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扬鸿：读史通论：战国六十篇（37744字）

（一）

智伯之亡，司马光以为才胜德，非笃论也，自古奸雄如赵鞅、曹操、刘裕、高欢，皆才胜于德也，何以不亡，而为人雄，篡有人国？智伯之亡，恃其才也，人主恃其才，则其国危；人臣恃其才，则其家危；士恃其才，则其身危。恃才则骄，骄则陵人，陵人则不祥。商纣、隋炀皆恃其才，而不免于亡也，天子且不可，况大夫乎！孔子曰：“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其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周公之多才多艺，有辅武伐纣，佐成定武庚，平商奄，兼东夷，安天下之显功，而犹一卧三哺，一沐三捉，谦恭以待天下之士，不敢骄人也。智伯之才艺何与周公？功何与周公？乃戏韩康子而侮段规，骄陵赵魏韩三卿，盈不知戒，骄不知备，以为天下莫如我何，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索地于韩魏赵，得罪三卿，无有所交，而多树敌，穷兵黩武，故三卿合而攻之，杀智伯而分其地。宋王偃东败齐，南败楚，西败魏军，可谓能矣，而多敌国，齐湣王与魏、楚共伐宋，杀王偃，亦灭宋而三分其地。湣王又骄，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诸侯忌之，燕、秦、楚、三晋合谋伐齐，燕将乐毅深入临淄，下齐七十二城。愍王出奔，犹骄于卫国、邹、鲁之君，不纳，为楚将淖齿所杀。希特勒之扩张，并奥地利，灭丹麦、波兰、捷克、挪威、法兰西诸国，横扫西欧，可谓强矣，而西与英为敌，又远师东征苏联，兼侵北非，日本横扫东南亚，而兼伐中美两大国，世界多国合而攻之，德国为美英苏所占，日本为美国核弹所炸，无条件投降。皆穷兵黩武，多树敌之过也，一也。若夫奸雄，犹知备患，不敢多陵，多招贤才以为己用，交此攻彼而无他忧，赵鞅之用董安于、阳虎以兴赵，曹操唯才是举，以文若、公达为谋而霸中原，征吕布则与袁绍和，伐袁绍则与刘表交，不恃己才而自重，多用人才，不以己强而自骄，多备人患，故能为人雄而终也。智伯浅矣！奸雄唯才有余而德不足，可以称霸一方，而终不能混一天下，可以纵横一世，而不能保其子孙久远耳。智伯者，有才无德也。有才无德者亡，有德无才者弱，才胜于德者雄，德胜于才者贤，才德兼强者圣。

（二）

或曰华夷之辨，文化而已，而不顾族类，延异种入华，为乱华之根。中山之国，亦用周礼，其俗几与诸华无异。魏文侯，战国之贤君也，礼贤下士，以孔子弟子子夏为师，以段干木为友，颇有先王之道，而于中山，必欲灭之，以中山为白狄之种也，自晋昭公以来，叛服不常，赵简子率师围之，始请和入贡。三卿分晋，而无所属。魏以中山必为北方之患，而以大将乐羊伐之，岂以中山同文而亲之哉？既灭中山，乃以子击为中山之君，君子不以魏文为不义也，而称美魏文至今。夷狄非我族类，欺之不为不义，灭之不为不仁，灭其国，除边疆之患，而不为后世子孙忧，若为姑息，曰以德怀夷，复置夷君，而为后世患。《左传》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夷狄。”仁义道德，先王所以爱护中国之民也，岂以施之非类乎？以圣人之厚于仁义也，三苗来格矣，舜必欲分北之；防风来朝矣，禹必欲刑戮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欲拒駾之；东夷既服矣，周公必欲兼并之，何尝姑纵夷狄哉！而孟子称周公兼夷狄，驱猛兽，比禹抑洪水之功。圣人恶盗贼甚于小人，恶夷狄甚于盗贼，恶禽兽甚于夷狄。兼夷狄，保华夏不受夷狄之害，驱猛兽，保人类不受猛兽之害，为地维，为人维，功固大矣。船山曰：“仁以自爱其类，义以自制其伦。”楚犹先王所封，与诸夏同种，宋襄秉仁义以与楚战，兵败且为中国羞，况四夷乎？民族更重于文化，文化为民族所创发，无民族，何有文化？华夷之辨，根本于民族，文化为其延伸耳，主以夏变夷，而反以夷变夏也。

（三）

战国贤君唯魏文侯也，以贤人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为师，与虞人猎而不以天雨负信，为人君而不欺匹夫，守匹夫之约，过于齐桓公不欺曹沫，而贤士多归，秦不敢侵。以仁义待韩赵，不与其伐，而韩赵皆服，皆朝于魏，诸侯不敢与争，孰谓仁义不可用于乱世哉！或讥宋襄公以仁义而败于楚，襄公之仁义，无力为之备也，且其仁义也伪，虐弱小之君，而以信义行于楚，其为仁义也悖，不能自卫而欺于其人，其为仁义也愚，固不能与魏文侯之仁义并论也。魏文侯善于用人，用吴起守西河，而秦军不敢侵；用西门豹为邺守，而邺治，又用乐羊灭中山，无所失也。三子皆有大功，而非所尊。问相于李克，于魏成、翟璜决之，克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李克善答矣，乃以魏成为相，文侯善听矣，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诸贤皆魏成所举也，吴起、西门豹、乐羊皆翟璜所举也，三子才有余，德不足，文侯尊有德，用有能，有王霸之风也，能固不及德，才固不及贤，魏成所荐者贤德，翟璜所荐者才能，用荐贤德者为相，尚贤不尚才也。晋文公曰辅我以德义者受上赏，论功先狐赵而后先魏，文侯过之矣。秦孝公、燕昭王之招贤，其实皆才也，乐毅功名之士且不能称贤，况商鞅之刻薄乎？秦之用人，皆为人才，未闻君子，以为谋攻则善矣，而不可为教化，秦之强过殷周而远不及其久远也。殷周之臣多圣贤君子，非但以才也。世俗之论曰治世尚德，乱世尚能，用人责功能，非也，尊有德，任有能，治乱一也，文侯处乱世，其尊有德，任有能之效见矣。有德之人以行教化，而维国于长久，使人服之；有能之人以兴功绩，而裨国于强大，使人畏之。礼乐崩坏久矣，而文侯继礼乐，世之尚功利而轻德义也多，而文侯尊贤德。可不谓贤乎？文侯于诸侯之中独有君子之风矣，秦孝公之招贤以谋强，燕昭王之招贤以复仇，文侯之乐与贤者处，以为师友，固非秦燕二君所及也。惜乎出于大夫之篡，子孙不能继德，信陵君亦贤，而不为君，后世衰，终未能统一天下，而灭于秦也。

（四）

韩非之惨激也，尚法不尚贤，言太公诛狂矞、华士，以其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不可臣使，不可赏罚劝禁。不能用则诛之，何其专制！韩非不见魏文侯之式段干木闾乎？段干木，高士也，魏文侯逾其垣而不见，岂非不友诸侯乎？而造其闾必式，秦闻之而却兵，尊贤之效也。使若太公诛华士，有害贤之名，人将议之，秦将谋之，何却之有乎？严光不臣光武，倨于寝卧，虽显严光之高，亦成光武之大，不得臣而诛之，于贤士何损，损己之德，不能容贤也。且太公辅武王伐纣，夷齐阻而谏之，或执之，太公曰：“义士也。”释之。夷齐之阻也，且释之，岂反诛不臣之狂矞、华士乎？是亦厚诬太公也。太公若如此惨刻，文王圣人，何以为师？

韩非又曰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亦一偏之论也，观乎魏文侯尊师子夏、友段干木、田子方等名儒，非处乱世乎？与兼用乐羊、吴起等将以扩疆不相悖也。而魏甲于三晋，义服诸侯，秦却其兵，岂非儒者之效乎？荀子曰人主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奚谓儒者无益于人之国也？贤哉魏文侯，尊儒尚贤，称霸战国之初，为诸侯首，而韩非不道也。

（五）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若魏文侯，可谓能尊贤使能矣，尊子夏为师，以段干木、田子方为友，所谓贤者不臣也，用乐羊、吴起为将，西门豹为邺守，所谓能者尽使也。乐羊灭中山，吴起击秦，拔五城，西门豹治邺，清妖俗，皆著其功，子夏、段干木、田子方若无闻焉，而魏文侯尊礼之，在乐羊、吴起、西门豹之上，贤人之德，成无功之之功，君子之化，有无能之能，非凡俗所知也。子夏，孔子高弟也，博学有德之人，名闻天下，子夏且居于魏，天下贤士，孰不向往？化魏国之俗，教魏国之民，为天下之冠，岂一时之效也？此道德学问之用，非一军事科学政治之才可比也。

（六）

魏文侯问相于李克，李克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可谓善答矣，此五者足以观人也。君子与君子亲，小人与小人亲，与君子亲，鲜不为君子，多以财与国，公忠之臣也，所举贤人，有道之官也，所为不为，义也，有所不取，廉也。文侯敬听之，而以魏成子为相，可谓明也。子夏、段干木、田子方等贤士皆魏成子所亲所举也。翟璜闻魏成子为相，忿然作色，以所举西门豹、乐羊及李克皆著其能，何负于魏成子，李克答曰：“魏成子以食禄千锺，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魏文侯好学，尊贤使能，明于听任，李克不比周以私翟，翟璜惭愧而谢李克，君臣如此，魏国之霸，不亦宜乎？虽不如三代，犹有春秋霸者之意焉。呜呼！船山尝叹曰：“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兴，而无光武之大猷承之于后，则天下后世且疑汤、武之誓诰为虚文，而唯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惮而不为天子，石虎、朱温亦何能寒海内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使战国之称霸者皆如暴秦之兴，而无魏文侯开之于前，则世皆以仁义为无用，以宋襄公用仁义而败，徐堰王行仁义而亡，而唯诈力之可以逞于天下矣。观乎魏文侯，不与韩赵相伐，唯以中山夷狄而灭之，秦为暴国而击之，尊贤恤民，有仁义之风矣，以称强天下，孰谓仁义不可用于乱世哉！韩非“仁义用于古不用于尽”之论，岂不谬哉！自可以此驳之。尊子夏，隆经术，传六艺，化魏国之俗，秦之焚坑不足以毁儒，魏文侯尊儒之功，不可没也。

（七）

吴起，忍人也，学于曾子，母死不归，杀妻求为鲁将，不仁不孝，李克又谓其贪财好色。而为贤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亲为吮之，于士卒何慈也。颇得士卒之心，使尽死力，其所以战无不胜也。为能臣，相于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楚之强甲于天下。惜乎有才无德，用于鲁，鲁穆公疑之，用于魏，魏武侯疑之，用于楚，楚之大夫怨而攻之，不免于死，故君子不可不修德也，修德，君子之本分，亦以远怨安身也。嗟夫！其对魏武侯之言在德不在险，则知重德矣，而于其身何悖也！性之习于彼，虽知道德之重，而不能行也，曾子之贤不能化，故曰君子之学，尽其性也，尽其善性，而去其恶习，敛其贪欲，则能知能行矣。

