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解曰:此言虽浅,而含义颇深。言为学之三境也:悦以安心,乐以交友,不愠以成德。
学字最难,学者非徒读书博文而已,乃天下所欲学者,洒扫应对,出处进退,修齐治平,皆为学也。学者,所以求知也,时者,常也,习者,温习吾所学,使吾之所学用(实践)于人事,则学非徒学,知非浅知,乃能深体学之本意,吾体会愈深,而所学愈精,所学愈精,则吾生命愈实,而生喜悦之感,此乃生命之学问,岂当今浮泛之知可比哉!
亦可曰:学以悦心,孟子所谓“礼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君子所学者,礼义也,日学而日习之,傥然有悟,而自得其不可喻之悦。圣人之言学,异于异端者,时习之也,岂若异端之惟恃静坐冥想,而欲以通天人之蕴乎?大哉圣言!学而时习,习以生悦,悦以勤学,非刻意如浮屠之苦行,亦非苟简如狂禅之捷取也。
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欲使学问精进,则非惟恃吾人之勤力,亦须与友切磋探讨,各取所得,与同中见常,于异中窥通,有益于吾学,非浅显也。远来嘉朋,天之缘也;相与论学,吾之幸也;各取所得,学之乐也。心胸开阔,以乐交友,则可集众长以为己资也。
吾为学甚勤,待人甚善,而人不知,不誉我反毁我,流俗者必愠矣,然吾尽己性,所学为己,岂求他人之知。他人知之,不因之加勤;他人不知,亦何因之而稍怠?人当求诸己心之无愧,安能求诸于外人之知誉乎?安于心,不汲汲于他人之知,而惟务于吾学问德行之进,则为君子也,否则小人流俗耳。
君子之学,悦乐为己之学也。人能以此心为学,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若求人之知以希名,学虽勤,而心已浮矣,以浮心为学,则成驳杂之知,不足以明道;以人不知而愠,学虽高,而量为狭矣,以狭量为人,则止流俗之气,而足以损德矣。故圣人以“不知而不愠”为君子,何以至不愠之境乎?悦而安于学也,乐以好交友也。悦而明于礼义,名利之念自消;乐而通于天人,意气之怒自平,何愠之有哉?
解说:《论语》首章言学,可见学习何等重要,学习在先。《荀子》首篇也是《劝学》,说:“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礼记·学记》说:“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sǒu,小,有声音)文,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此章言学习之悦乐。儒家之学,就是悦乐之学,儒家讲乐,强调乐,要乐天知命。孔子自喻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赞扬颜回说:“一簞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而宋儒多教人寻孔颜之乐,孔颜之乐由此而来。孔子和弟子对人生是保持乐观的态度,学习也以乐为最高,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个人学习,能学到悦乐,这个人的学习就达到一定的程度了。有了悦乐,这个学习的动力,学习的劲头就大了,所谓乐此不疲,有了悦乐,怎么学习,都不感到疲倦。有人说是快乐学习,我觉得快乐和悦乐是有区别的,快乐是暂时的,是常有的情感,一般的愉悦,如你一天赚了很多钱,你感到很快乐,别人送给你礼物,你感到很快乐,你和朋友去旅游,看到很美的风景,玩到很好的地方,你感到很快乐。但只是当时快乐,过后,过几天后你还感到快乐吗?而且快乐是外在的,是因外物而快乐,快乐受外物的影响。而悦乐则不同,悦乐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这种快乐是长久的,何为悦乐?就是你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心中豁然开朗,就悦乐;体悟了人生一种境界,心中坦荡自在,就悦乐;能把自己所学的用出来,利己利人,利国利民,就悦乐。孟子说:“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而心之悦是长久的,口之悦是短暂的。你吃了个好东西,口感很好,滋味很美,过后不久就没这种感觉了。但如你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体悟仁义之道,其悦不可言喻,其乐终久不移,它会伴随你一生,以后遇到多大的磨难,受到多大的打击痛苦,此乐不易。如孔子窘于陈蔡,数日不食,而犹弦歌不辍,岂非有此长乐在心中?这到底是何种乐呢?难以言喻。孔子说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又何怨?盖求仁而得仁之悦欤?而圣人之乐,安于仁也。孟子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孔颜之乐,盖此三乐乎?虽王天下,而不足与比,其乐可谓大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更是何等悦乐!夕死皆可矣,不以死生为意。得仁之乐,安仁之乐,闻道之乐,这种乐要达到一定的境界才能感受到。得仁之乐,盖孟子所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无愧无怍,心安理得,此乐,我有时能感受到,诸君心中盖有时也可以感受到。若夫安仁之乐,闻道之乐,非圣人不能体也!
快乐是短暂的,悦乐是长久的;快乐是外在表面的,悦乐是内在深入的,我们要区别开。且人有快乐,就有痛苦,乐去而苦来,苦乐相循,而悦乐就是悦乐,不会有不乐,对于此乐,我们现代新儒家的开山祖师熊十力有一段精辟的论述,他说:“为学,苦事也,亦乐事也。惟真志于学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乐。盖欲有造于学也,凡世间一切富贵荣誉皆不能顾,甘贫贱,忍澹泊,是非至苦之事欤?虽然,所谓功名富贵者,世人以之为乐也,志学者不以为乐也,不以为乐则其不得之也,固不以之为苦矣。且世人之所谓乐,则心有所逐而生者也,既有所逐,则苦必随之。乐利者逐于利,则疲精敝神于营谋之中,而患得患失之心生,虽得利而无片刻之安矣。乐名者逐于名,虽徘徊周旋于人心风会迎合之中,而毁誉之情俱,虽得名义无自得之意矣。又且所逐之物必不能久,不能久则失之而苦益甚,故世人之乐,恒与苦对,斯岂有志者所愿图之乎?唯夫有志者不贪世人之乐,故亦不有世人之苦,孜孜于所学而不顾其他。迨夫学而有得,则悠然油然,尝有包笼天地之概。斯宾塞所谓自揣而重,正学人之大乐也。既非有所逐,则此乐乃真乐而毫无苦之相随,是岂无志者所可语乎?”则快乐是相对的,悦乐是绝对的。学习经历过苦的阶段,而得到乐,而后学以终生,乐以终生。熊子此言,非深于学者不能言也!读者可不为之兴起以向学乎?
