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求神拜佛,以信佛得福报。若佛能佑人,释迦牟尼为何不能保其族?释迦族被婆罗门所灭。佛连己族都不能保,而能佑汝?梁武帝崇佛,而饿死台城,又当何说?本以求福,反以得祸,佑人之说,岂不谬哉!呜呼,以灭族归之于因果,而坐视他人灭我族人,岂不谬哉!岂不愚哉!释迦岂若是之愚,无力保族,而委之于命而已。若岳飞之冤死,而亦归于前世之报应。因果之说,虽为劝善,亦为诬善也。
我素不信佛,而佛徒劝我信佛,我以佛不足学,其虚诞迷信成份多,吾亦尝体察之。佛徒乃大詈我,甚矣,彼宗教之锢疾何其狂热也!佛教徒多好诅咒人,云谤佛将得何恶报,彼不许人道佛教之短,佛教徒之固守同乎基督徒,基督徒曰:“不信上帝者下地狱。”佛徒曰:“谤佛者将下饿鬼道。”彼不能力制人之生前,则恶咒人之死后。
余曰:地藏经糟粕太多,总是鬼神地狱,荒诞透底,说谤佛会下地狱受苦,造口业都要受刑罚,佛经怕人不相信,就以此恐吓世人。 又说礼佛事佛会有什么好报,又以此蛊惑世人,佛经骗人就是用两种方法:蛊惑和恐吓,蛊惑不了就恐吓。 地藏经我在寺庙里被强迫念了很多遍,念了,只觉得荒诞和阴暗,枯燥无味,经里对地狱的刑罚也多有描述,无非对违背其教义或不合教义的惩罚,观其刑罚之残酷,却大悖其慈悲之意。
彼曰:我记得里面是这样的,不孝父母者,杀害奸淫者,迫害僧侣,破用常住者,以白衣为晃,骗人者,两舌恶口者,不信因果者,或堕地狱,难道有错吗?
余曰: 逆父杀人诚须重罚,骂人小过,处重刑?佛家怎么惩罚人这么残忍了?何况有所谓的地狱,批判他佛家的谬论,佛徒就要咒人下地狱,只有下愚之人才会相信! 佛徒的诅咒不也是恶口吗?韩愈就因为谏佛骨表,就被佛徒诅咒下饿鬼道。照佛经教义说,儒家历代圣贤都要下地狱!宋儒都不信因果,难道宋儒都要下地狱?我不信因果,我也要下地狱?
彼曰:你不知道,只要你真心忏悔,改过是从前的业都是何以抵消的,佛家不是说即使你犯了在大的罪过,只要你在佛前真心忏悔改过都是可以抵消业障往生极乐的。那是韩愈开始不明佛理,最后还不是和一位禅师成为好友了吗?那朱熹抄袭佛家干嘛?
余曰: 韩愈还有文章辟佛,和和尚往来,不代表赞成佛理。我也和和尚往来啊,我赞佛吗?韩愈辟佛有何错,帝王崇佛,劳民伤财,一个舍利子让百姓趋之如狂,韩愈觉得有伤风化,而欲使之归正而已!哈哈难怪帝王崇佛,无非因为向佛忏悔可以抵偿杀孽,杀父弑君却可通过忏悔而抵消罪孽,天理何在!忏悔了,又贪残好杀,杀了人后又忏悔,罪孽又可消,帝王岂不肆无忌惮!佛徒动不动就忏悔,还是一样,岂不知圣人云“先天而甫违”,则何须忏悔?治之于未乱,为之于未有,非佛徒所能也。不信佛、批佛,哪管他是贤人君子,佛徒都要诅咒他下地狱!而信佛崇佛,就算是暴君恶棍,佛徒也要赞扬他护法之功,祝他得善报!佛徒之是非不分,全凭门户之见,亦甚矣!
彼曰:貌似我记得传闻韩愈信佛的事传到长安后,人人得知 还有韩愈写了一篇碑文现在还保存在潮州,当时有人问到此事,韩愈并没有否认。佛教人人平等,对佛教的学说从抨击转为大力弘扬,
余曰:你可看看韩愈晚年写的《与孟尚书书》,澄清他信佛的谣言。 韩愈的《与孟尚书书》曰:“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 孔子云:‘某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策,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 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可见韩愈还在辟佛,视佛为夷狄之教和邪道。
彼曰:佛教是无神论的,佛教理论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因缘结合,释迦摩尼佛也从来没有说自己是救世主,是无所不能的神, 曾经有人问他,说师尊你有如此的神通之力,是不是任何事都可以改变,佛祖答曰有三件事我无法改变,一不信因果者,而自己所造的业无人可替,三无缘之人。
余曰: 所谓因果早被宋儒驳斥了。我自小就不信因果,我有套理论也完全可以驳斥它!
彼曰: 不管信不信,反正他是导人向善。
余曰:佛经说众生平等,而说佛觉,众生皆迷,称阿弥陀佛为佛中至尊。那么他又在否定平等了。佛和众生不同的,众生要信佛,拜佛。宗教要人信仰,就编些神奇的故事迷惑世人。不要什么宗教信仰,不要总是往上仰望,总往上仰望,你就会变得渺小,去诚信吧,去改善自己,去关注人类!
熊十力说:(佛氏)直将生物与人类之生欲治灭无余,从来宗教家,哲学家言禁欲者不乏矣,未有除欲务尽如佛氏之出世法也。”“古今言哲学,穷本源,如吾儒《大易》直证乾元性海,是乃于小体而识大体,即天人不二,保有生死此岸涅槃彼岸可乎?本来生生不息,何可逆生生?顺性则欲当理,何须断欲?《易》道其至矣乎! 生生之谓易,佛教却骗世人轮回是苦海,让人信佛,脱离苦海,这是绝生。如果都像佛教禁生,人类还有吗?
我对佛教的不满,就是他的空寂和卑弱,乏刚健之气,佛教一产生就是极端悲观主义、厌世主义,消极避世,有自残的情况,其轻贱人生大与吾儒相悖。帝王之信佛,无非为了更好巩固统治;士大夫之信佛,不过作为精神安慰;民之信佛,拜佛求财而已。佛教到了明清时,更成了迷信滥俗的宗教了。王船山激烈批判佛老,不是没有道理的。
佛教徒和西化派是一丘之貉!西化派崇科学为绝对真理,佛教徒以佛学能圆融一切,却无视中国的儒家、道家文化,妄自尊大,数典忘祖也甚矣!以前中国人多去拜马克思、列宁,今天中国人多去拜佛,孔庙却冷落,中国拜佛的历史很久了,今天又热了!拜印度之释迦牟尼、德俄之马列,却忘了中国的孔子、老子!而相对于佛学,我还是偏向西学。五四打倒孔家店,却赞美佛教,儒学衰落,佛学兴起!维新运动的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五四运动的陈独秀、师复竟都为佛教所惑!只有太平天国、文革对佛教打击甚大,然而批判的主要对象还是孔子、儒家。很多人把传统文化的糟粕归于儒家,其实糟粕以佛教最多,佛教流弊最大,宋明诸儒多受佛学影响,佛教之乱儒道,惑生民,害人心也久矣!惜智者鲜察之也。悲夫!儒家不仅给满清背黑锅,还给佛教背黑锅,而佛教之流毒不逊于满清!西化佛化皆欲使我中国外化,而泯灭其民族性也。西化犹可强国,佛化适足以亡国耳。翻译佛经有千年之历史,翻译西书不过百多年之历史。拜佛有千年之历史,拜马列不到百年历史。所以佛教的势力,有时比西方更可怕,佛教对中国人的影响更隐蔽。是西方势力明显,佛教势力隐蔽。明显易见,隐蔽难觉。
明末大儒王船山就痛斥佛教和伪儒流毒之深:“呜呼,浮屠之乱天下而遍四海垂千年……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恶已贯盈,一念消之而无余愧,儒之驳者,窃附之以奔走天下,曰无善无恶良知也。善恶本皆无,而耽酒渔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遥淌瀁,自命为圣人之徒,亦此物此志焉耳。”王船山所痛叹的社会风气到现在又来了!船山九泉之下亦难暝目也。
王船山的《读通鉴论》有段话也堪称经典:“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强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之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虚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无罪灭,抑可谓叛逆汨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由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船山辟佛比程朱更深刻有理。我也认为,现代社会科技兴盛,功利主义大行其道,人文沦没,当人们厌烦了世俗的功利后,就会去佛教中寻求精神慰藉,所以科技兴盛,佛教也热起来了。佛教和申韩相反而相应,又和马列相反而相应,习居然也崇佛。佛教在北朝想联合儒家打击道教,现在又想借马列恢复其势力。在元朝,佛教又利用蒙古人野蛮地摧毁道教,将道士剃发成僧,这是中华的奇耻大辱!道教也在蒙元佛教的打击下一蹶不振。
把佛神圣化,则小人盗贼托于佛而欺世残民以逞,而暴君桀贼,愈肆无忌惮。石虎尊佛而奴役汉人者,武则天崇佛而忍害骨肉者,雍正帝崇佛而大兴文狱者,彼自以为念佛而莫大之罪孽可消矣,则孰为不敢也?故梁武帝之兴佛,而江南百姓适足遭屠戮之惨;周世宗削佛寺,而中国始立其生人之气。梁武帝之昏也,周世宗之明也,石虎之暴也,柴荣之仁也,相差岂只天壤乎!佛以慈悲说教,而尊佛者恒不慈,佛学强忍,帝王固安忍而不顾也。能不为佛教所惑而爱民之君,惟周世宗乎!世宗英明神武,安中国,御夷狄,革五代之弊,削佛寺而减生民之劳,天假之年,其将绍继汉唐也!佛徒不察其功德,以其削佛寺而贬之,隘矣!呜呼!世宗削佛寺而强国安民,惜世宗英年早逝,宋帝又多佞佛,士大夫多淫于佛,燕云未收而契丹之侵又至,武将既抑而岳飞之狱何冤!中国复衰,乃举天下衣冠礼仪尽亡于夷狄,岂不哀哉!自佛教兴于中国,而中国难复生人之气,亡于夷狄者数也!
佛教之弊端也甚矣!而辟佛者未足以除彼之弊者,鲜能以道辟佛,以佛正佛也。佛教何以盛极隋唐,致帝王士民皆趋之如狂?其能引人之情也。王船山说得好:“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佛寺修得富丽堂皇,比皇宫还庄严,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心的。虽智如苏轼、贤如李纲,犹且为佛所惑,而况以下!本来辟佛之儒者一见庄丽之佛寺佛像,则心为之慑,反而尊之也。佛寺佛像之富丽堂皇也是佛教能泛滥天下,为帝王士大夫百姓所尊的一个原因。佛本出世,却广敛钱财,上则受帝王之赏赐,下则受百姓之贡奉,而广修寺庙,金碧辉煌,竟比皇宫,大背其教之原旨。佛教大谈空,说勿著相,却到处敛财,广修庙宇,贪财贪名,岂非自相矛盾!大著相也?呜呼!本以相诫人,而己以相惑民,以贪为人戒,而己负贪之实,佛教欲人破执,而己执于空,执于相,何以嗤儒者之贪名著相也?
方孝孺说:“稍有所论述,愚僧见之辄大恨,若詈其父母,毁讪万端,要之不足恤也。昔见皇甫湜言韩子论佛骨者,群僧切齿骂之矣。韩子名隆位显,犹且如此,况仆何能免哉!士之行事,当上鉴千载之得失,下视来世之是非。苟可以利天下禆教化,坚持而不挠,必达而后止,安可顾一时之毁誉耶!循一时之毁誉者众,此道之所由衰也!”对此,我深有同感,批评佛氏几句,就受佛徒攻击诟骂!虽然,苟理足而义明,何畏于彼哉?佛教动辄戒嗔,而对质疑佛教者,是大加诟毁!甚至加以诅咒,如杀父仇人一样。真是得了宗教狂热症!佛氏不是讲凡有相皆是虚妄吗?何乃如此执著于争辩,忌惮质疑其教义者?
禅宗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以所见为虚妄,故不关心现实,任心而为,世之治乱,民之存亡,皆彼之所谓虚妄也。而逞空想,欲往生极乐,明心见性以成佛,岂不虚妄之甚耶?日本高僧一休看不惯日本佛教界的虚伪,僧人多给权贵敛财,暗里偷鸡摸狗,他干脆公然寻花问柳、嫖娼!且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心中有佛,不管如何放浪形骸,毁弃礼节,此盖狂禅之所由来也。呜呼,以所见皆为虚妄,而其为真小人固肆无忌惮也,乱伦理,毁道德,岂有已哉!晚明多真小人,廉耻丧尽,实受狂禅影响。看不惯伪君子,就做真小人。伪君子,伪也,而尚知羞耻,真小人则悍然而不顾,名实廉耻皆丧。如李贽声称:“成佛征圣,惟在明心,本心若明,每一日受千金不为贪,一夜御十女不为淫也。”鼓吹纵欲,简直是花和尚了。难怪明末大儒王船山骂李贽等人“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
王船山对申韩佛老都批判得很严厉,有这样一段经典的批判:
“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强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之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虚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无罪灭,抑可谓叛逆汨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由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
佛老申韩是两个极端,一主放任,一主干涉。佛老高谈玄妙,而于世事不大关心,申韩务实,不好玄谈,而对人民的监督太过!然而两者都求逸,佛老恶劳,而出家避世,申韩怕苦,就用权术解决。统治者用申韩压迫士民太过,士民就去虚玄的佛老中寻求精神安慰。申韩佛老相反而相应,统治者是一边用申韩,一边信佛老。明太祖、雍正帝都是暴君,刑罚严酷,用申韩杀戮好多大臣,统治人民,却也尊信佛教,倡导三教合一!申韩佛老极相反,却都能为统治者所信,岂不奇哉!其实张居正也是用申韩,也信佛教,申韩佛老同信的很多,不独明祖雍正。表面上看,申韩和佛教是极端相反的,但也有共同点,一是求逸,二是劝诱人,恐吓人!申韩认为人性是趋利避害的,就用金钱和官爵去劝诱人尊法,用严刑峻法去警诫人不要违法。佛教以为因果绝对,就用成佛得善果劝诱人行善,用地狱恶报说恐吓人不要造业。故申韩佛老如鼙鼓之相应,必有所同也。而儒家以仁义说教,不好对人威逼利诱,就反感法家的赏罚和佛教的因果。儒家劝善诫恶,重在让人知耻。让人在为善时有荣誉感,做恶时有羞耻感。没有耻辱感,犯了法被施酷刑,他还要去偷盗,念了佛经,忏悔几次,他还要去杀人。当威逼利诱没有了,他更肆无忌惮。而若培养其羞耻感,认识到自然之理,意识到人的价值,他自然会做个好人,君子,何须威逼利诱?威逼利诱,儒者不屑也,而申韩佛老常言之!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就是这个道理。儒家最重耻辱,讳言利害。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统治者好申韩,申韩权术高明,易于驾驭臣妾,管理人民,能让统治者轻松,而尊佛教,是佛教因果轮回之说可证明其统治的合法性。他们能做帝王,当宰相,在佛教的解释来说是他们前世是做了莫大的好事,而受此福报。而他们压迫百姓,就可解释说百姓前世做了坏事,而被他们今世报复。统治者压迫人民也有理了,佛教就成了帝王愚民的工具。
孔子是出身低,而欲奋斗救世,释迦是出身尊贵而欲出家离世。富贵闷了,就生厌离。释迦生活无忧无虑,才有闲想生老病死,若孔墨孟荀要生存,要济世,哪有闲心想生老病死,这些与国家民生无关紧要的问题?释迦之敏感是感于人之苦,孔子之敏感是感触于人之生。熊师曰:“佛氏逆生生,吾儒顺生生。”逆生实惧死,欲不生不灭,盖有生必有死,故彼以死为惧,以生为苦也;顺生则是日新,使生命传续不断,道既在,生命不息,何苦于生,何惧于死?生死者,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宗教大多出于对生之痛苦,对死之恐惧而立,佛教亦不外也。欲长生者贪生,欲逆生者惧死,儒者顺生生之流,传之永久,何生之贪,何死之惧哉?贪生不仁,惧死不勇,苟生不智,儒者正视生死,自强不息,夫何不仁不勇不仁之有!