（八）

孙子兵法传于天下，士莫不闻知，而其行事不显，事迹疏略，《史记》言其辅吴王阖闾破楚，而《左传》不载，破楚之功，伍子胥之功居多，孙子既言“久暴师则国用不足”，而吴师久暴于楚，孙子不能谏。言有余，而行不足也。吴起之言兵，与孙子并传于世，而起用兵，亦多显其能，所在之国皆胜，为鲁将，以弱鲁破强齐，为魏将，击秦，拔三城，为西河守，诸侯不敢侵，相楚，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决国之胜负，可谓天才国柱矣。而皆任用不终，事鲁，鲁人恶之，鲁君疑之。事魏文侯，用之不疑矣，而文侯卒，武侯即位，公叔谮之，武侯疑之，相楚悼王，悼王死，大臣怨而射杀之，何为皆不容也？有才无德，有母死不归，杀妻求将之恶名，而刻薄寡恩，与同僚不亲，得罪巨室乎？见武侯以田文为相，吴起不服，谓田文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矜能自伐如此，唯田文能容也。田文死，公叔相，不能容矣，亦起之所以皆不终于三国乎？武侯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喜色。起进口：“昔楚庄王尝谋事，群臣莫能及，退朝而有忧色。申公问曰：‘君有忧色，何也？’曰：‘寡人闻之，世不绝圣，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群臣莫及者，楚国其殆矣！’此楚庄王之所忧，而君说之，臣窃惧矣。”能谏君之勿骄，何不能抑己之骄也？又与武侯论形势之不如德，而用楚，则以刻忍亡其躯，有才无德之患，为君之谋忠而为己之谋不善也。晁错忠于汉景帝，甚于袁盎，而不免于盎之谗，亦与人刻薄也。

（九）

齐威王初即位，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盖效楚庄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乎？韬光养晦，先示以劣，无为而无不为。察臣之忠奸而赏罚之，为不可测之威，封阿大夫，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齐长城。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为七雄最强者。然犹霸者之术，非王道所贵也。魏文侯称霸矣，至孙惠王而霸业衰，齐威王称霸，亦至愍王为燕所破，齐几亡，霸业不久也。

（十）

妒妇害家，妒臣害国，妒妇无子，忌妾之有子，亦杀之，赵飞燕之使汉成帝无后，贾充妻亦使贾充无子。妒臣忌人之才出于己上，未见君，则挤之，见君则馋之害之。《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千古哲言也。鲍叔自以才不及管仲，而荐管仲于齐桓公，以为宰相，可谓能容矣，而成齐之霸业。若庞涓与孙膑学于同门，为魏将，既已召孙膑至魏，乃忌其才之胜己，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不能容人之贤能，激膑之入齐，而为齐威王所用，用为军师，马陵之战，庞涓与战，兵败自杀，亦使魏太子被虏，魏国霸业以衰。庞涓之妒贤，害己亦害国也！魏文侯时，人才济济，魏惠王时，无一人才，败于齐而不能复振，非庞涓之排挤人才，焉至此乎！君子娶妻，慎无娶妒妇，明主之任臣，慎无任妒臣哉！小人之妒才而挤之害之，何其愚也！其为私而害公，不必论矣。其才虽胜于己，荐为君用，若成大功，亦犹己之功也，君以己之荐贤之功，何惧人之夺己位哉！萧何无野战之功，而汉高论功，以萧何为第一，守后方，荐贤能之功大也；邓禹数次败北，而光武排位，以邓禹为第一，亦荐人才之功大也。庞涓又岂不闻魏成、翟璜之能不及乐羊、吴起，而位居其上，荐贤之功也。小人不知也，自用而恶人之美。

（十一）

商鞅之说秦孝公，先说以帝道，继说以王道，后说以霸道，或以为鞅本以帝王之道说孝公，奈孝公悦霸道，遂辅孝公行霸道耳。商鞅者，惨刻寡恩之人也，其说孝公以帝王之道，特试孝公耳，岂诚以帝王之道说之哉？其说帝王之道，亦不过帝王之粗，帝王之精意，固未达也。先说帝王之道，以自抬高，恐言之卑而为人主所薄也。战国之初，虽周礼坠地，而先王之道犹遗，诸侯尚未敢公然争利，以诈力为尚也。商鞅之说诸侯，不之六国而之秦，知秦之渴于求才，而其俗之好利，便于说，果于用也，先说帝王之道，不遽说霸道，未知秦伯之志，而以此相试也，亦使秦君轻帝王之道为迂阔，而坚用霸之心也。非以说帝王不从，则说霸道也。夫帝之降为王，风俗之变迁耳，王霸则诚伪之别也，故帝王并称，王霸必辨，鞅以帝王亦判为两途，则知其言大欺人耳，固不知帝王之道也。而所说霸道，亦非真霸道，霸术耳。霸道犹以力假仁，以恤民为务，鞅之所为霸术，唯务国之富强，仁义无所假也，霸道尊主庇民，鞅之法，损下利上。岂比管仲狐偃之辅桓文哉？管仲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劝桓公张四维，兴灭国，继绝世，亲有礼，伐不仁，天下以之粗安。狐偃劝文公行信义而服诸侯，讨诸侯之无礼者，攘楚之强横，中原以之不危。鞅辅孝公称强，比于桓文之霸，则相去远矣，以力不以德，尚刑而轻礼，弃信而用诈也，诸侯畏其力而不服其德，民畏其刑而不守其礼，邻国惧其侵而恶其欺。且鞅之变法，败秦之风俗，害及天下，奖告奸而父子不相亲，行株连而多死无辜，作腰斩车裂之刑而伤天地之和，秦统天下，犹行鞅法，天下大乱，二世而亡，实源于鞅也，成也鞅法，败也鞅法，急功近利之多弊不可久，勿以王道为艰难，而笑仁义为迂阔哉！

鞅者，富贵中人，其说人主，不过求富贵耳，故但为君福而不恤民痛，但为近利而不虑后患。孔孟之游列国，其说人主皆以仁政王道，不合不用则去，不枉尺而直寻也，枉其道，未有能直人也，虽不成功得志，而后人皆称为圣贤，万世以为师表。鞅之说秦君，先以帝王，后以霸道，可谓反复矣，因阉人景监求见，可谓枉尺直寻矣，虽成功得志，封商君，而后世学者耻言商鞅，引为训诫，德与不德也，何今人有慕于鞅者哉！其惨刻寡恩，奸诈无信也，刑公子虔，亲至渭水阅囚，诛杀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哭声遍野，又外欺公子卬，为诈于诸侯，而天下多以谲诈相倾矣，赵良以德义劝之不听，新君与大臣皆怨之，卒遭车裂，多为不仁，而积怨于人，作法自敝，鞅之谓乎！不恤民之苦而为严酷之刑，己身亦遭之，悔何及也？勿为不仁以招人怨，勿为苛政以为己敝，其以鞅为诫哉！鞅虽惨死，而其法犹行，使秦并六国，更行于天下，焚诗书，毁先王之道，堕礼乐，废三代之制，世之下，不复三代之风，鞅之死，人无之哀，其死非不幸也，而有余殃，秦亡犹余。曹操、诸葛亮、王安石、杨坚、武则天、朱洪武、张居正皆师其法，文革崇之以为伟人，父子相告，流毒之深，为祸之惨，不忍言也。君子所峻拒也。

（十二）

商鞅车裂于秦，吴起肢解于楚，法家变法多不得善终也。然商鞅不仅大臣怨之，秦惠王亦恶之，受恶名于秦，吴起为楚之宗室大臣所怨，作乱而射杀之，并中王尸，吴起伏于王尸，新王诛射吴起及悼王尸者，吴起终为己报仇，智过于商鞅矣！犹不及商鞅之刻薄寡恩也。而商鞅虽死，其法不废，秦犹用之，吴起死，法废矣，秦强而楚弱，惨刻之法可行于秦，而不可行于楚也，秦不如楚之开化，文明浅，臣民易驯，楚之文明较深，封建固，君权难专，民性不可逆。惨刻之法唯可行于秦，及秦王为天子，行于天下十余年，六国之民纷纷而反，首反者楚人也。秦用商鞅之法而强，而流弊甚大，败秦之风俗，为天子，二世而亡，宗庙为墟，惨矣！楚虽削亡，而崛起反秦者陈胜、项羽、刘邦皆楚人也，虽秦一天下，而不久，终取天下而长久者，楚人也。功利之不可急，秦之强，得不偿失，商鞅亦秦之罪人也。

（十三）

商鞅、苏秦皆富贵中人，反复无定也，商鞅之说秦孝公，先说以帝王之道不从，后说以霸道。苏秦之说列国之君，说秦惠王以兼并不听，乃说六国以合纵抗秦。苏秦佩六国相印，恐张仪之分己富贵也，又激张仪以入秦。苏秦以合纵说六国，张仪以衡成说秦，相对也，则知苏秦之合纵，亦非真为合纵也，故合纵不终，六国终并于秦，张仪之说则始终行之，卒使秦并六国，张仪之术尤胜于苏秦与！苏秦之术不一，而张仪之术则一也。至仪之欺楚，险诈于苏秦矣。苏秦说秦不成，落魄而归，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至说赵王成，为赵国相，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秦乃叹曰：“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哉！”诚可叹也！虽有才学，而身处贫贱，则人皆轻之，及得富贵，人皆仰之，是以富贵看人，不以才学看人也，世态之炎凉，至于如此！亦见当时风俗之下，不重道德才学，而重富贵也，苏秦之求富贵而忽道德，不及春秋君子品节之高，又何怪哉！战国之风愈下，人多好利，君子高士愈少，俗之易人，人多无奈世何，有恒心高节者，孟子、荀子、鲁仲连、颜斶等数人耳。

（十四）

春秋虽乱，犹多君子，晋有叔向，郑有子产，卫有蘧伯玉，吴有季札，鲁有圣人孔子，七十二贤出于其门。至于战国，道德愈坏，世风日下，君子何其少哉！诸侯之中，唯魏文侯较贤，能尊先王之道，敬礼师儒，以子夏为师，以段干木为友，曾子继孔子之道，子夏传孔子之学，段干木高士也，而其避文侯，也已甚，曰贫贱骄人，则入偏。乐羊食子灭中山，吴起受业于曾子，而杀妻求为鲁将，皆为功名富贵，不恤人伦。孙膑、庞涓同学于鬼谷而相残，苏秦张仪以合纵衡成玩弄天下，商鞅以刻薄治秦，以诈力欺诸侯，岂能比管仲、百里奚、狐偃、赵衰、孙叔敖哉！于春秋战国而见风俗士节之降也。

（十五）

六国之合纵不终，各怀异心也，秦之狡，善持诸国长短，重赂于魏，以解其约，秦之灭六国，亦多用此策也。燕易王新即位，而齐宣王乘丧伐其国，取十城，可谓不义矣，春秋楚国之无礼，尚不乘丧伐徐也，秦未伐六国，六国之间已相争夺，岂能合力抗秦哉！非但六国之各怀异心也，首划合纵之苏秦亦反复不一，借秦之重以恐齐，使齐还燕之十城，而能摈秦乎？其事燕易王，又为燕谋齐，不如张仪之始终为秦谋六国也，六国合纵伐秦，以楚怀王为从约长，而齐不从，五国会于函谷关，而各怀观望，相持不攻，使秦袭楚军，楚军败走，四国不救，乃皆退还。故苏秦之合纵终散，不救六国之危亡；而张仪之横成皆成，而遂暴秦之野心。而苏秦之死于齐，亦反复不忠之报也。苏秦在时，合纵之效已如此矣，况其后乎？苏秦特以此取富贵耳，非真心为六国合纵也，始成而终败，反复之不可为谋也！

合众小众弱以攻强大，齐桓公以服楚，晋悼公以威楚，而不得入侵中原，何六国之不能抗秦乎？桓公尊王攘夷，征伐多以义动，定鲁救燕存卫安刑，礼义足以服诸侯也，而诸侯从之，晋之伯足以使诸侯而不敢违，楚虽大，而于春秋负不义之名，怀王之昏愚，岂比桓公、悼公之明睿？而晋为三分，晋不分，犹足拒秦，终晋之霸，秦不敢出关，多败秦军，秦惧之矣，至于六卿争权，三卿分晋，而中原无伯，强者无定，天下愈乱。赵魏韩之不足以率诸侯，不如晋之大也。晋不三分，以率诸侯，秦虽甚狡，亦岂能得志于六国哉！