由《论语》之言乐,而宋儒得出著名的孔颜之乐。明儒王心斋更专以乐字言学,写了一首《乐学歌》:“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呜呼!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王心斋又说:“天下之学,惟有圣人之学好学,不费些子气力,有无边快乐。若费些子气力,便不是圣人之学,便不乐。”其子王东崖也以乐字言学,《东崖语录》有段问答学乐之话,特摘录于下
问“学何以乎?”曰:“乐。”再问之,则曰:“乐者,心之本体也。有不乐焉,非心之初也。吾求以复其初而已矣。”“然则必如何而后乐乎?”曰:“本体未尝不乐。今曰必如何而后能是,欲有加于本体之外也。”“则然遂无事于学乎?”曰:“何为其然也?莫非学也,而皆所以求此乐也。乐者,乐此学;学者,学此乐。吾先子盖常言之也。”“如是则乐亦有辨乎?”曰:“有有所倚而后乐者,乐以人者也。一失其所倚,则慊然若不足也。无所倚而自乐者,乐以天者也。舒惨欣戚,荣悴得丧,无适而不可也。”“既无所倚,则乐者果何物乎?道乎?心乎?”曰:“无物故乐,有物则否矣。且乐即道,乐即心也。而曰所乐者道,所乐者心,是牀上之牀也。”“学止于是而已乎?”曰:“昔孔子之称颜回,但曰‘不改其乐’,而其自名也,亦曰‘乐在其中’。其所以喟然而与点者,亦以此也。二程夫子之闻学于茂叔也于此。盖终身焉,而岂复有所加也。”曰:“孔、颜之乐,未易识也,吾欲始之以忧,而终之以乐,可乎?”曰:“孔、颜之乐,愚夫愚妇之所同然也,何以曰未易识也?且乐者,心之体也,忧者,心之障也,欲识其乐,而先之以忧,是欲全其体而故障之也。”“然则何以曰‘忧道’?何以曰‘君子有终身之忧’乎?”曰:“所谓忧者,非如是之胶胶役役然,以外物为戚戚者也。所忧者道也,其忧道者,忧其不得乎学也。舜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往不乐。而吾独否也。是故君子终身忧之也,是其忧也,乃所以为乐其乐也,则自无庸于忧耳。”
《荀子·子道》篇曰:“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所以儒家之学,就是悦乐之学,不像佛家讲苦,说人生是苦,众生皆沦于无限苦海,苦海无边,而对人生充满悲观,起厌离之想,厌离此生,以求极乐世界。像佛氏那样厌生,则人生无自强之力。儒家对人生世界充满乐观,学儒必学到乐。佛言苦,离苦得乐,然学佛终是苦。若吾儒以人生本乐,何苦之离?乐自在其中,何必外求?此儒佛之大辨也。然儒家之乐观非西方乐观主义肤浅的乐观,无忧无虑,儒家的乐观是达观,达观者,通达人情,通达世界,没有隔阂,没有冲突,所以乐观。儒家亦非只讲乐,也讲忧,然君子之忧,非小人之患得患失,非为个人而忧也,孔子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范希文说:“先天下之忧而忧。”然君子之忧,不妨碍其乐。忧者,事之必然也;乐者,心之本体也。君子忧德之不修,学之不讲,而本心自是乐。忧,是种关怀;乐,是种境界。
讲了这么多了,还没讲到正文。现在就讲正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人疑问,学是学什么,习是习什么?为什么学而时习,会感到愉悦?“说”通“悦”。我认为学习没有特指,学就是普遍地学习,《中庸》说博学之,习就是习其所学。意思就是你学了些东西,有时去践习它,不感到很愉悦吗?有人解习为复习,我觉得复习太浅了,学而时常复习,但有人复习感到烦,有几个人感到愉悦?就是愉悦,其悦亦浅,非如践习之悦为深也。人能把所学的践习于生活,用出来,是吾学有成效也,而自然感到愉悦。就如你学了经典,提高了文言水平,能给人写文言公告,非悦乎?你能把你所学的东西给人排纷解难,不亦悦乎?人都想有成就感,成就感就是愉悦。朱子集注解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者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之数飞也。”或曰学而时习,时为时常,所解亦通,然吾以有时好些,所学未必能时常习之也。或曰学是未知而求知的工夫,习是未能而求能的工夫,《朱子语录》有此说,此言甚是。未知而学,知之岂复学?未能而习,能之岂复习?盖此习,亦有练习之意,吾学经典,吾学琴,学到一定程度,吾自当练习,以看自己所学如何?练习讲学之才,练习做事之能。学琴,看别人怎么弹,看得多了,你就要自己去练,只有自己练了,你才知道自己学习进度如何,你才能深入学习,你的学习才能切己。《朱子语录》曰:“学是学别人,行是自家行,行是行未熟,须在此习行之也。”总之,习有三解,复习,践习,练习,践习练习更贴切。
你践习了,或练习了,感到学有所成,还没达到高度,心中还有些疑惑。孔子又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同门曰朋,泛指朋友,吾以为此指同学、同仁、同道更贴切,同仁从远方来,与你一起切磋探讨,不很快乐吗?所谓友以辅仁,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说到此,我就要给诸君讲我最以为爱好快乐者,读好书,一乐也;作佳文,二乐也;与人切磋探讨学问,三乐也。此是有心于学者,无心于学者,固不能喻此切磋探讨学问之乐。切磋探讨,一是把自己所学的分享给人,一乐也;二是在切磋探讨中,引发一些思考,二乐也;三是,在切磋探讨后,你收获一些东西,三乐也。又注意这个远字,有朋自远方来,远者来了,则不必说近者。人情莫不欣喜于远方同志之来也。
