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于战国与孟子齐名,董仲舒著书美荀卿,《史记》并为孟荀立传,七十子后,孟荀皆承孔学,并著书传世。而因言性恶,为宋儒所贬,至比异端,后更移出孔庙。余以为孟荀为孔学之双翼,同尊孔子,同贵王贱霸,同尚仁义,孟子距杨墨,卫孔子之道,荀子崇正学,辟异端亦有大功,不可掩也,而后世道者鲜。或以荀子有弟子李斯、韩非之悖,以启焚书坑儒之祸。近人或疑荀子法家。呜呼!弟子不同师者多矣,况荀子早忧李斯乎?以弟子之不肖咎师,则曾子亦可疑矣。性恶虽偏,非荀学之中心,以小概大,岂可哉?孟荀虽有歧异,而崇正辟异,一也,观其《儒效》所以维儒尊儒也至矣,荀子儒家立场甚明确坚定,维护儒家甚至,谓之法家,甚不知荀,而其重礼乐,驳墨子非乐,议兵而崇仁义,解蔽则绌诸子而尊孔子,尊圣崇正辟异之功,何亚孟子哉!而其辟异端也较孟子更多,更详,诸子百家几无不辟焉。余特选其言论而论述表彰之。
欲辟异端,先崇正学,不知正学,无以知异端,深知正学,则崇正学,崇正学至,则知辟异端,辟异端,而正学尊。则先述荀子崇正学。
荀子《劝学》曰:“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荀子法先王,以先王之遗言为学问之大,异于其他诸子背先王而妄自立异,或蔑先王而自以高明,荀子卓然不失其正者也,而知崇正矣,非但知崇正,而又知希圣也。荀子《劝学》曰:“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
欲希圣,不可不通乎先王之遗言。五经,先王之遗言也。荀子尊五经,《劝学》并论五经曰:“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兮,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儒效》篇又曰:“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道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
盖熟于五经,而所以概论五经者如此之精,孔子以后,无有及者!至谓天地之学备于五经,其尊经也至矣,其与庄子谓六经为先王之陈迹,蔑经自高,相去岂不远哉!重五经,尊五经,使儒者习之而不敢叛于道,诸子敬之而不敢亵于道,荀子尊经之功大矣哉!尊经,而又传经,《经典释文序录》称,《毛诗》由荀子传大毛公。《汉书·楚元王传》谓传《鲁诗》之申公,受《诗》于浮丘伯,而浮丘伯为荀子门人,是《鲁诗》亦出于荀子。《韩诗》今存外传,其中引荀子说《诗》凡四十四则,是《韩诗》亦与荀子经学相合。《经典释文序录》又称,《春秋左氏传》由左丘明作,传曾申,五传至荀子,是《左传》亦传于荀子。《汉书·儒林传》谓瑕丘江公受《春秋谷梁传》于申公,而申公为荀子再传弟子,是《谷梁传》亦传于荀子。又观《荀子》一书多论礼,论礼甚详,则《礼经》亦传于荀子,战国儒者,荀子传经盖最多矣!使儒学遭秦焚坑而不绝,荀子传经之功,亦大矣哉!当合孟荀之学,而大儒学之门,尊经崇圣,而辟异端!
荀子《非相》曰:“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
言必合先王,不合先王者,谓之奸言,虽辩不听,荀子之崇正而不欲惑于异端也。然徒知法先王,而不好其言,不乐其言,则不诚,恐不能守乎正也。欲志好之,志在于先王之道也;行安之,行必蹈乎正道也;乐言之,学必准乎正道也,而又辩不合正道者。其谓君子重言也如此,笃信好学也,荀子之知崇正也如此!
荀子《非相》又曰: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应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战国之时,处士横议,异端横行,王道替,正道危,故荀子曰君子必辩,维正道,辟异端也,而大主君子之仁辩,不在辩之巧,而在辩之正,夫不正之辩,则不如庸人之默也,正辩,则好正辩者其上也。尊圣人士君子之辩,抑小人之辩。不正之辩,不合先王之道,不和百姓之常,谓为奸人之雄,为圣王所先诛,荀子之崇正学,而恶异端也如此!