六国之民，十倍于秦，六国之地，五倍于秦，齐楚之兵与秦侔，而不能独抗秦耶？而必须合纵抗秦乎？秦能制六国而不为所乘，何为如此之强也？秦用商鞅变法，驱民于农战，使怯者勇战而不敢退，使勇者死战而不敢败，《商君书》曰：“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民怯，则杀之以其所恶。故怯民使之以刑，则勇；勇民使之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必王。”又曰：“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则民用矣。凡战者，民之所恶也。能使民乐战父遗其子，史遗其弟，妻遗其夫，皆曰：‘不得，无返！’又曰：‘失法离令，若死，我死。乡治之。行间无所逃，迁徙无所入。’行间之治，连以五，辨之以章，束之以令。拙无所处，罢无所生。是以三军之众，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其法令如此，则秦兵猛如虎狼，无不力战，其对六国之兵，如吞群羊也。荀子亦曰：“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执，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盖几全国皆兵，农为兵，兵亦为农，农之多，又占四民之大半，威之以刑，而不敢不力战，诱之以赏，而以多斩敌首为功，秦之兵，焉能不强于天下乎！自古未之有也。六国实无此法，未如秦使民如此酷烈，驱民以农战也。秦之强过于汤武矣，然刍狗百姓也多不仁，欺诈诸侯也多不信，六国畏其力而心疾之，自孝公至始皇七世百余年方吞食诸侯，一统天下，然元气亦欲尽矣，得之难也失之易。世俗功利之士犹崇霸术，而谓王道为迂阔艰难。吾于殷周而知王道之甚易也，于秦而知霸术之难而又不久也，商鞅欺秦孝公，而以王道为迂阔，以便于用其所学，而取富贵于秦也。秦为所欺，一用其法，似有速效，而不逮殷周远矣。汤之伐桀，武王伐纣，为谋不过数年，一旦胜而代之，不过数月耳，岂如秦如此之久耶！荀子言兵要民附而已，孟子曰仁者之兵无敌于天下，岂欺我哉！力可以取六国，久乃取之，德不足以服天下也，既取而又亡之，又不能以顺守，而继之以暴也。

（十六）

浮慕先王之名而不究其实，又以伪行之，不能成先王之功，适祸其身耳！宋襄公假仁义以盟诸侯，而诸侯不从，楚欺之，又秉仁义与楚战，而败于泓。燕王哙以尧舜之为世高，为禅让，乃行禅让于子之，燕国大乱，齐宣王伐之，杀子之，燕王哙自缢，燕国几亡。夫仁以安天下，义以诛强暴，襄公之德岂能及天下，而其义亦岂足以胜强暴乎？虐两君，而诸侯离心，以小国盟诸侯而不让，楚以欺之，不鼓不成列，以待相敌有礼之国，岂以对强横之楚？汤伐桀，武王伐纣，周公平管蔡，岂待其成列而后战乎？况楚哉！尧舜之高，岂在禅让？禅让，尧舜之一节耳，世俗以为高，而尧舜以为常也，岂足以为尧舜徒以禅让称于天下乎？书之载也，尧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功，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舜文思恭安，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举八元八恺之才，流共工之恶，用禹治洪水。哙能比乎？孔子称尧之德如天之大不可名，称舜之德巍巍而不与，圣人且难言，而徒以禅让概之尧舜乎？尧之举舜而让之，知之二十年也，而舜果贤可让也，舜之举禹而让之，以其能治水救民也，而禹之能果能承天下也。燕王哙知子之乎？子之之功德可比于舜禹乎？乃为苏代、鹿毛寿所惑，遽以国禅让之，使燕国大乱，几不保其子，几亡其国，岂不伪哉，何其愚也！伪与愚，固不可追先王之名，而适败其政耳，尧舜之禅让，天下称之，哙之禅让，天下笑之，诚与伪，智与愚也。尧舜诚有让贤之心，乐乎贤者之承天下也，知其子之不肖，不如与贤也，然以为权宜，非为典要也。禹不如尧舜，而传子，非德之衰也，势之变也，伯益之贤不如舜禹足以服天下，而子启非如丹朱商均之肖，天下戴之也。汤武踵之，不慕尧舜而行禅让也，无其诚，不敢行其事也，义不可以伪袭也，非其势，不敢为其变也，名不可浮慕也。哙乃浮慕而义袭之，身死国乱，诚哉不可义袭名取也！宋襄以仁义为名而败于楚，燕哙以禅让为名而死于乱，世俗又徒闻其名而不察其实，以仁义而弱，禅让为祸，并疑尧舜为伪，汤武亦诈，而多以伪诈相尚，则宋襄之假仁义而毁先王之仁义，燕哙之假禅让而损尧舜之禅让也，可无辨之乎？

（十七）

燕王哙之让位子之，拟尧舜禅让也，又以人言禹授益而实使启取之，其为好名而杂私意，岂足以比先王哉！使太子与子之相攻，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王哙让位之祸也。孟子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尧舜之禅位，天授之，人与之，非尧舜之私意授受也，禹崩而启继其位，以启能敬承禹之道，百姓向之，之启而不之益，非禹传位益而暗令启取之也。苏代与子之婚，而曰齐宣王之霸为不信其臣，使燕王哙专任子之，鹿毛寿说燕王以尧之贤能让天下于许由，而许由不受，王让国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因以国属子之，或以禹授益而实令启取之，不惜诬先王以成子之之篡，故孟子深疾处士横议，倾人之国，祸人之民也。

（十八）

齐宣王伐燕，一旦而取之，因其乱也，士卒不战，城门不闭。宣王问孟子：“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孟子之意婉矣，则取不取，在燕民之悦否，强取之，则激其怨耳。宣王不度，因而取之。燕民怨，以齐之暴更甚与王哙、子之也，诸侯又谋救燕，宣王惧，孟子曰汤之伐葛，诛其君而吊其民，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唯恐其不来也。齐之伐燕，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岂可哉？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劝宣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宣王不听，燕人叛，立太子平为王。孟子劝齐伐燕，又与人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说齐王以王道，伐燕而安其民，而齐非天吏也，益其暴也，而成燕齐之仇，后燕昭王养兵招贤，积二十八年而报齐，宣王子闵王出走，国破身弑，齐国几亡，亦宣王贻之也。慎哉，伐人之国，岂可不以德哉！宣王之好士，招士至数千人于稷下，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而不能听用大贤孟子，亦如叶公之好龙而已！

（十九）

燕昭王父哙死于齐之攻燕，昭王愤之，养兵招贤，积二十八年，合燕赵韩魏秦五国之师伐之，下齐七十二城，使闵王出走，盖效勾践报吴，比勾贱之积蓄更久矣。甚哉其能忍也！闵王不备也。所异者，燕昭王报于齐宣王之子闵王，勾践直报于吴王夫差，吴亡于越，燕下齐起七二城，而即墨、莒城未下，田单终得却燕兵而复之。《史记》载孟子劝齐闵王攻燕，误也，《孟子》、《战国策》皆曰宣王，宣王好文学游说之士，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齐稷下学士颇盛，且数百千人。闵王不好士，孟子岂劝之哉？

（二十）

西门豹治邺，闻有河伯娶妻之说，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妻，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聘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诞妄不经甚矣，实以骗财骗色也。民皆苦之而不敢拒，祸福利害之说动之也，民之愚也，易为神怪所惑。西门豹投巫妪、三老于河中，以绝其惑，而除民害，韪矣哉！以其人之道治其人。妖妄之说，不足辨也，以事验之，则绝其惑矣。妖妄非刑无禁也，以言辩之，彼之说愈巧，诡辩之无所不可也。佛教以祸福因果甚至地狱之说愚天下，蛊士民以拜佛，送钱财以为供养，使人主大兴土木以修佛寺，其伤风败俗，陷溺人心，包藏奸宄，干犯政教，为害世道，尤甚于古之巫者，安得如西门豹者治之乎！唐宪宗之迎佛骨，民趋之如狂，韩愈上表曰：“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直哉愈也！而宪宗不听，大怒，欲杀愈，天下多以为神，而无人敢行之也。

（二十一）

魏惠王举兵围赵，赵请救于齐，孙膑之计，围魏以救赵，可谓善矣。魏举大兵围赵，救之未必得，能救，亦多损己兵，攻其后方，使其释赵自救，既以救赵，亦败魏军，而振齐国之威，义威并著，善之善者也。窦建德之善战而不知，唐太宗击王世充，窦建德援世充，一战而败，与世充俱擒于唐，设若攻其后方，成败未可知也，岂受虏哉！然高览之劝袁绍勿援淳于琼，而攻曹营，淳于琼被擒，大败于官渡，曹营之守固也。用兵亦须变通，知己知彼，乃能百战不殆。围魏救赵，诚为大略。窦建德违之则败，袁绍师之亦败，形势异也。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执之则敝。

（二十二）

魏襄王问孟子：“天下恶乎定？”孟子对曰：“定于一。”又问：“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为能一之。”自春秋以来，诸侯相争，周天子不能制，始为兼并，亡国五十二，战国愈乱，争战愈烈，非统一不能定也，秦汉统一之而纷争息，孟子之言验矣。而战国杀戮愈酷，攻城，杀人盈城，攻野，杀人盈野，孟子游说列国之君行仁政，皆不见用，礼乐崩坏久矣，道德衰而功利兴也久矣，武力相兼，谲诈相尚，亲戚子弟且驱之于死，天下无道极矣，岂复望有仁德之君哉？唯望其不嗜杀人而已，时君皆嗜杀，不厚生恤民，苍生望生也重。秦以暴力杀戮一之，不久复乱，汉高祖以不嗜杀人，行宽大之法，八年乃代秦有天下，享国久远，孟子之言亦验矣。不嗜杀人，且能一天下，况法先王行仁政，取天下尤易矣！时君以为迂阔，而不知其为长计大略也。其谓弟子公孙丑曰：“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诚哉斯言也！观乎秦汉之得失已灼然见矣，秦以杀字一之，民惧之而亦恶之，百余年乃得天下，十三年而亡之；汉反其道，以生字一之，民望之如久旱之雨，久饥之食，莫不趋之，八年而有天下，如此之速，传之二十余世，如此之久。好生恶死，亦为人之情也。王道仁政，本于人情耳。

（二十三）

张仪之狡诈也，绐楚怀王请献商於六百里之地于楚，并以秦女为妾，以结秦楚之欢，以绝齐为约。秦之虎狼也，侵人不及，岂愿割如此之地于人？张仪皆为秦谋，岂为楚利？怀王之愚，贪其利，乃为所欺，不听陈轸之谏，授仪相印，闭关绝齐。仪不朝，复遣勇士辱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事秦，而齐秦之交合，仪乃曰六里，楚王大怒，发兵伐秦，为秦所败。不久，秦惠王使人告楚怀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甘心。”仪至，赂其宠臣靳尚说郑袖曰秦将献好女于楚，郑袖妒，而说楚王请释仪，曰杀仪，秦必大怒，请母子俱迁江南。怀王乃赦张仪而厚礼之。甚哉张仪之狯诈也，玩弄楚怀王于股掌之中！坏齐楚之交，结齐秦之合。愚哉楚怀王，两为其欺而不觉，秦之狡诈无信，天下皆知矣，后又听秦昭王至秦，为秦王所逼，客死于秦。楚成王施于宋襄公者，今秦昭王施于楚怀王矣，而更甚焉，亦其报与！惑于利害之说也，说献六百里地，乍然而喜，说六里，乍然而怒，宠妃说之，乍然而惧，早为张仪所测，焉能不为张仪玩弄于股掌乎？使怀王知义，知秦为虎狼之邦，有吞天下之心，绝不可交，齐与楚为唇齿之邦，不可轻绝，张仪狡诈小人，绝不可信，合诸侯以抗秦，乃为至计，安能为仪所欺哉！故孟子曰：“闻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利害之说误人也多矣，果有利，亦害伏其中，况未必有利乎？仁义之必利，利之必害，好义之无害，贪利之必受人欺，其以楚怀王为戒乎！