还有悦和乐是有区别的,前面言悦,发自内心也,此言乐,由乎外物,朋友远道而来也。而程子解曰:“以善及人,而欣从者众,故乐。”此解亦透,吾之学问深了,使众人信从,可引远方同仁来,岂不乐哉!朱子曰:“自远方来,则近者可知。”
至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别人不知道你,你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盖为己之学,自发学习,是为了修己,非为别人,展示给别人看,一个人能学到不知而不愠的境界,就是君子了。君子之学,为己之学。孔子把学分为为己之学和为人之学,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荀子也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为己之学,内求也,看自己感觉学得如何,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知不知。为人之学,外求也,在乎别人怎么看,知不知。为己之学,必乐而无愠,不因外物也,缘于本心,缘于本心,则长乐。为人之学,必有愠者,因外物,因乎外物,则不能长乐。为己之学,就是悦乐之学。为人之学,难言悦乐,且感到苦,鹜于外物,计于名利,人不知而愠,则岂有胜愠者耶?而不苦乎?对此,朱子曰:“有朋自远方来而乐者,天下之公也;人不知而愠者,一人之私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则乐;人不己知,则不愠物,乐愠在己不在物,至公而不私也。”不愠,君子之修养也。人之为学,就要学做君子,勿为小人,而君子求己,小人求人,求己则无怨,求人则多愠。儒家之学,圣贤之学,就是为己之学,内求之学,此第一章即言内求,可不涵泳而深思之乎!吾已讲完。吾以为此章,可以悦乐二字贯穿,惟其悦乐,故不愠,悦乐,学习之过程也;不愠,学习之修养也,有此过程而达此修养。
衍曰:儒家之学,悦乐之学也。不言功名富贵之乐,而言学之乐。功名富贵之乐短,而学之乐长也。学者,苦事也,而亦乐事也。惟真有志于学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乐。盖欲有造于学,则置功名富贵于外,甘贫贱,忍淡泊,非至苦之事欤?功名富贵,世人之所乐,而志学者不以为乐也,不以为乐,则不以为苦。世人之乐,恒与苦对。有功名,则惧功名之坠;有富贵,则患富贵之失。毁誉交于功名,得失生于富贵也。乐及而苦亦随之,则功名富贵,亦身之累也,而何足歆哉!志学者则不然,时习所学,一旦涣然冰释,则心如明镜,而无不察也;悠然云凌,则神通苍天,而无不包也。斯宾塞所谓自揣而重,非志学之大乐耶?诚得其乐,则有可乐而无苦也。所乐者何哉?乐喻乎理义也,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充实而透明,此只可与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夫所以悦乐者,为己也,故悦乐之学,亦为己之学也。为己之学,学以为己也,无毁誉于心,则学以进德;无得失为意,则学以修业。若夫为人之学,学以为人,则有自伐于心,而学以长傲;有矜人之意,而学以败德。为己之学,安于心也,其有主也,而学之正,持之久,成之也易;为人之学,逐于物也,其无主也,而学之偏,持之暂,成之也难。为己之学,则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众人誉之而不加勤,诚由乎己也,由乎己,则不以外物之毁誉易其好学之心也,而其学有恒;为人之学,举世非之则沮矣,众人誉之则勤矣,诚由乎人也,由乎人,则以外物之毁誉易其勤学之意也,而其学无恒。为己之学,君子之学也,惟君子能忘乎毁誉,而一心于学。呜呼!以学言德,以悦乐言学,圣人之意见矣!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解曰:鸟兽亦知反哺,亦知相亲,而不能尽乎孝悌,孝者,非徒养亲也,养之,复能敬之安之;悌非独亲之,亦有敬存焉,人之能为孝悌,本之以诚而行之以礼,人与禽兽之别也。若徒养之,亲之,而无敬于心,无礼于行,则与禽兽奚别哉!不能养,不能亲,则禽兽之不若。孝悌乃为仁义之本,为作动词用,君子务本,非务实也,务本而仁无不充,义无不正,务实则仁有所亡,而利有所淫矣。本者,根也,根深则叶茂,源也,源足则流远。本立,推之于人,则能爱;推之事君,则能忠。夫能敬礼于亲,鲜有不恭于上者;恭于上,而敢作乱者,余未之闻也。故先王以孝治天下。
或谓余曰:我反孝者也,以其消极。应革之而另建。余曰:不可反孝,孝是基本,孝悌乃为人之本,吾人所反者愚孝也,何因其末而反其本乎?文革革孝,父子相告,伦常颠倒,何其残酷!人而不孝,何以为人,非孝则非人也!有子曰:“孝悌其为仁之本。”仁之始,孝亲也。而仁乃儒家核心思想,根本岂可打倒?夫能孝其亲者,而能爱他人,亲且不孝,乌能爱人?鸟兽且知反晡,人岂能不如鸟兽乎?恶莫大于不孝,逆莫大于弑父,因此理并及禽兽,公然毁之,是禽兽不如也!孔子著《春秋》,实慨叹当时多弑逆之事,惧伦常之毁灭,以大义贬之,使乱臣贼子惧也!且今世道衰微,伦常不正,多有子女忤逆父母者,吾辈为人而非孝,是纵贼子之恶也,恶乎可!甚矣,五四文革以来,孝道衰,亲情薄,儒家之基本价值观乃遭如此蹂躏,重建孝道伦理,岂不在兹乎!法制有损益,孝根之于天理,人道之始,亘古今而不易者也,安可革之而另建,孝亡矣,则仁心绝,仁心绝,而欲另建其德,是犹掘树之根而另开其枝叶也,谬而愚之甚矣!若曰孝可革,则汝之老,汝子不养汝不敬汝,汝心安乎?汝子欲为家主,而革汝命,汝心允乎?故非孝贼道,既以毒人亦以自敝者也。
