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致知论

        或问：“格物何解？”余曰：“至物以究事物之理也。”曰：“噫！岂不求诸外乎？阳明曰格者，正也，正物之不正而正心之不正也，此本源之学，子之所言，朱子支离之说也。”

        余曰：“呜呼！夫学无内外，本末一贯，皆以立身，乌得以至物为外为末而屏之乎！阳明错解朱子格物之意而格竹，困而无得，乃疑朱子之说为支离，非朱子支离，彼自支离之也。朱子后学亦不解格物，惟以耳目究事物，而贻鹅湖之笑。非善读书者，孰能察格物之旨乎！夫心物不二，心者，物之藏也；物者，心之显也。先识乎物而后明于心，物以照心也。善乎船山先生之言曰：‘天之雷霆亦物也，地之山陵原隰亦物也；则其为阴阳、为柔刚者皆物也。物之飞潜动植皆物也，民之厚生利用亦物也，则其为得失，为善恶者皆物也。凡民之父子兄弟皆物也，往圣之嘉言懿行亦物也，则其为仁义礼乐皆物也。’伏羲之画八卦，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孔子之述五圣，上律天时，下袭水土，皆圣人之格物也。《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孔子曰立诚，孟子曰思诚，‘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何以明善，格物以明理也，吾见天地之覆载无私，而知圣人之廓然大公。吾见玉之坚硬明润，而知君子之正直光明。格以知物之理，而立吾之诚，知天行健，而以自强不息；知地势坤，而以厚德载物。朱子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亦未以良知为具足，而欲穷理以扩充之，正符孟子之旨。‘以已知之理而益求之，以求至乎其极’，则非徒以耳目格之也，亦尽其心也，子贡闻一以知二，颜回闻一以知十，岂阳明徒以耳目格竹哉！又岂正物哉！耳目以资心之用，而心以明物之理也。废耳目之用，则心无以明；无心之权，则知无以致。耳目与心交相用也。‘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不曰积所格，在用力之久耳，而致知所以尽夫吾心之全体大用，非徒求之物也。

        致知，或谓知识，阳明谓曰良知，皆非也，知非徒知识也，亦不仅良知也。徒以知为知识，而有学博而德菲者，且知适为济恶之具，此驰外之失，而良知不可不讲也。阳明之言良知，正也，而不全也。《中庸》曰尊德性而道问学，德性以立本，道问学以固本也。本立而道生，本固而道明。良知，人之德性，非待教也，而不立则德性有时或失；知识，后天之学，非固有也，若不积，则德性有时或懈。而孟子又曰扩充四端，未以良知为具足也；孔子曰知周万物，未以德性为圆满也。知有德性，知识，充其德性而物莫能夺，积其知识而德可久大。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此舜之可以治天下也。周公之多才多艺，孔子之博学多识。此圣人之德性学识俱足也。周公以驱猛兽，兼夷狄，而安生民；孔子以修六经，教七十二贤，而泽后世。程子曰知孝悌又欲知如何尽孝悌之道，徒知孝悌而不知尽之之道，则孔子所谓‘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则不能尽孝，或且害亲，陷亲于不义。如申生之于晋献公，非不知孝，而杀身以殉父之私，则陷父于不慈，此申生之止于恭，而不得名为孝也。德以统知，而知不滥；德以用知，而知不离。知以辅德，而德之施广；知以济德，而德之用正。德与知，岂可偏废哉？故物须兼事物伦物而格，知须兼知识良知而致，则无驰外遗外，支离空疏之弊也，此朱子之微言，而孰能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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