以上接孟氏之统,故独推孟子。然汉无训诂,宋儒生二千余年后,何所禀承?荀卿不述六经以传于世,虽以孟子之尽力卫道,后人亦将不之信也!夫训诂自游、夏以及荀卿,而汉郑氏继焉。性理自颜、曾以及孟子,而宋朱子继焉。《汉书》但传儒林,而《宋史》别崇道学,谓此耳。嗟乎!后之尊朱子者,固未尝废康成而不用矣,即安得弃荀卿于孟子外哉!
清末,更有学者建议使荀子重祀孔庙,如姚谌《拟上荀卿子从祀议》曰: 昔者圣王既没,大道不行,其政教之所遗,载在六籍。六籍之文,自孔子后,惟荀卿得其传。臣尝考之传记,毛公、申公之《诗》,左氏、谷梁《春 秋》之传,皆出于荀卿传授。而其学尤深于礼。《修身》《大略》《礼论》《乐 论》诸篇,著于大、小戴《礼》,自汉世列之为经,至今不能废。盖自孔子之没,百家并兴,人挟异端,逞邪说,以诬民而惑世,惟荀卿能述礼乐,考六艺,诵孔氏之遗言,以与之辨,隐然为战国老师。道既不行,则退以其学传之门人。遭秦燔书,而六籍卒得不泯于世,其有功于孔氏甚巨。向微荀卿,则经典散亡,异说争鸣而不可止,后之人虽欲尊崇孔氏,孰从而得其书 耶?其书之不存,则于其道何有?世之陋者,不考本末,妄生异议,并属一辞,遂使命世巨儒,不获舆于学官之祀,斯礼典之阙也。考荀卿同时学孔氏者,惟孟子一人。孟子之道仁义,称尧舜,其言视荀氏为醇。至论诸侯 之礼,则以为未学,述井田班禄之制,亦略而不详。其记问之学,疑不若荀卿之密,然后人推崇其书,至以上配《论语》,盖孟子之学,为宋儒所自出,而荀卿之学,独传于汉儒。世方尊行宋儒之书,宜乎荀卿之见绌也。世议 荀卿者,惟以性恶一言,与孟子异。夫言性者,当折衷于孔子。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惟上知与下愚不移”。韩氏因之有性三品之说。然则性固有善有不善,孟子称上智,荀卿贬下愚,其为说不同,要其归,使人 迁善改过则一也。必以孟子之言绳之,则荀卿言性恶诚非矣。虽孟子之言性善,固亦未尽也。或又以《非十二子》议之,此诚荀卿之偏,然孔子门人游、夏之徒,已有各持一端相非议者,要不失为贤人,不足为荀卿病。且 据《韩诗外传》所引。无子思、孟子二人,则此或出后人附益,而非其本真也。至以李斯之乱秦,归狱于卿,则尤诞而不足辨矣。我朝受命,阐扬正学,于前世说经诸儒,多赐褒录,列于祀典,独荀卿传道之功,未蒙表章,不称尊经重儒之意。臣愚以为宜下礼官集议,以荀卿从祀孔子庙廷,位次七 十子下,颁其书天下,与孟子并列于学官。
严可均亦言荀子当从祀,谓“前明黜其从祀,非万世之公议。”“荀子当从祀,实万世之公议也。”俞樾提倡《荀子》应当入经部,荀子应当和孔、孟并尊为“一圣二贤”。当代有十名学者联名上书荀子入祀孔庙。荀子之学实出孔子,荀子之博厚,足以羽翼圣人之道,荀学显,更显孔子之大,重祀荀子于孔庙,其在兹乎!其在兹乎!势也,理也,岂可逆哉!
朱子曰荀子尽有好处,而未明言选录,四年前,吾尝编《荀子粹言选》,如下:
荀子,战国与孟子齐名之大儒也,秦汉以来,孟荀并列。至宋兴理学,尊信孟子,孟子言性善,而荀子言性恶,程子曰:“一句性恶,大本已失。”以不合圣人之道也,而黜荀子于道统之列,加弟子有韩非、李斯之叛道,荀子遂蒙恶名,其学晦而不显,颂其书者鲜矣,况选其文,为之注解乎!或以其隆礼重法,目为法家,儒家无礼乐刑政乎?法非法家专属,儒者有重法者,而非若法家偏重于法也,必以礼先于法,荀子亦曰:“有治人,无治法。”未尝以法为治也,何得目之为法家乎!余读其书,尊仁义,明礼乐,贵王道,言必称周孔,韩退之谓其“大醇小疵”,余亦信然,岂法家之专事刻核乎?明者辨之,荀子亦圣人之徒,惟不识性,认欲为性,同乎告子,而为大诟耳,然荀子之长在文制,心性非所长也,专以此责荀,又岂理之公乎!其文,学者之文也,谨严而有条理,有非孟子所及者,其论政术,议兵道,亦有管子、孙子所不及。余以闲暇,翻阅《荀子》,特选其言之醇而理之要者以示学者焉,亦以自警也。
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
——《劝学》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惟仁之为守,惟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修身》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牟牟然惟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牟牟然惟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魾者,浮阳之鱼也,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思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
——《荣辱》
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非相》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而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非十二子》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儒效》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人君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
闵王毁于五国,桓公劫于鲁庄,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王制》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錭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缺两行)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管磬玱玱,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此之谓也。
——《富国》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君道》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
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郏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
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坚如金石;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轻利僄遫,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抇,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它故焉,明道而钧分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俟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阨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循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之属为之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兼幷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幷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幷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能幷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幷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幷之矣。得之则凝,兼幷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陶扬鸿:卫荀,表彰荀子,光我儒家之道!(24935)发布于2021-07-06 01:03: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