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氏曰“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其不求诸己而徒怨于物也,亦愚矣哉!色、声、味之在天下,天下之故也。色、声、味之显于天下,耳、目、口之所察也。故告子以食色言性,既未达于天下已然之迹;老氏之以虚无言性,抑未体夫辨色、审声、知味之原也。由目辨色,色以目显;由耳审声,声以五殊;由口知味,味以五别。不然,则色、声、味固与人漠不相亲,何为其与吾相遇一朝而皆不昧也!故五色、五声、五味者、性之显也……夫为其性之所显,则与仁、义、礼、智互为体用;其为道所撰,则与礼、乐、刑、政相为功效。劣者不知所择,而兴怨焉,则噎而怨农人之耕,火而怨樵者之薪也。人之所供,移怨于人;物之所具,移怨于物;天之所产,移怨于天。故老氏以为盲目、声耳、爽口之毒,而浮屠亦谓之曰“尘”。夫欲无色,则无如无目;欲无声,则无如无耳;欲无味,则无如无口;固将致忿疾乎父母所生之身,而移怨于父母。故老氏以有身为大患,而浮屠之恶,直以孩提之爱亲,为贪痴之大惑,是其恶之淫于桀、跖也。始以愚惰之情,不给于经理,而委罪于进前之利用以分其疚恶;继以忿戾之气,危致其攻击,而侥幸于一旦之轻安以谓之天宁;厚怨于物而恕于己,故曰:“小人求诸人。”洵哉,其为小人之无忌惮者矣!知然,则《顾命》之言曰“夫人自乱于威仪”,斯君子求己之道也……丽于色而目之威仪著焉,丽于声而耳之威仪著焉,丽于味而口之威仪著焉。威仪有则,惟物之则;威仪有章,惟物之章。则应乎性之则,章成乎道之章,入五色而用其明,入五声而用其聪,入五味而观其所养,乃可以周旋进退,与万物交,而尽性以立人道之常。色、声、味之授我以道,吾之受之也以性。吾授色、声、味也以性,色、声、味之受我也以道。乐用其万殊,相亲于义本,昭然天理之不昧,其何咎焉!故五色不能令盲也,盲者盲之,而色失其色矣。五音不能令聋也,聋者聋之,而声失其声矣。五味不能令口爽也,爽者爽之,而味失其味矣。冶容、淫声、酿甘之味,非物之固然也。目不明,耳不聪,求口实而不贞者,自乱其威仪、取色、声、味之所未有而揉乱之也……黼黻,大禹之明也。琴瑟钟鼓,《关雎》之化也。食精、脍细,孔子之大节也。
韪哉斯言!孟子曰“形色即天性”,形色为性之显,舍形色无以以见性,性以用形,形以载性,不可二也,何佛老之贵性而贱形色哉!齐宣王之好色好货,而孟子谓可推仁心以达王道,然则色不任咎也。又曰口有同嗜,同从于易牙;声有同嗜,同期于师旷;目有同好,同悦于子都,心又同然于理义,“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味、声、色与理义同举,何尝以声、色、味为戒哉!而老氏之言,诚矫激之过矣! 视五色而目盲,非色之咎也,眩于目也;听五色而耳聋,非声之咎也,殉于耳也;食五味而口爽,非味之咎也,耽于口也。所以眩者,殉者,耽者,放其心而不知求,养其小体以失其大体也,而知孟子之“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为千古谠言而不过者也,岂如老氏之不求诸心,徒怨于物哉!圣人知世俗之易眩于目也,而制礼以为防;易殉于耳也,而作乐以相移;易耽于口也,而作书以为节。正心而外物不为牵,存心而小体不为乱,尽性而万物皆为用,君子所以修己治人,而开物成务也,奚如异端之反俗,强欲绝物,而无救其乱哉! 呜呼!物不可绝也,物有人伦焉,有政事焉,如绝五色,则衣裳可废也,而人奚异于禽兽?如绝五声,则礼乐可废也,而华夏奚异于夷狄?绝五味,则人当茹毛饮血,或如牛羊之食草矣,是夷人道于禽兽也! 《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有物则有则,物以为生,则以为政,饮食而有生,男女而有伦,物之不可绝也,绝物则必绝生,绝生则必绝伦,老之所以流于无君,释氏之至于无父无伦,皆其以物为毒而欲绝之也。如彼所言,恬淡寡欲,空诸所有,而梁武帝之令僧人食素,身亦为率,可谓绝五味矣;屏艳女,服素衣,惟书是观,可谓绝五色矣,而惑朱异之佞,招侯景之乱,饿死台城,生民受其荼毒,尚咎物之毒己哉!宋高宗亦不可谓不寡欲也,年方壮而不近女色,禅帝位与族子而如脱,而信任秦侩,杀岳飞,窜李纲,屈身事夷,忍忘父兄之仇,何其阴毒而无生人之气哉!然则身之失,国之乱,非物之咎也,而实心之不正,心不正,虽日食素,读书,绝五声,屏五色,徒为己私耳;心正,与万物交而不乱。圣学求诸心,异端求诸物。如必以无色为贵,食素为贵,则黄帝之垂衣裳、大禹之冠冕,孔子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如彼佛老之清修,僧徒之素食也,而岂其然哉!