解曰: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孔门十哲之一,小孔子四三十岁。按《论语》一书,除孔子称子外,唯有若与曾参称子,盖《论语》一书为有子曾子门人所编撰。关于有子,《孟子》记载曰:“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乡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史记·仲尼弟子传》记载曰:“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皆以有若貌似孔子,孔子殁,欲以事孔子事有若,盖欲使孔门有个核心领导,不致分离,然曾子对有若不服,即不同意,后弟子知有若之才远不及孔子,也不再奉有若为师。
有子与曾子皆重视孝道。前章言学,此章言孝悌,“弟”通“悌”。盖孝悌,乃为仁之本,做为一个人,先要学会孝父母,敬兄长。王船山说:“仁莫大于亲亲,非其私之之谓也。平夷其心,视天下之生,皆与同条共贯,亦奚必我父兄子弟之必为加厚哉?此固不可深求于物理,而但还验其心之所存、与所必发者而已。均之为人,而必亲其亲者,谁使之然也?谓之天,而天未尝诏之;谓之道,而道亦待闻于讲习辩说之余矣。若其倏然而兴、怵然而觉、恻然而不能忘者,非他,所谓仁也。人之所自生,生于此念,而习焉不察耳。”人皆有恻隐之心,而亲人离己最近,是恻隐之心所先发也,而必重爱之,岂吾人私亲哉?父母生我,恩同天地,不可不报;仁始于爱亲,不得不重。若今博爱主义,以为爱无厚薄,要公平其心,对人同等爱,可谓贼仁矣!前者墨氏以之,后者佛耶以之,皆薄人伦,而贼仁道也。公平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公平,绝对公平则是不公平,人皆同等爱,父母之爱不过路人,孝敬之心,从何生哉?其必视父母兄弟为博爱中的一个,而孝悌衰矣。《孝经》说:“父母生之,续莫大矣;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谓之悖礼。”
儒家重视孝道,强调孝道,谈孝的的多,而谈慈的少,其实就是重本,《礼》曰:“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孝道用敬,慈道用爱,爱易敬难。慈爱,是人与禽兽之所共有的,而孝是人所独有。禽兽保护其孩子,可以为之付出性命,而不知有父母,岂非爱易而敬难哉?人也是爱子女的多,而孝父母者少,亲为生之本,人之所易忘,故圣人多言孝以警之;子为生之续,人之所俱重,则无须烦言慈以告之也。孝乃人禽之界,不可不警,厚于慈而薄于孝,其不流于禽兽者几希!佛氏可谓厚于慈而薄于孝矣,夫慈,以上对下,以长对幼,佛氏多言慈而寡言孝,好为人师,俯视群生也。故吾曰佛之道,禽道也,佛,禽之圣也。夫以慈自居,而可傲父兄,傲君师矣,佛者见父兄君师皆不为礼也,而以施主称之,彼自恃其道之高,而忠孝礼节可以罔顾也。彼之所谓慈,慈于物耳,垂煦煦之恩以放生,于生民之苦难,则漠然无与也。彼之爱物,亦犹禽兽之爱子耳,终一私心。爱子易流于私,以子为我所生,则鲜不偏私;而孝亲可推于公,意识到我为父母所生,不可忘本。不忘父母生养之恩,食君之禄,亦不忘君之惠。故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为人孝悌,难有犯上作乱之理。
对此,我曾与网友谈论过,且录于此:余曰:“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仁者,人也,行于人也。亲亲,仁之本也。爱有等差,理一分殊。仁者,一本也;亲、仁、爱,分殊也。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人以忠,未闻事人以孝也。儒家之道,理一分殊;佛家之道,二本而无分。此儒释之大辨也。子曰:‘非其鬼而祀之,谄也。’非其父,而孝之,岂非谄乎?认贼作父,逆道甚也。数典忘祖,认贼作祖,祀非其祖,皆逆之甚者也。”海天疑曰:“亲亲有等差之爱亦有缺,亲亲之爱推及人而不得保证,利之所急,惟施近者,不能惠及远者。亲亲而不能爱人,则有取亲亲之爱,而舍与人之爱。”余曰:“君所言者利也,我所言者仁也,仁不求利,尽乎心也。亲亲而仁民,理之必然也,势有不必,岂曰理之不必哉?不爱其亲,未有能爱人者也。于亲且不爱,而能爱人乎?若君所言,则如之何?将先爱人而后爱亲乎?抑将亲与人同爱乎?先爱人而后爱亲,是倒本末也,道之逆者;亲与人同爱,是无分也,理之悖者。亲亲,本也,本立而道生,未有本不立而道生者。人能爱敬其亲,未有不能爱人者。大本既立,仁道必固也,尚奚疑乎?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求忠臣于逆子之门者也。”海天又问:“爱亲有限乎?若止于爱亲,不能爱人乎?君之言,不合逻辑也。”余曰:“若以礼尽孝,则伪,伪则不能爱及人。君子本诚,果有孝之诚,而岂有不能爱及人者?仁义礼智根于心,岂可以逻辑限定?或疑孝道不合科学,道德可以科学论证乎?”彼又难曰:“贪官亦有孝子,攮夺民财,损人以利亲,为家之利而侵天下之利,何以言之?”余曰:“非诚孝也,诚孝之人,则思人亦有父母,岂夺民财?