（二十四）

胡服骑射，赵武灵王以继简襄之烈，除胡翟之患也，而群臣皆不欲，变服之大，人情所不可也，孟子曰：“吾闻以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贵夏贱夷，耻服胡服也。公子成曰：“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非无理也。武灵王解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卻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亦非无理也。然衣裳之有礼，辨上下，合仁义，非徒便用也，礼之为用，安上治下，非徒便事也，苟图简便，功虽易成，而弊亦多矣。变中国之俗，逆人之情，其亦危矣！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之，王不听，亦以此解之。服胡服一年，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 后数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卒灭中山，其所以攘夷狄之烈可谓显矣，复仇强赵之功可谓著矣，一世之雄主也。乃后为公子成、李兑所围，无救之者，饿死沙丘，逆人之情，而不得人心，亦可见矣。甚矣俗之不可轻易，人情之不逆也，武灵王之攘夷强赵，其报也如此，而况其他乎！

（二十五）

赵武灵王之初，国可谓弱矣，史载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武灵王乃胡服骑射，欲以强赵，可谓急功近利，然亦以攘夷狄，强赵之军，多攻中山，而不伐齐秦，知华夷大义，齐秦固赵之敌，与赵有仇，而中山则为诸夏之患也。魏文侯，贤君也，韩赵皆不伐，而于中山必欲灭之，赵武灵王，雄主也，齐秦皆不攻，而于中山必欲灭之，中山白狄之种，非我族类，不可姑息也。灭之不为不仁，正所以安中国，无遗子孙之患。武灵王虽不终，而其攘夷开边之功光于百代矣！后世子孙不肖，忘华夷大义，日寻干戈于内，而不知攘夷，且投夷借夷以复雠，司马作其俑，吴三桂成其祸，而为万世谬，史可法之贤也，亦为联虏灭贼之计。蒋介石之坚于剿共而不积极抗日也，曰安内而后攘外，呜呼！《诗》曰：“兄弟睨于墙，外御其侮。”古人之明训也，国共之争虽烈，亦犹兄弟也，日本，外来之封豕豺狼也，其侵略之欲，不灭华不止，同族何不可释嫌以共御悍虏乎？坚于剿内，弛于攘外，非大义也。安内攘外，以外敌未侵也，今外患已逼于前，而犹曰安内攘外，岂合时宜哉！外患之逼，犹自内讧，国且亡矣，尚何安内乎！胡汉民之反共甚坚也，而曰：“与其亡于日，毋宁亡于共！”亡于共，犹为中国也，亡于日，岂有中国哉！内外之有别也，蒋之安内攘外，不顾天下大局，失人心矣，赖有张杨之兵谏而免于明亡之祸也，相去岂不远哉！蒋虽抗日，而日本投降，优待其俘虏，送之回国，以德报怨，诚违先圣以直报怨之旨，亦悖先王夷狄不可姑息之训。蒋之不免败于共，亦以此与！始之抗日不勇，终之报夷不强。日军于中国之俘虏，皆得生还，于俄国之俘虏，少有生还，而至今皆畏俄而骄华，近年侵我钓鱼岛，骄横如故也。夷狄贪残，唯利是视，不可姑息，不可德柔，不大惩之，彼不知戒也，故《左传》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夷狄。”未闻以德柔夷狄也。

（二十六）

甚哉秦之奸诈卑鄙无礼也！召楚怀王于武关以要盟，以藩臣礼待之，劫之割地，怀王之昏愚，既知秦之虎狼多诈，而听子兰之言往赴，受其辱！又召孟尝君，欲囚而杀之，奈有鸡鸣狗盗之客救之得免耳。怀王则不免，坚不从秦王，秦王乃强留于秦，怀王不得回。楚大臣知怀王必不回，乃立太子为王，使秦计不逞，后明英宗俘于瓦喇，于谦亦立景帝以拒瓦喇，瓦喇知英宗无用，乃送回英宗。楚已立新王矣，秦犹留怀王，楚怀王亡归。秦人觉之，遮楚道。怀王从间道走赵。赵主父在代，赵人不敢受。怀王将走魏，秦人追及之以归。夷狄之不如也！盖亦于谦之持重强硬，使瓦喇畏之，而送还英宗，楚无能臣可使秦畏，犹不许怀王归国。然如此奸诈无信，与夷狄何以异哉！楚怀王不得回，乃怨愤发病，薨于秦。悲哉！秦之所为太甚矣！诸侯以此益不直秦，秦负不信不义之名天下，谁复敢往秦受其欺哉？秦有吞灭六国之势，为此不义，诸侯复为合从，而统一难矣。怀王以客死于秦，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楚人为谚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不屈于秦，而最仇秦，秦灭六国，伐楚最难，李信以十万军伐之而败，王翦以六十万军伐之，乃灭楚国。其后揭杆反秦之陈胜，楚人也，覆秦而戮秦宗室，毁秦宗庙之项羽，楚人也。孔子曰不为已甚，秦自恃其诈力可以欺人，而结深仇于楚人，终受其报，亦何苦哉！秦与楚有杀父之仇，倾襄王畏其力而犹与之和亲，又何驽哉！

（二十七）

赵武灵王英武善战，自胡服骑射，灭中山，兼代地，服林烦，丰功伟绩，可耀千秋，为将可比韩信、卫霍，而不达人君之体，胡服骑射，既不得人心，壮年乃传位于少子何，称主父，为人臣之事，自将北略胡地，又诈为使者入秦，以观秦王，危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大王哉！既宠孟嬴，废长立幼，孟嬴死，见长子章朝何，又怜章，欲两王之，犹豫不决，以启章何之争，章与田不礼杀肥义，公子成、李兑反攻之，章败，往奔主父，主父纳之，乃围主父宫，杀章，目无主父，因遂围主父，使主父饿死，悲哉！武灵王一生英武，以如此终！甚哉，成兑之逆，迫君父饿死！何之不孝也，赏杀父之臣！孔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为君尤不可不重也，楚灵王恃其灭陈蔡，盟诸侯之强，不知自重，而辱于乾溪，赵武灵王自恃勇武，多为人臣之事，不自重矣，而失其威，不为大臣畏服，以武灵王之雄武，不保其子，困于成兑，可不诫哉！可不诫哉！秦昭王听范雎之言，以武灵王为诫，而废穰侯，主威以振，才不如武灵王，而善制群臣，自重而威，达于为君之体也。

（二十八）

宋，小国也，而宋康王起兵灭滕；伐薛；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与齐、魏为敌国，宋之先君未尝及此也。康王一骄，射天笞地，齐愍王与魏楚伐之，灭宋，愍王出奔而死。愍王灭宋，齐之先君未尝及此也，愍王一骄，乃南侵楚，西侵三晋，欲并二周，为天子，燕昭王合秦、魏、韩、赵五国之师伐之，下齐七十二城，齐国几亡，愍王出奔为淖齿所杀。人君之不可骄也，一骄而亡其国，骄则愎谏，忠言不入，骄则轻疏，仇敌不备。而宋齐皆于极盛而亡，盛极则衰，水盈则覆，强不可恃，恃强犹亡，虽有灭国之大功，不以为诫，旋复蹈之，宋齐真炯诫矣。彼泰西希特勒之强德也，并奥，灭波，灭丹，灭法等国，所向披靡，德史未有也，一骄，自以世界无敌，伐英不克，伐苏而拖于格勒，美英苏三国反攻之，德国分为二。骄王必败，盛极则危，中外一也。

（二十九）

齐闵王国破出亡，未必死也，不自悔罪，犹自骄矜：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齐王不逊，卫人侵之。齐王去奔邹、鲁，有骄色，邹、鲁弗内，遂走莒。后为楚将淖齿所杀。何其愚也！亡犹如此，甚怪之。而其愚者，由其好谀也，见刘向《新序》载：“齐闵王亡居卫，尽日灸走，谓公玉丹曰；‘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玉丹对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耶？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闵王慨然太息曰：‘贤固若是之苦邪？’丹又谓闵王曰：‘古人有辞，天下无忧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盈，颜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带三益矣。’遂以自贤，骄盈不逊。”刘向于此叹曰：“闵王亡走卫，卫君避宫舍之，称臣而供具，闵王不逊，卫人侵之，闵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不纳，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闵王，淖齿擢闵王之筋，而县之庙梁，宿昔而杀之，而与燕共分齐地。悲乎！闵王临大齐之国，地方数千里，然而兵败于诸侯，地夺于燕昭，宗庙丧亡，社稷不祀，宫室空虚，身亡逃窜，甚于徒隶，尚不知所以亡，甚可痛也，犹自以为贤，岂不哀哉！公玉丹徒隶之中，而道之谄佞，甚矣！闵王不觉，追而善之，以辱为荣，以忧为乐，其亡晚矣，而卒见杀。”闵王之好谀，国破犹不悟，公玉丹之谄也颠倒，以误齐王，好谀之患至此，可不诫哉！

昔齐相邹忌身体昳丽，亦自以为美，而问妻妾与徐公孰美，皆言徐公不及其美，问客，客亦如是答，自见徐公，乃以为不如徐公，窥镜而自视，又不如远甚，然则妻妾与客何皆扬己之美乎？寝而思之，而知：“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誉我者，未必皆实也，爱者欲以悦己，畏者欲以顺己，求者必以谀己，好誉必为所惑，而不自知矣。以此自悟，又以教齐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威王以为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齐国以兴，诸侯服之，多入朝于齐。尧舜立诽谤之木，禹为敢谏之鼓，尧舜禹之所以王也，齐威王行面刺之赏，齐威王之所以霸也。齐闵王好闻其美，恶闻其过，以数千里之地破于弱燕，出亡犹惑于谀臣之谄，闵王所以亡也。好谏好谀，成败兴亡之机也，可不鉴哉！其独为人君哉！为人臣，为士者，亦犹是也。子路闻过则喜，以莽夫而升为圣门君子，方仲永少年天才，日受人誉，则泯然众人矣。毁未必非，或以进其善；誉未必是，有以益其骄。君子师友之毁也，实以成之；小人众人之誉也，实以贼之。荀子曰：“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诚哉斯言也！