王船山说老氏反俗,则不公,可谓说中老子要害,心不正,而以咎物,至于庄子糠枇圣人,捶击礼乐,以为乱之原,皆激之过而不公,是小人求诸人,求诸物也!老庄看待事物未免过于偏激,有失中正,此其所以为异端也。看似高明深刻,其实偏颇,细读而知其有疵矣。孔孟之言,则醇乎醇也,而不失于正,岂老庄可比乎?看似平淡,实多深意。怪人,怪物,怪政府,怪国家,怪社会,怪圣贤,怪礼乐,怪文章,怪文化,皆小人求诸人,求诸物也! 为学做事,一也,为学就是为了做事,做事就是了用吾所学。人生必有事,君子无逸,岂可清谈而废事,好逸而恶劳哉!人伦不可不察,庶物不可不理。 佛老以生死为大事,君子以仕隐为大事。君子之仕,以行道也;君子之隐,以为学也。仕者,其伸也,伸尽其用;隐者,其屈也,屈养其体。君子之伸屈,君子之进退也。方其伸,非为人伸之,己伸也;方其屈,非为人屈之,己屈也。孔子曰:“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然则隐居者,非为隐也,有所求也。君子之隐,诚异乎老庄之隐,老庄之隐,全身以远害也,君子所喻者义,修身以成学也。而君子之仕,亦异乎申韩之仕,申韩之仕,富贵以安身也,君子所志者道,行道以化俗也。 君子求诸己,求诸己,则惑可解,心可安;小人求诸人,而惑愈多,心愈不安。
此乃庄子之寓言,司马迁乃迷信而采之入《史记》,岂不陋哉!后世学者亦信之,乃至吾儒亦多信之,何无识者众也!至韩愈始疑之,王船山不以为然。此不过庄生寓言,竟然如此多人轻信!而不信者甚少。庄子多寓言,庄子不尊古之圣人,不道先贤,而好以己意杜撰,其中老子,孔子皆其杜撰也,而务扬老抑孔。孟子则言必称尧舜,引先圣贤,所言皆实,未若庄生之杜撰也。而曰道家出于史官,吾不敢信。道家的历史观念淡薄,不如儒家强。
庄子都自称“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傥,不以綺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以庄言。……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以司马迁之识,何乃取乎荒唐之寓言?庄子这个人,他自己就表明了,看天下皆为污浊,而玩世不恭。他的荒唐之言,不能当真,可以作为心灵境界的修养享受,而不可为法于世。庄子盖愤世太过,而玩世过深,遂以寓言戏圣王王公权贵君子于笔下,对世道太失望,而不欲有为,以天下皆浊,而肆为荒唐之言,过激之辞,以泄其愤,以快其心。
庄子是聪明人,是天才,而聪明人,天才最易任情识,逞才气,而高傲不羁,目空一切,冲破一切,而藐视先王圣贤,蔑视礼教制度,此庄子所以流于放荡猖狂,而不可入尧舜之道也。惜乎!以庄子之才,得孔圣以裁正之,当与孟子不相上下,为圣门之光,何至流为异端乎!历史和庄子相似的人如李白、苏东坡、王心斋、李卓吾皆循其流弊也。圣贤敛华以就实,裁狂而归正。狂者非贬辞,狂者虽不及中庸,而高于流俗,凡有才有识者皆不免于狂,而要学为圣贤,都要经过狂狷一路,入狂狷以脱流俗,裁狂狷以成圣贤。不能裁其狂,任其狂,或止于狂,则必至放荡,冲破礼教价值,而为异端,如庄列。裁其狂狷而未尽,犹露痕迹者为贤人,如孟子。尽去狂狷,销去一切精彩,则为圣人,如孔子。
其实这是敬畏和洒脱的互相调和。洒脱过了,就入猖狂,而蔑视礼教,如庄列,敬畏过了,则为刻板,如汉唐俗儒,而压抑人情。处其中而不失正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洒脱,如和风之温煦,天地之阔大,而无异端之轻薄;圣人之敬畏,如太庙之庄严,泰山之巍岩,而无俗儒之拘刻。洒脱未至园融之境,而不与敬畏冲突,则为贤人,敬畏亦然。未至圣者,有意求洒脱,若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孔颜之乐,实自然常事,非有意求洒脱也,“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此至洒脱也,随心所欲而能不逾矩,此洒脱与敬畏完全融合。
周濂溪、程明道、陆象山、王阳明、偏于洒脱一派,张横渠、程伊川、朱子、王船山,偏于敬畏一派。洒脱派缺乏庄严气,敬畏派缺乏幽默感,若孔子既甚庄严,又很有幽默感,后儒所难学也。大多数学洒脱,成轻薄;学敬畏,成拘谨。未有博文之功,约礼之法也。而我以为洒脱过则为荡,敬畏过则为拘。顾泾阳曰:“拘者人情所厌,顺而决之则易;荡者人情所便,逆而决之则难。”当拘荡两者之弊,则宁拘勿荡,一般还是先学敬畏,再学洒脱,洒脱,孔子亦不轻言,言之少,而多教弟子笃敬,修敬。敬畏以内敛其心,持守其正,而纲维世道,此正人所以浩然,为天下所敬也;洒脱以开阔其胸,发散其和,而充裕生气,此仁人所以蔼然,为天下所爱也。
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皆以尧、舜之道为是而法之,是以有弑君,有曲于父。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谓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谓贤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职以戴其君者也。今尧自以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为贤而不能以戴尧,汤、武自以为义而弑其君长,此明君且常与,而贤臣且常取也。故至今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国者矣。父而让子,君而让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臣之所闻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王贤臣而弗易也。则人主虽不肖,不敢侵也。今夫上贤任智无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为治,是故田氏夺吕氏于齐,戴氏夺子氏于宋,此皆贤且智也,岂愚且不肖乎?是废常上贤则乱,舍法任智则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贤。