荀子崇正,莫如《儒效》篇,维护尊崇儒家甚至,儒效开头即言大儒之效,以周公为大儒之效之代表,曰:“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揜迹于文武。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埶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主枝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
大儒之效也如此,敢为非常之事,变化万方而皆合乎道,固非其他百家者可及也。大哉周公!大行分封,多封宗室,或以为私者,实亦圣人之计也,既以藩屏王室,又以扩张华土,保夏攘夷,且诸侯既多属一姓,则不至分离,而势必合一,战国之纷争极矣,周亡而天下为一,周公肇之,而始皇成之也!至是以后,中国数分而数合,大儒之效也如此!乃功利者,徒推始皇一之功,而不仰思我大儒周公之泽,周公兼夷狄,而维中夏之安,驱猛兽,而息人类之害。灭五十国,功之至显者,功利者之慕,孰过于此?而周公成之也易,灭之也速,非如霸者之劳也,德服于人也,制礼乐,行封建,为天下万世之利,而非秦之毁礼乐,废封建之祸于后世也,崇暴秦一时之功,而忘大儒周公万世之功,奚可哉!
秦昭王轻儒,谓秦无益于人之国,秦以法家强,自商鞅变法,反诗书礼义,而崇刑法,功利以为争,而道义不之顾,其以儒为无用也不足怪。战国人主崇诈力而薄仁义,而秦为甚,先王之道大坏,孟子之时,已不胜其忧,而荀子之时尤甚,当时崇仁义,守先王之道,明儒者之用,荀子为著矣!荀子即反驳秦王,称扬儒者之美,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埶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餧,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嘄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埶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法先王,隆礼义,此儒者之标准,“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自有不用之用,达则显其功,穷亦明其道。在上为王公之材,王,天子也,公,三公也,而非一方诸侯也;在下为社稷之臣,非具臣才臣,荀子尊儒可谓至矣!在上则美政,在下则美俗,继引孔子之德,化人之速,则孔子为化俗之代表也,崇儒而尊孔矣。
秦昭王又问儒者在人上如何,荀子更推扬儒者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若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讙。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 谓大儒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不为,荀子守正同乎孟子,儒者在位,则使天下治,近者歌而远者归,统一四海若一家,东南西北,无思不服,非王者而孰能如此乎?儒之在上者为王者,荀子尊儒如此,而驳秦王儒者无用论,可谓正矣,所以自尊其道也!汤武以诸侯禽桀纣,王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孔子以布衣而教弟子三千,为万世师表,七十子诚心悦服。历代学者仰以为宗,有位者王,无位者师,儒者之用也大矣!岂桓文仪秦商鞅之霸道诈力可及哉?
荀子又曰:“先王之道,人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视硗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货财,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樽,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谲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先王之道,儒家君子所以道,儒家君子,非一器之用,技或不如农贾工,而君子使其各得其位,各效其用,不若异端之诡辩,而君子守乎其正而不失,使其不得进谈。世俗人主以一器之用,而衡儒者之用,则所见儒者浅矣。荀子之所以明儒者之用,至此而愈深,余尝注曰:“百家之技,君子或有不及,君子之穷也。而所以贵君子者,君子守中也。百家多以术用,而儒者以道隆,道术之辨大矣,道有守而无不正,术多方而有邪。道可赅术,术不可赅道。”余又引用荀子此言驳唯科技之徒曰:“孔子曰:‘君子不器。’君子通于道,不局于一器,使局于一器,则艺人工人而已。君子之于技术,有所不能,有所不能,不害为君子,君子明于治道,农也,工也,商也,君子治之,使各安其位,各行其业。君子非多知多能,惟能通大本大源,大本一通,万末皆赅,大源一开,万水皆流,此君子所为大也!”荀子之言儒效也深,至其距慎墨,崇正道,而又不忘辟异端也!