且夫夺民财以利亲,使亲受谤,谓教子不善,亲之过,亦非孝也。孝之道大矣,岂徒事亲而已乎?昔曾子之言孝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其亲,敢不敬乎!’夺民财以利亲,灾必及其亲,岂孝也哉!君之所言,以利事亲也。以利事亲者,则有不能爱人,以仁事亲,岂有不爱人?徒为家之利,则自害人以利亲。且其为家之利,而所归者,为己之利也,家之利,自利之所保。孟子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怀仁义,可达于天下;怀利,则必至于篡弑。于亲以利相接,两相利,则亲;不能兼利,则争,奚爱之有乎!吾所言者,以仁义爱亲,不杂于利欲,而其爱诚。且推亲亲之爱爱人,而其爱自广,亲亲之爱可推也,推可达也,非亲亲之爱可推乎?可达乎?亲亲,仁之本,由本至末,未有由末至本者也。”
孝悌为做人行仁的根本,百善孝为先,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以对亲人之爱,往前推,以至仁民爱物,培固其本,则枝繁叶茂。孝悌这个本不培植好,鲜能爱人。若夫博爱论者,谓人皆同等爱,是无本,不去培本,而着意修枝择叶,等枝叶修了,这树的根本就死了,还谈何枝繁叶茂呢?本末不分,故倡导博爱的基督教后来却流于残忍,发动宗教战争,杀戮异教徒,皆其本之不务,而使爱根斩绝也。对此,熊十力先生说:“儒家以孝弟为天性之发端处特别着重,养得此端倪,方可扩而充之,仁民爱物以至通神明光四海之盛。若将父兄与民物看作一例而谈兼爱,则恐爱根已薄,非从人情自然之节文上涵养扩充去。而兼爱只是知解上认为理当如此,却未涵养得真情出,如何济事?世界上服膺博爱教义之民族,何尝稍抑其侵略之雄心耶?王船山先生四书义,于‘有子孝悌为仁之本’一章中痛辟佛家外人伦而侈言大悲,教人在念虑中空持大愿,却不从人伦日用或家国天下事为之际切实去陶养,只空空悬想无量众生沦溺生死海中,而作意去发大悲大愿。其行出世,故不露破绽,使其涉世,则败阙立见。船山所云,确有至理。余老来教学者,只依四书。虽研佛学,而不敢轻取其大悲不愿之文,以腾诸口说。德性须于天伦处立根基,于日用践履中陶养。不可于心上作大悲大愿想。自居救主而卑视众生,反损其本来万物一体之性分。悲愿非不当谈,却须如孔孟谈仁、谈志始得。吾怀此意已久,未及发抒,他日当别论。孟子辟墨之兼爱,船山辟佛之空谈悲愿,均有深旨。”王船山,熊十力所言甚是,德性须于天伦处立根基,轻天伦而倡兼爱,博爱,言大悲,皆不实。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君子务本”,务的就是孝悌这个根本。要注意,是务本,”不是务实,实中含有利,若只务实,则必有孳孳谋利之弊,务本则醇而无疵。儒家劝人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之本立,而至仁民爱物也。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推此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而天下治矣,明王皆以孝治天下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一般人解为,孝是仁爱的根本,而程子指出孝悌非仁之本,是行仁之本。这个“为”要做动词用,孝悌是实行仁道的根本,而不是仁之本。前面讲“务本”,则此“为仁”,亦作动词。若曰是仁之本,则曰“其仁之本”,而不曰“其为仁之本”,何必多加一个字。
衍曰:圣学言仁,异端亦言仁,而言之有异。圣学以心言仁,由本言仁,养其仁体而仁自大;异端以物言仁,由末言仁,大其仁用而仁愈伪。当周之衰也,墨家与儒家争垒,恢恢大其仁,而言兼爱天下,诋儒家仁爱有私;由汉之后也,佛教与儒家并立,亦恢恢大其仁,而言普度众生,谓儒家仁爱不广。呜呼!彼墨佛岂知仁哉!不务仁之本,而遽大仁之用。仁者,人也,而人本乎孝悌,孝以尊生我者,悌以敬与我同生者。天以生物为心,人以爱人为仁。有生而有仁,尊乎所生者,而仁之本立;敬乎同生者,而仁之义熟。本立而道生,犹根良而树长也。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本及末,而可相推至极。墨之言兼爱,舍亲亲而仁民也;佛之言慈悯,舍亲亲仁民而爱物也。墨者非攻,为民罹于战乱之苦也,其忧也深;佛氏放生,为物之婴于杀戮之惨也,其悲也大。徒言之耳,而仁不由本,兼爱流于无父,慈悯流于无伦,至于傲父兄,毁伦理,而为大不仁,兼爱者亦为结党之私,放生者亦为敛财之利,惟不务仁之本也。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解曰:巧者,有安排、机心、文饰之谓也。有安排,则不诚;机心,则存诈;文饰,则掩过。令色,以色媚人。
巧言不诚,不诚者无恒,无恒者鲜能仁也!令色,既以悦君子,又以悦小人,行于君子小人之间,言无定质,而行似忠信,此乃孔子所恶之乡愿,故曰鲜矣仁。
衍曰:修辞立其诚,诚立而辞实;不立其诚,而务巧言,吾知其徒长伪也。君子之言也,充于其内;小人之言也,饰于其外。君子之言也,将以明人;小人之言也,将以悦人。明人以由乎己也,无私心杂意;悦人则求乎人也,而有私心杂意。私心杂意长,则人欲肆而本心亡矣!言之巧,可以悦人也;色之令,可以惑世也。声音之美,人以为君子;笑貌之和,人以为仁人。有此二长,并得二誉,而济其欲,王莽以谦恭篡人国,冯道以温和易人主,非以巧言令色,而为不仁哉!夫子曰鲜矣仁,非绝之也,警之也!