记曰:舜见瞽叟,其容造焉。造,愁貌也。孔子曰:当是时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顺之道。然则有道者,进不得为臣主,退不得为父子邪?父之所以欲有贤子者,家贫则富之,父苦则乐之。君之所以欲有贤臣者,国乱则治之,主卑则尊之。今有贤子而不为父,则父之处家也苦。有贤臣而不为君,则君之处位也危。然则父有贤子,君有贤臣,适足以为害耳,岂得利焉哉!所谓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亲,今舜以贤取君之国,而汤、武以义放弑其君,此皆以贤而危主者也,而天下贤之。古之烈土,进不臣君,退不为家,是进则非其,退则非其亲者也。且夫进不臣君,退不为家,乱世绝嗣之道也。是故贤尧、舜、汤、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乱术也。瞽叟为舜放之,象为舜弟而杀之,放父杀弟,不可谓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谓义?仁义无有,不可谓明。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信若诗之言也,是舜出则臣其君,入则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也。故烈士内不为家,乱世绝嗣。而外矫于君,朽骨烂肉,施于土地,流于川谷,不避蹈水火,使天下从而效之,是天下徧死而愿夭#1也,此皆释世而不治是也。世之所为烈士者,离#2众独行,取异于人,为恬淡之学而理恍惚之言。臣以为,恬淡,无用之教也,恍惚,无法之言也。言出于无法,教出于无用者,天下以之察。臣以为人生必事君养亲,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论忠信法术,言论忠信法术不可以恍惚。恍惚之言,恬淡之学,天下之惑术也。孝子之事父也,非竞取父之家也。忠臣之事君也,非竞取君之国也。夫为人子而常誉他人之亲曰:某子之亲,夜寝早起,强力生财以养子孙臣妾。是谤诽其亲者也。为人臣常誉先王之德厚而愿之,诽谤其君者也。非其亲者知谓之不孝,而非其君者天下贤之,此所以乱也。故人臣毋称尧、舜之贤,毋誉汤、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尽力守法,专心于事主者为忠臣。
——《韩非子·盗跖》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幕栖木上,故命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代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其天。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庄子·盗跖》
庄周清静,韩非惨刻,而诋毁圣人,如出一辙。韩非以此尊君,庄周以此自重也。 庄周恶大盗,恶盗贼,这里却站在盗贼的立场上去痛斥古今圣贤君子,黄帝、尧、舜、禹、汤、武、周公、孔子等圣人皆不免其毁,岂不惑哉!岂不悖哉! 庄子以为大盗之起由于圣人之仁义智法,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恶大盗之窃而诋及圣人,谓圣人为大盗根源,圣人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而欲掊击圣人,如此则以天下之乱由于文明,而欲毁灭华夏文明,岂不颠倒错乱,丧心病狂!五四以为中国之近代衰败,由于儒家孔子,而反儒,打倒孔家店,亦同惑也!寻反儒之根源,于此也。 战国时代,异端横行,处士横议,就有不少人质疑诋毁古之圣王贤人君子,孟子多为之辩护,澄清其诬。故有人谓孟子为儒家第一位辩护师,驳斥流俗之诬,异端之谬。 庄周之诋毁圣人,玩世不恭也;韩非之诋毁圣人,欲行破坏也。 战国亦有田巴者毁五帝,罪三王,颇善口辩,一旦而服千人,鲁仲连一说,使其终身杜口。鲁仲连亦儒者也,也是高人。可看看《史记.鲁仲连传》。 《庄子》一书所批判嘲讽的多是古代的圣贤君子,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盖欲批这些大人物以自重也。而恶礼义之之束缚,把这些圣贤君子骂倒了,把礼义批臭了,尚何有人以君子礼义约我?学其书者,多易轻薄放荡,冲破礼法,而决裂伦理。其流毒后世,使人严于责君子,宽于责小人,责君子严,而使人难为君子;责小人宽,而使人易为小人。且党邪丑正,苴礼法为糟粕,视君子如寇仇,以为压迫也,以为虚伪也。五四多用庄周韩非墨翟反儒,三子为反儒根源也。感觉墨子非儒篇和文革丑化孔子之文颇相似,所以要为儒家正名,先整顿诸子百家。本来诸子百家于汉以后多不显,五四抬出诸子百家,而反儒者愈多。盗跖篇也被文革用来反孔,说孔子是盗丘。 韩非庄周说舜放父杀弟,尧杀长子,简直是污蔑古代圣王!孟子已辨其诬,韩非犹道之。而以誉先王之德为诽谤君主,此李斯安诸儒以以古非今之罪名以焚书坑儒也! 把古人圣贤都骂倒了,价值观混乱,无所适从,则礼义何所顾忌?使社会人心愈乱,而秦公然蔑五帝三王不足道,崇诈力而废仁义,至于焚书坑儒,滥用酷刑,生民受其残害,激成天下大乱,死人甚多!异端邪说之害也至此!孟子曰生于其心,发于其言,发于其言,害于其政。故须整顿诸子百家。 凡儒家所崇之人,道家,法家多非之,为反而反也。韩非诋及尧舜,庄子则数及黄帝,未有如此之猖狂无忌也!
读方以智《惠施与庄子书》,诘庄子,真知庄子者也。曰:“义精仁熟,而后可读《庄子》,蒸谙六经而后可读《庄子》。”然哉。义不精,仁不熟,经不谙,而读《庄子》,鲜有情不为之荡,意为之放者也。其诘庄子曰:“本不知圣人喜用生机之故,名空不避名之故,惟恐功名事业之为世所忌而豫避之,以保其电光石火之革曩,乃穷最高之门,颠倒日月江河之规矩,而逃之讳之。混则易掩,鬼则易书耳。有物有则之伦伦理理也,犹日月江河也,即未有天地前所毕具者也。圣人因时衍之,以济民行。后此千百世有圣起,必有以补救鼓舞之。时也,适也。君罪圣人耶?何不罪天地?不得已而有天地,乃混沌之所为也,何不罪混沌?君之言曰:‘窃钩哲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吾亦曰:窃仁义者,道德之賊。窃天地者,混沌之賊。窃混沌者,非古今之大賊乎?窃仁义与窃混沌与窃混沌,其窃一也。诟万世之名,自以为高不可及之名,谁容君诟?君何不混沌而姓庄?何不混沌而名周?何不混沌而字子休?将谁称之?”世之诋圣人者,谓圣人以仁义礼乐桎梏世人,而不知圣人法天地之道,顺天地之则,以正德利用厚生,而济民行耳,岂为私意造作哉?《中庸》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继天而立极,使民顺之而得,由之而安,此圣人之所以功在万世而不朽也。而有矫异之士以仁义为累,不得肆其意;以礼乐为赘。不得便其体。而欲绝去之,土苴之,诟盗贼起于圣人,圣人之害天下也大,盗贼窃仁义之则罪圣人,则万物窃天地,何不罪天地?恶盗贼之窃而诟及圣人之大用,岂不悖哉!
