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读史,未尝不歆羡于殷周之功臣,而痛叹于秦汉之功臣也。伊、太公、周公佐圣君伐无,安天下,居高位,受厚封,垂颂百代,身名俱泰。君臣以义合,而相安也;道自秦而降,君臣多以利结,而功臣多不得保。秦惠王诛商鞅、秦昭王诛白起、放魏冉,秦始皇诛吕不韦,二世诛蒙恬、李斯。汉高帝之宽大,而不闻仁义,袭秦诛功臣之恶习,诛韩信、彭越、卢绾、英布等,惴惴恐其夺之也。虽秦汉君主之寡恩,亦诸臣有以自取之也。鞅、斯之刑人杀人无数,焚诗书,灭王道,受恶名于千古,而信之天才,佐汉祖以平诸侯,摧劲赵,灭雄楚,汉之得天下,多出信之力谋,赫赫之功,虽古之吕尚、召虎不过也,受大国之封,其宜也,而后诈斩于长乐,夷三族,何其功勋之卓而罹祸之惨也!后人多悯之,汉有负于信之深矣。虽然,信亦有取死之道也。
       信,功名之士也,未闻仁义,忍受胯下之辱,自负其能,不欲以一竖子累己也。及秦末之乱,从项梁反秦,欲因兹显能,立功名,而梁不知,梁死,属项羽,数以策干羽,羽又不能用。遂弃楚归汉,高帝亦未之奇也。独萧何知之,荐于高帝,高帝拜为大将。乃与高帝谈取天下之略,彼以项羽虽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不过匹夫之勇;于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实为妇人之仁,知羽之短也。而羽之坑秦降军二十万,独邯、欣、翳得脱,而王关中,秦民所怨也,而高帝之入武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得秦民之心,劝高帝东征,以收三秦,知取天下之略也。至于劝高帝以天下城邑封功臣,而信之心见矣,胁高帝以封己也,然汉之大封侯王,反者四起,岂定天下之策哉?封之厚,而受戮惨,封建之不可复于三代之后也,信劝复之,一己之私也。
        虽然,靳封者,士之常情,犹非信之罪也。当信之背水伐赵,何其智而勇也!释李左车之缚,师事以问攻燕齐之策,何其知用贤也!燕望风而靡,以破赵之威,不战而屈人之兵,诚善之善者也!而蛊于蒯彻之邪说,贪功急击已降之齐,以死郦食其,使历下喋血盈野,楚将且救之,复破楚,斩龙且,为成一己之功,不惜陨数万生灵之命,何其忍也!乃复请王齐,高帝怒而骂之,未央之斩,伏于此矣。秦之暴也,坑赵军四十万,积怨天下,诸侯以此益敌秦,而秦难以力取六国;项羽之残也,坑秦降军二十万,亦以此失天下之心,而有垓下之败,逞其嗜杀之心,民以不附。汉高帝之宽大,释子婴,矫秦苛法,而得秦民;攻城务以劝降为主,不妄杀戮,随何说英布以下淮南,而得天下诸侯。信非嗜杀之人,而以贪功伐齐,毒人而以自毒,胜齐而汉兵已疲,田横宁死而不降汉者,岂非因受历下之欺哉?甚哉贪功之害!信之功暴于天下,而罪亦毒于生民矣。
        蒯彻欲以从信为王佐,后又说信自立,与刘项三分天下,论者多惜信之不从,使从之,帝业可成也。以实观之,岂易哉?信之方破赵,高帝使使者亟夺信印而信不觉,诈游云梦以召信而不敢违,高帝有制信之术,兵虽在信,而权由高帝主也。且伐齐之毒,召诸侯之怨,彻之说:“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岂复受其欺哉?内不足以反汉,外不足以得诸侯,信之谋未出,而早伏死于汉兵之手矣,信自知之,所以不从也。楚亡,而高帝复袭夺信之军,信之权操于高帝明矣,岂有反汉之力哉?信诚不敢也。

        太史公以信若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庶己可与周、召比烈。信一功名之士,其辅高帝,欲以成大功名于世,非有安天下之仁也,其受诛夷之祸,不徒伐功矜能,尤害于贪功也,一启贪功之心,而毒生民以怨诸侯,亦以疲汉,宜其难免也。君子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非谓不欲功利也,义正道明,而功利自在其中,一有谋计功利之心,则为不仁矣。且功者,岂在多杀哉?孙子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太公佐武王伐纣,使商兵多倒戈,而周以速胜,天下以速定,伐罪吊民,而民心大安。秦之白起、王翦、蒙武为将攻六国,杀人多矣,动辄数万数十万,攻城而杀人盈城,攻野而杀人盈野,孟子所谓民贼也,固赫赫以震动天下,而积怨天下亦深矣,以多杀之暴立威,服人之力,而未能服人之心,秦虽一统而甚惫,修长城以御匈奴,销天下兵以防六国之后,始皇方死不久,民乃揭杆而起,六国乘风而动,秦以促亡,甚矣,武力之不可恃,杀机不可逞也!信之误用蒯彻,而逞杀机,以见忌于高帝,无人保之,不然,子房何以优游云外,而萧何得卫尉之保也?白起之赐剑自裁,扪心自问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乃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二世之赐蒙恬死,恬亦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太史公以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然皆死而知省其罪也。若信之将死,乃叹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与项羽垓下之叹:“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同病,至死不悟。使果用蒯通之计,早亡矣,即能三分天下,而天下愈难平,生民愈受其毒,诚为不仁矣。天子器,能庇天下之民者得之,非可以智力干也。项羽之勇力,震于诸侯;韩信之才略,盖于群雄,皆禽于汉祖,非惟天之所授,亦为人之所往。特论之,以为贪功者诫。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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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韩信论发布于2021-07-06 01: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