白话解说:巧言者,花言巧语;令色者,谄媚之色,此皆小人之态。花言巧言,作谄媚之色以讨人喜欢,或掩饰自己的过失,作伪于外,鲜能存仁于内也。越在外面表现自己,讨好别人,其仁德之心就日渐消亡。对此,《孟子·滕文公下》下也说:“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论语》后面也说:“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盖此巧言令色之徒,多为口密腹剑之辈,当面对你很谄媚,满脸堆笑,说很多奉承话,却存着不好的居心,或只是为了讨你喜欢,有所求而为,这种人卑鄙下贱,故孔子说这种人很少有仁德之心,是可耻的。对于这类人,我们要远离之。这种人很会讲话,很会讨人喜欢,一般人容易为其所惑,而君子恶之,盖孔子所谓“佞”者乎!或问:“雍也仁而不佞。”子曰:“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焉用佞”,孔子宁取朴讷之人,亦不取此巧言令色之徒,惟其害仁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乎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解曰:曾子所以能传孔子之道,以其常多省也,人皆有过,或不及,不可不省,过不分大小,大小皆为过,人稍有不慎,些存私心,则犯过矣。不及则或一时急躁,未经三思,而处之不当。三者非数字之谓,乃举大略而言。吾思吾之为人处事,于人或有不忠乎?忠者尽己无私也,吾为人谋,可存私心?此当省;与友可有失信乎?信者守约不负也,吾于朋友,可有所负?此当省。吾受师传,于所学可有习乎?习者精熟于心也,吾之学习,可有不精?此当省。省此三者,以之谋事,则事无不成;以之交人,则人无不亲;以之为学,则学无不进。
解说:曾子,名参,字子舆,孔门十哲之一,小孔子四十六岁。曾子为人笃实,重视孝道,作《孝经》,善于反省,此章乃曾子所道反省之功。反省是人生最大的动力,孔门七十二贤,仁有颜回,智有子贡,勇有子路,艺有冉求,学有子夏,颜回早死,而传孔子之道者者为曾子,就是因为善于反省,竭反省之功,而德益进,业益修,为四圣之一。四圣,颜子复圣,曾子宗圣,子思述圣,孟子亚圣。孔子既死,儒分为八,惟曾子所传学派最近孔子之道,曾子之后,有子思、孟子,皆道统传人。
反省就是反观自照,自己观察自己,以责己之不足。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皆是蔽于耳目之偏,不能尽心官之全以反观自照也,人之过,我能见之,而我之过,不能自察,徇耳目也,徇耳目者丧心。反省者,不徇耳目,只见人过,而尽心官,以省己失也。”孔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曾子体会孔子斯言,动必求诸己。他每天都扪心三省:“我为人办事尽心了吗?与朋友交往,讲信用了吗?老师传授我学问,我都复习,践习或践行了吗?”看看,曾子反省何等有力!吾人可有此等反省乎?吾人既志为圣贤,则不可不求圣贤所以为圣贤之由。一个善于反省的人,一定是笃实厚重的人;一个善于反省的人,一定是勇于改过的人;一个善于反省的人,一定不会与人争执;一个善于反省的人,一定能与人和谐。有人解释“传,不习乎?”为我传授给别人,我践习了没有。
关于三省,或解“三”为多,余以为后面正是讲他从哪三方面反省,若是多意,则不只列三方面。有人问:“这三句话,是不是有联系的。”我认为此言一气呵成,一定是有联系的,寻思之,分析看,忠是对内,内心忠诚,讲的心;信是对外,言而有信,讲的是言;习是当下,当下践行,讲的是行。一个人先做尽心,心守约,而言有法,然后行有。合而言之,可以一个“诚字贯穿”,忠诚,诚信,对学问的真诚,对学问真诚,故能践行,不然,只是说说而已。为学切忌空谈,而要力行,力行了,这学问才做得踏实。体验之功,有非思索所及,当你力行了,你更能体会圣贤经典之意,你说出来,也更能切入人心,被人相信。圣贤所言,莫非实学,可不为之反己深思乎?
衍曰:异端言忏悔,圣学言自省,忏悔,示于人也;自省,求诸己也。示于人者,必有伪也;求诸己,无不诚也。伪徒以欺人,而诚可以进德。且悔不可补已犯之过,而省可免将蹈之失,省者,所以慎也,慎以无失,此圣学之达方。曾子之资,孔子所称鲁者也,而继孔子之道者,惟其笃实不易,日省不已也。省以求诸己,而忠以尽己;尽己所以待人,而益之以信。惟忠信可以为学,师之传,不可不习也。呜呼!诚守之有约,而继之有体也。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解曰:治千乘之国,强本节用而已。敬与信为本也,敬必以礼,国无礼则乱;信必以义,君无义则卑。不节用,而徒垂煦煦之恩,则恐长奢侈之风,而败民俗,爱人以义,非徒以利也。使民知时,非时,则民不任其使。
解说:此章乃孔子所言五大治国纲领。道者,治也,千乘之国,诸侯国也,八百家出车一乘,诸侯国可出车千乘。主一之谓敬,何谓主一,专一也。一个人有恭敬心,敬其事,重视所在职位,则会讲信用。孔子后面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执政者要给人民树立威信,就首先要自己讲信用,不要朝令夕改,让人无所适从;出尔反尔,让民无法相信。威信威信,威来于信,执政者讲信用,人民就信服你。以商君之刻薄,以徙木赏金之信使民从之,则信用之于民也大矣!节用而爱人,就是要节约,不要铺张浪费,若铺张浪费,国库几空,何谈周济贫民,救济灾民?强本节用,是更好的爱百姓。或解为侈用则强财,伤财则害民,亦通。“使民以时”,如孟子所谓“不违农时,穀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穀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不要在人民农耕秋收之时让民服劳役,使民无暇耕收,总之就是劝执政者,体恤百姓。或以此五者为并列关系,余以为先后关系,以“敬”为主。