（三十）

乐毅为燕昭王谋，合五国之师以伐齐，深入临淄，下齐七十二城，本非王道也，迫愍王出奔，何其甚也！而即墨、莒二城不下，乃欲以仁义怀之，使其自降，岂不迂哉！至于三年未下，非徒田单之善守，田单以二城抗盛燕，乐毅下七十二城不过期月，区区二城，三年未下，何能于前而劣于后也？齐之余民知其伪而不欲降也。二城固非仁义可服，非强攻不下也，乐毅反欲以仁义怀之，齐民不降，而使燕人疑之，馋之于燕王，言乐毅欲谋为齐王也，幸昭王之贤明而不听也，诛馋臣以明其信。而昭王死，惠王未如昭王之明矣，自为太子，已不悦于乐毅，使田单得行反间于燕，宣言乐毅欲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惠王已疑乐毅，闻此益疑，遂以骑劫代之为将，毅奔赵。田单遂以奇兵破燕军，斩骑劫，七十二城尽复之，迎立襄王，社稷复立。燕之大业垂成而败，岂徒惠王之不明也，亦乐毅之后不善为谋，而使燕王疑之，敌人间之。王霸之不可杂，义之不可袭也！欲为王道，则纯为王道，欲为霸道，则纯为霸道，始也霸，后也王，人不信也，王道本诚，非其诚，不敢标其名，无其心，不敢行其事，经年不下者，百胜之兵必骄，骄则怠，不能抑其骄，奋其气以攻之，而欲以仁义施之，坐待其降，是力为不足，而仁义亦不见信也，适以纵敌，城益难下。燕惠王疑而易将，何足怪乎？虽使燕王不疑，乐毅不易，二城终不能下，齐终能复，唯复之有迟早耳。

田单破万乘之燕，复七十二城，攻狄则不下，非狄之胜于燕也，亦非单之劣于前也，鲁仲连谓之曰：“将军之在即墨，坐则织蕢，立则仗锸，为士卒倡曰：‘无可往矣！宗庙亡矣！今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士卒先无之气，闻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娱，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单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袍鼓之，遂下狄。乐毅之不下即墨，亦犹田单之不下狄也，苟能厉气，身先士卒以攻城，则可下矣。

（三十一）

蔺相如廷斥秦王，完壁归赵，又从赵王使秦王为赵王击缸，以偿鼓瑟之辱，勇过贲育，气雄万夫，于同列之廉颇则避之不争。相如之有识也，秦为敌国，乃虎狼之邦，不可辱也，辱于秦，是辱国也，折秦王之锐，为君王之安，国家之荣也。廉颇同为赵臣，赵所倚为长城，相让不相争，所以为国也，将相不和，国不安矣，而为敌者快，非善也。身可屈于同僚，国不可辱于万乘，能刚能柔，屈于同僚，伸于国家，善处刚柔，皆生于识，前者之勇，君子之忠义，非匹夫之血气也；后者之让，宰相之大度，非懦夫之退避也。秦王折其气，廉颇服其度，非识之过人，安能如之？秦昭王之雄，六国莫不畏之，楚怀王受其欺，客死于秦，相如乃力折于廷上，夺其壁使不敢逼，迫其击缸使不能辞，使秦之威诈无所逞，受其毕礼而归，智勇兼过人也。人之奋勇以搏虎，虎亦畏之；匹夫之奋勇以斥万乘之君，万乘之君亦惮之，使六国皆如相如，何陵于秦哉！而楚怀王以万乘之尊辱于秦王之廷，受其强留而不得回，蔺相如以匹夫之卑而挫秦王之威，全身而归，且受其毕礼，相去岂不远哉！亦可鉴矣！得道与失道也，得其道，匹夫为荣，失其道，万乘为辱。

（三十二）

范雎，可谓辩士之雄也。虽苏张，何以过之？其说秦王实比一切说士为难，宣太后，临朝之女主也；穰侯，舅也，秉权已久，疏不间亲，卑不离尊，难于见听，易于取祸，说之不可不慎也，循序渐进而言。先以“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试之，激之问，秦昭王再三请教，雎皆曰唯唯，诚重之也，亦使秦王知事体之大也，至于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耶？”乃引文王遇吕尚之事为喻，自陈“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以坚秦王之信己而无疑也，又曰：“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先使全其身，而得尽其言也，可谓慎之又慎矣，而使秦王倾心听之。雎乃陈大臣之失计，穰侯越韩魏而攻齐，非略也，齐愍王伐楚大破，而不得有其地，徒以肥韩魏，以远于齐而近于韩魏也；魏文侯灭中山，亦终不能有之，而与赵，以中山远于魏而近于赵也，远征之非算也明矣。而劝秦王远交近攻，此范雎之大略也，先伐韩魏，后攻赵楚，与齐固交，秦以灭六国，以此略也。希特勒之横扫西欧，而终败者，不知远交近攻也，英国未服，而远征苏联。范雎日益亲，乃说秦王废太后，逐穰侯，以范雎为相，说之成也，实其机之全也，无丝毫之侥幸也，故曰辩士之雄也，盖无有及范雎者矣。

（三十三）

魏齐庸愚粗暴之人，而为魏相，听须贾一面之辞而不察，笞辱范雎，折胁摺齿。雎佯死，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呜呼，士之受辱也甚矣！激雎之入秦，说秦为秦相，以攻魏，欲获魏齐而报之，虞卿之贤才，弃赵相以徇魏齐之急，虽重友谊，魏齐则不值也。信陵君之不救，亦非过也。使人才入秦，为魏之患，魏齐之罪也，死有余殃矣，尚累平原君与信陵君乎？匹夫之不可轻辱也，一旦翻身而报之，欲逃不及矣。仲尼曰不为已甚，诚然哉！而雎之报仇也快矣，快而不过也，以直报怨，须贾于众辱之，须贾之罪轻也，于魏齐必欲杀之，主在魏齐也，且为秦攻魏而杀魏齐，公私两得。雎事雄猜之主，又能听蔡泽之言，全身而退，贤于商鞅、穰侯矣，非吕不韦、李斯所及也。

（三十八）

秦自孝公强兵，始蚕食诸侯，数世有胜，荀子所谓“威强乎汤武，地广乎舜禹”者也，然亦非不可敌也，合纵抗秦，六国之计也，苏秦为六国合纵之策，而秦不敢出函谷关，昭王之盛也，信陵君且合五国之师败秦军于函谷关矣。信陵君死，无能合诸侯以抗秦者。齐之强也，乃与秦亲，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五国又各自为谋，且相攻，赵有长平之祸，燕王喜乃欲幸其灾以缴利，使栗腹伐赵，为赵将廉颇所败。扬雄曰：“六国蚩蚩，为赢弱姬。”非六国之愚，秦安能逞哉！

秦非不可敌也，六国畏其势耳。一旦联合齐心抗之，未尝不能胜也。信陵君之败其骁将蒙骜也，李牧独以赵国之力亦数败秦军。金之强，虏徽钦，其势何盛，乃岳飞数败其骁将金兀术，虞允文亦折其君完颜亮于采石，强盛之余，必有所疏也。

信陵君之贤，有败秦之功，魏安王忌之，郁郁而死，李牧为赵将，亦数破秦军，赵王迁受秦反间，信郭开谗言而害之，魏赵以亡，岳飞之能，屡挫金兵，宋高宗忌之，使秦桧以莫须有之罪杀之，宋以日弱，庸主具臣之谬，如合一辙！

（三十九）

荀卿，儒者也，而善论兵，孙吴有所不及。其论兵以仁义为本，以一民为要。其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临武君所言者，兵之术也；荀卿所言者，兵之道也。孙吴之善论兵，所言者亦兵之术耳。言兵道，则尚仁义，言兵术，则尚诈力。荀卿之言兵，一何醇正！而不迂阔，其言曰：“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与孟子之言“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相似也！孟子亦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皆言兵道也。

荀子又曰：“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道无不周，术有所穷，谲诈之无端，而仁义之有定也。人心齐，如一体，无不尽智竭勇，岂可诈哉！孟荀之言兵，知本也，王者之兵也：孙吴之言兵，皆末，霸者之兵也。王者之兵攻人心，霸者之兵攻人力，人心之服，战无不胜；人力之屈，胜负无常。齐愍王胜宋而灭之，败于燕昭王而出亡，魏武胜齐，而惠王败于齐秦。秦兵之强，天下称首矣，长平之战，坑赵卒四十万，而后一败于信陵君，二败于李牧。以反间计离之，乃可得逞于魏赵。况二世而亡，败于项刘乎！十余年间，胜败之易也如此之速！诚荀子所谓盗兵，君子不由也。荀子又曰兵者所以禁暴止乱，非争夺也，亦知本也，末世之兵，多为争夺，世之所以乱也。又驳李斯秦数世有胜，非以仁义，以便从事之论曰：“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不便之便，其便不久，数世有胜，二世而亡，大便之便，其便久，一胜而王，传之数十世。汤武一胜，遂有天下，秦数世百胜，乃并诸侯，其难易久短亦可见矣。政者，军之本也。政修则军强，内实则外固。秦兵无本，外虽强于天下，内益弱矣，政之不修，人心之不合，当其巅峰，即其末日，数世有胜，又何足法哉？六国之君若能为荀子所言之兵，可继汤武而王天下，秦虽狡诈万端，又何足惧哉！儒家之言兵，以仁义为本，以齐为道，以正为主，以奇为辅；兵家之言兵，以执利为本，以诈为术，以奇为主。儒家之法，以保民也；法家之法，以防奸也。言兵言法，当本于儒也。不然，则为谲诈惨刻，不仁也，民之苦于战刑如火矣。孙吴之兵法兴，而战国穷兵不休，杀人盈城盈野者多，申韩之刑名进，而秦之苛暴极，囹圄盈市，人之得免者少。不本于仁义，而与儒家相反也。儒将，将之贤者，儒吏，吏之贤者。

（四十）

秦俗近夷狄，尚刑名，轻文教，孔孟皆不入秦，独荀子入之，见秦昭王。昭王，功利之主也，即谓荀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有拒荀子之意。秦自孝公，用商鞅变法，崇势力，轻仁义，鞅之阴鸷，劝孝公焚诗书，以诗书礼乐仁义必使国削，则已反儒矣，昭王之轻儒，承孝公以来之习也。荀卿儒者，卫道甚至，见人之诋儒，岂可无辩耶？而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执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或曰儒者，人臣耳，最高不过宰相，不敢妄希帝王，虽孔子之圣，亦为大夫耳。岂知儒者哉？尧舜禹汤文武，儒而帝者也；皋陶、伊尹、周公，儒而相者也；孔孟程朱，儒而师者也。荀子曰在人上则王公之材，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则儒者亦有王公矣。虽不在位，人莫不贵之，孔子一介布衣，而为弟子者三千，诚心悦服者七十二贤，诸侯迎礼之，万代尊师之，岂非道之所在哉！又曰：“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非必如法家从政而后有益于国也，儒者在朝在野皆有其效应，儒者重教化，大儒所存者神，所过者化，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又言其为人上“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若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讙。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为人上，以天子而平天下，泽及夷狄禽兽，天下安康，百兽率舞，尧舜是也，以诸侯而王天下，诛强暴，安善良，拔乱反正，化乱为治，禹汤文武是也。而曰：“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以为儒者辩，善矣。

世俗诋儒者无用，不知儒也，彼所见者，牟牟为饮食财货之为见，功利之主，唯战功法术之为重，夫儒者贵义，义无不利，利者不可以速图，儒者重教，教以培贤才，为战为政，非在贤才之用乎？所见者小，不知其大也；所见者短，不知其远也，故轻儒者无用。而儒又有分焉，荀子曰：“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作；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俗儒，儒之下者，亦有用也，世称腐儒者，亦胜于俗人远矣，何可轻儒哉？若大儒则至矣！曰：“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大儒不在位，为百世师；为大夫，为天下臣；为诸侯，可朝海内，王天下。大儒，言行有统有范，无愧无悔，与时变化，不易其宗。鲁用孔子数月，而齐不能抗，况用期年以至终身哉！儒之效也，昭然见矣！至于周公为相，辅武王成王，更有征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揜迹于文武。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执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主枝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威武哉！圣明哉！神变哉！世俗异端之诋儒可以休矣！