又诘庄子曰:“世之凡士千而才士一,才士百而精礼乐者一。凡士安于不知,而才士求知。才士之巧,剽剽劫劫,而礼乐之家,原原本本,此所以愈少也。中和中节者,又百不遗一矣。恶拘而乐放,恶难恶乐便。君之言,高矣,而放者遁之;简矣,而便者遁之。不烦穷年究竟,不烦终日操持。向也力不能偏,心若恧之,行不能合,梦若逊之。今有此扫鄙一切之词,而乃傲然惟所欲为,而莫敢难。世更有最便最放,最不可穷诘之术,如足下之门者哉?足下得计矣。以为后世之情,必乐我而奉我,我足以骇古今,而得不朽之名。即有正色堤防,起而责我,终不胜才士之内怜而外护之。足下得计矣。虽然,足下苦矣,足下冤矣。世之爱足下者,皆不能学问,不能事业,不能人伦,而诡托者耳。足下有至性存,托乎托乎,岂复有至性乎?幸有惠施为告世曰:义精仁熟,而后可读《庄子》,蒸谙六经,而后可读《庄子》。则《庄子》庶几乎饱食后之茗耳。不然,君既冤圣人以冤圣人,而终以自冤,遂为混沌天地之大賊矣。诬一死友,何足雪哉?所太息者,以可以救世者而竟误世也。”庄生荒唐诡怪之言,颇可释礼法之拘,便才士之之放,魏晋名士多诡托庄生以自恣,人心以蛊,士气以靡,而有五胡乱华之祸也。庄子罪尧舜之禅让流于田成之篡弑,汤武之征诛流为战国七雄之争战,周孔之仁义流为后世之伪饰,学之者失也,然其弊也,犹可拔乱而反正,庄生之虚玄,而决人心之藩篱,使之放荡而难挽,胡不自思其言之流弊将何极也?
又诘庄子曰:“道本无得无不得。生斯世也,不知亦然,知之亦然。知之乃受用其不知,而不为谈生死者所惑耳。生如是生,死如是死。生即不生,死即不死。才寓于世,世寓于人。吾随吾之所欲而自适焉,适然语,适然默,才与不才,能畅皆畅。其不可易者,草孝其根,肢忠其首,知命俟之,素其时位,与世疴痒,以济民行耳。人或不能如圣人之所为,又不知圣人之所为,为即无为,遂专废其常为,为其不当为,而苟曰无为。然则圣人之所养,而食圣人之天者也,乃敢轻唾圣人,遂使小人藉口纵恣,为天下害,则见破者未破此矣。急于自受用者,倚混沌而扫天地耳。倚一气乎?一气中有理焉,如主统僕。倚一身之外无余乎?官骸经络,秩序縻然而不紊也,天下犹一身也。子休曰: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皆本然,则即当然。止有当然,是为本然。无当然之本然,本然又安寄乎?天地间之芸芸也,凡有其物,必有其故。人不知故,而罪其生后之治身安身者,何不罪其无故而生乎?宫室之有窗櫺,窗櫺之有交疏,以取名而斫木者也。人知其由,则信而忘之,鹦鹉疑而诘之矣。……好以生死有无曼衍乎?生以死为归,死以生为归,生死以无生死为归,无生死以生生死死为归。未始有始,今日是也,善吾生也决矣。君恶天地,则何不听人之费聪明,以速死其天地,而成混沌哉?必欲以鸿荒之本然,罪中古之当然,以冬春之当然,罪夏春之本然,岂不悖哉!道问无应,即器是道。象数征理,数以度用。夫度其数而中节者,即不堕诸数者也。权术者,贯混沌天地之髓也;仁义者,贯混沌天地之用者也。政府立,而宰民并宰君矣;学问博,而辨之即养之矣。使其犷犷而不知古今,以受足下之黥刑,而独容足下之单词,是禁草木之不花,江湖不波之条约也。谓吾五车穷天地者累,则以窦室穷混沌者累,其累无以异。曾不知累之累也耶?曾知亦不累也耶?卉必不能不花,花必不能不芳,而人免生死乎?自谓生死自生死,足以免生死,则五车窦室,免同一死,不免同不免。圣人之空空,圣人之富有日新也,五车何累焉?”
可谓理精而辞辩矣,古今未有如此诘问庄子也者,真奇文,而理则正理,若与庄子同时,当为庄子诤友,畏友,岂在惠施下哉!为船山之好友,毕竟非比庸常也。庄子崇洪荒之世,而谓以后之世,每况愈下,谓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为治之,而乱莫甚焉,贵素朴而訾文明,是知本然之常,而不知当然之新,知本然之可贵,而不知当然之无可免也,而当然即本然,始终一也,有始必有终,有卉必有花,花必有果,何贵本然,则贱当然,贵卉而恶花果,崇本而欲息末哉!废天下之聪明而归之素朴,则是人不如野兽,野兽不如草木,草木不如石块矣,然而生生不息,天地之道也;富有日新,圣人之德也,其可废哉?罪圣人之制作,则亦罪天地之生长乎?
王船山《周易外传》之论,亦与此相似,曰:为治水之术者曰:“陻其所自溢”,是伯鲧之术,而白圭袭之者也。则为安身利用之术者曰:“杜吉凶悔吝之所从生”,亦犹是而已矣。天下固有此洚洞浩瀚之流,行之地中,中国自足以胜之。惊其无涯,而陻以徼幸。禁其必动,窒其方生,汨乱五行,而不祥莫大焉。知吉凶悔吝之生乎动也,则曰“不动不生。……而以逍遥乎苍莽,解脱乎火宅”。无以胜之而欲其不生,则将谓稻“麦生夫饥,丝麻生夫寒,君师生夫乱,父母生夫死”,亦奚为而不可?其云“大盗生于圣人,无明生于知见”,犹有忌而不敢昌言。充其所操,惟乾坤父母为古今之大害,而视之若仇雠。乃要其所挟,则亦避祸畏难之私,与禽兽均焉而已矣……且夫欲禁天下之动,则亦恶从而禁之?……莫如舍君子而野人;野人之吉凶,不出乎井庐者也。莫如舍野人而禽鱼;禽鱼无所吉,而凶亦不先觉也。莫如舍禽鱼而块土;至于块土,而吉凶悔吝之端泯,终古而颓然自若。乃天既不俾我为块土矣,有情则有动,且与禽鱼偕动焉。抑不俾我为禽鱼矣,有才则有动,且与野人偕动焉。抑彼自谓绌才去情以偕乎野人,而抑以擅君子之实,思以易天下。有道则有动,必将与君子偕动焉。姑且曰:“胡不如野人之贸贸,胡不如禽鱼之狉狉,胡不如块土之冥冥?”以摇天下葸畏偷安者,而自命为道。呜呼!勿忧其无冥冥之日也。死则亦与块土同归,动不生而吉凶悔吝之终离,则虚极静笃,亦长年永日而宴安矣。
余曰:何为圣人?圣人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道德才能为人之极致,功德泽于万世。人之有圣人如鸟之有凤凰,兽之有麒麟,麒麟死而孔子叹其道穷。黄帝诛蚩尤,统华夏,垂衣裳,立文字,尧舜开太平,汤武灭无道而反正,皆有功德泽垂于后世。孔子虽不在位,而修六经,教三千弟子,传先王之道,其功反贤于尧舜。老子为圣人,?有何行事可表?有何功绩可彰?司马迁为其作传语焉不详,且不能确定其人。