或曰:儒家仁爱不如墨子兼爱。墨家之爱大,儒家之爱小。曰:爱,情也;兼爱,非情也。仁道必立足于情,非情也者,不可久立也,伪也。兼爱,大矣,而彼之大不实也,不实之大,鲜能久也。杨朱为我,失于仁;墨子兼爱,失于义,故孟子俱辟之。失于仁,爱己而不恤人也;失于义,爱人而不诚己也。兼爱易动人心,而久则失人情。儒家立道,必从人情出发,以仁为情不能已者,养其天性,教其人伦,而墨氏以兼爱为天理,以理为然,则反损人之爱根,而鲜不流于伪善矣!基督教倡仁爱,而中世纪屡起宗教战争,残杀异教徒,同教且不容,安能爱他?欧洲服其教,而侵略之野心未敛,诚以其教不顺乎人情,虽服其教而不从其义也。儒家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自近及远,亲亲本也,吾人之所近也,子曰:“孝悌为仁之本。”未有不孝其父而爱他父,不敬其兄而敬他兄者。未有不亲亲而能爱人者。本不立则道不生,虽有兼爱天下,悲怀众生之愿,而岂其诚心欤?本不立,吾知其不能行于世也。佛氏不亲其亲,不仁其民,而言爱众生者,吾知其伪也。虽日放生,发悲愿,非道也,非道也者,不可久也。佛之所谓功德,儒之所谓功利也。以放生供佛积功德,是以学文考举求富贵也。无不出于利己之心,而功者实乎,德者诚乎?以此供佛为功德,以此放生为德,而诱劝之,是悖大道之真而乱仁之本也!而佛氏之坏人伦,败风俗甚矣。
佛教的道德比较粗浅,以因果轮回恐吓人,使人不敢为恶;以来世福报诱劝人,使人为善。其道德立在因果,而不立于本性。立在因果,则因果为相对而无绝对,则有善人而受苦,恶人而享福,则汝之因果谁信?不立于性情,则汝虽以因果恐他,但他习性太重,虽一时不敢为恶,而终不免欲为恶。道家的道德高明,说鱼相忘于水,人相忘于道。以淡泊处之,则无怨憎私欲之生。人情,爱之深而不得则恨之切,道家于人无所爱,则亦无所恨,相忘则不相争。但道家这种道德只适合上人,不适合中下人,中下人识浅,不足以悟此。而儒家的道德适合上中下人。道家的道德高明,而缺少工夫;冷静,而缺少诚怛。儒家的道德最深厚精微,儒家是性情之教。儒家教人,是先让人知爱知恶知耻。动其恻隐、羞恶之心,就是把他的善根护好,养好,把他的性情端正。这样,去恶为善就是出于自发,出于自性,而不是因为畏惧因果而去恶,希求功德而为善。这种道德是自律的,不是他律,不是靠外在而立,而是由内在而发。这种道德就真实,长久。因畏恶报刑罚,希求功德福报的道德则不是真实,长久的。对于道德修养,儒家不只是养其善根,扩其良知,还有很多工夫以守以进。明辨是非而使人为善合理,习于礼义而使人行事有则。
程子曰:“佛氏只是以生死恐动人。可怪二千年来,无一人觉此,是被他恐动也。圣贤以生死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之学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休。下俗之人固多惧,易以利动。至如禅学者,虽自曰异此,然要之只是此个意见,皆利心也。”程子可谓洞明佛学之弊矣。
风鸣九霄曰:程颢的这段描述,其实是很有局限的,不畏生死,不是什么好事,亡命之徒,也不怕生死。然而人死后的去处呢?人真有灵魂吗?这本身就很值得人深思和探究。如果人真的在另外空间有永生的灵魂,死后有轮回,人在世间做了坏事却要沉沦地狱受苦,那对沉迷在这一世中,造下无尽罪业的人来说,岂非一大憾事?余曰:宋儒遇此疑难,则应之曰:人性本善,谁教汝自家作贱来?圣学以性情感人,异端以生死动人。孔孟性情之教,尽性以知天乐命,无适无莫,何生之可贪,死之可惧?佛教以生死恐动人,始于义而终流为利。以生死动人,确是佛教之弊。疑曰:性情之教何以动人?余曰:可知王阳明如何劝僧还俗之事?王阳明拜访一僧,以禅机喝之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其僧惊起作礼,谓阳明曰: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何也?”阳明曰:“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僧答曰:“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阳明曰:“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僧答曰:“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阳明曰:“还起念否?”僧答曰:”不能不起念也。”阳明曰:“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已自看着了。”僧猛省,合掌曰:“檀越妙论,更望开示。”阳明曰:“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还信甚佛?”言之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这就是性情之感人处,岂用生死恐动,岂用威逼利诱?世心曰:看似普通的亲情,实则包涵多少天理。余曰:儒家用这普通的性情去感动人,佛教就不明此理,只求超脱。孔子临死时还拄着拐杖逍遥于门外,圣人对死是何等淡然啊,为何圣贤安于生死?因为乐天知命。儒家圣贤不去求超脱,尽性尽伦,自然超脱。牟宗三说佛教,就是中国的天台宗,禅宗,其习气是中国的,而性情义理不是中国的。中国人不必太维护这个外来宗教,佛教再怎么变,其本质还是印度的性情义理。剃发念佛之俗,缘起性空之说,皆为印度所传。宗教大多伦理淡薄,对父母不亲。因为强化上帝的恩威,佛的神通。不孝父母,却让他们去拜佛拜上帝。这样,宗教的组织就加强,信仰就加深。
佛家讲破执,然执非可破尽者,执亦非皆恶。夫破执,已执于破矣,岂能无执哉!圣人无意而矣,克己而已,不言破也,不求超脱而自然超脱,佛未免于求也。佛言凡夫皆有执念,然人之生者,正由此执也。结婚而求生子,夫妇之执也;生子而欲养育,父母之执也;成人而欲经邦,君子之执也;悯苍生之苦,哀世道之乱,而欲拯之,治之,圣人之执也。孔子周游列国,遑遑于治道,不得其位,则退而修书授徒,亦佛家所谓执也,然此正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若破尽一切执而求超脱,吾恐其入枯槁,远人而为道也。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之执也;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孟子之执也;天之所死,犹将生之;天之所乱,犹将治之,王船山之执也。此孔孟船山所以为圣贤豪杰也,吾华族赖此以延,吾华文赖此以传,至今屹立东方,光耀世界,奚可破哉?告子之不动心,诚绝凡俗矣,而孟子斥之,非圣人之道,而有伤于仁也;佛氏之破执,诚超凡俗矣,而吾儒不为,亦非圣人之道,而有害于义也。禽心不可动,而仁心不可无动也;名利可破,而义理不可破也。
佛家讲轮回果报,死此则生彼,愚者惑其玄,明者必嗤其陋,彼释氏为此说,初虽所以劝善惩恶,而终不免本于固守其个体之私心,欲追求个体灵魂之长存,吾儒尽性尽伦尽制,精义入神,要不为此鄙陋之说,乃言贤圣精神之不朽,善乎王船山《周易外传》之言曰:“善恶之积,亦有往来……圣人……所以必尽性而利天下之生。自我尽之,生而存者,德存于生;自我尽之,化而往者,德归于天地。而清者既于我而扩充,则有所埤益,而无所吝留。他日之生,他人之生,或聚或散,常以扶清而抑浊,则公诸来世与群生,圣人固以赞天地之德,而不曰‘死此而生彼’,春播而夏获之,铢铢期于来报也(言不求个体之轮回,若有所求,则有所私矣,此释氏之所以始于义而终于利也。)……则圣人与天地之相斟酌慎矣,深矣。且今日之来,圣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圣人之所慎也。因其来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来。物之来与己之来,则何择焉。是则屈于此而伸于彼,屈于一人而伸于万世;长延清纪,以利用无穷,此尺蠖之屈而龙蛇之伸,其机大矣。故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岂舍身以求入神之效也乎?惟然,故不区画于必来,而待效于一身也;抑不愁苦于既往,而苟遁于不来也。……若夫迷于往来之恒理,惑于憧憧,而固守己私,以觊他生之善,谓死此生彼之不昧者,始未尝不劝善于无恶;而怙私自利,离乎光大,以即卑暗,导天下以迷,而不难叛其君亲。”
“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何断灭之可忧?何寂灭之可惧?释氏言轮回,只是惧死,而希求来世,吾儒贞生安死,尽此生之事,不求来世之知。气往来不穷,身虽死,而道自在天地,泽遍民物,精神绵亘万世而不朽,则死不可惧,生何须求!孔子至今霭霭而有神情,船山至今凛凛而有生气,他人虽谓之死,而存于吾人心中,与吾人感通,固死而不亡也。斯其至言,足以破释氏轮回之说!
孟子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佛不亲亲仁民,却径去爱物,未免舍本逐末,故远人而为禽道也。戒杀食素,以此显示自己多慈悲,以此为仁之大者,而不仁者在达己而达人,以至安天下,济天下,佛氏有此仁乎?恢恢欲大其仁,却离仁之本。佛氏不知义,亦不知仁也。仁之本,事亲是也。本不立,戒杀食素,讲爱物,皆伪也。
余作《有无论》,据张子、船山之说以辟佛老空无之谬,有蕞尔之徒难曰:儒家说的有无多浅,道家说的有无,略近释氏,佛家所说的有无接近宇宙的本相,儒家只在人事上行,故难以对有无深刻理解,本质上儒家也是执有的,道家对有无有所洞见,但其有无尚不足成一体系,故道教多模仿佛氏以固全,凡儒者皆不足于言有无,有无之学,儒家小学,道家中学,佛家大学,鉴定完毕。
余曰:张子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者,诸子之陋也。”在正宗的儒家看来,言有无是粗浅的。易言幽明,幽明一道;不言有无,岐道为二也。何二氏蔽于有无之陋也!老氏蔽之深矣,释氏蔽之尤深。而曰佛为大学,道家为中学,儒为小学,不亦惑乎!
彼议余曰:陶子一落学术和门户,就不必讨论这些问题,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佛和儒都不是纯学问,而且儒佛割裂是过去历史上儒佛内部之争,当今是现代社会,如果以此扩大用世,贻害非浅,儒家刚刚兴起,和佛家比根基浅的很,而且儒佛都面临积极用世和现代化的问题,还轮不到你关门弄民粹学术,即生出这半路上不能综合中国文化的狂徒,有些问题和他理不清,所以长话短说,不想浪费时间。陶子一落学术和门户,就不必讨论这些问题,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佛和儒都不是纯学问,而且儒佛割裂是过去历史上儒佛内部之争,当今是现代社会,如果以此扩大用世,贻害非浅,儒家刚刚兴起,和佛家比根基浅的很,而且儒佛都面临积极用世和现代化的问题,还轮不到你关门弄民粹学术,即生出这半路上不能综合中国文化的狂徒,有些问题和他理不清,所以长话短说,不想浪费时间。
余曰:儒佛诚不可以纯学视之,而论学,佛家多有自相矛盾之说,因其学有蔽,使其涉世,立致偾败,其害更大。 孟子自称知言,说:“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故孟子距杨墨,程朱辟佛老,如今佛又兴诐淫邪遁之辞,以蛊惑生民,焉能不辟乎?辩道之正偏,理之是非也。世俗言成败,异端言有无,而不知败者,败其所成;无者,无其所有。执成败而论英雄,未有不始于利而终于利者也!执有无以论道体,未有不趋于鬼而远于人者也!贵成贱败,世俗崇势之陋也;贵无贱有,异端耽逸之蔽也。
佛徒曰:佛说的空不是凡夫人以分别念说的那个空,那个只是单空,是理应破斥的,按照究竟的中观来言,万法在胜义谛是空性,在世俗谛是如梦如幻的显现,没有实相,如阳焰,如水月,如幻影,现而无究竟的实相,就像在梦中一样,梦醒了,一切的分别妄执都消失了。
吾友心远曰:“万法在胜义谛是空性,在世俗谛是如梦如幻的显现,没有实相,”说来道去,弄玄玩虚,也不过是性空缘起之陈腔滥调重复弹而已。 质能守恒定律告诉我们,万物不空,只是相互转化,生生不息。 《中庸》云:“天地之道可一言面尽之: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 释氏着眼处,在于一物之消亡,而落于空性。却不知,一物之消亡乃另物之化生。知见既短,实据固无,故释氏之教,只得使用引诱加恐吓之法,设轮回之苦,谤佛下地狱之说,以恐吓众人,设极乐之幻境,或所谓成佛脱离轮回之谬见,以引诱众人,实因其理论空泛无实据而然也。
余曰:确实,不管是真空妙有,还是缘起性空,佛家都不会正视实有,肯定生生不息。佛家以空为常,而不知变也是常,空也会转变,以空为真,不知有所以显空。佛家也说万有,是说生空生万有,终是贵空贱有的,贱有则必贱生,贱生则必贱性,贱性则必贱情,贱情则必贱仁义,贱仁义则必毁人伦,佛氏之所以远人而同于鬼道也。儒家则不贵此贱彼,因为《中庸》说:“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本为一体,何可岐之为二,而分贵贱,佛氏嗤儒家有分别心,此非分别心耶?佛家空宗破相显性,若儒家自尽其性,何须破?佛家为繁难之学,适足以支离其性;儒家何必绕那么大弯?不管是破相显性,还是破空见明,总之,都执于破,儒家则不破,存心尽性,充实以至圆满,自然无执,父子有亲,尽以慈孝;夫妇有爱,尽以忠贞,尽之则不执矣。而佛氏要逃之,而其执愈深,所以有破执之说。
余谓之曰:佛家讲破执,其实已执外于破了,破执把不能破的生理情感和仁义之性也破了,破执就绝物,而物不可绝,因为物中有我,我中有物。己有物,则内以戕己;物有己,是外贼乎物。如牙齿相磨,手足相残,如欲绝物,除非去手足,绝耳目,闭鼻口,释氏之愚谬也至于此,而释氏固不能去之,绝之,闭之也,则绝物之说妄矣。执于破,结果是耽空滞寂,虽然佛氏也说不能顽空,但不会说要实有,不论是真空妙有还是缘起性空,不会脱空。佛氏破执,是消极的,且会把不该破的破了。儒家讲存心尽性,扩充自己的良知,尽仁义礼智之性,乃积极的,充实而至圆满,有了强大的生命力,杂草自除,不足为碍,如参天大树,若佛氏则以禾自待,其惧物之害己如草之害禾,而惟恐破除不及,既以屏物,又以弱己也。汝既非佛教徒,又何必为之苦辩,而称佛家为大学,贬儒道为小学中学,可见汝心以佛家为最大,而小视固有文化,不言汝之媚佛佞佛已宽矣,尚巧言令色,诟詈人耶?吾等论道之正偏,理之是非,佛徒不服,可以理辩之,何必以施以悻悻怨毁乃至恐吓之辞?
佛徒曰:论点就在于“单空”,究竟而言还是落于单空,无论阁下还是另一位学物理的仁兄。在于我们二元论的思维,认为不是对就是错,不是空就是有,不是有尽就是无穷。站在二维空间的角度,蚂蚁从房间屋顶到地面,只会从顶面到墙面再到地面,而人类可以直接跨越其中的空间,二元论亦然如此,难道就没有除我们三维空间,多维空间的存在了吗?除了有无,难道无有第三种,甚至多种的存在?破二元论,才可破单空。
余曰:维度再高,也只是一体,岂有超越天地独存之主宰? 圣人言幽明,不言有无,张子曰:“言有无者,诸子之陋也。”岂执于有无哉! 无乃虚词,岂可视为本体?
佛徒曰:天地只是人类看到的天地,我们能看到的只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三种光,红外紫外皆不见,听到的只是50到5万赫兹的频率,超生次声皆不可闻,真实的天地,真是我们见到的那样吗?
余曰:佛氏怪疑天地非实,那又何以证明真实的天地?不可见,遂疑其无?可见,又以为幻?我以为幻,因为我的感觉,能感觉,因为我存在,如果这天地不是真实的,我们又如何生活在这天地之中? 本来一诚无妄,佛氏冥想而多疑,遂疑世界为虚妄,连天地的真实都要否定,而虚构一个超越天地而独存的道体,天地会毁,而此体不灭。
道重生而薄死,佛重死而薄生,儒贞生而安死。重生而希长生,薄死则行裸葬。重死则欲无生,薄生则求涅槃,皆逆自然之道。贞生则为厚生,安死则为礼葬,惟儒家大中至正,合人情天理。希长生者贪生,欲无生则惧死,生死乃自然规律,岂能违逆?仙佛之道渺茫,愚者迷之,智者惑之,贤者拒之。其实老庄未尝说长生,而流极于后世道教,乃希长生。亦老庄过重于生,执于全性命,而后世流为长生之说也。而孔孟虽重生,然不耽生,有大于生者,则杀身成仁;有恶于死者,则舍生取义,此岂老庄能言哉!道重生而薄死,佛重死而薄生,儒贞生而安死。重生而希长生,薄死则行裸葬。重死则欲无生,薄生则求涅槃,皆逆自然之道。贞生则为厚生,安死则为礼葬,惟儒家大中至正,合人情天理。希长生者贪生,欲无生则惧死,生死乃自然规律,岂能违逆?仙佛之道渺茫,愚者迷之,智者惑之,贤者拒之。其实老庄未尝说长生,而流极于后世道教,乃希长生。亦老庄过重于生,执于全性命,而后世流为长生之说也。而孔孟虽重生,然不耽生,有大于生者,则杀身成仁;有恶于死者,则舍生取义,此岂老庄能言哉!
盖释迦亦未说无生,而流极必至无生,释氏看破生死,乃薄生。杨墨也没说无君无父,而流极无君无父,故墨子斥其禽兽。若佛老之流极于长生无生,毁人纪,灭纲常,又岂禽兽而已哉!故程子曰:“杨墨之害大于申韩,佛老之害大于杨墨。”诚有知也。申韩之法至今不息,佛老之道至今犹行,而杨墨早绝者,法有可依,道有所归也。杨墨则无所依归。申韩过于义,而惨刻;佛老过于仁,而虚无。其实杨朱之道,老庄之流也;墨翟之道,亦暗合于申韩。杨朱贵我,重仁,似佛老;墨翟尚同,重义,似申韩。盖释迦亦未说无生,而流极必至无生,释氏看破生死,乃薄生。杨墨也没说无君无父,而流极无君无父,故墨子斥其禽兽。若佛老之流极于长生无生,毁人纪,灭纲常,又岂禽兽而已哉!故程子曰:“杨墨之害大于申韩,佛老之害大于杨墨。”诚有知也。申韩之法至今不息,佛老之道至今犹行,而杨墨早绝者,法有可依,道有所归也。杨墨则无所依归。申韩过于义,而惨刻;佛老过于仁,而虚无。其实杨朱之道,老庄之流也;墨翟之道,亦暗合于申韩。杨朱贵我,重仁,似佛老;墨翟尚同,重义,似申韩。
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父重于君,先有父,后有君,无君甚于无父,则墨氏之害,更甚于杨氏乎?观战国儒家孟荀辟墨氏多些。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墨氏将亲人与途人同视,可谓不亲亲矣,而兼爱,有似仁民,亲亲本也,仁民末也,墨氏有末无本,岂能久乎?杨氏犹有本也,无末耳。老庄之徒无君,而有父,孝悌之心未亡也,而佛徒并至无父,孝悌之心亦绝,三纲五常尽灭矣,则佛之害甚于老!墨言兼爱天下,佛曰普度众生,而墨只有仁民,而非战,亲亲爱物无有也;佛只有爱物,而戒杀,亲亲仁民无有也。墨言兼爱天下,佛曰普度众生,而墨只有仁民,而非战,亲亲爱物无有也;佛只有爱物,而戒杀,亲亲仁民,无有也。申韩则太重君,而轻民,易成独裁,申韩无民!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父重于君,先有父,后有君,无君甚于无父,则墨氏之害,更甚于杨氏乎?观战国儒家孟荀辟墨氏多些。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墨氏将亲人与途人同视,可谓不亲亲矣,而兼爱,有似仁民,亲亲本也,仁民末也,墨氏有末无本,岂能久乎?杨氏犹有本也,无末耳。老庄之徒无君,而有父,孝悌之心未亡也,而佛徒并至无父,孝悌之心亦绝,三纲五常尽灭矣,则佛之害甚于老!墨言兼爱天下,佛曰普度众生,而墨只有仁民,而非战,亲亲爱物无有也;佛只有爱物,而戒杀,亲亲仁民无有也。墨言兼爱天下,佛曰普度众生,而墨只有仁民,而非战,亲亲爱物无有也;佛只有爱物,而戒杀,亲亲仁民,无有也。申韩则太重君,而轻民,易成独裁,申韩无民!