（四十一）

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并称战国四公子，而有间，信陵君最贤，平原君次之，春申君最下。信陵君之礼贤下士，其引隐士侯嬴上坐，宾客皆惊。于魏，又与毛公、薛公为友。皆得其谋力。夺晋鄙军而救赵，却秦军，义闻诸侯，又合五国之师败秦军于函谷关，名震天下。汉高祖、陈郗皆崇慕之，张耳尝为门客。而以信陵君之贤，犹因与魏王有隙，留赵十余年，秦伐魏，魏王患之，请信陵君，信陵君怀怒不听，赖毛公、薛公以大义劝之，乃变色救魏，况其他乎？然信陵君所得有如毛公、薛公之贤士，亦信陵君之贤所感召也。

平原君之好士，以为名耳，所得之士唯毛遂足用耳，毛遂以自荐随平原君与楚王盟，三年方知毛遂之能，而叹曰不敢相士。以信陵君交藏于卖浆家之毛公、薛公为耻，诋为妄人。信陵君以平原君之好士徒为豪举而欲去，后信陵君之救魏，由毛薛之劝也，由此见平原君之不及信陵君。平原君又贪冯亭献城之利，而召秦军之伐，受长平之祸，其过亦大矣。然一心忠于赵，笃朋友之义，拒秦昭王之胁，不献魏齐，荐用良将赵奢以御秦，亦足多也。

孟尝君之好客，奸人多杂入其中，所得鸡鸣狗盗之客耳，见秦昭王，几为所杀，赖鸡鸣狗盗之客得免。唯冯驩较贤，为之收人心。孟尝君为齐闵王罢相，使孟尝君复相。而齐闵王灭宋而骄，孟尝君不能谏，恐闵王之杀己而如魏。身为齐之宗室，乃为魏昭王之相，魏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孟尝君又不能止，闵王出亡，可谓不忠矣。孟尝君死，诸子争立，齐魏又共灭薛，孟尝君绝嗣无后，亦其报与？气量又小，过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其为眇小丈夫。孟尝君怒，客与俱者下，斫杀数百人，遂灭一县而去，岂不暴哉？以比平原君，岂不远哉！

若春申君则愈下矣，其说秦昭王，出身遣楚太子归，可谓智矣，而相楚二十三年，无甚建树，奢夸以骄赵使，其量如彼，合诸侯伐秦，诸侯兵皆败走，其能如此，不如信陵君远矣。而听李氏邪谋，怀篡夺之心，献有孕之李园妹于楚王，欲使己子为王，何其不忠！不听朱英之劝，而为李园所杀，亦何昏聩！身死族灭，惨于孟尝君矣！

战国四公子，唯信陵君较可取也，汉高祖所慕而师之，为帝而尝祠之。信陵君合五国之师而摧秦军之锐，使其吞伐大计不成，秦国所忌，而为离间，魏安釐王疑之，郁郁而终。信陵君死，而秦攻魏矣，十八岁而魏亡。信陵君，魏之长城也，亦六国之师也，天下闻名，慕者甚多。陈胜反秦而死，后天下豪杰联合，以楚怀王孙心为共主以攻秦，亦信陵君之余烈也。汉高祖合诸侯以伐项羽，亦师信陵君之合五国以却秦也。则信陵君之泽可谓大矣，常受高祖之祠，不宜宜乎？

（四十二）

先为三晋最强者，魏也，至惠王败于齐秦而霸业衰，不复振，赵自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攘代地，而为三晋最强，虽齐楚之大不及焉，秦昭王亦畏之。武灵王殁，惠文、孝成、悼襄之庸君相继，而有良将之辅，足以御强秦，数破秦军，又击齐魏胜之，长平之败，邯郸之围，终不得逞于赵。长平死者四十万，赵之壮者殆尽，而廉颇以十余万破燕国六十万大军，李牧破匈奴，一战杀匈奴十余万骑，匈奴单于远走，以王翦之善战，亦无如李牧何，非赵王迁听信谗言，临阵易将，李牧屈死，秦不能灭赵也。赵之强，仅次于秦，此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功也，武灵王之功大矣哉！李牧犹以衰赵破匈奴，却强秦。使武灵王不早死，或英君相继，秦赵孰一天下，未可知也。

（四十三）

六国皆强不过三世，魏文侯称霸战国之初矣，韩赵皆以魏为马首，灭中山，击秦胜之，至于孙惠王而霸业衰，兵败于齐，地夺于秦。齐威王霸矣，败魏惠王，率诸侯朝天子，至孙闵王亦尝称东帝，灭宋而骄，五国伐之，闵王出走，齐国几亡。楚悼王任用吴起，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至子肃王，而霸业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攘代地，秦亦畏之，至子惠文王而霸业衰。燕昭王合五国之师攻齐，下齐七十二城，亦称强矣，子惠王不肖，以骑劫代乐毅为将，田单复齐，复攻燕，而燕衰矣。韩国最为弱小，未尝称强，唯韩文侯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九年，伐齐，至灵丘，至哀侯灭郑，较强，至三传懿侯，两为魏惠王所败。韩昭侯初，秦败之西山。宋取黄池，魏取朱。申不害相韩，诸侯不侵。申不害死，秦又侵韩矣。秦则自献公扩张，孝公用商鞅变法，崛起称强，至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始皇七世雄于诸侯，卒以蚕食诸侯，一天下，何也？夫七君非皆英君也，而数世有胜，占地势之利，驱民于农战，穷极诈术。魏处四战之地，魏文侯之霸，与韩赵和，惠王伐韩伐赵，而败三晋之和，齐秦皆来伐，易攻难守，乃割地以求和。赵韩亦处四战之地，赵又有匈奴为患。燕有东胡，与赵近。齐近三晋，燕合三晋伐齐，深入临淄。楚近秦齐，秦以白起为将攻楚，拔楚郢都。秦地偏远，周之东迁，弃西歧于秦，为天府之国，形势便利，易攻亦易守。秦昭王之黩武，穷兵于长平，犹屡攻邯郸，魏公子救之，大败秦军，使当齐国，恐如闵王之国破身亡矣。秦国难攻也，六国之败秦，唯能至于函谷关，而不能攻入秦国也。孟曰：“天时不如地利。”此之谓也。然徒恃地利，兼有天下，犹为无道，弃仁恩，任刑罚，燔诗书，坑儒士，百姓积怨，君臣相疑，天下皆起而亡秦，虽有崤、函之险，何阻刘项之师？项羽火烧咸阳，竟成废墟。汉高无土地，起布衣，而有天下，以宽大不嗜杀人，人多归之。孟子又曰“地利不如人和”也。周汉之长久，兼地利与人和也。

（四十四）

弱患亡，强患危，弱欲无亡，奋力自强，强欲不危，修德行仁。弱则人侮之，强则人忌之，弱而能强，人不敢侮，强而能仁，人消其忌。安弱而不强，亡无日矣；恃强而不仁，危将至矣。观战国之攻伐，可以见矣。魏惠王辱国，贻笑天下，其初亦强，承父祖之余荫，伐韩伐赵伐宋，皆有胜取，且举兵围赵，赵危而求救于齐。其凌韩赵甚矣，强而不仁，贪人之地，诸侯多与为敌，齐秦皆忌之，救韩赵，齐威王、宣王用田忌、孙膑败魏于桂陵马陵，杀其将庞涓。虏其太子申，秦孝公用卫鞅败魏公子卬，夺其河西之地。苏秦谓齐闵王曰：“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闵王不知诫，灭宋而骄，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燕楚秦与三晋合谋伐齐，闵王国破出亡，乃为淖齿所杀，祸更惨于魏惠王矣。向齐之强也，三晋与燕皆入朝于齐，楚亦为所败，又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迫秦与韩河外以和，与秦昭王并称东西帝。而恃强不仁，乘乱伐燕取之，死其君，暴其民，燕昭王恨之，积二十八年而合诸侯报之，下七十二城，齐国几亡，强大而黩武之患至于如此也，可不诫哉！荀子曰：“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必恶我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此强大之殆时也。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汤武强矣，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而不恃强，勤修其德，以德行仁，诸侯服之，伐桀纣，诸侯从之，而有天下，传之数百岁，岂有殆哉！孟子曰仁者无敌于天下，荀子曰道德之威成乎安强，皆实理也。强而无德，为不仁，列国忌之，一旦围攻，强而危矣，其强不久，强而修德行仁，其强久也。强仁服天下，仁强传久远。欲强则积力，欲安则修德，德力兼备，足以王矣。

（四十五）

吕不韦之智，奸人之智也，君子所鄙，以与己有孕之赵姬献异人，扶异人为王，而己子亦为王矣，盗国之谋，何其阴哉！而或讥称秦王政为吕政，实为吕不韦之子，六国未亡，而秦实先亡矣，易宗也。暴秦之受天下万世所恨，而诅之也，余以为赵姬有孕而与异人，异人岂不知？宗室亦为所欺？秦始皇盖半有吕氏之血，半有赢氏之血也，而其阴鸷残忍又甚于昭王。然秦之报非自二世，实自孝文王，孝文王即位，三日而死，何其促也？盖吕不韦毒之，欲使异人早为王乎？异人即位为庄襄王，三年而死，亦何短也？盖吕不韦欲专大权，而暗弑之乎？欺楚怀王之过也，长平之惨也，两王皆不久位而死，人莫知其因，岂不怪哉！秦之报也速矣！

吕不韦，贾人也，贾人多唯利是图，为商者，鲜有不奸也。不韦虽得秦之国柄，而太后常召不韦私通不能辞，乃献大阴人嫪毐代己为太后取乐，何其秽丑！嫪毐且以得权，封长信侯，与太后生子，尤为莫大之丑，而闻秦王政，政为雄鸷之主，而已长大，不为不韦所制，能行权矣，闻之大怒，乃诛嫪毐，连及不韦。贬之，诸侯宾客相望于道，请之，终忌而逼其自尽，亦天夺其魄与！奸谋之报也！或称吕不韦之智，以人易货，扬雄讥曰以国易宗，然也，大利之所在，大害之所随，以不韦之奸且丑，岂能免于死乎？至于赵太后之淫乱，亦千古之丑，秦室之污也。秦昭王之母宣太后亦与义渠王通，生有二子。宣太后乃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竟起兵伐残义渠，可谓淫且阴狡也！又有男宠魏丑夫，太后病将死，欲以殉葬，庸芮谏之而止，风俗如此，或讥秦与戎狄同俗，亦有由也。

（四十六）

白公胜欲杀子西，人告之，子西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卒为胜孙杀。李园欲图春申君，朱英告之，春申君亦曰：“李园弱人，何能至此。”不备，为园所杀。前之说秦昭王，使勿伐楚，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为楚相二十三年，何其智之明也！后死于竖子之手，岂不旄哉！缘其重秦而轻李园也，而死于所轻者，慎勿轻人而不备哉！

春申君之死，岂徒智之旄也，亦为忠不终，心术不正，惑于李园兄妹之邪说，纳李园之妹而幸之，又欲献于楚王，使己子为楚王，与吕不韦献己所幸之赵姬于秦庄襄王同。吕不韦以之得权，春申君以之丧身者，献赵姬，吕不韦之谋也，献李氏，出于李园之谋也。李园以此为楚王所贵，用事，与春申君争权矣，园惧谋泄而欲杀春申君以灭口，阴养死士。使春申君始终为忠，守之以义，不贪权位，李园之邪谋恶得而进，园又何能杀春申君乎？故曰：“君子正其义不谋其利。”不义之利，害之所伏也，视之如有大利，不知其为大害也。《礼记》曰：“君子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一动妄念，怀持禄保身之念，为小人所乘，则亦为小人所制矣。李斯之听赵高邪说，惧失相位，矫诏杀扶苏，立胡亥，而为赵高所制，亦犹是也。春申君私生子为楚幽王，幽王死，幽王弟代立，亦终未得传也。