荀子言儒者之效如此之深,而又定义大儒,推崇大儒,曰:“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邪说畏之,众人媿之。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调一,统一之谓也,秦之统一,暴力之统一也,其统一之积岁也甚久,汉唐之统一,智力而假仁义也,胜秦之统一矣,而其为道也不粹,大儒之统一,见其功之隆,而又为道之粹者也。居百里之地,不能制强暴,一天下,则非大儒。大儒为诸侯,必能制强暴,一天下,使孔子为诸侯,则继周王鲁矣,春秋不变为战国矣,七雄之争可免,暴秦之欲何逞,焚坑之祸不生。生战国,则胜于齐桓公之攘楚而笞棰暴秦,如汤之伐葛,文王之伐崇侯虎也,生于秦末,则如汤武之伐桀纣灭暴秦,而刘项何以逐鹿天下哉!
惜乎孔子有德无位也,然王公不能与之争名,万世奉为师表,仪秦之纵横,申商之法术,虽得富贵,见功效,而非善终,非善名,流弊于后世也大,安能比孔子之圣智中正哉!故不可以一时之穷而笑大儒,不以一时之用而崇小人,通则一天下,穷则立贵名,如孔子是也,春秋战国之君相不能与之争名,孰不以孔子为道统之圣?后世则程朱是也,宋明之帝相不能与之争名,孰不以程朱为道统之贤?大儒之立也如此,岂不可慕哉!
荀子言大儒之可贵也如此,又分儒为大儒,雅儒,俗儒,曰:“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作;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
儒有分,则不可以俗儒轻儒,大儒固不可轻,儒之大者,成天下之功,立万世之名,通古今,贯万术,无所不别,无所不闻,莫不知统,莫不合节。虽俗儒,儒之小者,犹甚于俗人众人,非世俗所能议也。荀子继曰:“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论者称俗儒误国,至荀子所谓俗儒,则存万乘之国者也,俗儒犹能存国,则若大儒,用百里之地,三年可以一天下,用万乘之国,其成功也愈速,一朝可定天下,一旦可成王业,非如秦积百年之久也,非汉唐用百战之功也。至谓俗儒言议无异于墨子而不知别,不知辨别异端为俗儒,荀子之重于辨异也!俗儒近异端矣,尊雅儒大雅,贬俗儒而辟异端,严儒墨之辨,荀子之旨深矣!
荀子又曰:“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甚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
儒之小者,异于众人也如此,儒之大者,岂不尤为悬殊哉!如孔子之恭而安,一以贯之。大儒为天子、三公之才,小儒亦为诸侯、大夫之才。大儒得其用则为天子、三公,小儒得其用可为诸侯、大儒。大儒实可仰矣,小儒亦恶可轻之,以为无用哉!
余引用荀子此言,或谓余曰:“汝欲为贵族阶级乎?”余曰:易曰:“崇高莫大于富贵。”盖居富贵,易行其道也。作之君,作之师,理天地,平天下,此儒者之志也!为天子,儒者或有此梦焉。汉儒称孔子为素王,荀子弟子称荀子宜为帝王,有德而有位,有位而有权,光明正大,唯位配德,权合道,岂反权哉!
后世儒者志欲最多不过三公宰相,而不敢为帝王,未有以儒学升为帝王者,此后世儒者之局限也。使天下交粗人肉食者治之,仁政岂易行,道德岂能粹哉!思吾夫子有重建东周之想,孟子有欲治平天下之志,荀子曰据百里之地,不能调一天下,则非大儒也,大儒,天子三公也,荀子弟子云荀子宜为帝王,不以此为讳也,后世儒者不及矣。
至德以凝至道,大位以行大道,《中庸》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无其位,而作礼乐,人亦不从也,故君子必有位焉。历代儒者皆惜孔子有德无位,孔子晚年亦感叹“天下莫能宗予”,圣人之忧世或急而欲得位也,而欲与叛人如佛肸者合作,因仁智之所念而卒不往。若使孔子得位,为天子,则如尧舜垂拱而治天下矣,为诸侯,则继承夏商周,以征诛统一天下矣!儒术岂不愈能大行于世哉!暴秦之欲不能逞,而何有焚书坑儒之祸?儒者多成帝王,吾儒之教愈加尊尚稳固,如日中天,异教不能与儒教争衡鼎立,儒术诚行,真切实行,而非为政客夷狄盗贼之利用,兴礼乐,行王道,致天下太平,四方归往,岂非吾辈儒者之梦哉?