老子除记载赠孔子一言,出关以外,唯著五千言的《道德经》,且其所言,非中正之道。不论《道德经》,其告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深藏若虚,容貌若愚,道家所以全身远害也,而非君子之道也,君子昭昭揭日月而行,坦然正大,何须深藏?君子文质彬彬,居仁由义,何必若愚?以此固可全身,而怯不敢任,与人不相信矣。君子以仁为己任,圣人以天下万世为心,道家则卑静自守,固以为骄气多欲也;正威仪,修礼乐,制文章,亦彼以为态色淫志,非自然天真也。异端任天而废人,固以此视圣人之道。且圣人以言取乎?以行事取乎?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修六艺,法先王,继承先王之道,羲黄以来之文化,集其大成。老子何所继?何所集?不法先王,不尊圣人,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且轻仁义,毁礼乐,是与先王之道相悖也,而以为圣人,不亦谬乎!老子惟垂言于后世,安能与孔子并论哉!学孔子,学其言,亦学其人也,学老子,学其言,而何从学其人。尊圣人,尊其人,非徒重其言也。孔子之言醇正而圆融,老子之言似圆而浑,似深而凿,似高而僻,异端之尤也。汉以后,历代皆尊孔子为至圣,折中于孔子,而非老子,岂无由哉!老固异端,不可与孔子并论也。
王船山言老子之失甚为中肯,曰:“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老子曰大智若愚,非也,大智者不见其智,亦非若愚以为深藏。君子坦然正大,昭昭揭日月而行,无须深藏,深藏者其有机心怯意与!本明而欲隐之,本正而欲藏之,道家以此为全身之道而异乎圣贤之明哲保身也。圣贤于害不刻意避之,立身处世,不刻意藏之,可进可退,可行可止,居仁由义也。不居仁由义,则异端之退避,小人之趋避也。君子之于生死,求生顺殁宁耳。生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殁宁矣。儒家厚生,可以生,可以死,则不轻死,然有重于生者,君子尽其道而死。非如道家之贪生,世俗之趋利避害也。故孟子有舍生取义之说,义与生不可两存,则舍身取义也。孔子亦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于义不得不死,则不可贪生也。苟只为生之欲,则可以得生者,何所不为?异端以之苟且,小人以之为恶。宋高宗之贬李纲,杀岳飞,屈臣女真,亦为求生求安耳。君子惟道是从,义之与比,非其道,虽大利不取也;为其义,虽死不避。不为贪生,亦不徒死。生则尽其道,死则成其仁。
庄子欲苟全于乱世,而多为之术,其为《养生主》则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朱子批判曰:“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督,旧以为中,盖人身有督脉,循环之中,贯彻上下【见医书】,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深衣注,皆中意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而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正程子所谓闪奸打讹者。故其意以为为善而近名者,为善之过也;为恶而近刑者,亦为恶之过也,惟能不大为善,不大为恶,而但循中以为常,则可以全身而尽年矣。然其为善无近名者,语或似是,而实不然,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初不教人以求名,亦不教人以逃名也。盖为学而求名者,自非为已之学,盖不足道,若畏名之累己,而不敢尽其为学之力,则其为心亦已不公而稍入于恶矣。至谓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今乃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至于刑祸之所在,巧其途以避之而不敢犯,此其计私而害理,又有甚焉。乃欲以其依违苟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循之,其无忌惮,亦益甚矣!客尝有语子者曰:‘昔人以诚为入道之要,恐非易行,不若以中易诚,则人皆可行而无难也。’予应之曰:‘诚而中者,君子之中庸也;不诚而中,则小人之无忌惮耳。今世俗苟偷恣睢之伦,盖多类此,不可不深察也。’或曰:然则庄子之意得无与子莫之执中者类耶?曰:不然,子莫执中,但无权耳,盖犹择于义理而误执此一定之中也。庄子之意则不论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矣。盖迹其本心,实无以异乎世俗乡愿之所见,而其揣摩精巧校计深切,则又非世俗乡愿之所及,是乃贼徳之尤者。所以清谈盛而晋俗衰,盖其势有所必至,而王通犹以为非老庄之罪,则吾不能识其何说也。”
鸿以为人之为善,当出于内心之恻隐,岂畏近名而不为耶?君子不求名也,虽有名亦不避也,但求无愧怍耳。人之不为恶,以耻于为恶,岂惧刑法而不为耶?不近刑则可为乎?如此则为善为恶皆由于外,而非由内矣,不诚也,伪也。君子志于仁,当仁不让,为善不厌,恶恶如恶臭,如小恶亦不为,岂依于善恶之中以全身乎?为善也不勇,恶恶也不严,不为君子,亦不为小人,则必为流俗,为乡愿,随波逐流
,居似忠信,行似廉洁,既以悦君子,亦以媚小人,庄子此言,其害风俗也甚矣!
《人间世》曰:“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王船山释《周易》之“履虎尾,不咥”而论曰:“以数驭之乎?以道消之乎?以数驭之者,机变之士,投试不测而售其术,君子羞称之矣。而世所谓道消之者,非道也,为‘婴儿’也,为‘醉者’也。虎过其侧而不伤,曰‘天和’存焉。天和者,无心以为营,‘缘督以为经’,‘浮游’于二气之间,而‘行不碾地”,若士之北游也,御寇之御风也,绝地而离乎人,与之漠不相与而自逃其难,而亦恶在其为能履虎尾哉?夫履虎尾者,则既履之矣。虽虎尾,亦素位也。时穷于天,事贞于变,贤者固有不能及之理,圣人亦有不得尽之功。不能及者,勉强及之;不得尽者,无或忘之,而不相悖害。然且虎兴于前而且将咥我,尤反而自考曰‘我过矣,我过矣’,益退而考其近焉。天乃佑之,而物之悍戾者,亦恻怛而消其险矣。故其不咥者,实自求之详,非偶然也。鱼朝恩发郭子仪之墓,以激其怨望,而子仪泣对代宗曰:‘臣之部曲发人坟墓多矣,能勿自及乎!”子仪之言虚也,则鬼神瞰之矣,惟其实也,斯自反之诚也,其旋之考也。若子仪者,合于君子之道也,而奚疑?”