与心远书曰:佛老由分到合,西哲由合到分,儒家由合到分,分而合。庄子要齐物,而程子说万物本为一体,何须齐?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本来一,何须一。后儒求一贯,陷入佛老之蔽也。《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非同途,一虑也,而佛老必欲同之,一之,曰同其尘,万法皆空,此圣学异端之大辨也。朱子曰理一分殊,船山曰一本万殊,本就只有一个,荀子说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子思曰“其为物也不贰”,不贰,则一也。道体一也,而道之方则殊,故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君子同者,同其道也,不同者,其方也,方虽异,而不碍道之同。而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此老子之入世哲学也,吾以其易入乡愿,和者以待人,非以处世也,同者以同道,非以同尘也,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君子不苟谋也。君子圆融无碍,而又非模棱两可。君子圆而方,内圆外方也。吾儒一本万殊,二氏二本而无分,老氏说无又必及有,佛氏说空亦必及有,此佛老之本体论也。然吾儒说本体,则曰生生之谓易,神无方而易无体,何论有无,空有?其本不一,而求合,泯是非,消善恶,卒流为乡愿也。仁者一也,一体之谓仁,而为仁之方则异,为仁之序有别,事亲为仁之始。万物皆备于我,合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举贤而任能,分也。而墨氏无本,乃有尚同兼爱之说,爱无差等,则父母与路人同仁,而流于无父,为孟子所讥。佛曰众生平等,狗子亦有佛性,是二本而无分,则人与物同仁,割肉饲虎,流于毁灭人伦,而为程朱所辟。佛曰万法归一,信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路不同,可强同乎?方有殊,可强一乎?至于三教合一,万教归一之论,皆衍佛教之绪论也。一不可分,分者其方也;方不可合,合者其道也。西哲之分析,愈分愈细,其方甚精,而道亦割裂;佛老之浑合,其道甚玄,而方亦单薄。由分至合者,必入于虚无;由合至分,必流于支离。吾儒合而分,分而合,以一至万,而万涵于一,其合者道也,其分者方也。若佛老分而合,是以万至一,而万损于一,其道分,而欲合其方。西哲俗学合而分,以一至万,而万无所统,其道合,而欲分之。必于此辨圣学与异端俗学之异,而方知吾儒之大中至正。
或曰:今有学儒者欲五教合一,任人诋毁儒家,而不回击,曰欲包容异己。余曰:此孔子之罪人也,孔子讲:“和而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三教合一,五教合一之论,皆悖于孔子之道也。盖欲结党而失立场。三教可合一乎?本来教有别,岂可强合?就算合一,耶穆与你合乎?耶穆甚斥儒道。逆来顺受,佛教某高僧所谓“笑骂由他”,固为大度矣,而风骨失矣。曰:佛教界批判儒家虚伪,危害动物,而鲜有儒者反击之!只求息事宁人。余曰:佛教不杀生,还放生,其于动物可谓仁矣,然对社会人民作出什么贡献?众生平等,人与动物能平等么?可以放生,为何不去救灾济贫?却只收钱,要人民给你捐款建寺庙?可以此回之。放生也是劝人放生,他肯出钱买鱼虾放生吗?孟子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佛教忽于亲亲,仁民,而径去爱物,割肉饲虎,对动物如此仁爱,佛教对此大为宣扬:你们看,我们佛祖多么慈悲! 确实很慈悲,可是对父母的孝道,对人民的仁爱,尽到没有?春秋贵人而贱禽,立人道也;内诸夏而外夷狄,爱同类也。不爱人,却爱物,则悖仁;不爱族人,爱异族人,则悖义。佛教乱人禽之分,今之普世派又虚无民族,悖仁悖义矣。或曰:今有学儒者欲五教合一,任人诋毁儒家,而不回击,曰欲包容异己。余曰:此孔子之罪人也,孔子讲:“和而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三教合一,五教合一之论,皆悖于孔子之道也。盖欲结党而失立场。三教可合一乎?本来教有别,岂可强合?就算合一,耶穆与你合乎?耶穆甚斥儒道。逆来顺受,佛教某高僧所谓“笑骂由他”,固为大度矣,而风骨失矣。曰:佛教界批判儒家虚伪,危害动物,而鲜有儒者反击之!只求息事宁人。余曰:佛教不杀生,还放生,其于动物可谓仁矣,然对社会人民作出什么贡献?众生平等,人与动物能平等么?可以放生,为何不去救灾济贫?却只收钱,要人民给你捐款建寺庙?可以此回之。放生也是劝人放生,他肯出钱买鱼虾放生吗?孟子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佛教忽于亲亲,仁民,而径去爱物,割肉饲虎,对动物如此仁爱,佛教对此大为宣扬:你们看,我们佛祖多么慈悲! 确实很慈悲,可是对父母的孝道,对人民的仁爱,尽到没有?春秋贵人而贱禽,立人道也;内诸夏而外夷狄,爱同类也。不爱人,却爱物,则悖仁;不爱族人,爱异族人,则悖义。佛教乱人禽之分,今之普世派又虚无民族,悖仁悖义矣。
看了佛教的戒色文,我叹道:佛教劝善太低级,只会恐吓利诱!儒家对此甚不屑。人是畏祸而为善乎?畏祸而为善,则非真善。有的人悍然不畏,何以劝之?为什么要戒淫?口淫手淫居然也有罪,佛教戒律太严了。如果让佛教以此法治国,不是全国好多人要坐牢?所以我说佛教有时也与申韩无异。申韩用严刑威压,佛教爱用地狱果报恐吓。佛教戒淫戒了千年,可是淫的人越来越多。佛教戒淫根本就是用堵水的方法,很低级。佛教对色的惩戒真是制的严密啊,而不知愈多愈乱。佛教是强行压制欲望,甚至泯灭欲望,简直就是跟人过不去。佛教自梁武帝时戒杀,可是杀戮不减,梁武帝反召侯景之乱,江南百姓惨遭杀戮。杀可戒乎?佛教很严!戒杀,蚂蚁都不能踩!戒淫,玩笑都不能开!戒嗔,打你都不能动怒!佛教又很宽容!犯了冥天大罪,甚至弑父弑君,向佛忏悔,就可消罪孽了!所以很多恶人强盗也信佛。又说什么万象皆空,一切如梦幻泡影,既然万象皆空,梦幻泡影,则所做奸淫掳掠之恶皆是空,皆是梦,何所惮而不为恶?佛教前是劝善,现在又是包容罪恶,适足以使人更加敢于为恶!佛教真是自相矛盾,自相牴牾。其劝善的少,造恶的反多。贪官盗贼信佛就是因为佛教讲空,讲忏悔,空就是做了等于不做,忏悔就是什么冥天大罪,向佛忏悔了就没事了!信佛的贪官盗贼以此为安,更加肆恶以逞,肆无忌惮!梁武帝为什么信佛?因为他干了弑君篡位的大罪,他心里不安,而儒家不会宽恕他这种大罪,他就找佛教,佛教有忏悔,供佛忏悔,一切罪孽可消,于是梁武帝以身事佛,把佛教凌驾于儒道之上,为佛事弄得满城风雨,身死国乱。心虚的人多会信佛,向佛忏悔,求保佑。佛教可安慰善人,也可以放纵恶人。忏悔,宗教都喜欢讲忏悔,但有的人忏悔了,又犯了,犯了又忏,且已犯了罪,忏悔何补?儒家讲自省,小过也要省,慎言慎行,则寡尤寡悔,治之于未有,不贰过,不用忏悔,岂不比忏悔高明多了?只有遗憾,没有后悔。儒家省慎甚于宗教之忏悔。而不自省,慎言慎行,忏悔再多,也容易再犯。看了佛教的戒色文,我叹道:佛教劝善太低级,只会恐吓利诱!儒家对此甚不屑。人是畏祸而为善乎?畏祸而为善,则非真善。有的人悍然不畏,何以劝之?为什么要戒淫?口淫手淫居然也有罪,佛教戒律太严了。如果让佛教以此法治国,不是全国好多人要坐牢?所以我说佛教有时也与申韩无异。申韩用严刑威压,佛教爱用地狱果报恐吓。佛教戒淫戒了千年,可是淫的人越来越多。佛教戒淫根本就是用堵水的方法,很低级。佛教对色的惩戒真是制的严密啊,而不知愈多愈乱。佛教是强行压制欲望,甚至泯灭欲望,简直就是跟人过不去。佛教自梁武帝时戒杀,可是杀戮不减,梁武帝反召侯景之乱,江南百姓惨遭杀戮。杀可戒乎?佛教很严!戒杀,蚂蚁都不能踩!戒淫,玩笑都不能开!戒嗔,打你都不能动怒!佛教又很宽容!犯了冥天大罪,甚至弑父弑君,向佛忏悔,就可消罪孽了!所以很多恶人强盗也信佛。又说什么万象皆空,一切如梦幻泡影,既然万象皆空,梦幻泡影,则所做奸淫掳掠之恶皆是空,皆是梦,何所惮而不为恶?佛教前是劝善,现在又是包容罪恶,适足以使人更加敢于为恶!佛教真是自相矛盾,自相牴牾。其劝善的少,造恶的反多。贪官盗贼信佛就是因为佛教讲空,讲忏悔,空就是做了等于不做,忏悔就是什么冥天大罪,向佛忏悔了就没事了!信佛的贪官盗贼以此为安,更加肆恶以逞,肆无忌惮!梁武帝为什么信佛?因为他干了弑君篡位的大罪,他心里不安,而儒家不会宽恕他这种大罪,他就找佛教,佛教有忏悔,供佛忏悔,一切罪孽可消,于是梁武帝以身事佛,把佛教凌驾于儒道之上,为佛事弄得满城风雨,身死国乱。心虚的人多会信佛,向佛忏悔,求保佑。佛教可安慰善人,也可以放纵恶人。忏悔,宗教都喜欢讲忏悔,但有的人忏悔了,又犯了,犯了又忏,且已犯了罪,忏悔何补?儒家讲自省,小过也要省,慎言慎行,则寡尤寡悔,治之于未有,不贰过,不用忏悔,岂不比忏悔高明多了?只有遗憾,没有后悔。儒家省慎甚于宗教之忏悔。而不自省,慎言慎行,忏悔再多,也容易再犯。
天要为什么生生不息?这是天的运行规律,不生生,则天地其毁矣!天生万物,万物自生。而要把生命长延,则要繁殖,要繁殖,就要有生理,就要交配。而佛教否定它,就是否定生道,否定生道,就是否定天地之道。儒家厚生道,尊天地之道,佛教薄生道,蔑天地之道。所谓不杀生,谓之尊生可乎?饰其慈悲,伪耳。仁以厚生,厚生重在厚有生之最灵,何为有生之最灵?人也,故孟子曰:“仁者爱人。”故狩猎除猛兽而非暴,安人之生也;养物杀之而不为恶,厚人之生也。苟不为人,放生虽多而非德,损人以利物也。放生可厚生乎?与人之生无与也,厚物之生乎?而有物习于为人养,放之恐难生矣,有物虽不为人食,而为野兽食矣,与其为人食,孰如为人食?人非贵于兽乎?或曰:“当人类竭泽而渔的时候,放生利于环保,当然可以厚生。”环保在于不侵犯动物,不在于放生,环保根本在于与自然和谐。儒家的万物一体才是厚生之道,万物一体也,故有一动物之灭绝,犹如我一体之损坏,而生恻隐之心,而欲护之。佛教大谈慈悲,大行放生,其果出于一体之仁,出于恻隐之心乎?不过为显功德,求世誉而已。或曰:“佛家所谓同体大悲,便是此意。”则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仁之发端在恻隐之心,而仁之始在爱亲,爱亲及人,爱人及物,把爱根养好,自然扩充其仁爱,而仁不可胜用,仁者之爱及于草木,王者之泽不遗禽兽,谓儒家之爱不大乎?苟不养其爱根,不于人伦日用,及家国天下行,空发悲愿,言欲普度众生,戒杀生,放生,吾知其伪也。父母不能爱,而爱物,谓之仁,可乎?人伦不知重,而放生,谓之德,可乎?天要为什么生生不息?这是天的运行规律,不生生,则天地其毁矣!天生万物,万物自生。而要把生命长延,则要繁殖,要繁殖,就要有生理,就要交配。而佛教否定它,就是否定生道,否定生道,就是否定天地之道。儒家厚生道,尊天地之道,佛教薄生道,蔑天地之道。所谓不杀生,谓之尊生可乎?饰其慈悲,伪耳。仁以厚生,厚生重在厚有生之最灵,何为有生之最灵?人也,故孟子曰:“仁者爱人。”故狩猎除猛兽而非暴,安人之生也;养物杀之而不为恶,厚人之生也。苟不为人,放生虽多而非德,损人以利物也。放生可厚生乎?与人之生无与也,厚物之生乎?而有物习于为人养,放之恐难生矣,有物虽不为人食,而为野兽食矣,与其为人食,孰如为人食?人非贵于兽乎?或曰:“当人类竭泽而渔的时候,放生利于环保,当然可以厚生。”环保在于不侵犯动物,不在于放生,环保根本在于与自然和谐。儒家的万物一体才是厚生之道,万物一体也,故有一动物之灭绝,犹如我一体之损坏,而生恻隐之心,而欲护之。佛教大谈慈悲,大行放生,其果出于一体之仁,出于恻隐之心乎?不过为显功德,求世誉而已。或曰:“佛家所谓同体大悲,便是此意。”则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仁之发端在恻隐之心,而仁之始在爱亲,爱亲及人,爱人及物,把爱根养好,自然扩充其仁爱,而仁不可胜用,仁者之爱及于草木,王者之泽不遗禽兽,谓儒家之爱不大乎?苟不养其爱根,不于人伦日用,及家国天下行,空发悲愿,言欲普度众生,戒杀生,放生,吾知其伪也。父母不能爱,而爱物,谓之仁,可乎?人伦不知重,而放生,谓之德,可乎?
《礼》曰:“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孝以敬,慈以爱,爱也易,敬也难。慈者,人与禽兽之所共,而孝乃人之所独。禽兽卫其子,生死以之,而不知有父母,诚其爱易而敬难也。人之爱子者多,而孝亲者少,亲为生之本,人之所易忘,故圣人多言孝以警之;子为生之续,人之所俱重,则无须烦言慈以告之也。孝乃人禽之界,不可不警,厚于慈而薄于孝,其不流于禽兽者几希!佛氏可谓厚于慈而薄于孝矣,夫慈,以上对下,以长对幼,佛氏多言慈而寡言孝,好为人师,俯视群生也。故吾曰佛之道,禽道也,佛,禽之圣也。夫以慈自居,而可傲父兄,傲君师矣,佛者见父兄君师皆不为礼也,而以施主称之,彼自恃其道之高,而忠孝礼节可以罔顾也。彼之所谓慈,慈于物耳,垂煦煦之恩以放生,于生民之苦难,则漠然无与也。彼之爱物,亦犹禽兽之爱子耳,终一私心。《礼》曰:“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孝以敬,慈以爱,爱也易,敬也难。慈者,人与禽兽之所共,而孝乃人之所独。禽兽卫其子,生死以之,而不知有父母,诚其爱易而敬难也。人之爱子者多,而孝亲者少,亲为生之本,人之所易忘,故圣人多言孝以警之;子为生之续,人之所俱重,则无须烦言慈以告之也。孝乃人禽之界,不可不警,厚于慈而薄于孝,其不流于禽兽者几希!佛氏可谓厚于慈而薄于孝矣,夫慈,以上对下,以长对幼,佛氏多言慈而寡言孝,好为人师,俯视群生也。故吾曰佛之道,禽道也,佛,禽之圣也。夫以慈自居,而可傲父兄,傲君师矣,佛者见父兄君师皆不为礼也,而以施主称之,彼自恃其道之高,而忠孝礼节可以罔顾也。彼之所谓慈,慈于物耳,垂煦煦之恩以放生,于生民之苦难,则漠然无与也。彼之爱物,亦犹禽兽之爱子耳,终一私心。
观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曰:“如但为我,则凡可以利己者,更不论人。但兼爱,则禽兽与人,亦又何别!释氏投崖饲虎,也只是兼爱所误。而取人之食以食禽兽,使民饿死,复何择焉!又其甚者,则苟可为我,虽人亦可食;苟视亲疏、人物了无分别,则草木可食,禽兽可食,人亦可食矣。杨朱、墨翟,他自是利欲淡泊枯槁底人,故虽错乱而不至于此。乃教者,智教愚,贤教不肖者也。开一个门路,说“为我、兼爱是道”,“拔一毛而不为”,“邻之赤子犹兄之子”,从此流传将去,拔己一毛而利人不为,则亦将害人躯命利己而为之;亲其邻之子如兄之子,则亦将漠视其兄子如邻之子,而兄子可同于邻人,人肉亦可同于兽肉矣。圣贤之教,虽使愚不肖者择不精,语不详,而下游之弊必不至如此。唯其于人、禽之界,分得清楚也。率兽食人,孟子时已自有此暴行。然杨、墨之教,近理者粗,惑人者浅,则其害止于率兽食人,而未有人相食之事,故曰“将”。春秋传“易子而食”,甚言之也,犹云“室如悬罄”。庄子称盗跖脯人肝肉,亦寓言而非实事。自后佛入中国,其说弥近理而弥失真,直将人之与禽,同作大海之沤,更不许立计较分别。故其言戒杀、戒食肉者愈严,而天下人之果于相食也亦因之而起。自汉明以后,如黑山贼、朱粲、刘洪起之类,啖人无异于菽麦,以张睢阳之贤而亦不免矣。悲夫!孟子之言“将相食”者,而果相食也,则佛之为害其惨矣哉!”观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曰:“如但为我,则凡可以利己者,更不论人。但兼爱,则禽兽与人,亦又何别!释氏投崖饲虎,也只是兼爱所误。而取人之食以食禽兽,使民饿死,复何择焉!又其甚者,则苟可为我,虽人亦可食;苟视亲疏、人物了无分别,则草木可食,禽兽可食,人亦可食矣。杨朱、墨翟,他自是利欲淡泊枯槁底人,故虽错乱而不至于此。乃教者,智教愚,贤教不肖者也。开一个门路,说“为我、兼爱是道”,“拔一毛而不为”,“邻之赤子犹兄之子”,从此流传将去,拔己一毛而利人不为,则亦将害人躯命利己而为之;亲其邻之子如兄之子,则亦将漠视其兄子如邻之子,而兄子可同于邻人,人肉亦可同于兽肉矣。圣贤之教,虽使愚不肖者择不精,语不详,而下游之弊必不至如此。唯其于人、禽之界,分得清楚也。率兽食人,孟子时已自有此暴行。然杨、墨之教,近理者粗,惑人者浅,则其害止于率兽食人,而未有人相食之事,故曰“将”。春秋传“易子而食”,甚言之也,犹云“室如悬罄”。庄子称盗跖脯人肝肉,亦寓言而非实事。自后佛入中国,其说弥近理而弥失真,直将人之与禽,同作大海之沤,更不许立计较分别。故其言戒杀、戒食肉者愈严,而天下人之果于相食也亦因之而起。自汉明以后,如黑山贼、朱粲、刘洪起之类,啖人无异于菽麦,以张睢阳之贤而亦不免矣。悲夫!孟子之言“将相食”者,而果相食也,则佛之为害其惨矣哉!”