（四十七）

秦虽无道，而谋进取，颇能招纳任用人才，秦地所产人才甚少，而多用六国人才，商鞅，卫人也，用之变法强国，伐魏，夺其河西之地；张仪、范雎皆魏人，用仪以散诸侯之从，用雎以强公室，杜私门，行远交近攻之大略。甘茂、魏冉、李斯，楚人，公孙衍、尉缭，魏人，蔡泽，燕人，吕不韦，赵人，蒙骜，齐人，皆为秦所用，智计勇敢之士也。李斯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成而度楚王不足有为，而入事秦王。六国之主多昏庸，不善任用人才，廉颇良将，沮于郭开而不得终其用，张仪，卫鞅不为魏惠王所用，而入见秦孝公，张仪为楚人所疑盗宝，笞之，苏秦激之入秦，事秦惠王，范雎为魏相魏齐所疑，屈打，亦使入秦，事秦昭王。魏有信陵君之贤，而魏王忌之，郁郁而终。人才多不能尽其用，而秦能用人才，而人才多往秦国，此秦国之所以兼有六国乎？非但兵甲之强也，人才之助，尤重矣哉！吕不韦、嫪毐之乱，宗室请逐六国之客，李斯亦在逐中，斯乃上谏逐客书，明客之用，逐客之害，所言：“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格言也。取人广，则可用者多，而为功易；取人隘，则可用者少，而为功难。秦乃召李斯，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既保斯之位，亦成秦之功也。秦惠王之诛商鞅，疾诸侯辩士，苏秦入说而不用，遂说六国合纵，而为秦患，惠王悔之矣，乃用张仪以散其合。秦之所以能胜六国者，能用天下人才也，非秦者不用，秦兵虽甚强，亦难并兼六国也。以秦之无道，善用人才，亦可兼有天下，人才之用，顾不重哉！秦始皇之未并天下，亦甚下士，厚待人才，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以笼络之，使尽其谋。今米国之称霸世界，亦善用各国人才，世界人才多往米国，米国几为世界中心矣，人才之有益于国也如此，胡可不重哉！乱世之中，人才尤重，所谓“得士者昌，失士者亡”也。

（四十八）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闻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乃起六十万攻赵，倾国而出矣，何其穷兵也，号为战国，岂不宜哉！秦之穷兵，最多亦不过六十万。趁赵国长平之祸而伐之，亦何不义也，岂但伐之不利乎？伐之有利，亦负不义于天下，助赢秦之虐，固不当从也。燕王喜后虏于秦，不亦宜乎？惜乎，如此多兵，不以抗暴秦，而以攻同患之赵也。赵国四十五万之众死于长平，元气大伤矣，所损之兵大半矣，其余不过二十万，秦继攻之，恐有亡国之危。而赵不亡者，秦屡攻邯郸不下，战魔白起亦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则白起之胜赵括于长平，实为惨胜也，若当李牧，胜败且未可知。秦昭王不恤其兵，犹欲攻赵，图灭之，可谓黩武矣。秦王所遣王陵、王龁攻之，皆失利，乃起白起，数起不行，恐攻之不克，且有败北，损一生威名也。后魏公子救之，秦军多伤亡，昭王耻愤，强起白起，白起坚辞，乃赐死于杜邮。长平虽胜，而秦不能灭赵，诸侯救之，秦无如赵何。燕王喜以六十万伐之，亦大败，廉颇以十三万败之，可谓劲赵矣，民皆习兵。虽死四十万之众，而犹持其强，抗强秦，败燕举国之兵，并围之，又破匈奴，击齐魏胜之，秦灭六国，楚赵最难，使非齐附于秦，廉颇、李牧任用始终，六国岂并于秦哉！战国七雄之兵，多则六七十万，少则三四十万，秦楚齐赵燕魏盖皆有六七十万，韩国三四十万，则天下之兵近四百万，秦统一，人口方两千万，兵占五分之一，近代以前，未之有也！无怪孟子之非战也。

（四十九）

武臣，随陈胜反秦者也，而浅陋无识，以韩非为圣人，曰韩非所驳孔子之言，孔子未必得，韩氏未必非。孔子后裔子鱼驳之，以韩非所引孔子之言不实，曰：“今世人有言高者必以极天为称，言下者必以深渊为名，是资势之谈而无其实者也，好事而未凿也。必言经以自辅，援圣以自贤，欲以取信于群愚而度其说也，若诸子之书，其义皆然。”诚哉其言也。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赵襄子与智伯争，孔子已卒十一年，安有善赵襄之言？韩非之引孔子善赵襄子之赏，实为杜撰也，好事之徒托之，韩非不察实而妄引之。诸子著书，多托孔子，托孔子之言，有悖理者，如《韩非子·内储说上》曰：“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刑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其所易而无离其所恶，此治之道。”此理甚牵强，此不但厚诬孔子，且厚诬殷朝也，殷朝以宽仁为治，不至于如此之严，小过而重惩，非圣人之道，与圣人之道相悖，惨刻不仁也，孔子言治，曰恭宽信敏惠，岂许如此严暴之法哉！且《春秋》之义，曰：“不幸而失，宁僭勿滥”，“赏不僭溢，刑不淫滥。”刑弃灰于街者，淫滥之极，正孔子所恶，岂反许之？“苛政猛于虎”，此之谓也。

又《墨子·非儒》诬孔子助白胜为乱，白胜为乱，孔子死后之事，孔子何得而助之？《庄子·盗跖》言孔子与柳下惠为友，说其弟盗跖，尤为不经，孔子与柳下惠相距百余年也，盗跖岂为柳下惠弟？诸子之托孔子，而诬枉之甚也如此。史迁曰百家言黄帝，不雅驯，诸子于孔子亦然，当辨之。唯孟子传孔子之言行较可信，《荀子·宥坐》言孔子以言诛少正卯，亦诬孔子，颇似法家之专制，盖亦非荀子所作，荀子后学或法家之徒杜撰之。

以韩非为圣人，实为枉誉也，庸人之识也。扬雄曰：“妄誉者，乡愿也。”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孔子所重，夫恶得而轻许之？韩非不见功德，立言亦多偏邪，矫激惨刻，与圣人之道相悖，君子所峻拒，谓之圣人，岂不妄与！李斯以为圣人之术，行于秦，二世而亡，圣人之术，固若此哉？今有网友，不分高下，不辨是非正邪，商鞅、曾国藩、鲁迅亦称圣人，余甚恶之，严厉驳斥之，远不及圣而称圣，圣人之道贱矣！与圣人之道悖而称圣，是非黑白倒矣。肤浅也，混乱也，船山曰：“恶莫大于偷，偷莫大于俗，俗莫大于肤浅。”由肤浅而混乱，可不正之！

（五十）

韩非入秦见秦王政，死于秦，扬雄曰：“《说难》，其所以死乎！”然哉其言也。观非之《说难》，何多虑说之难入也，多为揣摩之术，未闻道也。法家之人多不善终，商鞅车裂于秦，吴起肢解于楚，李斯腰斩，张汤弃市，皆当政者也。韩非未尝当政，唯著书，而亦为李斯所逼，饮毒而死，何哉？观韩非之书，多言阴谋权术，何其不正也！主严刑族诛，何其不仁也！虽未行不仁，而其言之流毒，以见赏于赢政，推行于李斯，而为天下之害，后世亦受其弊，则其饮毒而死，天之假手于李斯而先惩与！韩非《五蠹》曰：“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扞，以斩首为勇。”法者，所以治恶也，以为教，则善良与恶同治矣，吏者，所以治民也，以为师，则文化为政所并矣，以斩首为勇，长杀戮之戾气。惨刻哉！极权哉！不仁哉！李斯上书秦始皇曰：“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以吏为师，旷古未有，实为暴政，韩非言之，而李斯行之！焚书坑儒之祸，亦韩非《五蠹》有以启之也，曰：“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显学》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李斯之焚书，曰其以古非今，岂非源于韩非之说哉？韩非之言“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十仞之城，楼季弗能踰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之言亦为李斯所引，以阿二世而行督责，而秦政益暴，民益不堪。其诬尧舜禹为臣虏之劳，不足多也，亦为二世所引，以为极欲享乐之借口，甚哉其流毒之大也！韩非之死，非不幸也，立言偏邪之报也。君子立言，岂可不慎哉！岂可不慎哉！

（五十一）

兵家孙膑、庞涓同门相残，法家韩非、李斯同门相残，所习者阴谋权术也。道家、儒家无同门相残之事，道家无为不争，儒家仁厚不残也。庞涓忌孙膑之胜己而刑之，李斯忌韩非之胜己而毒之，儒家与胜己者为友，相敬也，岂相忌哉？韩非之不得不死，阴谋权术太多，而泄之，岂但李斯忌之，赢政亦忌之，使韩非为君，其阴鸷独裁不亚于赢政也，且过之。李斯与韩非同门，学术又同，且不能容，况儒家之异己乎？无怪其焚书坑儒也。

（五十二）

孰谓严法可以防人保身也，秦法之严，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以防被刺也。而不知荆轲以献图为名持币刺秦王，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方急时，不及召下兵，荆轲之逐秦王也，无人能救。秦王政威震天下，扫六合，虎视何雄，而遇荆轲之刺，何其狼狈！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搏之。非荆轲剑术之疏，殆不免于死矣。岂非作法自敝哉？商鞅受之矣，秦始皇几不免。故政以平易为上，平易则相亲，相亲则易相救，严之过，虽欲忠于主，而不能近。且君子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撸，忠信可以交人，礼义可以服人，而何忍刺之？以法防人，防之于此，而疏之于彼，以此防之，而彼或以此乘之？不可胜防也。以忠信待人，以礼义为国，汤武之法简易，与群臣近，未尝禁兵上殿，何尝遇刺哉？荆轲之逐秦王也易，反为秦王拔剑击杀，其剑术何疏！不如专诸刺王僚远矣，亦不如聂政也。

（五十三）

秦兵之强，为农战，宜战无不胜，而灭六国之战，伐赵而败于李牧，用离间之计害死李牧乃得逞。李信以二十军伐楚，乃大败而回。秦王乃用老将王翦以六十万伐楚，乃灭楚，虏楚王，灭楚所用之兵最多矣。后天下反秦，楚人为首，灭秦者，楚人亦为主力也。

李信破燕，虏燕太子丹，固勇武之将也，而智谋不足，伐楚，先大破楚军，后大败而回，恃勇而骄，气尽则竭，所当者楚之贤将项燕也。其将二十万亦非少矣，汉末三国最多出兵亦二十万而已，而信为勇将，非大将，不能将二十万也。以汉高帝之英雄，所将不过十万，将五十六万伐项羽，而败于彭城，将三十万伐匈奴，而围于平城，况李信乎！王翦将六十万伐楚，而能指挥若定，一战灭楚，可谓难矣，亦罕有也。韩信自称多多益善，天才之将兵也，不患多也，王翦亦可谓天才矣，以老迈之年，犹能将六十万兵，建灭国之大功。李信之败，年少气盛，即与楚军战也，王翦异是，以逸待劳，不急与之战，而缓之，史载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此其所以胜也。持久不出，以耗楚军之力，善饮食抚循士卒，以养其锐，使其思战，跃跃欲战，而不待吾使之战也。曹刿所谓彼竭我盈，恶有不胜乎？而王翦以六十万伐楚，兵之极矣，春秋之战，少则数千，多不过数万，战国之战，动辄数十万，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五万，旷古未有也，无怪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恶其不仁也。王莽之穷兵，最多出兵亦不过四十万，陈友谅之抗朱洪武，出兵之多亦四十余万，罕有六十万者也，称为战国，诚其宜也。