欲成德,当希圣人,法乎上而不为下;欲登位,当为天子,志乎大而不为小。于古为帝王,于今为主席。儒者当有此志,而儒教方可昌明,道统愈尊。培儒生为国家主席,余夙有意焉。
易经又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位之宝也,位之重也。无位不可以行大道,无位不可以治天下。余尝曰:位者,圣人之所以治人治天下也!圣人设官以治民,设君以治官。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位者,天地所以治人,圣人所以法天地运行之道也。天地位而万物育,人位而天下治。天地无位,则星球相撞矣,而万物何以生育?人类无位,则人相残矣,而何以治安?位者,天道也,人纪也。天无位,天道不行,人无位,人纪不理。世俗僻士之视位也浅,或思夺之,或思逃之。夺之,欲求贵也,然非所居而居之,必危;逃之,欲求安也,然不可逃而逃之,必殆。居之,非智也;逃之,不仁也。
《礼记·儒行》贵儒之行,荀子《儒效》明儒之用,儒者当读之。余尝为荀子儒效注曰:荀子言儒有大儒,有雅儒,有俗儒,大儒一天下,雅儒安国,俗儒存国,儒之下者犹甚于俗人,儒可轻耶?历代尊儒为正统,礼遇儒生,诚有由也。叔孙通曰:“儒者可与守成,不可图强”,彼所言者,是雅儒,若大儒则不可以守成视之也。汉宣帝斥元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俗儒,儒之下者,岂可以代儒家?大儒之效,岂至若是?盖亦汉之无大儒,而杂以王霸之道,治之所以不古也!惜乎,儒者之无圣人也!元帝所用亦多俗儒,故儒者蒙诟焉。读荀子《儒效》,而知儒者之重,虽俗儒犹能存国,守先王之道以俟来者,则儒者安可轻哉?虽为俗儒,犹甚于无儒也,秦王终不悟,虽一天下,二世而亡,殷鉴在前,故后世帝王多礼待儒生。近世满清辱国,致西洋入侵,五四之徒乃以儒无益于国,竟祖韩非之说,诬儒为蠹,而儒蒙大诟,亦清代败类之儒挟儒名而招异端之侮也!然岂可以小人儒诬君子儒,谤大儒乎?大儒如周公、孔子在,中国岂能衰弱至此?有位者可致强以服西夷,无位者亦可传道以昭来兹!文革毁儒,侮儒至极,儒几无存,幸有儒者避于港台,而免文革之祸,后反哺内陆。今幸改革之后,物阜民康,儒现复苏之象,虽无大儒,犹有雅儒、俗儒,则当尊之礼之使其理民于上,或尸教于下也,勿复以儒为诟焉!
荀子尊经崇圣尊儒如此,而论政,则贵王贱霸,议兵,亦以仁义为本。其论王霸曰:“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庆赏以先之,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幷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则诸侯说之矣。所以亲之者,以不幷也;幷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幷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霸道者也。”“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
其议兵曰: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荀子《议兵》又曰:“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以贵仁义之兵。以兵之要在附民,知本也,孙武虽善论兵,于此忽之矣。又曰修政为先,汤武之胜,乃前行素修,仁义者,大便之便,兵者所以禁暴止乱,非为争夺。虽不比孟子论王道简易而直,而较密矣,人不觉其迂阔也。荀子论兵之正也如此!