故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所攻于异端者,惟其执一以贼道也。杨执我,而流于自私;墨执兼,流于无亲,至于率兽食人,孟子斥之为禽兽,言其末流也!而佛教大言慈悲,戒杀,不食肉,混人禽之分,而杀戮愈盛,乃至人相食,弥近理而愈乱真。呜呼!人禽无别,则人亦禽也,激之者何所不忍食人乎!杨墨之道均于率兽食人,而佛至人相食,则佛之害尤大哉!船山言之,可谓洞明矣!故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所攻于异端者,惟其执一以贼道也。杨执我,而流于自私;墨执兼,流于无亲,至于率兽食人,孟子斥之为禽兽,言其末流也!而佛教大言慈悲,戒杀,不食肉,混人禽之分,而杀戮愈盛,乃至人相食,弥近理而愈乱真。呜呼!人禽无别,则人亦禽也,激之者何所不忍食人乎!杨墨之道均于率兽食人,而佛至人相食,则佛之害尤大哉!船山言之,可谓洞明矣!
佛氏的戒杀,戒食肉,好像很仁慈,很有道理,让人不好反驳,你反驳他,他就说杀是造孽,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情的。中国以前不戒肉食,佛教来,就戒肉食。中国不戒肉食,有唐虞之隆,三代之治,至佛来,戒肉食,乃有五胡之乱,至于人相食。肉食可戒乎?它戒肉食也就罢了,但他戒肉食的前提是把禽兽和人同等看待,说禽兽和人都是有感情的,没有贵贱之分,均禽于人,而激之者食人如食禽矣!非弥近理而愈乱真乎?佛教的根本弊端就在它的二本而无分,本体的不能一,分殊的不能别,而且要破分别心,华夏和夷狄没有分别,父母和路人没有分别,人和禽兽也就没有分别,而夷狄可以乱华,人沦于相食。佛氏的戒杀,戒食肉,好像很仁慈,很有道理,让人不好反驳,你反驳他,他就说杀是造孽,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情的。中国以前不戒肉食,佛教来,就戒肉食。中国不戒肉食,有唐虞之隆,三代之治,至佛来,戒肉食,乃有五胡之乱,至于人相食。肉食可戒乎?它戒肉食也就罢了,但他戒肉食的前提是把禽兽和人同等看待,说禽兽和人都是有感情的,没有贵贱之分,均禽于人,而激之者食人如食禽矣!非弥近理而愈乱真乎?佛教的根本弊端就在它的二本而无分,本体的不能一,分殊的不能别,而且要破分别心,华夏和夷狄没有分别,父母和路人没有分别,人和禽兽也就没有分别,而夷狄可以乱华,人沦于相食。
孟子斥墨者之教为二本,尊神而贱形也,故主薄葬,佛教亦是二本,尊性贱形。船山先生曰:“邪说之立,亦必有所以立者。若无会归之地,则亦不成其说。墨之与儒,公然对垒者数百年,岂漫然哉?天地之闲,有正道则必有邪径。以寻常流俗,只是全不理会道理,及至理会道理,劈头一层便得个稍宽一步、稍深一步见解,苟异其昔日之醉梦无觉者,遂不审而以为至极,而喜其乍新,利其易致,遂相驱以从之。此邪之与正,自有教以来,只是者个窠臼。与圣道亢衡而争,在汉以后为佛,在汉以前为墨,其实一也。佛虽出于西夷,而引伸文致之者,则中国之人士也。墨衰而佛盛,盖移彼成此,枝叶异而根柢同尔。墨氏尚鬼而薄葬,唯佛亦然,此皆其见诸用者也。若其持之以为体者,则二本是已。圣人之道,从太极顺下,至于‘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 。然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莫非乾坤之道所成也。天之干与父之干,地之坤与母之坤,其理一也。唯其为天之干、地之坤所成,则固不得以吾形之所自生者非天。然天之干一父之干,地之坤一母之坤,则固不得以吾性之所自成者非父母。故西铭之言,先儒于其顺序而不逆、相合而一贯者,有以知夫横渠之深有得于一本之旨。若墨之与佛,则以性与形为二矣。性与形二者,末之二也。性受于无始,形受于父母者,本之二也。以性为贵,以形为贱,则一末真而一末妄。末之真者,其本大而亦真。末之妄者,其本寄托和合以生,不足以大而亦妄。性本于天,人所同也,亦物所同也。人所同者,兄之子犹邻之子也。物所同者,则释氏所谓万物与我共命也。故从其大本而真者视之,无所别也,安得异爱亲于爱人物也?至于父母之使我有是形,虽未尝不为之本;乃一妄之兴,如沤之发,而赤白和合,与妄相吸,因有此粉骷髅、臭皮囊之身,束我于分段生死之中;则其本原以妄立,而其末亦无非妄矣。若执妄末以区宇于妄本之所生,“区宇”说出楞严。横据异同,视邻子不若兄子,则是逐妄末以坚其妄本,而丧其真本也。故生则爱之,惟其性之存也;死则弃之,墨薄葬,佛茶毗。惟其形之贱也。形本妄而销陨无余,故生不以形。性恒存而生灭无异,故死亦有觉。故薄葬、尚鬼之说立焉。要其所谓二本者:一、性本天地也,真而大者也;一、形本父母也,妄而小者也。打破黑漆桶,别有安身立命之地。父母未生前,原有本来面目,则父母何亲,何况兄子,而此朽骨腐肉,直当与粪壤俱捐。其说大都如此。盖惟不知形色之即天性,而父母之即乾坤也。形色即天性,天性真而形色亦不妄。父母即乾坤,乾坤大而父母亦不小。顺而下之,太极而两仪,两仪而有乾道、坤道,乾坤道立而父母以生我。则太极固为大本,而以远则疏;父母固亦乾道、坤道之所成者,而以近则亲。繇近以达远,先亲而后疏,即形而见性,因心而得理。此吾儒之所为一本而万殊也。”孟子斥墨者之教为二本,尊神而贱形也,故主薄葬,佛教亦是二本,尊性贱形。船山先生曰:“邪说之立,亦必有所以立者。若无会归之地,则亦不成其说。墨之与儒,公然对垒者数百年,岂漫然哉?天地之闲,有正道则必有邪径。以寻常流俗,只是全不理会道理,及至理会道理,劈头一层便得个稍宽一步、稍深一步见解,苟异其昔日之醉梦无觉者,遂不审而以为至极,而喜其乍新,利其易致,遂相驱以从之。此邪之与正,自有教以来,只是者个窠臼。与圣道亢衡而争,在汉以后为佛,在汉以前为墨,其实一也。佛虽出于西夷,而引伸文致之者,则中国之人士也。墨衰而佛盛,盖移彼成此,枝叶异而根柢同尔。墨氏尚鬼而薄葬,唯佛亦然,此皆其见诸用者也。若其持之以为体者,则二本是已。圣人之道,从太极顺下,至于‘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 。然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莫非乾坤之道所成也。天之干与父之干,地之坤与母之坤,其理一也。唯其为天之干、地之坤所成,则固不得以吾形之所自生者非天。然天之干一父之干,地之坤一母之坤,则固不得以吾性之所自成者非父母。故西铭之言,先儒于其顺序而不逆、相合而一贯者,有以知夫横渠之深有得于一本之旨。若墨之与佛,则以性与形为二矣。性与形二者,末之二也。性受于无始,形受于父母者,本之二也。以性为贵,以形为贱,则一末真而一末妄。末之真者,其本大而亦真。末之妄者,其本寄托和合以生,不足以大而亦妄。性本于天,人所同也,亦物所同也。人所同者,兄之子犹邻之子也。物所同者,则释氏所谓万物与我共命也。故从其大本而真者视之,无所别也,安得异爱亲于爱人物也?至于父母之使我有是形,虽未尝不为之本;乃一妄之兴,如沤之发,而赤白和合,与妄相吸,因有此粉骷髅、臭皮囊之身,束我于分段生死之中;则其本原以妄立,而其末亦无非妄矣。若执妄末以区宇于妄本之所生,“区宇”说出楞严。横据异同,视邻子不若兄子,则是逐妄末以坚其妄本,而丧其真本也。故生则爱之,惟其性之存也;死则弃之,墨薄葬,佛茶毗。惟其形之贱也。形本妄而销陨无余,故生不以形。性恒存而生灭无异,故死亦有觉。故薄葬、尚鬼之说立焉。要其所谓二本者:一、性本天地也,真而大者也;一、形本父母也,妄而小者也。打破黑漆桶,别有安身立命之地。父母未生前,原有本来面目,则父母何亲,何况兄子,而此朽骨腐肉,直当与粪壤俱捐。其说大都如此。盖惟不知形色之即天性,而父母之即乾坤也。形色即天性,天性真而形色亦不妄。父母即乾坤,乾坤大而父母亦不小。顺而下之,太极而两仪,两仪而有乾道、坤道,乾坤道立而父母以生我。则太极固为大本,而以远则疏;父母固亦乾道、坤道之所成者,而以近则亲。繇近以达远,先亲而后疏,即形而见性,因心而得理。此吾儒之所为一本而万殊也。”
韪哉斯言!以二本无分辟墨佛,正中墨佛要害!吾儒一本而万殊,异端二本而无分,此圣学异端之大别也!或曰:“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不需要总是把人家说成异端,自己说成圣人。圣人靠吹是吹不出来的。儒生自孔子后即好攻击他家,亦同门中又分崩离析,子游子夏之辩。”余曰:二本则有是内非外,贵性贱形,庄子所谓方内方外,二本也,二本则以一至万也,故庄子曰齐物,程子诘之曰:“物本齐,何待齐?”佛以相为幻,以空为道,亦二本也,亦以一至万,而曰万法归一,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孤守其一耳。若孟子则曰:“形色即天性。”形性不二,何有贵贱之分?本一也,岂有二本?道一也,岂有二道?而至于人伦日用,则父母与路人不分,人与禽兽不分,流于无父无君,毁灭伦理,率兽食人。异端二本无分,大抵如此。辩理之正偏,非为门户之见,苟墨佛为一本,则与圣学无大差异,何辟其为异端?圣学能容异端,但要与异端有别。樊须向孔子问稼,而孔子斥其为小人,非鄙稼穑也,鄙其志之小,谋食务利,而不志君子之道也。稼穑,小道也,小道虽有可取,致远恐泥。杨墨为我兼爱,其说亦本于仁义也,而孟子斥为禽兽。以其为道则偏,不知仁义之方,为我无公,兼爱无本,或二本,二本其实无本也。杨墨虽一时贤者,然于道不分明,而流于无君无父。使孔孟复生,亦必斥二本为异端也,岂为门户而贬之哉!守其正,辨其偏也!韪哉斯言!以二本无分辟墨佛,正中墨佛要害!吾儒一本而万殊,异端二本而无分,此圣学异端之大别也!或曰:“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不需要总是把人家说成异端,自己说成圣人。圣人靠吹是吹不出来的。儒生自孔子后即好攻击他家,亦同门中又分崩离析,子游子夏之辩。”余曰:二本则有是内非外,贵性贱形,庄子所谓方内方外,二本也,二本则以一至万也,故庄子曰齐物,程子诘之曰:“物本齐,何待齐?”佛以相为幻,以空为道,亦二本也,亦以一至万,而曰万法归一,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孤守其一耳。若孟子则曰:“形色即天性。”形性不二,何有贵贱之分?本一也,岂有二本?道一也,岂有二道?而至于人伦日用,则父母与路人不分,人与禽兽不分,流于无父无君,毁灭伦理,率兽食人。异端二本无分,大抵如此。辩理之正偏,非为门户之见,苟墨佛为一本,则与圣学无大差异,何辟其为异端?圣学能容异端,但要与异端有别。樊须向孔子问稼,而孔子斥其为小人,非鄙稼穑也,鄙其志之小,谋食务利,而不志君子之道也。稼穑,小道也,小道虽有可取,致远恐泥。杨墨为我兼爱,其说亦本于仁义也,而孟子斥为禽兽。以其为道则偏,不知仁义之方,为我无公,兼爱无本,或二本,二本其实无本也。杨墨虽一时贤者,然于道不分明,而流于无君无父。使孔孟复生,亦必斥二本为异端也,岂为门户而贬之哉!守其正,辨其偏也!
儒家不去讲博,子贡问博施济众,而孔子答以仁之方,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方用好了,自然博。不必先揭一个博爱。儒家不去讲博,子贡问博施济众,而孔子答以仁之方,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方用好了,自然博。不必先揭一个博爱。佛家以为不可食肉,按佛教的逻辑,动物和人一样有情,说狗子也有佛性,但佛教忽略了人的感情要比禽兽丰富,而岂可混之不分?天地生万物,万物何以为生?牛食草,虎狼食羊,本就是自然规律,以为有生者不可食,则牛与虎狼何以生?人之初亦同禽兽,以捕猎禽兽为食,以之生存也,伏羲结网以捕鱼,孔子定田猎制,则伏羲孔子皆为大罪人乎?岂有此理?后来人类文明进步,养物以为生,种谷就保生,而以动物责人杀生?则何以责专以肉为食之动物,如虎狼等?最看不惯佛教,装得好慈悲,以动物的角度批评人类!难道他们不是人吗?人也有不是,但他们责人也太严了!把杀生定为大罪。那多少人犯了大罪,照他的说法,多要下地狱,连伏羲周公孔子这些圣人也要下地狱,真是岂有此理!他们装得很慈悲,爱众生嘛,但偏于爱物去了,对人不怎么关注,其爱甚虚伪!他们以爱众生的角度指责儒家杀动物,就如墨家以兼爱说儒家仁爱有私。这些异端大讲爱,讲得很大,大而无当,大而无实,亲人不爱,却爱世人,爱上帝,爱众生,只是为了显示其爱之大,看似大,其实只是私,一有要显示,即私矣。他们在用处讲爱,把爱讲得多大,儒家即体言爱,仁为爱之体,心为仁之体,扩充此心,而仁义不可胜用,由仁义行,而爱自广博,何必如彼等侈言爱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性也,性本于天,不由于人。本然之善,不待学也,不待虑也。亲亲为仁,敬长为义,皆内也,非外也。博爱者,以仁义为外,而爱亲无异于人,则其于亲之爱也薄矣,于亲之爱薄,则于人之爱岂诚哉!爱亲敬长非私也,仁义之本也,本立而道生,可达于天下也,达于天下,而仁义不可胜用。此良知良能也,充其良知,而无不知也,极于穷神知化;扩其良能,而无不能也,至于开物成务。彼释氏以爱亲为贪者,是锢其良知良能,奚能穷理开物哉?又何能达于天下也?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仁者,人也,行于人也。亲亲,仁之本也。爱有等差,理一分殊。仁者,一本也;亲、仁、爱,分殊也。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人以忠,未闻事人以孝也。儒家之道,理一分殊;佛家之道,二本而无分。此儒释之大辨也。子曰:“非其鬼而祀之,谄也。”非其父,而孝之,岂非谄乎?认贼作父,逆道甚也。数典忘祖,认贼作祖,祀非其祖,皆逆之甚者也。
程子曰:“佛氏惟以生死恐动人,可怪二千年来,无一人觉此,为其所动。圣贤以生死为本分,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之学为惧死生,故言之喋喋。下俗之人固多惧,易以利动。至如学禅者,虽自曰异此,然要之亦为意见,皆利心也。”李吁问曰:“然则此学,是本以公心求之,后有此蔽,抑本以利心得之耶?”程子曰:“彼本以利心得之也,故学者亦以利心信之。庄生云‘不怛化’者,意亦如此也。如杨、墨之害,在今世则无。而道家之说,其害终小。惟佛氏之学,至今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害无涯。吾昔尝问学佛者:‘传灯录几人?’云‘千七百人’。吾曰:‘敢道此千七百人中,无一达者。果有一识圣人‘朝闻道夕死可矣’与曾子易箦之理,临死须寻一尺布帛裹头而死,必不肯削发胡服而终。是诚无一达者。’禅者曰:‘此迹也,何不论其心?’曰:‘心迹一也,岂有迹非而心是者乎?正如两足方行,而指其心曰:‘我本不欲行,彼两足自行。’未有此理也。盖上下、本末、内外,皆一理也,而为道。庄子曰‘游方之内’、‘游方之外’者,是以道有隔断,内外相异也,而岂其然哉!’学禅者曰:‘草木鸟兽之生,亦皆幻也。’曰:‘子以为生息于春夏,至秋冬则坏,而以为幻,故亦以人生为幻,皆幻也,何不以生与之!物之生死成坏,何幻之有!’”