（五十四）

国子曰：“魏、赵、楚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秦得齐，则权重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然哉斯言，齐之于天下重矣。齐宣王合三晋，而秦不敢攻三晋，至闵王无道，燕昭王合五国之师破之，齐国几亡，田单复之，而齐不能复威宣之强矣。襄王无志，且听信谗言而疑田单，赖貂勃解之，曰：“天地之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田单封为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田单复国之大功大矣，不以自立，而迎立襄王，亦公矣，襄王犹疑之。齐王胜更昏聩，信任后胜，事秦四十年，不助五国攻秦，秦以并五国，而后灭齐。齐助五国，则秦不能灭六国，韩信为齐王，亦为楚汉轻重，武涉、蒯彻皆以韩信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齐据天下之重，左右天下大局，而不能以之用于天下，以成王霸之业，反为秦所制，愚哉！若近代中国，亦犹齐国，俄国如楚国，美国如秦国，中国与美国远，与俄国近。毛太祖当政，联俄抗美，而不与美对俄，知世界大局也，中国以之独立，而不为美所制，挫于朝鲜，又能脱苏俄之制，败于珍宝。美国之称霸世界，欧洲印度日本皆为所制，而不得逞于中俄，诚以此也。凡谓中国当联美者，是蹈齐王建之愚也！

（五十五）

战国四大名将：廉颇、白起、李牧、王翦，优劣若何？优者其以王翦为最乎！廉颇持重，数破齐军，又胜魏，而与白起战，数败，而固壁不战，军多失亡，使秦用流言间赵，赵王用赵括代廉颇，不免长平之祸。用。燕伐赵，廉颇为将，大破燕，使燕求和。颇固良将，而气量不足，赵惠文王用蔺相如为将，而颇欲与之争，相如让而请罪也，赵悼襄王用乐乘代廉颇，又不忍忿而攻乐乘，自逃于魏。而颇不终用于赵也。白起固战神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攻韩攻魏攻楚皆有克取，逼楚徙都，仅不得逞于廉颇，而杀人太多，伊阙之战，杀二十四万，攻魏杀十三万，攻韩，杀五万，长平之战，杀四十五万，忍人也，屠夫也，为秦所立战功固赫赫矣，而为秦招怨于天下亦深矣，父失其子，妻失其夫，子丧其父者多。长平坑杀赵之降卒四十五万，赵以固守，坚不降赵，其战之胜，亦略之失也。秦数攻赵，不克，请白起战，起不欲战，而以触怒秦昭王，范雎馋之，赐死杜邮，保身不足，亦杀戮太甚，有以自取乎！李牧，亦赵之良将，胜于廉颇，亦善持重，御匈奴，厚遇将士，先不与战，耗匈奴之力，一战乃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使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虽汉之卫霍，何以加之！代廉颇攻燕，拔其城，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又击破秦军，南距韩、魏。既破强虏，又摧强秦，六国之将，未有及也，实赵之长城，秦所甚忌。然亦保身不足，秦用反间，不免郭开之馋，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牧不受命，乃为所杀。王翦老将，破燕定燕蓟，灭赵灭魏灭楚，秦平六国，王翦占其半，事秦始皇雄猜之主，以六十万伐楚，请田宅以消其疑，既善战，又善保身矣。持重可比李牧，与楚战，楚兵数挑不出，而多抚循士卒，与士卒同食，以养其锐，一出战，大破楚军，杀其大将项燕，虏楚王，不如白起之多杀，而取大胜，可比李牧之持重，而善保身，年老而谋愈深，以全取胜，功高而主不疑，不如韩信之斩于长乐，故曰翦也。唯不能辅秦以德，孙离不免虏于项羽也。

（五十六）

战国李牧以赵国之力大破匈奴，一战杀匈奴十余万骑，使匈奴不敢近赵。秦乃以天下之大，筑长城以防匈奴，仅乃驱之，而天下已疲。汉初和亲，武帝以雄才大略，承父祖余荫，反击匈奴虽胜，而海内亦耗矣。霍去病战神天才，六出匈奴，亦杀匈奴十余万而已，卫青杀五万。李牧之战术，诚哉其精也！首破匈奴之英雄也！又数破秦军，可惜为秦用反间害死。秦灭赵，非仗真力，多用反间。白起与廉颇对持，不能得逞，乃流言廉颇无能，秦所畏者赵括，而赵用赵括代廉颇，秦乃大败赵于长平。与李牧战，亦数为李牧击破，又以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谗言牧谋反，使赵王易将，秦方能灭赵。赵多能臣良将，赵奢亦曾败秦，唯君主昏庸，孝成王、悼襄王、赵王迁皆易良将，使如武灵王在，秦安敢侵赵，孰亡且未可知！赵国一御匈奴，二抗秦，三反击燕，四攻齐，五攻魏，实不易也。长平之战，死四十五万，燕国趁机侵赵，廉颇一战败之，并围燕国，可见赵之实力。非主昏易将，秦不能得逞于赵也。楚国甚大，尚屡为秦军所败。赵国击败秦军数次，一次是赵奢，李牧又数败之。赵国，晋之余，晋人自春秋即强，称霸春秋两百年，屡败秦军，以穆公之雄，而挫于晋也。齐国虽霸国之余，而后何馁也！甚无骨气，事秦四十余年，不助五国攻秦，秦最后攻齐，齐不战而降，灭齐甚易。赵国最有骨气，秦国数次受挫于赵，赵多坚持抗秦。其次魏国，信陵君救赵却秦，又率五国之师败秦于函谷关。韩国最弱，屈辱事秦，不免先亡。燕国虽弱，坚持抗秦，使荆轲刺秦王。楚虽大国，怀王客死于秦，襄王畏秦，而与和亲，秦将白起迫其徙都，楚相黄歇效信陵君，亦合五国之师攻秦，而败回。唯最后项燕大败秦将李信二十万军，王翦乃以六十万攻楚，项燕兵败自杀，显其实力，较有骨气。后反秦者，楚人为主力也。

（五十七）

赵王迁降秦，为秦幽禁于房陵，闻秦封郭开为上卿，方悟郭开误国之罪，乃作歌叹曰：“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悲哉！李牧为赵之良将，有破匈奴，却秦之大功，王迁不明，乃听信郭开谗言，以赵葱易牧为将御秦，牧不受命，乃为葱所杀，比其祖孝成王以赵括易廉颇，其父悼襄王以乐乘易廉颇之谬更甚焉，赵以亡，宗庙不保，馋臣之害，至于此哉！赵王迁悔之晚矣。赵王祖孙三代不明，临阵易将，兵之大忌，而赵王三犯之，虽有良将，终不免亡于秦也。若夫郭开贪受秦金，及降秦，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既至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或云：“李牧之客所为也。”小人枉作小人，卖国求荣，终何益哉！可为诫矣！

陈轸曰：“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六国之君虽昏，而皆无大罪，秦之灭六国，待六国之君甚矣。及秦之亡，子婴降，与诸子俱被项羽所杀，并戮秦之宗室，烧秦之宫殿，更惨于六国之君矣，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有如此哉！

（五十八）

齐国之强，齐桓公以此霸诸侯，为五伯之首矣，齐威王亦以此朝诸侯，为战国之霸矣，泯王之黩武而多树敌，破于燕，几亡，田单复之，而襄王不复威宣之强。齐王建尤昏庸，信任奸臣后胜，后胜多受秦之间金，使与秦亲，不助五国攻秦。齐国四十年不被兵，不出兵，人多不习战，一旦秦兵入齐，民莫敢格，望风披靡，齐楚并为大国，灭楚甚难，灭齐甚易，且易于燕，忘战必危，此之谓乎！秦之多诈，孰人不知，而齐王建信其封五百里之诱，不战而降，秦迁之共，处之松柏之间，王建竟饿死，愚哉！悲哉！亦田氏篡齐之报与！而秦之负信，待六国之君亦甚矣，齐王建饿死，魏王假降，杀之，虏燕韩楚赵之君如婴儿，虽兼并六国，而积怨于六国，亦深矣。及至二世失政，楚人为倡，六国豪杰莫不响应也。

（五十九）

六国之灭于秦，非秦之得道也。德相敌，力强者胜，力相敌，诈多者胜，秦无德义，而尚力，强其力，六国不及，六国联合，秦不能敌，秦赵互有胜负，秦不能逞于赵，则用诈术以解六国合纵，用阴谋离间赵魏之君臣。六国之诈不及秦耳，非德不及秦也。秦多用阴谋诈术取胜于六国，故秦虽屡胜六国，且并六国，而六国不服，特胁于其威耳，力尽威竭，六国之人皆反而亡秦矣。阴谋权诈唯可行于一时，而不可恃也。德不足以敌，用力，德为王，力为霸，德服君子，力服小人，至于力亦不足以敌，而用阴谋诈术，卑劣无所择，君子不齿，小人亦不服，其心已枵，惴惴唯恐天下之联合以轧己也，而废封建，置郡县以镇之，销兵器以防之，焚诗书以愚之。虽胜有天下，而怨满天下，一旦内政坏，起而亡之也。

（六十）

天下万世皆称秦为暴秦，未有是之者也，秦之为天下万世所恶也，绝仁义，毁道统，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何今人欲翻其案乎？曰秦之暴，汉代史臣黑之也，儒家学者诬之也，夫秦之黑，本黑，何待黑哉！秦之恶，天下万世所公非，岂为儒家所诬哉！荆轲刺秦王，岂亦儒耶？张良学于黄老，而椎击始皇，《淮南子》一书，岂儒书耶？黄老也，亦曰暴秦之恶。而秦之暴，时人已多称虎狼之邦，何待汉代而始非之耶？如赵人虞卿谓赵王说: “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西周臣游腾说楚王说: “今秦者，虎狼之国也，兼有吞周之意。”朱己谓魏王曰: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屈原谓楚王说：“秦虎狼之国，不可信。”鲁仲连说:“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此皆儒者耶？案管仲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以豺狼称戎狄。未见以虎狼称齐赵，亦未闻称吴楚，而唯见称秦，秦虽诸夏，而其为暴，杀戮诸夏之多，无甚殊于夷狄也。秦自孝公起，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而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奖励士兵以杀戮，杀戮愈多，受赏愈多，而秦兵嗜血如虎狼而令天下畏恶也。其战争杀人，多至数十万，仅昭王时，馘六国之首者百万级，其他死者又不可胜计也，古人叹曰：“从古杀人之多，未有如无道秦者也。”唯五胡辽金蒙古女真倭奴过之。虽非绝后，可谓空前矣，天下震惧矣，而亦憎恶矣，秦虽威天下，屡胜诸侯，而六国于秦，岂有好辞哉！

呜呼！春秋诸侯虽有相攻，而不嗜杀也，所歼灭者夷狄也，“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夷狄”，春秋之匹夫且知之，于诸侯之胜不献捷，夷狄献捷，衰周之天子亦知责之，败则去之，服则舍之，虽横楚亦知止之。秦则异是矣，奖功利而好杀伐，驱士兵如虎狼以残食同类，其与戎狄异者几希矣！而小人之不仁者，犹曰未根除六国贵族为患也，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白起为战神，以李斯为圣贤，以秦之雄为可赞，蒙古之地，蒙古之武，尤倍屣于秦，岂尤可赞乎？秦非夷狄，而以夷狄之道加于诸夏，诸夏之不幸也。杀戮诸夏之暴同于夷狄，毁灭礼文之鸷先于元清，以秦之为可赞，何以对后世盗贼夷狄之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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