时人用兵崇诈术,而荀子贵仁义,确乎不拔,陈嚣问荀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李斯问荀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荀子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李斯学于荀子,而不知仁义,谓秦强不由仁义,而轻仁义,其后所以事秦也,荀子卓然不为所惑,而斥秦为末世之兵,未有本统,常恐天下之轧己,岂能与古之圣王并论哉!尊王贱霸也如此!秦虽称强,而常恐六国合纵抗秦,积百年之久,而方兼六国,一天下,然不过十五年,而天下又群起反秦矣,社稷卒倾,荀子料之明矣!末世之兵,其如王者之兵之安之久哉!无本统者不久也。荀李之异见也如此,以李斯之罪究荀,亦甚刻薄矣。
崇正学而不知辟异端,不知异端之别,终无甚异于异端,荀子所谓俗儒也。崇正学而知辟异端,岂不卓然乎?好仁而知恶不仁,君子也,崇正学而知辟异端,君子儒也。恶不仁,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辟异端,不使异端者乱于吾道。春秋礼崩乐坏,然异端未兴,孔子不必多辩,然曰攻乎异端,固有不合先王之道之言者,孔子微讽鸟兽不与同群。至战国,诸侯放恣,处士横议,异端兴起,孟子攘臂而起,闲先圣之道与之辩,辩许行并耕之陋,距杨墨为我兼爱之偏,又斥告子义外之说。继孟子而为儒家干城,辟异大将者,荀子其著矣!而所距辟者较孟子也愈多愈详,诸子百家之言,几无不辨其失,指其蔽,辟其谬,卫道斥邪之功,胡可没与!
其《非十二子》并辟当时有名之学者十二人,曰:“纵情性,安恣孳,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鱿也。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弓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其辟十子是也,并辟及子思孟子,过矣,乏涵容之量也,然谓其略法先王而不知统,而辟之非如其他十子之重,则同门异户之争也。
十子中,它嚣,魏牟,陈仲、史鱿,皆道家也。它嚣,魏牟“纵情性,安恣孳”,承杨朱纵欲之旨,陈仲、史鱿承杨朱“自贵”之旨,陈仲亦为孟子所非,谓之无人伦上下。墨翟宋钘,道家,兼爱无等差。慎到,法家势派,出于黄老而创法,田骈,道家,与慎到齐名。惠施邓析,名家。
十二子,荀子皆非之,而独崇孔子,子弓,曰:“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着矣。”辟异端也严,崇圣人也至,然子弓之贤,未之甚闻,子思孟子同门,伐之太过,又为性恶之论与孟子性善相争,荀子之所以见贬于宋儒乎!
孟子,正之正者也,荀子正之偏者也,然其正于其他诸子,岂不远乎?除十二子外,荀子尚辟老庄等,《天论》曰:“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解蔽》曰:“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埶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十二子外,加老庄,申子,皆为荀子所辟,而尊周公、孔子、子弓,周孔之学,固大中至正之学也,岂诸子可侪哉!荀子知所尊矣。谓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庄子蔽于天而知人,吐辞如经矣!不知文,故非乐,不知人,故薄仁。君子有不器之用,不可唯以实用为用,人有人之道,不可以天之道为道。
荀子于异端,辟墨最多,辟墨言论如下: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非十二子》)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亩,刺屮殖谷,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守时力民,进事长功,和齐百姓,使人不偷,是将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节,而五谷以时孰,是天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爱之,兼而制之,岁虽凶败水旱,使百姓无冻餧之患,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车;鼋、鼍、鱼、鳖、鳅、鳣以时别,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錭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有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管磬玱玱,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此之谓也。(《富国》)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秏(卒页)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埶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王霸》)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天论》)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礼论》)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王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胄,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故乐也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明王已没,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于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乐论》)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埶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解蔽》)
慎墨季惠,百家之说欺不详。治复一,修之吉,君子执之心如结,众人贰之,谗夫弃之,形是诘。水至平,端不倾,心术如此象圣人。人而有埶,直而用抴必参天。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术行。(《成相》)
余《关于孟子荀子对墨子之批判》文已论之,于兹不论。荀子《成相》曰:“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术行。”以墨学为大患,而辟之甚力,与孟子同。
荀子《正名》亦对墨家,名家而发,辟其以名乱名,以名乱实。曰:“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宋钘、墨翟之说也。“牛马非马”,名家公孙龙之说也。
荀子叹曰: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埶,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埶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
盖类孟子不得已之辩,百家诸子之说多不容于古之圣王,圣王在,自有教导禁制,何异端之必辩?而今圣王不作,异端恣言而无禁,则辩论有不容已者,故君子必辩也。孟子曰不得已而辩,辞意犹轻,荀子曰君子必辩,辞意更重矣,则异端更盛于孟子时乎?而荀子之辩异端也如此之深也!