扬鸿案:程子讥佛氏惟以生死恐动人,此儒释之大辨也。儒者曰始终,佛者好言生死。且儒者言生,亦曰生生不息耳,而不曰生死循环,盖死者生之死,生者为常,死者为变,无可怪也。圣贤贞生而安死,而罕言死,彼佛氏言生死不休,惟惧死之念难消耳。彼执于生死者,利害之念重也,俗人多有利心,故亦为其说所动,竟千百年来无人觉者!范缜辟佛,乃哓哓与彼辨鬼神之有无,甚无谓也,不知其本。程子见道分明,一语道破,何其伟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圣人之于生死,如此坦然,彼佛氏岂能哉?圣人所忧者道也,不忧死也;所乐者道也,而奚患死哉!彼佛氏虽曰欲超脱生死,而卒不能脱者,惟不知道耳!禅者复以心迹之论自诡,谓人生为幻,生既为幻,何以生为!程子反问之,彼禅者聊以为幻而自欺欺人耳,彼诚厌世之极而诬之为幻也!
朱子曰:“道在天下也,人各有所说。禅家之说至高,实自庄老也。然庄老之说,亦言常事,阒阒不离天地间。而后佛言无忌,肆其说,而大决籓篱,至于流荡失守,其说愈高愈妙,吾儒多有折而入之者,反轻圣贤之言,以为不如彼也。世间惑人者,不特物也,一言一语之近理,亦可惑人,况佛氏之甚者乎!学有本者,则不为其所惑矣。”
扬鸿案曰:道自在也,人各有所见,庄老见其偏,儒圣见其全。禅之为说,多自庄老,庄老激俗而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船山先生讥之矣,而禅家更甚焉,逢佛杀佛,破相显真,明心见性,其说可谓高矣,然其高也,突兀之高也,愈高愈危,士之慧而乏教者,多易为其所惑,以为彼之言,六经所不道也,圣人所不言也,有圣人所不逮者,而趋入彼教,沈溺其说。聪明如苏东坡,尝以为不屑,而后溺之;渊学如杨龟山,尝辟之,而晚年乃佞于佛,实由其说近理,而惑人愈甚。非学之有本者,鲜不为其所惑。横渠、程朱学圣人之道,学之有本也,力辟其说,大有功于圣教。学儒者,当熟读五经四书,以横渠、程朱之说为辅,严儒佛之辨,则岂为异说所惑哉!
朱子曰:“老氏多为全身,释氏则不以身为事,而谓有一不生不灭之物。欧公尝言,老氏贪生,释氏惧死,其说亦善。夫气聚则生,气散则死,顺之而已,释老皆悖之也。”
扬鸿案:老子之书,多为全身远害之术,彼言爱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重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又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甚重其身也。而释氏不以身为意,剃发毁形而不恤也。其实释氏之不重其身,岂真不以身为意哉?程子曰:“释氏实爱身也,故言之多。譬如负版之虫,不能载物,犹取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沉。”此言甚是,释氏实惫之急,而欲脱之甚也。要之,老氏贪生,释氏惧死,欧公,欧阳修也,已作此说。贪生者欲全身,惧死者欲离身,皆自私也。生死皆气之聚散,天也,而释老欲逆之,彼岂能逆之哉!
朱子曰:“释老自谓有见,所见者不过空虚寂灭而已,究何见哉?父子至亲也,君臣至重也,而彼皆绝之!以至民生彝伦不可阙者,亦皆去之!所见者何哉?且如圣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彼不亲亲,而径欲仁民爱物。爱物,亦食之有时,用之有节;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如仲春之月,牺牲无用牝,不麛,不卵,不杀胎,不覆巢耳。彼则不食肉,不茹荤,以至割身饲虎,竟何理哉!”
扬鸿案:释老之教,空虚寂灭也。空虚未必不是也,杂念须空也,而佛并彝伦空之!彼外彝伦而欲见性,所能见者何哉!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亲亲,本也,彝伦也,推本以达于天下,尽伦以尽制,而彼何以彝伦为外哉!不亲其亲,而欲仁民爱物,是掘其根而欲长其树也,其可得乎哉!王船山于《四书训义》痛辟佛氏外人伦而侈言大悲,惟教于念虑中空持大愿,而不于人伦日用或家国天下事切实涵养,徒空空悬想无量众生之沦陷,而作意发大悲大愿,其行出世,不露破绽,使其涉世,败阙立见,甚有深旨,而佛氏至今犹然也。圣人亦爱物,而不如佛氏之过,圣人本人以爱物也,佛氏远人而着于爱物矣,至于不食肉,不茹浑,以杀生为罪,而植物亦生也,何伐之食之哉?彼曰植物无识也,不认其为生,若认其为生,则不得食,男女之欲可禁,而饮食之欲固不可禁绝也,彼亦禁及食肉茹荤而已。彼以此为癖,而自诩慈悲,亦慈悲于物耳。至于放生,割肉饲虎,大不近人情,伪之甚者,吾尝辟之,可看吾之《放生说》。
友仁问:“圣门说‘知性’,佛氏亦言‘知性’,有以异乎?”朱子笑曰:“所问亦善,据公所见如何?且言之。”曰:“据友仁所见,佛氏所谓性,在心所发为意,在目为见,在耳为闻,在口为言,在手能持,在足能行,所谓‘知性’者,知此而已。”朱子曰:“如公所言,是无星之称,无寸之尺也。若在圣门,则在心所发为意,须诚始得;在目虽见,须明始得;在耳虽闻,须聪始得;在口虽言,及手足持行,须动之以礼始得。《诗》曰:‘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如公所见佛氏之说,惟有物而无则,此其异于圣门也。况孟子言‘知性’,‘物格’之谓也。”
朱子又曰:“若如释氏所道,惟坐视为然,然则夫子教人,亦只云视听言动则已,而何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哉?只云‘居处、执事、与人交’则已,何故加以‘恭、敬、忠’哉?复如‘出门、使民’,亦只云‘出门、使民’则已,何故复言‘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哉?孔子言:‘克己复礼为仁!’”言“复礼”、“仁”字,声甚厉,继曰:“释氏知坐行之然。如坐,交胫坐可,叠足亦可,邪坐,正坐皆可也。将见喜所不当喜,怒所不当怒,为所不当为。彼直行之耳,而无所理。吾儒必欲理坐之理当如尸,立之理当如斋,如头容必欲直,故曰释氏无理也。”
扬鸿案:佛氏以作用为性,圣人以物理为性。佛氏之见性,见其尺不见其寸,见其物不见其理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则者,理也,朱子以孟子知性为物格,物格而后知物之理,性即理也。“居处恭,执事敬,与人恭”,人与人相与之道也,即理也,克己复礼为仁,礼者,天理之节文也,复礼则为仁,而释氏不知复礼也,故朱子讥释氏无理。
余曰:冯友兰说哲学家的人格与其性情大有关系。威廉·詹姆士说:依哲学家之性情气质,可分为两类,一是软心的哲学家,其心既软,不忍将宇宙间有价值的事物归纳于无价值者,故其哲学是唯心论的,宗教的,自由意志论的,一元论的。二是硬心的哲学家,其心既硬,不惜下狠手,将宇宙间有价值的事物归纳于无价值者,故其哲学是唯物论的,非宗教的,定论命的,多元论的。 此言甚有意思,吾则心软矣,而非唯心,然以心重于物。
或曰:此则性情不同之处,儒家对于生死则是硬的,鬼神之事避而不谈。释家、基督性情则是软的,好谈生死轮回,以及天堂一类的说法。
余曰:儒家是硬心?儒家是存在主义,佛老是虚无主义。儒家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佛老认为这个世界是虚空的。吾心软,不忍抹杀世间价值,欲肯定世界之真实,而向儒。
彼曰: 你似乎没有搞清楚一些概念。什么是存在主义?你是否了解?存在主义主要是指当代西方哲学主要流派,存在主义可以是有有神论的,也可以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以人为中心、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人是在无意义的宇宙中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原有存在的基础上自我造就,活得精彩。而所谓的硬心肠,软心肠,主要是对宇宙的看法,与人生意义的寄托。比如说,儒家不谈鬼神,甚至一定程度上否定死后灵魂与轮回的观点。这就是一种硬心肠,为什么?如果相信范镇的“神灭论”,那么就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鬼神,人死后一无所有。那么,你就必须在精神层面上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而且由于否定了鬼神,那么你的人生价值就必须依靠自己去建立,不能所谓的“上帝”“佛陀”的慰藉。就是说,相信这个世界不存在鬼神,这个世界依靠于我的存在而存在。那么你个体在无限的宇宙,和沧桑历史当中就会显得无限渺小。儒家的解决方法是,道德人生,寻求天人合一的大境界,无所畏惧。但是这只是对于一些境界高的人有用,对于愚夫愚妇谁不怕死?若有疾病、困厄、灾祸,是选择儒家的道德训诫,不畏惧一切,还是祈求上帝、佛祖的庇佑,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之所以儒家是硬心肠,是因为如果你要承认世界是真实的,你就必须相信自己的力量,独自面临这一切。相比较而言,佛教、基督教则是软心肠的,当人死时,佛教和基督会告诉你,人还有灵魂存在所以死亡并不可怕,无非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人并不是真正的消失殆尽。而面临现世的灾难,佛徒告诉你,此生积德,再世就一定会幸福。只要信佛,你就能够得到佛祖保佑。与儒家的强调自己无所畏惧,自己承担这一切,佛教、基督教虚构出来的东西为人提供了精神的慰藉,也就是说能够安慰平民百姓对于现实困苦的痛苦。儒家教人的方法虽然也不错,但是方法却不容易实现,必须要有一定的精神境界才能可以。所以,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宁愿意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存在,也不愿意相信死后一无所有,宁愿意相信积德行善总会有福报,也不愿意采用儒家的顺应环境,无改“孔颜乐处”积极进取。因为这些对于,平常百姓来说,并不容易接受。介绍这些,就意味着你必须硬下心,承受这一切。
余曰:我所谓之存在主义,非汝所谓之存在主义,儒家肯定世界真实的存在,而肯定世间一切价值。在儒家周易里,宇宙是生生不息的,充满无限生机,没有寂灭,佛家所谓的灭,只是转化,人死,不是消灭无余,物质的毁灭,也没有毁灭无余,人之生死,物之成毁,只是气之聚散,气聚则成体,散则归虚,虚非无,不可见,故谓之无,岂释氏所谓寂灭无余哉?故儒家非唯物主义,唯物主义不能尊人性,又非佛老虚无主义,蔑人性之尊。儒家不谈鬼神,不等于否定鬼神,孔子是敬鬼神而远之,说祭神如神在,又说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儒家只不是不要人去求神,去依靠神的护佑,不迷信鬼神,岂如君之无神论乎?可看我之《鬼神论》,儒家的鬼神观。对鬼神,明末大儒王船山这么说:“雷者,阳气发于地中,以有光响而或凝为斧之石。 斜日微雨沾苗叶,渐成形而能蠕动。 于此可验神之状。 汞受火煎,无以覆之,则散而无有;盂覆其上,遂成朱粉。 油薪爇于空旷,烟散而无纤埃,密室闭窒,乃有煤墨。 于此可验鬼之状。 发生之气,条达循理,可顺而不可逆,神之所好者义也,所恶者不义也。 焄蒿凄怆,悲死而依生,鬼之所恶者不仁也,所好者仁也。 于此可验神鬼之情。 如谓两间之无鬼神,则亦可谓天下之无理气。 气者生无从而去无迹,理者亦古人为之名而不可见、不可闻者也。 司马迁曰,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 循名责实,必求其可见、可闻者以为情状,则暴氟逆理,而但据如取如携之利,亦何所不可哉! 鬼神者,圣人知之,君子敬之,学者尽人事以事之,自与流俗之下愚媚妖妄以求福者天地悬隔,何得临下愚之滦以为高乎!”
儒家认为宇宙是生生不息的,所以不谈生死,因为根本没有生死,儒家只讲生,不讲死,因为死只是生之死,死是转化,不是佛家的寂灭,言生,死就在其中,生死一昼夜也。圣人哀死而不患死,哀以延天地之生,患以废天地之化。儒家贞生而安死,以生死为屈伸往来,对此,王船山说:“著其往,则人见其往,莫知其归矣;饬其归,则人见其归,莫知其往矣。故川流之速,其逝者可见,其返而生者不可见也;百昌之荣,其盛者可知,其所从消者不可知也……阖有辟,辟有阖,故往不穷来,来不穷往。往不穷来,往乃不穷,川流之所以可屡迁而不停也;来不穷往,来乃不穷,百昌之所以可日荣而不匮也……”(这是儒家的生死观)
王船山说:“天地之间,流行不息,皆其生焉者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自虚而实,来也;自实而虚,往也。来可见,往不可见。来实为今,往虚为古。来者生也,然而数来而不节者,将一往而难来。一嘘一吸,自然之势也,故往来相乘以迭用,彼异端固曰‘死此生彼’,而轮回之说兴焉。死此生彼者,一往一来之谓也。夫一往一来,而有同往同来者焉,有异往异来者焉,故一往一来而往来不一,化机之妙,大造之不可为心,岂彼异端之所得知哉?”王船山又说:“顾既往之于且来,有同焉者,有异焉者。其异者,非但人物之生死然也。今日之日月,非用昨日之明也;今日之寒暑,非用昔岁之气也……其同者,来以天地之生,往以天地之化,生化各乘其机而从其类,天地非能有心而分别之。故人物之生化也,谁与判然使一人识亘古而为一人?谁与判然使一物之命亘古为一物?且惟有质而有形者,可因其区宇,画以界限,使彼此亘古而不相杂。所以生者,虚明而善动,于彼于此,虽有类之可从,而无畛之可画,而何从执其识命以相报乎?夫岂升如炊湿,一山之云,不必其还雨一山;形降如炭尘,一薪之粪,不必其远滋一木。” 生者,天地之常也,天地生生不息,未有一时停也;死者,天地之化也,天地变化不已,未有一时止也。生而至化,非亡也;化以为生,非灭也。《易》言神化,而不言生死,何也?生者,神也,神者,屈其伸也,生则伸,死则屈。《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尽其生则知死,非臆测死后也。《易》言神化,而不言生死,何也?生者,神也,神者,屈其伸也,生则伸,死则屈。《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尽其生则知死,非臆测死后也。
王船山说:“生化之理,一日月也,一寒暑也。今明非昨明,今岁非昨岁,固已异矣……善恶之积,亦有往来……圣人……所以必尽性而利天下之生。自我尽之,生而存者,德存于生;自我尽之,化而往者,德归于天地。而清者既于我而扩充,则有所埤益,而无所吝留。他日之生,他人之生,或聚或散,常以扶清而抑浊,则公诸来世与群生,圣人固以赞天地之德,而不曰‘死此而生彼’,春播而夏获之,铢铢期于来报也(言不求个体之轮回,若有所求,则有所私矣,此释氏之所以始于义而终于利也。)……则圣人与天地之相斟酌慎矣,深矣。且今日之来,圣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圣人之所慎也。因其来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来。物之来与己之来,则何择焉。是则屈于此而伸于彼,屈于一人而伸于万世;长延清纪,以利用无穷,此尺蠖之屈而龙蛇之伸,其机大矣。故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岂舍身以求入神之效也乎?惟然,故不区画于必来,而待效于一身也;抑不愁苦于既往,而苟遁于不来也。……若夫迷于往来之恒理,惑于憧憧,而固守己私,以觊他生之善,谓死此生彼之不昧者,始未尝不劝善于无恶;而怙私自利,离乎光大,以即卑暗,导天下以迷,而不难叛其君亲。”“生践形色,而歿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
儒家本诚,诚者实有,生者为实,死者非无,儒家言生化,而不言生死,死乃化也,死非寂灭无余。儒家以死为化,故坦然从容面对生死,不必虚构一个死后的世界;佛家以死为寂灭,而恐惧之,故虚构一死后之世界,而轮回之说兴,以作为精神安慰,佛氏终是惧,因为他不能正面人生,不识人生本性。然则儒家乃彻底之存在主义,生为存在,死亦为存在;佛家则为虚无主义,生者为幻,死亦须虚构一世界,至于轮回之说,徒为臆想耳。儒佛之辨,在于儒家认为宇宙是生生不息,生机勃勃,故乐天安命;佛家认为一切归于寂灭,人生是痛苦的的,故厌生而求来世。生生不息之实,非佛家所能正视也。儒家强调恻隐之心,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岂为硬心肠?他肯定世间一切价值,不愿抹杀,而驳佛之虚无主义,外人伦而求性命。若佛氏名慈而实忍,彼以物为外,则发肤可忍也;以伦为外,则父母妻子可忍也。儒家岂忍乎?儒家本诚,诚者,一念之不忘也,身不可忘也,父母妻子不可忘也,世不可忘也。佛家虚构一死后世界,只是惧死,虽然以轮回之说作为精神安慰,而其惧死之念终不彻底消除,轮回且有苦焉,彼又要超脱轮回。彼言生灭,又臆想一个不生不灭,此佛氏之巧于世俗,而欲增其妄也。世人之惧死,只是不能认识世界的本质,生命的本质,不能认识生生不息之体,苟能认识宇宙是生生不息的,充满无限生机,就不会惧怕死亡。
释迦倡出世法,盖未识人生之本性。以为世可出者,是以世有内外也,世安有内乎?世一耳!一本万殊,出世则二本。出世,除非不戴天,不履地,世可出乎?佛老以世有内外,庄曰方外,释曰出世。入世之论因释氏出世之说而起耳。佛以出世为贵,而以入世归吾儒。吾儒达则经世,退则修身。如彼所言,佛既出世矣,而吾儒方入世,是以吾儒不及佛之高,而岂其然哉?即在世间,何入?不离世间,何出?