鸿尝以为:履者,摸也;咥者,咬也,摸虎尾,而不被虎咬者,何也?诚也,诚自反其过也。履虎尾喻得罪君主权贵,而不被君主权贵所害。庄子所谓“婴儿”之说,喻事君之道也。呜呼!“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君为昏聩,吾亦故昏聩乎?君好戏谑,吾亦聊与之戏谑乎?此屈身以事君也,而术亦不诚矣!韩非《说难》亦曰:“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道家以君主喻虎,不可激其怒心;法家以君主喻龙,不可婴其逆鳞,婴者,触也,其畏君亦至矣。庄子清脱,韩非惨刻,似相反者,而其于事君之道,如此相似,难怪太史公将老庄申韩同列为一传,惨刻之生于清脱,清脱之变为惨刻也,而韩非死于秦王,庄子虽全身,而隐士韦祖思行其说以死于赫连勃勃,则说有不中也,老庄申韩异车而同辙,复奚疑哉!赫连勃勃征韦祖思而杀之,固暴人之恒,而祖思不免于死,亦恭惧过甚,而触其怒也,恭惧亦取死之道乎?孔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恭而无礼,亦逆人之心也,祖思其恭而无礼乎!赫连勃勃斥祖思曰:“吾以国士征汝,奈何以非类处吾!汝昔不拜姚兴,何独拜我?我今未死,汝犹不以我为帝王,吾死之后,汝辈弄笔,当置吾何地!”遂杀之。则祖思之不诚,而玩之以虚也,而虎瞰之矣,恭惧过甚,则彼以为视吾为暴人也,而奚不怒?然则庄子之说,固有未必可行者。而胡广、冯道学之为乡愿,抑庄子之流弊也。君子事君以道,存之以诚,触君之怒,则自求也,《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自求多福,反求其过也,有过则改,无过加勉,孰能害我哉?奚术之足测,虚之足与!孔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求诸己者恒安,求诸人者恒危,求诸己者恒得,求诸人者恒失,庄子、韩非皆不免求诸人也,其术岂有必准哉!圣学无非求诸己而已。郭子仪平安史之乱,功高天下,为权贵所忌,而权贵不能害,亦用其自反之诚耳。
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格君心之非”,彼亦人耳,浩然大正,何畏于彼哉?说大人则藐之,内省无愧,夫何忧何惧?匹夫浩然,气盛言正,虽万乘亦敬惮之,忘其贵也;人苟奋勇,一往无顾,虽虎豹亦惧之,忘其猛也。庄子、韩非皆不能忘君之威贵,而为消极之道,委蛇之术,导人以伪,流于谀,非君子之道也。
《庄子·山木》曰:“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敢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子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心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刘玉论曰:“庄周自处夫才不才之间,周之学,纵横之变也。求所以自全于衰乱之世为之计,曰才者,祸之媒也。吾且为不才,然山木以不材而全,而主人之鴈以不善鸣而烹,是不才者有时而穷也?于是过为之计曰:吾将处夫才不才之间,而不知才不才之间亦将有时穷也。天下之事变无常,而祸福相倚,不惟不可计,而亦不必计,盖祸福之来,天也,而处之者人。繁霜零野,则弱草先萎;朔风吹林,则危枝易折。然培其根,则亦安往而不茂;斵其干,则亦安往而不摧?故君子之于祸福,处之以道而不之计焉,不求其道而过为之计,则狂惑诡乱不知所底。若周之为是已,且周信以为人之才者必祸,不才者必祸,而才不才之间,必不祸耶?此大惑也。才者有才之祸,不才者有不才之祸,才不才者有才不才之祸。玉以贵而磨,石以贱而琢,龟以灵而灼,蛇以毒而诛。然土壤之易亦苦于耕锄,鱼鼈之微亦毙于网罟,是将以其才而然耶?将以其不才而然耶?故祸不祸无所容心,才不才无所用智,而君子不计焉。必将计焉,则无宁二者之为愈矣,何以言之?逐北之师则才者以先而克,败北之师则不才者以后而免,是果祸乎哉?当夫战不战之际,而用乎才不才之间,将以间之,则知者不用,不知者不足用,而知不知之间者用将以饵之,则勇者不用,不勇者不足用,而勇不勇之间者用,是果不祸乎哉?故观之天下,干莫以利全,铅刀以钝弃,而剉折者率寻常之器,梓杞干云霄,萌蘖长风雨,而耗于斤斧者,率寻常之材。盖昔人尝有挟重赀,而浮于海者,联二舟而中处之私为之计曰:吾且相其左右而惟其便之。趋然维绝舟觧,左右固无恙,而是人者溺焉。呜呼!计祸福而必处于才不才之间,将无与是人类乎!故吾以为才者未必祸,不才者亦未必祸,而才不才之间者未必不祸。然君子则不之计,而惟道之从,当可用则才不可不勉,孔明之鞠躬尽瘁是也;当不可用,则虽才不用,蘧伯玉之巻而懐之是也。审于义,安于命,又何必拘拘翦翦,以处夫才不才之间也哉!”