衍曰:昔者周子主静以立人极,盖静以观天地之心也,然主静易如异端蹈空耽虚而入枯槁,程子提一敬字为主以别于异端,有静有动也,静以定,动以行。何为敬?主一之谓敬。何谓一,无执之谓一。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一所以有主,非执一无分,理一分殊,而殊统于一,此圣人之道所以异于异端也。子曰吾道一以贯之,道不可二也;又曰勿意,勿必,一不可执也。主一与执一有大辨,执一者,执一以废百,异端之贼道也;主一者,主一以统百,圣学之经邦也。主一者,使中心有主,而不偏于左,不偏于右,不执于一,不纷于万,发而皆中其节,守而不失其度,其惟敬乎!敬以生勤,敬以为信,敬以有节,敬以知时,以之为学,而学无不成;以之治国,而国无不治。舜之恭己而南面天下,敬也;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敬也。君以礼敬大臣,子以礼敬父母,而忠不薄,孝不衰。人禽之别,礼义之防,敬也。敬有戒慎也,戒乱之萌,慎礼之节也;敬有恐惧也,恐德之坏,惧仁之失也。子曰:“敬事而信”,上不敬则下慢,上不信则下疑,而事难行;“节用而爱人”,不节则多费,费多则国贫;“使民以时”,使不以时,则民不任其使。敬而信,以身作则,而民易从也;节而爱,强本为仁,而民易济也;使以时,知要得法,而民易使也。数者治国之则,而皆以敬为主也,失其主而为治,则节成私吝,爱为小惠,驭术以为道,凿智以为仁,未有能治者也。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解曰:孝悌乃为人之本。此言人必有为人之质,则学以文,恐质不充,而文灭其质也。圣人重行甚于重文,然文之不学,则朴而不免于野,善而未尽乎美,则笃行之余,不可不学文。圣人之无所偏,有如是哉!
衍曰:仁义一也,而有本末,本于孝悌;文质一也,而有先后,先于质。本乎孝悌常行之,而与人为信,广爱人,则近仁矣。此德行之立也,尊道德性而道问学,德行德性,学问之本也,不务德行,而遽学文,徒长华伪。然有行而不文,则亦失之于野,本末一贯,先后相通,圣人之教,无所偏也。
解说:此章重言孝悌,先教人做好人,再学文化知识。德行,本也;文艺,末也,本立则末实。泛爱众,而亲仁,非若墨氏之兼爱,耶氏之博爱也,是先做到孝悌,才为泛爱。亲亲而仁民,墨耶未亲亲,而径仁民,读者宜辨之。
“谨而信”,朱子集注解曰:“谨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实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集注引洪氏之言曰:“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知胜而野。”朱子解曰:“愚谓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而所行或出于私意,非但失之野而已。”
此章言弟子要出入有常,言行相贯,亲亲仁民,文行结合。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解曰:贤贤易色最难解,朱子解为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余以为未妥。贤贤易色,乃见人操行之贤而忘人之妍媸。或为人好善之心诚,彼虽丑,不以为意;彼虽美,亦不以为重也。人苟重内修,而忽外表,则德之至也。竭力以事父母,孝之至也;委身以事君,忠之至也;言而有信,义之道也。有此四德,实学之至,他人虽谓之不学,吾必谓之学也。或为天性纯良之人,虽然不学,而暗与道合,他人所谓不学者,未熟于礼文也,吾谓之学者,以其合于仁义也。仁义为本,礼文为末,可见子夏之重质也,然若复习以礼文,岂不更成文质彬彬之君子?有质而无文,恐不免于野。朱子谓子夏此言未免生废学之弊,不如圣人圆融,诚然。
此章盖对某人而言,大意是此人能做到贤贤易色,且事父母尽孝,事君尽忠,交友有信,他人虽说他未学,但我是相信他是学了的。关于“贤贤易色”,有三解,一解是贤人之贤而变易脸色,以示对贤者的尊敬;二是看重人的品德,不在乎其人颜色的美丑,见德而忘色也;三解是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第一解普遍,第三解乃朱子集注之解,柏杨讥之,吾初亦不信,后读《朱子语录》,才知为何如此解。朱子曰:“只变易脸色亦得,但觉说得太浅,斯须之间,人谁不能,未知他果有诚敬之心否,须从好色之说,便见得贤贤之诚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已分明说了。”又曰:“‘致其身,竭其力’太重,变易颜色则太轻。”则亦有道理。
衍曰:凡人皆有好色之心,或于显明之中,或于隐微之际,孰能以好色之心好德乎?夫子曰:吾未之见也。子夏曰贤贤易色,岂不难哉!或解曰贤贤而易其颜色,朱子以为须臾而变颜色,人孰不能,而易其好色之心,则好德有诚耳。人有好色之心,亦有好德之心。好色之心,欲也;好德之心,性也。以其好德之心易其好色之心,性以统欲也,凡人则好色之心胜于好德之心,而欲以牵性矣。夫能贤贤易色,存其本心也,本心即秉夷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然则贤贤易色,是达其良知良能,而自去谗远色,贱货贵德,立其大者,则小者去之也。耳目娱于声色,心官润于德性,使心从耳目,则本心有牿亡之患,而人欲长,天理灭矣;心官主乎耳目,则耳目有节制之善,而人欲去,天理存也。从于前者,人至成年则慕少艾,而于父母之思少矣;有妻子则慕妻子,而于父母之爱薄矣,五十而慕父母者,孟子曰唯见大舜,岂不以人欲易流,而本心难久哉!荀子曰:“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常情也,能不易其初心,而好德胜于好色,其唯圣贤乎!至于事父母能竭其力,尽孝也;事君能致其身,尽忠也;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尽信也,皆反人之常情也,诚难能也,人虽曰其未学,吾岂信哉!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解曰:君子之威,显于其重,君子不以庄重为人,则亵其威;不以庄重读书,则怠其意。轻则亵,重则威,君子为人岂可不自重哉!轻则懈,重则固,君子为学岂可不重哉!君子主之以忠信,希贤而至希圣,不与不如己者为友。友以辅仁,友不如己,则恐无以辅而反为损也。郭隗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无友不如己者,圣人激励君子上进之辞,非绝不如己者之交也。与己不相上下,或胜己之人为友,则学日进,德日长,获益非浅也,若多与不如己者为友,为其短所累,为其行所污,且以长傲,以人皆不如己,则为害也大矣!岂徒交友哉!上之任下亦然。君子交益友,有过而友指之,则不惮改,以保其德,过而惮改,则积过成习,有损君子之威德也。