人死后,有没有知觉,这无法确定,至于轮回,是荒诞的。轮回之说,以我无始无终,个体永存于宇宙中,个体真的可以转无数次世吗?佛家讲无我,破我执,要空诸所有,却又造轮回之说,以个体长存,其实大有我在,自相矛盾。佛氏对人生充满极端悲观,却又对死后有如此希望。世俗皆惧死,易为轮回之说所惑,盖个体既可长存,则有来世可求,殊为精神安慰。信轮回者,都是我执很深,执著于个体。儒家无轮回之说,而以万物同体,天人合一,贞生安死,而不以轮回之说自慰,死为本分,本无可惧,生道既尽,何寄托于来世。佛氏造轮回之说,惧死之念深也,而其说又易中世俗之私心,人多易为其说所惑,惧死者多也。程子说佛氏说生死不休,只是惧死,死后本不可知,生不知死,他却总说死后如何如何,在空想状态。
轮回之说有二大弊端,一,坏人伦,二,蔑人生。既有六道轮回,人可投胎为猪,牛可投胎为人,修善,则由禽兽成人;为恶,则由人成禽兽,人禽不分贵贱,众生平等,而人禽之防裂矣。既有三世六道轮回,我们都转过无数世,任何男子都曾是我父亲,任何女子都是我曾是我母亲,我没有一定的父母,父母不足贵,父母只是我的因缘之一,我是投胎到一户人家,我是寄在一户人家,则父子之伦薄矣!我既是投到那户人家的,我又为何不可出家,则出家离父母,而无有不忍也!轮回之说兴,而人伦绝矣,此释氏所以出家,而无父无母也。第二个弊端是,让人只想死后的世界,把希望寄托来世,而不尽生前之责,人生得过且过,今世过得不好,反正有来世嘛!人生就变得消极,不知自强,颓废自弃。人有此心,则生命不能振拔;民族多有信仰,则民族趋于靡弱。自佛氏盛于中国,轮回之说遍于朝野,而中国相继为契丹、女真、蒙古所凌。鬼神盛而人道屈,轮回兴而生道蔑也。
人多以轮回作为精神安慰,皆是佛家所谓我执也,儒家则说是执于小己,不能超脱个体,与天地合一,与万物相融。其实人死后,小我是不存在,但大我存在,与物对立的就是小我,与物合一的是大我,大我超脱任何对立,没有冲突,没有快乐,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很自在,庄子所谓逍遥,人生苟能超脱小我,意识大我,烦恼尽消,而无限自在矣!若佛氏与世俗执于小我,谓人生充满无限痛苦,而对人生极端悲观,因之颓废枯槁,而把希望寄托来世,则是自寻烦恼而自暴自弃也。且生既痛苦,死后又轮回,不痛苦耶?佛又曰有轮回之苦,要超脱轮回,不生不灭,则愈增其妄也!人死之后,其躯体不动矣,而化于土,久则成石,然其精神可传万世,其浩然之气犹充塞于天地之间,绵绵不绝。人所生者,天也,所禀者气也。天人死则气散,或为正气,或为恶气,或为秀气,或为浊气。而贤人哲人世世不绝,小人愚人亦世世不绝,正邪善恶智愚永远对立,只是或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而已。我认为死是一种转化,任何物质生命都会转化。至于人的精神气质,死后,可以传给他人,人的灵性灵气,会存在天地之间。死不是一无所有,为唯物主义所说,亦非投胎转世,如佛氏所言。若有轮回,人可投胎转世,是计有主宰也,谁作主宰,使有轮回,操持人之生死运命?人情莫不惧死,惧死并无可责,要能不惧,就非一般人,但佛氏却把人惧死的弱点抓住,言生死不休,以恐吓人,诱惑人。佛氏以世界人生为虚妄,言生死不休,王船山讥其“惧之甚,惫之甚,速捐其生理而不恤,亦畏溺者之迫,而自投于渊也。”有生则有死,则何如无生,而释氏“不生不灭”之说兴。王船山说:“且天地之间,则以人为贵。草木任生而不恤其死,禽兽患死而不知哀死。哀以延天地之生,患以废天地之化。故哀与患,人禽之大别也。而庸夫恒致其患,则禽心长而人理短。愚者不知死之必生,故患死;巧者知生之必死,则且患生。所患者必思离之。离而闪烁规避其中者,老之以反为用也;离而超忽游佚其外者,释之以离钩为金麟也。其为患也均,而致死其情以求生也均。”老氏患死,而释氏患生。船山谓佛氏“始于爱生,中于患生,卒于无生”,自相牴捂矛盾也。
吾曰:儒释之辨,最大的区别在于儒家重人伦,佛家无人伦。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兄弟朋友,佛家都绝了。佛家之无人伦,源于轮回之说。轮回之说以人皆有轮回,人与人的关系不一定,父子兄弟关系也无一定,他前世是你父兄,今世不是了,或者他今世是你兄,来世不是。任何男子都曾是你父兄,任何女子都曾是你母姊。所以父母不重要,家可出。他便以众生平等,则人禽不分贵贱,而人禽之防裂;父母与路人不分重轻,而人伦之道薄。故释氏至出家,无父无母,非轮回之观念为之乎?故欲辟佛氏之出家绝伦,必先破斥其轮回之说。或曰:佛家是大五伦。以众生为父母兄弟。余曰:这就是佛家的邪说。乱人伦,蔑礼义,贼仁道!至于认贼作父。既然人皆轮回,皆曾为我父,那贼人也曾是我父,岂非至于认贼作父乎?释氏之荒谬至于此,吾中国古未有此。此自印度传来之邪说也,吾国僧徒愚民不择而取之!
佛氏轮回甚坏人伦,宋儒之大力辟佛,实有感于佛氏轮回之坏人伦也,而重建伦理。自佛盛于中土,而轮回之说兴,六代隋唐五代君补君,臣不臣者多,篡弑相寻,至于父杀子,子弑父,且子蒸后母,父夺子媳,兄妹乱,若禽兽行,乱极矣!伦理之坏,莫甚于此,岂非佛氏轮回之祸与!!依轮回之论,我无始无终,经历无穷劫,我无一定之父母,世无一定之君臣,则父母可忘也,而出家何为不可?则至君主可叛也,而弑君又何为不忍?
广泛的人欲,人欲亦在天理之中。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此正欲也,欲绝欲,则连此正欲也绝去,船山严厉批判佛氏绝欲并绝正欲!孔子随心所欲而不逾炬,欲望皆合天理也。佛氏本意也劝人为善,只是他的方法过了,把欲望视为邪恶,而欲绝去,不分欲之好坏,而皆绝之,则连伦理仁义亦绝之矣,此其所以流为邪詖也。还有戒杀,戒嗔,戒淫,都遏制过了。无故滥杀不可,适当杀些家禽,无可厚非。气愤太过当遏之,忿非过,生一点气并无大伤,佛氏则要你完全没脾气。人就没有活力生机了,喜怒哀乐本是正当的情绪,发之中节则和,何必刻意抑之。自佛氏入华,华夏民族就不复昔日活力生机,皆禁欲之说遏之斩之也!诗经有淫奔之诗,而孔子录之,谓思无邪。齐宣王自称好色,而孟子说可推以至王。先秦儒家皆未以欲望为恶也。自东晋以后,佛氏始蔓延华土,而以情欲为恶。宋明儒虽复兴儒学,然终觉缺乏先秦儒家之活泼气魄,不及先秦儒家开阔,伤于拘碍刻板,或流于狂放,辟佛老,亦沾染佛老之风也。至王船山,黄宗羲,顾炎武诸大儒始复先秦儒家之气,正本清源,以辟佛老。惜乎三大儒死,无后继之人!自熊十力又正本清源,然其心性之学有余,经世之学不足,牟唐学博而杂于西,不及三大儒之纯正。孰能继船山原孔孟之道乎!
佛教之弊端也甚矣!而辟佛者未足以除彼之弊者,鲜能以道辟佛,以佛正佛也。佛教何以盛极隋唐,致帝王士民皆趋之如狂?其能引人之情也。王船山说得好:“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佛寺修得富丽堂皇,比皇宫还庄严,很少有人能不为之动心的。虽智如苏轼、贤如李纲,犹且为佛所惑,而况以下!本来辟佛之儒者一见庄丽之佛寺佛像,则心为之慑,反而尊之也。佛寺佛像之富丽堂皇也是佛教能泛滥天下,为帝王士大夫百姓所尊的一个原因。佛本出世,却广敛钱财,上则受帝王之赏赐,下则受百姓之贡奉,而广修寺庙,金碧辉煌,竟比皇宫,大背其教之原旨。佛教大谈空,说勿著相,却到处敛财,广修庙宇,贪财贪名,岂非自相矛盾!大著相也?呜呼!本以相诫人,而己以相惑民,以贪为人戒,而己负贪之实,佛教欲人破执,而己执于空,执于相,何以嗤儒者之贪名著相也? 发了这我以前的随笔,现在又有感。历史上帝王崇佛时,就大修佛寺,寺庙极盛,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崇之,士大夫惑之,下民趋之,佛经有供养积功德之说,而帝王士大夫民众为求佛佑,积功德,而不惜把大笔钱财送往佛寺,现在很多富商也把大笔钱财往佛寺送。故僧徒可不耕而食,不如农民之劳;亦无须入仕做事,不如儒吏之忙。可享清闲参禅念佛。其上者以修道入禅定,专力著论,其下者吃斋念佛,不忧吃穿。其得意者,受帝王宰相尊礼,百姓供奉,其普通者也能到处化缘。对僧徒的待遇就这么好,而僧徒几乎没对社会作出什么贡献,文化学术一点贡献外,经济政治是一点贡献也没有的,也拖累国家,影响生产,加重民众负担,减少国家军队防备。 韩愈说:“古之为名者四,今之为民者六。”中国传统民分士农工商,政治经济正常运行。自汉以后,佛教入中国,道教随之而起,于是有六民:士农工商僧道。而僧道没有产业,无须生产,也无须去社会做事,而且国家和民众还要供养这群无所事事的和尚,那么国家的负担加重了。和尚就如社会的寄生虫一样生存,有时还要捐大笔钱,给他们建宏大,富丽堂皇的庙宇。我想与其建用来佛寺,还不如用来建书院,培养社会或学术上的人才。 和尚不耕而食,无须劳动,也无须去社会参加公务,为六民中最清闲。故穷而懒者,多去做和尚,其间不乏流氓痞子,寺庙就成了藏污纳垢之地。故佛教大盛,僧徒甚众。当佛教盛时,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必是从事生产参加公务的人越来越少,加重国家和百姓的负担,导致经济凋弊,民生艰苦,社会混乱,其为社会风俗之害,岂可胜道哉!故韩愈作《原道》首要针对佛教的就是此弊,韩愈感叹:“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栗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对于限制佛教的发展,韩愈主张“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如周武帝,唐武宗之灭佛,抓些和尚杀掉,拆毁他们的寺庙,焚毁他们的经书,未免过激,暴力的手段只能暂时扼制,这是用堵水的方法,人亡政息,武帝武宗死后不久,后来帝王崇佛,佛教又兴盛起来。欧阳修主张修本以胜之,明王政,兴礼教,较韩愈圆通,自己固有的强大昌明了,天下向王,向儒,佛教何能为患?周世宗修明政教以制佛也,宋明儒昌明圣学以辟佛也,而佛得少衰。 我主张降低和尚的待遇,让和尚也从事生产,参加公务,和尚和士农工尚一样要劳动做事,就没有多少人做和尚了,佛教不距自衰。 其实先贤王船山也是这么主张,在他的史论《读通鉴论》中说:“一日而欲挽数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群天下之陷溺,难矣哉!杨、墨之贼道也,兴于春秋之世,至孟子而仅及百年,且为之徒者,唯彊力慧辨之士,能习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无有信从之者。韩愈氏曰:“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抑亦易为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国,至唐、宋之际,几千年矣。信从之者,自天子达于比户,贫寡之民、老稚妇女,皆翕然焉。拓拔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威令已迫,天下顾为之怨愤,不旋踵而复张,无惑乎愚者之言曰:是圣教之不可蔑者也。周主荣废无额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犹六万,说者或病其不力为铲除,乃不知周主之渐而杀其滔天之势也,为得其理。使有继起者踵而行之,数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严刑酷令,凭一朝之怒所可胜者也。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闻有性命之说,心仪其必有可以测知而不知所从,浮屠以浮动乍静之冏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据;而名利之劳役已疲,从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劳极而荫于林,因谓为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于荆棘也。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则畏死患贫、负疚逃刑之顽夫,或觊其即得,或望之身后,自无道以致福,无力以求安,而徼幸于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资财以贩贸之。又其下则目炫于塔庙形像之煇煌,耳淫于钟磬鼓钹之鞺鞳,心侈于千人之聚、百人之集、焚香稽
首之殷勤,贸贸然而乐为其徒者,尽天下而皆然;非知有所谓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罢民,逃伍之溃卒,叛逸之臧获,营生不给,求偶不得,无藉之惰呡,利其徒众之繁有,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势杀,其额有限,其为之师者,辽戾寒涼而不振,则翕然夸燿之情移,萧散以几于衰灭。然后寬徭省罚以安小人,明道正谊以教君子,百年之内,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诛之而激以舆,缓图之而焰以熸,此制胜之善术,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渐而已矣。 拓拔、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后,继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势然也。周主行裁损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伦既斁,怀疚不宁冀获庇覆于心忘罪灭之邪说,是以法立未久,旋复嚣张。呜呼!道丧不复,抑生人之不幸与!而导以猖狂者,李遵勗、杨亿之为世教蟊贼,亦不可胜诛也。赵抃、张九成皆清节之士也,而以身导其狂流,于是而终不可遏,岂周主除邪不尽之过乎?” 制佛之术莫善于此!修明政教,使向佛者少,而苟且懒惰之人还是多去做和尚,只有让和尚也从事生产,参加社会公务,懒惰地痞也就不乐做和尚了,也只得劳动,参加公务。这是从根本解决问题。可惜至今未行。故佛教至今又盛也!而富商官员大笔钱财往寺庙送,更张佛教之势! 对佛教用堵的方法,扼之甚,而发之愈猛,固本之法,也只能稍为裁制,用疏的方法,使僧有业有产有税,则惰民何必多去剃发出家,何必多建寺宇?没有暴力冲突,对社会,对国家,对民众,对佛教也好,让佛寺清净,减少污垢,让社会减少一群寄生虫,让穷惰之民得有所居,使国家昌盛而安定。不过这样会得罪很多和尚,多少和尚失去福利待遇,但为国家,为社会,为民众,又何惧得罪?当年废除科举也得罪大片举子,而终行之,废除和尚的特殊待遇,独不可行乎?民国帝制,科举都废除了,使为上之统治者者不得世袭,为下之读书人不得以经书八股取官,帝王书生的特殊待遇从此没了,对和尚的特殊待遇独传至今,而不可废乎?