善哉孔子曰:“君子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孟子曰:“由仁义行。”君子时中,以义为中,而非中立,依违于两间,此小人乡愿之中,而非君子之中也。朱子曰君子诚而中,小人不诚而中。诚而中,动容周旋而皆合符节,不诚而中,为苟且以全身远害,而贼道者不浅矣。君子但知顺逆,不测祸福;但明是非,不计利害。祸福难测,瞬息万变,非可尽测也;利害多端,纷杂层现,非可尽计也。顺逆显矣,是非昭矣,是可以处也。苟合于义,虽祸害不避也,固有生取义者;苟不合义,虽福利不取也,固有辞位而归隐者。儒者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易其守。道之不行,学之不讲,乃吾忧也,奚暇于祸福利害之忧哉!明哲保身者,可以不死,死则害勇,君子尽其道而死,乃正命也,若为桎梏之死,枉死,则非正命矣。所惧非死,惧死不得其所耳。保身以传道,非私其身;殉道而成仁,非沽其名。才有才之患,不才有不才之患,处于才与不才之间,中才也,中才岂无患耶?天下多为中才也,可用而不足用,终不免于用。才或有人忌之而受祸,亦或有人赏之,而为福,不才不为人忌,或全其身,或为人侮,而不得其终。祸福之无定,中才者,无人忌,无人侮,虽不足忌,而多疑者以为防,虽不可侮,而多智者足以欺,以中才亡国败家者亦不少也。唯有不易之道耳,岂有万全之术哉!观庄子全身之术,大抵欲中立耳,而处两者不并立之争,或以党我者吾友,不党者吾敌,中立亦未必能免祸。君子中庸,不为中立也。
要肃清庄子流毒,就须“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矣,见其瑕而后道可使复也”。看看庄子到底在讲什么,为何有这样的说话,他的用心何在?他的偏蔽何在?庄子的害处使人轻薄,猖狂。
或曰:庄子境界太高了。
余曰: 高,不等于有道,他的高,是偏的高,不是大中至正之高。 朱子也说庄子总是往僻处说。 道本平实,圣人之言何其平实,老庄则好张皇玄虚,有故作高深之嫌。 熊十力说道家冷静之慧多,恻怛之诚少。其慧也,多为偏至之慧。王船山批老子,一言以蔽之:“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我甚赞同。意思是激于世俗之弊,一切与世俗相反,则为不公;偶见成功之术而持之,则为不经;穿凿而多扬其偏至之慧,则为不祥。矫激,则矫枉过正,执一则废百,成于此,而未必能成于彼,炫慧,则轻忽仁义道德,玩弄智术,而道德有失,恻隐之心淡薄。
或曰:老子圣王之道,统治天下的学问,而不是教化万民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这是圣王的视角立场了 而不是一家一姓。
余曰:治与教孰重?自然为教。 老子天地不仁这句话就有毒素。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以生物德,圣人以爱人为仁。天有生灭,地有成毁,无所谓仁与不仁。 天地不仁,老子流为申韩,非无故也。
道家多关注自然,人之外的东西,对人生问题关注的少提到人生也是消极处理,如何保全自己。他善于保全自己,但未免对世过于淡漠,不可以治天下,当大任。对人与人之间,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偏重个体的自由,人与人之间就比较冷淡了。老子说:“老死不相往来。”学道家极端的,父母兄弟都不相见。孟子所批判的陈仲子大概就是道家一流人,辞兄避母。很清高,但人伦不顾了,硜硜之节,又奚足道哉!道家就是想达到一种相忘的境界以消除世间的烦恼,麻醉人生的痛苦。道家有厌世倾向,再走一步,就是佛家的厌离了。有人说老庄超脱,其实有意求超脱,儒家圣贤不求超脱,而自然超脱。看庄子表面洒脱,其实内心是痛苦;显得超脱,其实是迷茫的。庄周梦蝶,不知孰为周,孰为蝶?感问“人之生,固如是芒乎?”
有人说道家应天,儒家应人,法家应事,难道儒儒家不应天,不应事了?如此划分!我说:道家说天道,其实不知天道,体会不了天的健德,而反文明。道家知的多是地道而已。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子贡不闻,不等于孔子不说,孔子言性与天道在十翼易传里,孔子孙子子思《中庸》也言性与天道。《中庸》称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岂偏于人道哉!体天道而立人道,崇天道而不遗人道,尊人道而本于天道。曰:“道不远人,远人而为道,不可以为道。”盖时有如道家者,隐居避世,为之诫也。易传言天地人三才之道。扬雄也说:“通天地人为儒。”
天道本刚,地道本柔,道家尚柔而贱刚,《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君子终日乾乾。”《书》曰无逸,以逸为戒。道家虚静无为、冲退自守,岂自强不息,又有求逸之意。其治国,只求少事,清静而不扰民,可矣,而放弛以废礼乐,则玄虚而荡也。以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其机深矣!夫至刚者,浩然而充塞天地,岂至柔所能骋乎?以矛攻盾,孰胜?彼之所谓至刚,不过凡夫血气之刚,故能驰骋之,若夫圣贤之至刚,配义与道,浩然正气,直养而无害,岂所能骋乎?
余曰: 仁义礼智,非由外砾,我固有之,非大道废而有,人之有智,继于天也,谓智慧为大伪之生,道家反智,于此可见。秦焚《诗》、《书》,仁义亡矣,魏晋崇虚诞,智慧隐矣,蒯聩卫辄父子争位,孝慈绝矣,二世信任赵高,杀戮宗室大臣,忠臣尽矣,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或曰:汉儒捏合了各家学说,却招致后来的纬谶大兴,妖妄不绝,也直接导致了汉朝的灭亡。宋儒用理学捏合了当时的主要几家学说,沦为纸上的口头学问,丧失了经世致用的职能,也最终导致了国家灭亡。而明朝大兴的陆王心学,也捏合了当时的几家学说,试图一统天下学问,结果呢,比理学的危害更大。理学只是亡国之学,而心学,不仅亡国,还亡人。宋朝灭亡,臣民气节不亡。明朝灭亡,臣佞民乱,气节扫地。这都是因为,天下失道,伪诈并起,当时的圣贤们,虽然初衷是为了匡扶正道,但是他们的解决方案,一开始方向就彻底反了。没有遵循老子的教诲:绝而弃之。