解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威就是威仪,此威仪非异端流俗所理解的威仪,是蕴藉修养而来,自然庄盛的仪态,一个重字,可见威的由来。威仪是让人敬畏的,墨家、法家不懂这个威仪,法家刑罚以为威,威非其威矣。东晋重臣陶侃曰:‘’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实用。君子当正其威仪,何有蓬头、跣足,自谓宏达邪!”《礼记.曲礼下》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孔颖达疏:“天子穆穆者,威仪多貌也。诸侯皇皇者,自庄盛也。”汉成帝虽有穆穆之容,而荒于女色,不能以威德驭服臣僚,而权移于外戚,则为表面之威仪,仪式之学习,非君子之学,非所谓诚于中,形于外也,何谓威仪?看《左传》有段记载如此解释威仪: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像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像,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君子自重其人,而显示其威仪,笃实学习,而使所学牢固。以忠信为主,熊十力先生说:“忠信可以习礼,笃实可以为学。”毋友不如己者,四书集注解释不与不如己者为友,案孔子曰 :‘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必胜己而后为友?似乎矛盾。大概是圣人激励人向上,不要去与小人流俗为伍,染上不好的习气。要与君子为友,与杰出的才俊为友。所谓“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处者焉。”王船山《俟解》有段解释好:“‘毋友不如己者’,安所得必胜己者而友之!必求胜己,则友孤矣。恒人之病,乐友不如己者以自表暴,而忌胜己者不与之友,故切以为戒。人之气质,互有胜劣,动静敏迟,刚柔俭博,交相为胜。忌其相胜,则取近已之偏者而与友,近己之偏则固不如己矣。以其动振己之静,以其静节己之动,以其刚辅已之柔,以其柔抑己之刚,以其敏策己之迟,以其迟裁己之敏,以其俭约己之博,以其博益己之俭,则虽贤不如己而皆胜己者矣。凡见为如己者,皆不如己者也。从己之偏,己既有一偏之长矣,彼无能益而相奖以益偏,此之谓不如己。”
人己各有所长,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凡闻一善言善行,莫不取法,又不必胜己而后友,则义理不可拘于章句之说。或者解释是不要友不如自己的言行,要以嘉言懿行为友,多吸收嘉言懿行以补充自己的不足,提升自己的学问德行,犯了错,而不怕改正,友懿行,则不可不勇于改污行。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解曰:儒佛之辨者在此也,儒家以生立道,佛家以死立道。以生立道,则慎终追远,而重历史文化之传承;以死立道,则寄托来世,而重宗教精神之超脱。终者,人之所易忽,故须慎;远者,人之所易忘,故须追。慎其终所以善其始,追其远所以保其近,慎终而一如初,追远而不忘本,如此民德自归于忠厚。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解曰:温良恭俭让五者,夫子之德也,圣人具太和之气,无矜忿之容,德行充实于内,光辉于外,虽无所求,而侯公自敬之,异于他人有意刻意求之也。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解曰:志者,心之向也;行者,身之所守也。夫子过其父,何遽不改父之道,而曰三年不改者,三年戚于心,诚有不忍也。三年不改,于父之情深矣。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解曰:礼以和为贵,和者从容自然也,礼以和人,非以拘人,拘于礼过严,则成束缚,此五四之所以毁礼教也。先王之道,以和为美,小大皆由,有所不行者。然须知和而合,若夫祭祀行阵之礼,庄严肃穆,不以礼节之,则为戏谑,亦岂可行哉?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衍曰:信近于义,则有不义之信乎?要盟非义,而神不听,孔子不守蒲人之盟;恭近于礼,则有不礼之恭乎?恭而过卑,则召人之辱。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解曰:求饱求安,禽兽流俗所为也,君子以道自任,守之笃,进之健,堂堂巍巍,壁立千仞,以自别于禽兽流俗。君子敏于事,犹不敢自是,而必慎言,君子之谦也,谦以寡尤,就有道而正,此圣学与异端之辨也。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解曰:吾虽贫,而不以媚求人,此狷者之节也;吾虽富,而不以骄临人,此达者之修也。守之以节修,进则能贫而乐,富而好礼,乃贫忘其贫,不羡他人之富;富忘其富,不轻他人之贫,而皆安乐于道中,此须一定之境界修行。切磋者切而复磋,琢磨者琢而复磨,此言精益求精。子贡以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为足矣,而不知复有更高之义理也,故夫子告之,子贡会其意,而以切磋琢磨对之,善对哉!故可言诗。告诸往,告示已往之圣贤;知来者,启示未来之豪杰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解曰:人多患人之不知己,患非所患,人不知己,在人不在己;己不知人,在己不在人。君子求其在己者,小人求其在人者。夫人之不知己,人之失也;己之不知人,己之不智也。不省己之不智而亟求人之失,是谓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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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论语解读一发布于2021-07-06 01:08: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