或曰:各人分工不同,僧人以信仰安慰民众,好似心理资咨师一般,为什么一定是农业社会的种地才是工作呢。
余曰:心里安慰,佛教那只是消极的心理安慰,儒家做积极的心理安慰。消极的心理安慰,其下者使愚民从轮回报应中得到安心。其上者入禅定而为枯禅,使心不动。总之,都是让人逃避现实,逃避责任。儒家的心理安慰,是让人正视现实,尽责任,为人子,则尽孝;为人臣,则尽忠。夫妇兄弟朋友互相尽好责。心自安。尽其道,无往而非乐境,何有苦海;尽其责,无处不可与善,何有险途?就如不幸贫穷卑贱,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故颜子居陋巷而乐,渊明躬耕草野而安。乐其道,安其志也。就如不幸贫穷卑贱,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故颜子居陋巷而乐,渊明躬耕草野而安。更如不幸病死,或遭奸人所害,然“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我已尽道成仁,死而无憾。而佛教轮回报应之陋,禅定空寂之偏,何足称于君子之门哉! 甚矣,吾益觉俗欲之空虚也。惟义理可以悦吾心。辞章虽丽,不过陶冶情操;书画音乐虽美,不过悦人耳目。能悦吾心而长久者,其惟义理乎!日读孔孟周张程朱陆王船山诸圣贤之书,随处体认天理,反诸身心,当有自得之妙,豁然贯通之乐。精神与圣贤相契,心灵与天地同流,乃最大的快乐。此非俗子所能与也。
或曰韩愈辟佛老,不知佛之学,只辟到老,余曰:韩愈辟佛,只是佛氏外人伦。这是辟到佛氏的根本要害。宋明儒也以释氏外人伦为其大罪。古今最知韩愈辟佛者莫如明代东林领袖顾宪成先生,他说:“予始读韩昌黎《原道》,以为粗之乎辟佛者耳。年来体验,乃知其妙。盖佛氏说心说性,尽自精微,几与吾圣人不异。至单言片语,能使人立地豁然而顿悟又或汪洋浩荡,高入九天,深入九渊,能使人没入其中而不得出,更若驾吾圣人而上者。即欲辟他,何处下口?惟就人伦上断置,方才无辞以解。且既于此无辞以解,即心性之说亦不攻自破。何也?吾圣人以人伦为实际,其所谓心性,即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中。佛氏以人伦为幻迹,其所谓心性乃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外。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中,是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外,体用、显微打成两截矣。即口口说一原无间,其能一原无间乎?否也。论至此,彼亦何说之辞。故辟佛者,只应如是而止。此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汤武之师也。若以为粗之乎辟佛,却是自家这里将心性另作一物者,适不免走入他圈子中矣,如何辟他?往尝谓高存之曰:‘人言儒佛同体而异用,何如?’存之曰:‘体则寂无朕兆,所谓易混;用则全体俱呈,所谓易别。’予闻之为爽然一快。今迹其所易别,核其所易混,信乎心性之说不攻自破矣。此《原道》之作,似平平无奇,而上下两千年间辟佛家,竟未有能尚者也。”顾先生这段话说得真是精妙。所以僧徒最衔韩文公,至诅咒韩文公下饿鬼道,或杜撰韩文公后来信佛。因为韩文公辟佛,击中其痛,僧徒恐惧。佛教也最怕儒家说他无人伦,后来它也学习儒家讲孝道,以避儒家之责,只是能言不能行。若说儒家与佛家之体,则易混而难别,容易被附会。体言,儒言无声无臭,似若释老之空无。而释之慈悯似吾儒之仁爱。言儒家与佛家之用,则显而易见其异。儒尽人伦,释废人伦。儒要治平天下,释则无为,欲出世。韩文公言其用,而儒释之辨易清也。则韩文公何为未辟到佛?韩文公不攻佛氏心性之说,而其心性之说不攻自破。则善辟佛者,莫韩文公若也。只是韩文公析理未精,不如宋明儒,至于其架势,堂堂正正,单刀直入。两千年见辟佛之作,未有及者。体不可见,由用知之,体以用显,其用为何,则知其体为何,韩愈由用以斥其体,责释氏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可谓简易直截。
儒家的仁爱是尽人情的爱,为臣当忠,为子当孝,为父当慈,与人以信,人情也。不做不近人情的爱。宗教佛教、耶教则做不近人情的爱,割肉饲虎,爱仇敌,真是变态的爱。尽人情的爱是合人性,合天理,不近人情的爱看上去很高大,其实是反人性,违背天理,出于私心。不近人情的爱,其实很残忍。割肉饲虎,视人如虎,对父母却离之不事。爱仇敌,可是对异教徒则杀之无所恤,宗教战争还少吗?博爱何在?仇敌可爱,却偏偏不能容忍异教徒?同宗且相残?不近人情的爱,必有不近人情的恨。 佛教,耶教把爱说得太泛,太高,而不合义道,法家把法强调得太重,而不合仁道,皆为儒家所反对,仁非滥,义非刻。仁生义,义成仁。
二十一岁志意坚定,内不溺于章句文辞之习,外不惑于异端邪说之谬,卓然以斯道为己任。有老僧素谙释典,乡人甚敬信之,时先生归省乡人,阴令僧诘先生曰:“秀才勤学笃孝,但不言神佛,未善。”先生曰:“事之如何?”僧曰:“佛主轮回,神主祸福,事则报本。”先生曰:“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人能敬天而不违,尊祖而继志,是谓报本。若事神佛,而言行违礼,何云报本?且佛法自汉明帝始入中国,汉去开辟数千余年,岂汉以前无轮回,独汉以后有轮回哉?神如关某、李某等,皆汉世人,岂汉以前无主祸福,独汉以后有主祸福哉?”僧曰:“轮回不可逃,惟佛救度之。事佛者升天堂,不事者堕地狱,不可不信。”先生曰:“人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犹旦昼之必然,安有死而复生为人,生而复死为鬼,往来不已为轮回哉?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如不分君子小人,苟能事佛,一概升天堂,苟不事佛,一概入地狱,决无此理。且所谓天堂地狱安在?自古及今谁见乎?不过僧家设之以吓愚民尔,使人皆事佛,不夫妇,乾坤内不过百年,无人类矣。佛法将安施?故曰:我道如依三界说,乾坤不过百年空。”僧无以对,久之曰:“祸福不可逃,惟神能佑之,不可不事。”先生曰:“作善降祥,作恶降殃,祸福之来。人为感之,使人不积善,见祸而祷神求免,神本至公,岂受枉法之赃,而倒祸福之柄乎?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天道福善祸淫,鬼神不能移也。如不分积善积恶,苟事神者,一概受福,不事者,一概受祸,岂有是理?书曰:惠迪吉,从逆凶。鬼神何与?”僧无以对,曰:“公说神佛皆不足事,历代何以立教门,崇祀典乎?”先生曰:“佛出西方,本以化导西人,西人事之,中国可乎?故韩文公《佛骨表》云:‘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至于神之有功德于民者,其祀典亦不敢僭礼,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祖先,上得以兼下,下不得以僭上,今一郡一邑神祀数百,一村一落神祀数十,家家事天地,人人祭山川,甚者昊天上帝与五岳及忠臣烈士同坐,一室共飨,一祀悖礼伤教,不可胜言。鲁公三望,春秋讥之,季氏旅泰山,孔子非之,况庶人乎?古者民不祀非族,神不歆非类,故狄梁公奏黜江南淫祠千余,为此故也。彼释家妄说轮回,惑世诬民,灭天理矣。抛妻子,离父母,灭人伦矣。虽事神佛,无以救灭理乱伦之罪,况能报本耶?舍中国先王之法,从事西方空寂之教;舍劬劳罔极之恩,周旋释氏悖逆之像,谓之忘本可也,岂能报本?如欲报本,弃而幼习,归而故家,拜父母于堂上,飨祖宗于地下,纳室生子,思以继续宗祀,上则供赋税,下则守礼法,仰以事其父母,俯以畜其妻子,此所谓出幽谷而迁乔木也。报本之道,舍是何以哉?”僧黙然良久,曰:“秀才言是也!恨年老不能从学耳。”咨嗟叹息,以杖击地者久之。
——《曹端年谱》
明代大儒曹端二十一岁,乃能坚于圣人之道,不惑于异端,以理辩服僧人,动其恻隐羞恶之心,韪哉!
四十八岁,诸生有亲死,欲作佛事,先生责之曰:“僧死不用道,道死不用僧,儒读周孔书,死而用释老之荐,岂非惑欤?”生曰:“超度父母,人子悲切之至情。”先生曰:“亲死而祷浮屠,是不以亲为君子,而为积恶有罪之小人也,何待其亲之不厚哉?借使亲实积恶有罪,岂赂浮屠所能免。”生曰:“举世皆然,不信佛事,则以为不慈不孝,恐致乡人非谤。”先生曰:“一乡溺于流俗,是不读书的人子,读儒书明儒理,不以违礼为非,而以违俗为非,可谓执德信道之士乎?一乡皆然,子能特立独行,卓然不为流俗所染,举行周孔之礼,则乡人孰不转谤为誉,而矜式哉?”因命子如玉与王惠相之,一依文公家礼,境内士大夫闻风相率观礼,约曰:“丧葬以礼祭祀,以时母为曹氏之罪人,得罪曹先生,则得罪圣贤矣,各当自勉。”时训导周敏河南新野人,在京师其妻适卒,先生为主其丧,二子欲用浮屠,先生曰:“彼图衣食,渎乱天理,果何益于死者乎?其以礼葬之,毋惑。”其妾不肯服衰,先生责以大义,逼服之,周归,大悦,曰:“笃朋友之义,严妻妾之分,斥释老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焉。”——《曹端年谱》
曹月川之笃于圣人之道,而不杂异端,可谓内外以之矣。天下多惑于浮屠之教,而先生辟之;丧礼多用浮屠之俗,而先生易之,固特立而不苟矣。据《理学宗传》载,月川先生事父母最孝,及遭丧,五味不入口,寝苦枕快,始终不易,不用浮屠巫觋。父好善信佛,而先生导父以从圣贤之道,可谓能以道劝其父矣,此为大孝。又作《夜行烛》,与父诵之,其言曰:“佛氏以空为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老子以虚为道,非率性之道,人由之路。”其言甚精。读儒书,而丧用佛老,岂不悖哉!而后世之悖者多矣,丧礼非佛即道也。其能明于儒家之礼,而行之者鲜矣。吾之祖父母死,亦用道士度之,吾生也晚,不得从师儒之教,不悉儒礼,劝父母以行儒礼也。若后吾家,吾乡有丧者,当取周礼,或《朱子家礼》以行之,移风易俗,儒者之任也,礼乐不兴,儒何以昌乎?
月川先生语录亦曰: 异端非圣人道,别为一端者,如老佛是也。吾儒之虚虚而有,如曰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自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何往非理之有!老氏之虚虚而无,如曰道在太极之先,却说未有天地万物之物,有个虚空道理在,乃与人物不干涉,不知道只是人事之理。吾儒之寂寂而感,如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盖此心方其寂然,而民彝物则灿然具备其中,感而遂通,范围不出一心,酬酢之通乎万变,为法天下,可传后世,何往非心之感。佛氏之寂寂而灭。如曰以空为宗,未有天地之先为吾真体,以天地万物为幻,人事都为粗迹,尽欲屏去了,一归真空,此等乌能察夫义理,措之事业?朱子谓门人:“佛老不待深辨,只废三纲五常这一事,已是极大罪名,他不消说。”
使天下皆知天命之性,则知佛氏之空者非性矣;皆知率性之道,则知老氏之无者非道矣;皆知鬼神之诚,则知后世淫祀之幻妄者非诚矣。
或问:“朱子曰:‘夷之学墨,必推其说求合于儒’,何?”曰:“天下之理,其初有正而无邪,其始有顺而无逆。天下之势正而顺,常重无待于人;邪而逆,常轻不得资诸人。胡不自近世儒学观之,吾儒距彼者至矣,彼未尝不求附吾儒,不如是则尤侧,无以自安矣。其理之悖,说之穷,此亦可见。”
案:佛老之教虚无,吾儒亦未尝不言虚无,而究与佛老之虚无异,渺若山河,岂可不辨哉!吾儒之虚,虚不离实;吾儒之无,无乃包有。《诗》:“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可以声臭闻也。《易》曰:“神无方而易无体。”不可以方定,体拘也。此乃吾儒之虚无。且虚亦实之虚,无亦有之无,程子曰:“体用一源,显微一见。”《礼记》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幽明一也,幽为虚,明为实,幽为无,明为有,虚实有无一也,特其所用异耳。佛老之虚无,船山所谓“知虚之虚,不知虚之实,知无之无,不知无之有也。”佛老以幽为精而宝之,以明为粗而弃之,溺虚遗实,耽空滞寂,所由与吾儒异也,月川先生于此几辨之,可谓明矣。吾儒虚虚而有,寂寂而感,佛老虚虚而无,寂寂而灭。 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皆有也,皆实也,非佛老之所谓空无。鬼神,气之精也,非俗所谓怪。月川此辨亦精。 墨出于儒,儒言仁义,墨亦言仁义,特儒以仁义行而通,墨执仁义而不通,学仁义而失也。观墨者夷之与孟子辩,未尝不求合于儒,孟子斥其二本,夷之亦为怃然。佛自西域,本不言孝悌,出世,出生死,人伦一切不顾也,吾儒之君子恶之,非其不忠不孝,佛者惧之。乃亦附吾儒言忠孝,犹其恻隐之未尽,天良之未泯也,亦见其理之屈,辞之穷,反之心而不安,察之于理而自疑,然终不舍彼教而从吾儒者,朱子曰:“盖其实见之差有以陷之,非其心之不然而固欲为是以惑世而罔人也。至其为说之穷,然后乃有不舍一法之论,则似始有为遁词,以盖前失之意,然亦其秉彝之善,有终不可得而殄灭者,是以剪伐之余,而犹有此之仅存。又以牵于实见之差,是以有其意而无其理,能言之而卒不能践其言也。”义理之辨,足以破之,而礼乐不兴,风化不清,心之出入无时,或存或亡,吾儒且不免入于彼教,而能使彼教从吾儒乎?故礼乐,风化,不可不亟也。
孔子《易传》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天地交而生万物,男女交而生人,物之相交,莫不为阴阳之道。佛氏绝欲,而绝男女之欲,可谓逆人道,逆阴阳之道,而亦逆天道矣。以男女之交为污而绝之,则何不以天地之交为浊而毁之,彼固诟之为五浊恶世,而欲往生清净极乐之土。恶身之浊而欲舍之,恶世之浊而欲出之,本不知阴阳之道,而贼阴阳也。夫妇拟于天地,人伦本于天道。岂可废哉!岂可绝哉!
绝欲者绝生也,万物因欲而生,绝其欲,则亦断生生不息之机矣,孔子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彼佛氏之不娶妻而禁男女之欲者,何为也哉?以禁欲鸣其修。婚姻者,人道也,人皆有性欲,初起之人无耻,交不知择,多有乱交,或强弱相争,弱不敌强,圣人起,知其弊,作礼乐,定为婚姻,而别于禽兽,此文明之生,各有所主而不乱,有所定而不争,基因以之善,生类以之繁。彼佛氏之不婚而禁欲乃无生,不亦逆天道而违人伦也哉!孟子曰:“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伦之为重也,彼必欲离之;又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之为大也,彼必欲绝之。绝其欲而亦绝其生,绝其伦矣。故曰:“入家破家,入国破国。”然彼果能禁其欲乎?史之记载,小说之述说,僧尼之通奸淫乱者,未尝不多也,辩机以高僧玄奘为师,慧敏通佛法者也,玄奘寄以厚望,且不免与高阳之乱,而况以下?如此而知婚姻之重也,无婚,鲜不淫乱也,欲之不可禁也,禁之亦适足以纵之。而佛氏又以凡所有象,皆为虚妄,四大皆空,又以在欲而无欲自诡,淫人妻女,一念忏悔而安矣,虽有杀父淫母之大恶,忏悔则消,虽淫人,如不淫也;虽杀人,如不杀也,故佞佛之暴君污吏亦多嗜杀,诚有以安之也,闻圣人之仁义礼乐,恶非忏悔可消,何以为安乎?
佛老之尚损,以欲为害,然欲望即生命,凡有生皆有欲也,因欲而生,无欲而亦何生?如欲无欲,莫如铁石矣,而铁石何贵乎?且欲望强,生命力亦强,历史能成大事者,多为欲望强者,欲望弱,恬淡无为,亦难成大事矣。奚以欲为害,而无欲为道哉!宋高宗之寡欲,而屈膝臣金,杀岳飞,贬李纲,糜天下之生气,举皇帝王霸相传之天下授之异族,何如汉武帝之多欲,起民族之力,奋征战之勇,击破匈奴,振兴华夏也!自佛氏之教遍于朝野,糜汉人之生气,弱华夏之武力,而日畏犬羊之搏噬,则禁欲实足以害人害国也!
网友山泉曰:或曰:“戒色绝酒,能不死耶?”此实不解我佛宗旨者也。夫我佛宗旨,岂以不死为所求乎?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佛法中亦有无上之道,正需予侪全力以求,岂可放任自然,醉生梦死也哉?
余曰:孟子不讳好色,谓王与民同之,亦可以王,孔子未尝禁酒,而饮酒十斛,不害其为圣。 在所以行之耳,何佛氏禁忌如此之多,戒其小,而不修其大。以天理行公欲,欲何为害哉?佛氏惴惴恐欲之害己,而防欲惟恐不至,至于绝欲,而天理亦绝矣!五峰先生曰:“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圣人亦有人欲,岂与俗反?合于天理则欲不为恶,彼佛氏岂能知哉!其所以绝欲,正为不知天理也。 佛氏之失在不知天理,不知天理由于不知义,不知义由于体仁不深不全,于仁之理解偏颇肤浅。此待有时细论。
佛氏禁欲戒色,以性为恶,以色为邪,防之过也。儒家不禁欲戒色,以礼节之,发乎情,止乎礼,圣人取《关雎》之辗转,导之于善,而非禁之;发之有度,而非抑之。齐宣王称好色,而孟子曰与民共之,可推于王,又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岂以好色为讳哉?惟于义利辨之严明,义利为善恶之所由分也。
王船山曰:“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性主阳以用壮,大勇浩然,亢王侯而非忿;情宾阴而善感,好乐无荒,思辗转而非欲。而尽用其惩,益摧其壮;竟加以窒,终绝其感。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废才而处于錞;一以为寒岩,一以为枯木,灭情而息其生。彼佛、老者,皆托损以鸣其修,而岂知所谓损者……岂并其清明之嗜欲,强固之气质,概衰替之,以游惰为否塞之归也哉?故尊性者必录其才,达情者以养其性。故未变则泰而必亨,已变则损而有时。既登才情以辅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损者,衰世之变也。处其变矣,而后惩窒之事起焉。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是惩羹而吹韰,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不亦愚乎!”
人之有欲,如地之有水,不能无动,恶能强窒?绝欲之动,如绝水之流,可乎?疏之于四方,而无泛滥之患,非至泛滥,不可得而窒也。防之过,一概以为患,则亦戕其清明之嗜欲,强固之气质,损其生而已,岂所以养生哉?
和尚禁欲,而历史、小说多有通奸,淫人妻女之和尚,唐朝高僧玄奘高徒辩机亦与唐太宗女高阳公主通奸,被太宗腰斩。何哉?俗称和尚为“色中饿鬼”,最当防之,禁之过,久受性压抑,未尝与接,突然而起,不可制也。夫人久不食,则饥不择食,而食之急;久不淫,亦痒不择交,而淫之猛,其理一也。禁之适足以纵之,不婚者,鲜不淫人妻女。则禁之,以使无欲,而不知或激之为恶也。
佛徒或诋食肉为野蛮,彼盖欲举天下而皆食素也,食素为文明。余曰:人各有性,不能强所有人皆食素,而诋食肉者有罪,诅咒食肉者下地狱,则孔子,亦下地狱矣,汝佛祖释迦亦食肉,则释迦亦下地狱矣,佛教亦有食肉者,戒教不同。禁止食肉,不过始于梁武帝,为中国汉地佛教。而梁武帝被困于侯景,饿死台城,身死国乱,未见其能为治,而后世杀戮愈盛,未见其有助于仁。君子之于畜,止于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也,何至禁止茹荤?君子之于物,不妄残虐屠杀,何至举蠢动之物不可杀?