或曰不必辟异端,明正道斯已矣,譬如勿捕盗,修己可矣。人有好仁者,然好仁又能恶不仁者不多,人有崇正者,然崇正而又斥不正者不多。有仁而愚,于不仁者姑息,而纵不仁。故欲辟异端,使知异端之非,异端之偏,而不可与正道并立。扬善,犹须惩恶,明正,犹须辟异。
或并尊百家。余以为战国百家本出于道术之裂,孟子曰处士横议,固无不偏,唯孟荀较正,而荀子微有驳辞。孟子犹不圆满。而当折中于孔子。春秋时,异端不盛,尚多正言。观左传,国语记载春秋时人语,大多醇正。战国以后,渐出偏驳之辞。 自春秋战国可见世道之降。
春秋学者大多朴实醇正,无浮夸者,不为隐僻之论,而战国多有之。今之人推崇诸子百家,唯见其学术争鸣之精彩,而不复辨其道理之正偏。五经乃正典。当观道术分裂之前道术之一,而可循道术分裂之后之弊乎?故必尊孔子,必表彰六经,此董子天人策之旨也。六经,先王之道,记载尧舜以来之典。百家皆枝叶末流了。必务本,而不可推崇枝叶末流。不合正道,不合六经之旨,违经礼经义。恣意嘲讽圣人圣王之言,周公、孔子必不能容。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礼乐崩坏,天下无序,故有如庄列放诞之言,有如杨墨邪之论论。王纲解钮,大争之世,民无定主,不须为言论负责,肆言无忌,方有异端兴起,民国亦然也。如为圣王之治,百家诸子固多有不容于禹汤文武周公者!
成汤之训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 顽童,时谓乱风。”嘲讽圣人圣言,为乱风,固必不为成汤所容也。墨子,庄子之侮圣,岂能取容于成汤等圣王哉!欲法圣王之道,则不可不辟圣王之所不容者。
孔子曰:“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成汤曰乱风,孔子曰小人,其不容也可见矣。孔子又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止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矣。”孔子之言甚重矣,污蔑文武等圣王,诋毁圣人者罪及五世,仅次于逆天地。庄子之侮圣,杨朱韩非之诬圣,亦必为孔子所不容矣!
王氏财贵之流则以中庸道并行而不相悖之言曲护之,道并行,非谓正道异端邪道并行也,此道乃大路也,众人并行于大路而不相冲突,以喻圣人之道之大,岂正邪并容之谓哉!道并行而不相悖,盖亦君子和而不同之意。圣人之道也多矣,然终一以贯之,故曰不相悖也。
百家诸子,多为荀子所辟矣,而商鞅未之及也,盖未见其书乎?距法家也不足,使秦以法家统一天下,而有焚书坑儒之祸,荀子入秦,盖欲以儒化秦乎?而秦贪戾之不可化。
荀子又有《正论》辟宋钘之说,录之不论: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于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
应之曰:然则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
曰:“恶而不辱也。” 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
应之曰:凡议必先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
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埶荣者;有义辱者,有埶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埶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借靡后缚,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辱。是荣辱之两端也。
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埶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埶辱无害为尧,有埶荣无害为桀。义荣埶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埶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万世不能易也。 今子宋子则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砖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 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
曰:“人之情,欲是已。”
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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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论荀子崇正学,辟异端之功(17970字)发布于2021-07-06 01: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