孔子曰道之不明,道之不行,愚不肖不及,贤智过之。所谓过之,过于中而不可为法也。佛氏之教,未免贤智之过矣。世俗累于嗜欲,而佛氏则至不娶妻,不茹荤,使天下人皆效之,则无以续生,而人有不能存者矣。世俗患于争杀,而佛氏则至戒嗔戒杀,以之为政,则蛇虫为害,谷不能长,盗贼为患,民不能安矣。圣人则不然,其教人以礼,而勿耽欲,非禁欲也;其教人以法,而勿妄杀,非戒杀也。利用厚生,圣人之术,天生万物以养人,人馁而不食肉,恐不得活矣;彰善瘅恶,帝王之道,去不仁而尽仁,盗贼野兽为害而不杀,则人无以安矣。故君子非徒仁也,又兼义,义者,取舍之谓也。徒为仁,而不知取舍,则或纵恶以害人,而贼仁矣,率兽而食人,而乱道矣。
佛氏之法非人之法也,为其徒可也,为法于天下,则天下乱矣。
若必不茹荤而为仁,食肉不仁,而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乡党记之,不害孔子为圣也;若必不杀生而为德,杀生为恶,而伏羲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易传表之,其所以利用厚生也;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孟子称之,正其所以为功也。圣人保其所贵,济其可济,以全人类,安天下为心,岂如佛氏不审轻重,不分善恶,争区区之廉,为硁硁之戒哉!圣人所不及,而非所急,急亲贤之为务,佛氏则急非所急,急于放生,不知所务,务于爱物。圣人所不兼,而不可兼,有教无类,佛氏则凡物无类,人禽兼仁,善恶皆爱,不知取舍,而爱之也无择。
欲中有理,而并绝之,则秉彝亡矣;杀中有义,而并止之,则纲纪乱矣。其不累于欲,似过于圣人,而君子所非,殄灭秉彝也;其不害于物,似甚于圣人,而治者所否,坏乱纲纪也。其鲁莽灭裂,泛滥无择,而不可入尧舜之道,为天下之法,怪僻也。
石勒石虎皆尊奉天竺僧佛图澄,衣以绫锦,乘以雕辇。朝会之日,太子诸公扶翼上殿,主者唱“大和尚”,众坐皆起。使司空李农旦夕问起居,太子、诸公五日一朝。可谓尊宠极矣,奉之如君如神也!国人化之,率多事佛,佛图澄所在,无敢向其涕唾,争造寺庙,削发出家。呜呼,此佛教乱华之始也!佛虽自汉明帝入中国,天子不尊也,从于黄老,上者有崇佛,不及于下也,汉人皆不出家,王度曰:“魏世亦然”。劝虎禁公卿以下勿得诣寺烧香礼拜。佛曰化恶,而楚王英事佛,笮融事佛,皆为逆恶,诛灭。夫君子不仕危邦,无道则隐,今羯赵奴虐汉人,石虎甚之,且父子相残,穷凶极惨,而佛图澄仕之,耽其荣宠,而不能改其暴,恶在其能化恶?曰奉佛则昌,而羯赵内竞甚烈,不数十年而亡,为冉闵灭族。佛图澄不能改,不能救,又不去,耽荣宠也,其所讲者空也,而耽荣宠,空者所以自高,荣宠所以为生也,佛之伪甚矣!浮屠之教恒与夷狄相引,浮屠不得夷狄之尊不盛,夷狄不得浮屠之化不足以奴役汉人,以浮屠神其所出,愚汉之民,相利相报也!汉之世,奉佛者少,自五胡乱华,石虎、姚兴、拓拔珪莫不崇佛,奉佛者何多!寺庙遍于四海矣,僧人几与农侔矣。又可见浮屠之妖妄,非得帝王尊之,不能大行,故浮屠大僧恒假帝王荣宠以行其教,自佛图澄始也!佛固夷狄之教,夷狄所崇也,石虎曰:“朕生自边鄙,至于飨祀,应从本俗。其夷、赵百姓乐事佛者,特听之。”中国崇之,自趋于夷矣。胡君崇之,中国之君又效之,自宋孝武崇佛,齐梁尤大兴佛教,中国变为夷狄矣!夷狄者,浮屠之鼓,浮屠者,夷狄之鼙,如鼙鼓之相引也,三代西汉,未闻佛教,而夷狄未为中国大患,东汉入之,汉亡不久,五胡乱华,五胡为乱,佛教始昌。故浮屠入,夷狄为祸,夷狄乱,佛教昌,佛教昌,中国之祸愈烈!后金元,满清之祸,率天下而皆夷狄之,可谓蹈天矣!
浮屠夷狄相引而祸华夏,岂不然哉!石虎之淫暴也,穷兵黩武不止,伐燕又伐凉及晋,又大兴土木,游猎无度,多夺民女入宫。史载夺人妇者九千余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势因而胁之,率多自杀。石宣及诸公又私令采发者,亦垂一万。总会邺宫。自初发至邺,诸杀其夫及夺而遣之缢死者三千余人。荆、楚、扬、徐间流叛略尽,宰守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虎大怒,遣龙腾拉而杀之。自是朝臣杜口,相招为禄仕而已。遣凉州刺史麻秋等伐张重华。尚书朱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协,会大雨霖,道路陷滞不通,生因而谮轨不修道,又讪谤朝政,虎乃杀之。于是立私论之条,偶语之律,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滥,公卿已下,朝会以目,吉凶之问,自此而绝。虽桀纣秦莽之暴不过于此也,当时民之受苦极矣。夷狄之暴也,于虎而极!
佛图澄为虎所尊奉,而未有谏言。而有沙门吴进言于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若役晋人以厌其气。”虎于是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长数十里。赵揽、申钟、石璞等上疏陈天文错乱,苍生凋弊,及因引见,又面谏,辞旨甚切。虎大怒曰:“墙朝戌夕没,吾无恨矣。”乃促张群以烛夜作。起三观、四门,三门通漳水,皆为铁扉。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扬州送黄鹄雏五,颈长一丈,声闻十余里,泛之于玄武池。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列于充庭之乘。凿北城,引水于华林园。城崩,压死者百余人。呜呼!佛教之徒不能劝以慈,反益之以暴,甚哉虏酋之暴也,而佛徒为之长虐!佛言慈悲,慈悲何在乎?中国不幸有刘石之乱华也,又有浮屠为之伥!后冉闵因汉人之怨,躬率赵人诛诸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杀虎子鉴,并虎三十八孙,尽灭石氏。闵灭石衹,史载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诸将士死者十余万人,于是人物歼矣。贼盗蜂起,司、冀大饥,人相食。自虎末年而闵尽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青、雍、幽、荆州徙户及诸氐、羌、胡、蛮数百余万,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诸夏纷乱,无复农者。呜呼!胡汉之死者皆众矣,生民之祸极矣,非夷狄浮屠相引之由哉!石虎听僧人之言,重役汉人,石氏族灭,羯族亦屠之几无遗类,传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而不仁之言,害何大哉!石虎已甚残暴,而僧人吴进复导之重役汉人,汉羯相仇,华夷相屠,民之不聊生,如火坑之烈也,死者不知数百万,北方之乱达百年,非由吴进之片言乎?僧人妖妄之言,可胜诛哉!崇佛,信妖僧邪说,鲜不为祸乱也。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除佛法,其略曰:“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吓愚夫,诈欺庸品。乃追忏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有造为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规免其罪。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门自传其法。西晋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齐襄,足为明镜。今天下僧尼,数盈十万,剪刻缯彩,装束泥人,竞为厌魅,迷惑万姓。请令匹配,即成十成余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时佛教极盛,人多崇佛,以佛为圣,而傅子独敢劝人君除之,韪哉!或以佛祸比于夷狄,且甚之,入家破家,入国破国,弱中国之民,乱先圣之教,中国之民,难复三代之俊伟,两汉之强悍,佛祸之深也。
唐高祖诏百官议其事,唯太仆卿张道源称奕言合理。萧瑀曰:“佛,圣人也,而奕非之;非圣人者无法,当治其罪。”奕曰:“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非孝者无亲,瑀之谓矣!”瑀不能对,但合手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呜呼!萧瑀,唐之大臣,亦以地狱诅咒,迷妄甚矣,而况其他哉!佞佛者不能对,皆以地狱恐吓诅咒,古今之常也。
唐太宗尝谓张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萧瑀因自请出家。太宗曰:“亦知公雅好桑门,今不违公意。”瑀须臾复进曰:“臣适思之,不能出家。”太宗以瑀对群臣发言反复,尤不能平;会称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见。帝知瑀意终怏怏,冬,十月,手诏数其罪曰:“朕于佛教,非意所尊。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简文锐意于法门,倾帑藏以给僧祗,殚人力以供塔庙。及乎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假余息于熊蹯,引残魂于雀鷇,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顷而为墟,报施之征,何其谬也!瑀践覆车之余轨,袭亡国之遗风;弃公就私,未明隐显之际;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自请出家,寻复违异。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变于帷扆之所。乖栋梁之体,岂具瞻之量乎!朕隐忍至今,瑀全无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则太宗之尊佛,非出本意也,心实不以为然,恶萧瑀出家之言而数其罪,除其封矣。奈大臣多以为圣,唯傅奕言佛之害,同奕之言者,亦张道源一人而已,举国沈迷如此,而姑且从之乎?惜乎无大儒以佐太宗而致三代之致,除彼夷狄之法也!
武则天崇佛,诡称弥勒佛之命而篡唐,杀人如麻,亲戚子女宗室大臣多遭其毒,用酷吏周兴、来俊臣,大兴党狱,死者甚众。诛宗室贵戚数百人,大臣数百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乃以佛氏戒杀生,禁天下屠宰及捕鱼虾。江淮旱,饥,民不得采鱼虾,饿死者甚众。何其忍于人而慈于物也!用佛氏之法,天下未有不乱者也。佛以不杀生为仁,而不杀生,民或饥不得食,则饿死者甚众,于物仁矣,而人不得生,又何忍哉!于此而益见佛氏之谬。儒者于杀生有节制耳,杀之有时,秋为猎,杀之有等,牛马不杀,何至禁杀哉?杀之不可禁也,天之大,不禁秋之肃杀,物之相噬,圣人之仁,不禁君之刑杀,民之为猎。规律秩序,相生相杀,所不可免也,何佛氏违天反圣,而禁生杀之则?自以为慈悲,而致民饿死者众;自以为太平,而使天下之乱起。甚哉佛氏之愚,佛氏之悖也!武则天之惨毒,不闻减其虐,用佛氏之法,反更长其害!佛氏之慈仁,蚓而后充其类也。
佛之害,尚忍言哉!齐梁之萎靡也,隋唐中兴,而多淫于佛老,隋炀帝、唐高宗、武则天、唐中宗皆殚国力以事佛,大修寺宇。玄宗多罢之,而肃宗、代宗复崇之。代宗时,鱼朝恩奏以先所赐庄为章敬寺,以资章敬太后冥福,于是穷壮极丽,尽都市之材不足用,奏毁曲江及华清宫馆以给之,费逾万亿。穷奢极侈矣。卫州进士高郢上书,略曰:“先太后圣德,不必以一寺增辉;国家永图,元宁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为!”又曰:“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又曰:“陛下当卑宫室,以夏禹为法。而崇塔庙,踵梁武之风乎?”又上书,略曰:“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修德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兴造急促,昼夜不息,力不逮者随以榜笞,愁痛之声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曰:“陛下回正道于内心,求微助于外物,徇左右之过计,伤皇王之大猷,臣窃为陛下惜之!”而代宗皆不报。
代宗之初未甚重佛。及元载、王缙、杜鸿渐为相,三人皆好佛;缙尤甚,不食荤血,与鸿渐造寺无穷。代宗尝问:“佛言报应,果为有无?”载等奏曰:“国家运祚灵长,非宿植福业,何以致之!福业已定,虽时有小灾,终不能为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炽而皆有子祸;仆固怀恩称兵内侮,出门病死;回纥、吐蕃大举深入,不战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岂得言无报应也!”呜呼!载之佞也!祸福诚有之,然岂如佛氏祸福之说,事佛则得福报哉!梁武以身事佛,齐宣举国事佛,其为报如何?梁武饿死台城,齐灭于周。武则天之崇佛,不能制突厥、契丹,为其所侮。诸韦、诸武,太平安乐公主事佛岂不厚,不免诛灭。若夫安史之乱,安史自相戕,仆固怀恩之暴病,事有偶然,回纥、吐蕃之深入,不战而退,郭子仪之功,与佛何与?乃肃代崇佛,国日衰,武将日横,夷狄日猖,不能复贞观、开元之风,未见事佛之得福报也!反见其祸,代宗不察而深信之,岂不愚哉!代宗常于禁中饭僧百馀人;有寇至则令僧讲《仁王经》以禳之,寇去则厚加赏赐。迷妄甚矣!胡僧不空,官至卿监,爵为国公,出入禁闼,势移权贵,京畿良田美利多归僧寺。敕天下无得棰曳僧尼。造金阁寺于五台山,铸铜涂金为瓦,所费巨亿,缙给中书符牒,令五台僧数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营之。载等每侍上从容,多谈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废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矣。甚矣,佛之为害也,尚忍言哉!佛之盛,政刑之乱,国家之衰,百姓之苦也!佛既曰清净,而多令人供养,何其贪也!佛曰虚空,世界为虚幻,而多营寺宇,比于帝王之宫殿,何其俗也!营塔庙如此之多且大,费财如此之繁,国库岂胜用哉!必剥百姓之财以为筑矣,百姓不堪其苦矣,曰事佛则安乐,岂其然哉!岂其然哉!大言欲度苍生,而多令苍生供养,糜天下之财,损百姓之命,岂有是哉!
唐玄宗时,突厥毗伽可汗破唐军,擒唐将思泰等,欲南入为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丰,未有间隙,不可动也。我众新集,力尚疲羸,且当息养数年,始可观变而举。”可谓知节制矣,知己知彼,不恃其胜逞其武,不贪小利。毗伽又欲筑城,并立寺观,暾欲谷又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与为敌者,正以逐水草,居处无常,射猎为业,人皆习武,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山林。唐兵虽多,无所施用。若筑城而居,变更旧俗,一朝失利,必为所灭。释、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争胜之术,不可崇也。”毗伽乃止。
“释、老之法,教人仁弱”,然哉!夷狄之人亦知释老之弊也,崇释老,鲜有不衰弱者,自佛教入中国而影响中国之俗,中国难复三代之俊伟,两汉之强盛,隋唐中兴不久,而内乱频仍,后多为夷狄所侵,武后崇佛,突厥入寇而不能制,又有契丹、吐蕃相犯,当时民之强悍,且如此,况宋明之文弱哉?举天下而授之夷狄矣!释老之弱人民族,非但华夏,夷狄亦然,羯人石氏崇佛,而灭于冉闵;羌人姚氏崇佛,而禽于刘裕。鲜卑元氏后期佛氏极盛,而国分裂,为尔朱、高氏、宇文所陵。蒙古之强,横扫欧亚,据有全中国,然一崇佛,不到百年,为明太祖驱于塞北,分为数部,至后陵替,不能复振,建虏崛起,蒙古为所并。尝侵俄国,近代则为俄国所制。突厥不比匈奴、蒙古之强,以不更其俗,不崇佛老,终唐三百年,不能灭之,近代欧洲之奥斯曼帝国,亦突厥人所建也,今为土尔其国。中亚之国,多有突厥人,其种类繁殖之多,延续之久,自古夷狄,鲜有比者。佛老之效,昭然可见矣,中国之人,何复崇之哉!
民之愚也,崇信佛教,灾来惟求佛佑,不敢杀生。唐玄宗开元之时,山东大蝗,民或于田旁焚香膜拜设祭而不敢杀,姚崇奏遣御史督州县捕而瘗之。议者以为蝗众多,除不可尽;玄宗亦疑之。崇曰:“今蝗满山东,河南、北之人,流亡殆尽,岂可坐视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已乃从之。卢怀慎以为杀蝗太多,恐伤和气。崇曰:“昔楚庄吞蛭而愈疾,孙叔杀蛇而致福,奈何不忍于蝗,而忍人之饥死乎?若使杀蝗有祸,崇请当之!”韪哉斯言,足破愚者之惑!除害虫救饥民,仁人也;姑息害虫而视民饥,岂为仁哉?祸福之说,佛氏恐惑凡愚也。闻除暴而安良也,未闻除害虫而得祸也。智者岂为所惑,仁人岂为所恐?苟为民利,愿当其祸!若依佛氏不杀生之教,民之死者不知凡己矣。
姚崇,贤相也,有识之士,不为佛教所惑,临死令诸子曰:“愚者写经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齐分据天下,周则毁经像而修甲兵,齐则崇塔庙而驰刑政,一朝合战,齐灭周兴。近者诸武、诸韦,造寺度人,不可胜纪,无救族诛。汝曹勿效儿女子终身不寤,追荐冥福。道士见僧获利,效其所为,尤不可延之于家。当永为后法!”
佛教徒无华夷之辨,拜胡师,事胡主,甚至从佛姓。如释道安,本是汉人,拜西域僧人佛图澄为师,后改姓释。族姓皆可改,背祖从夷矣。中国儒者虽尊孔,亦何至改姓孔?背祖从教,叛其本身之祖,以夷教祖师为祖。
鬼神存在否?吾以为存在,虽然未能以事证之。以情言之,其必存;以理言,其必存。若使人生皆归虚无,是无感通之心矣;若使人死无有余息,是无生生之机矣。生必有死,而死非空无,孔子于川上曰:“逝者如斯。”水之往不可见,非其无也。死者,死其所生,死者,生之死,生死而言,死非与生等也。儒言生而不言死,非不知死,言生而即包含死,全其生,而慎其死,慎终所以尽生,尽死道,所以尽生道。儒者慎于丧葬,非慎于死者之事乎?儒者厚生而慎死,如佛氏所谓生死之生,熊十力刺之为祸乱之生,吾谓其贼生蔑死。于丧葬之礼而薄之,而欲其死后安之,称之超度,岂不悖哉!儒者谨于丧葬,何必为无用之度!
或问:何为辟佛?余曰:佛夷狄,非中华。中华之人,自当用中华之道,夷狄之道,何得乱于中华哉!君子必辟异端,必攘夷狄,异端不辟,正道不尊,夷狄不攘,中国不安。佛教者,异端而兼夷狄者也。佛,夷教也,以夷召夷,而有五胡女真蒙古满洲乱华之祸,相踵愈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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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辟佛随笔集(五万多字)发布于2021-07-06 1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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