余曰: 汉儒固杂于谶纬而不纯,然经世致致用,维汉朝四百年之久。而汉朝儒法杂用,其治不醇,不足以继三代,董子大儒,汉武不用。郑玄大儒,处于下位。安可以汉之亡归咎于儒哉!三国皆崇法家,师申韩,不过数十年而亡,归咎何家?西晋玄学盛,而召五胡之乱,又当咎谁?宋朝儒释道并立,谈禅成风,程朱忧之,辟佛老,而理学以立。然伊川、朱子皆受党禁,理学被禁,理宗尊理学而已,岂足影响全国?而理学重节义,宋虽弱,尚能抗金,使无南侵,岳飞之败金兀术,虞允文之折完颜亮,蒙古横扫欧亚,犹丧其大汗蒙哥,后于金而亡。辅明太祖定天下之刘基、宋濂亦理学之徒也,何以宋亡咎于理学。若夫宋徽宗崇道教者,则以北宋之亡归咎于道教乎?心学之兴,起于正德,乃明中期,而未成官学,固有流弊,不足以治国,而兴于日本,则有明治维新。明之气节虽不如宋,而殉国遗老亦不少,殉国者有张煌言、张同敞、瞿式耜、夏完淳、陈子龙、黄道周等,遗老有黄宗羲、顾炎武、王船山、李二曲、傅山、阎尔梅等。如老子绝而弃之,晋以召夷狄之祸,晚明猖狂之士荡弃礼法,益无廉耻,降清者多。
读《宋论》,见船山严批苏轼曰:小人蛊君以害善类,所患无辞,而为之名曰“朋党”,则以钳网天下而有余。汉、唐以降,人亡邦瘁,皆此之繇也。而宋之季世,则尤有异焉,更名之曰“道学”。道学者,非恶声也。揭以为名,不足以为罪。乃知其不类之甚,而又为之名曰“伪学”。言伪者,非其本心也。其同类之相语以相诮者,固曰道学,不言伪也。以道学为名而杀士,刘德秀、京镗、何澹、胡纮等成之,韩侂胄尸之,而实不自此始也。高宗之世,已有请禁程氏学者。迨及孝宗,谢廓然以程氏与王安石并论,请禁以其说取士。自是而后,浸淫以及于侂胄,乃加以削夺窜殛之法。盖数十年蕴隆必泄之毒,非德秀等突起而遽能然也。
夫人各有心,不相为谋。诸君子无伤于物,而举国之狂狺如此。波流所届,乃至近世,江陵踵其戾气,奄党袭其炎威也,又如此。察其所以蛊惑天下而售其恶者,非强辨有力者莫能也。则为之倡者谁邪?揆厥所繇,而苏轼兄弟之恶,恶于向魋久矣。
君子之学,其为道也,律己虽严,不无利用安身之益;莅物虽正,自有和平温厚之休。小人之倾妒,亦但求异于国事之从违,而无与于退居之诵说。亦何至标以为名,惑君臣朝野而共相排摈哉?盖君子之以正人心、端风尚,有所必不为者。淫声冶色之必远也,苞苴贿赂之必拒也,剧饮狂歌之必绝也,诙谐调笑之必不屑也,六博投琼、流连昼夜之必不容也,缁黄游客、嬉谈面谀之必不受也。凡此者,皆不肖者所耽,而求以自恣者也。徒以一厕士流,而名义相束,君子又从而饬之,苟逾其闲,则进不能获令誉于当官,退抑不能以先生长者自居于士类。狂心思逞,不敢自遂,引领而望曰:谁能解我之桎梏,以两得于显名厚实之通轨哉?而轼兄弟乘此以兴矣。自其父洵以小有才而游丹铅之垒,弋韩愈之章程,即曰吾韩愈也;窃孟子之枝叶,即曰吾孟子也。轼兄弟益之以氾记之博,饰之以巧慧之才,浮游于六艺,沉湎于异端,倡为之说曰:“率吾性,即道也;任吾情,即性也。”引秦观、李廌无行之少年为之羽翼,杂浮屠黄冠近似之卮言为之谈助;左妖童,右游妓,猖狂于花月之下。而测大易之旨,掠论语之肤,以性命之影迹,治道之偏端,文其耽酒嗜色、佚游宴乐之私。轩然曰:“此君子之直道而行者也。彼言法言、服法服、行法行者,皆伪也。”伪之名自此而生矣。于是苟简卑陋之士,以为是释我之缚而游于浩荡之宇者。欲以之遂,而理即以之得;利以之享,而名即以之成;唯人之意欲,而出可为贤臣,处可为师儒,人皆仲尼,而世皆乐利。则褰裳以从,若将不及,一呼百集,群起以(敌)[攻]君子如仇仇,斥道学如盗贼,无所惮而不为矣。
故谢廓然之倡之也,以程氏与安石并论,则其所推戴者可知矣。视伊川如安石者,轼也。廓然曰:“士当信道自守,以六经为学,以孔、孟为师。”夫轼亦窃六经而倚孔、孟为藏身之窟。乃以进狭邪之狎客为入室之英,逞北里之淫词为传心之典;曰“此诚也,非是则伪也”。抑为钩距之深文,谑浪之飞语,摇闇君以逞其戈矛,流滥之极,数百年而不息。轼兄弟之恶,夫岂在共、欢下哉?姑不念其狐媚以诱天下后世之悦己者,乃至裁巾割肉,东坡巾,东坡肉。争庖人缝人之长,辱人贱行之至此极乎!眉山之学不熄,君子之道不伸,祸讫于人伦,败贻于家国,禁讲说,毁书院,不旋踵而中国沦亡,人胥相食。呜呼!谁与卫道而除邪慝,火其书以救仅存之人纪者?不然,亦将安所届哉!
以伪学之禁,“朋党”之祸归咎于苏轼,以为轼兄弟之由,其责轼也重矣,虽然,轼岂堪其责哉!为之俑者,其由尚矣,而庄子之恶,流于千古。庄子之狂傲不羁,睥睨一切,虽圣王经天纬地之业,君子泰山乔岳之德,皆不足其一哂,以为乱天下之源,以为残生损性,抑之为不足高,嘲之为不可取。仁义礼乐,圣人之道,绝弃而土苴之,孔子,百代之标准,轻蔑而狎侮之。其疾虚伪是也,而矫激之过,则党邪而丑正,视君子如仇,比儒者为盗,秦始皇以焚诗书,坑儒士,魏晋名士以陵蔑忠孝,荡决礼法,五四文革以反儒反孔,破四旧,诋孔子为盗丘,岂非庄子作其俑哉!暴虐者以为名而毁文,放荡者以为借口而绝礼,无不源于庄子之狂言,则肃毒者自庄子始也。苏轼,亦不过受庄子影响而已。苏轼犹尊孔孟之道,尊先王之道,只诋当时之伊川,未如庄子之骂尽历代圣王君子也!而庄子之文采汪洋,历代文人名士多好之,神为之荡,情为之引也,《庄子》一书直与六经并行矣,惑人实大。
庄子之害,船山于《读通鉴论》亦言之矣,曰:
盖尝论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庄也,浮屠也,申、韩也。三者之致祸异,而相沿以生者,其归必合于一。不相济则祸犹浅,而相沿则祸必烈。庄生之教,得其氾滥者,则荡而丧志,何晏、王衍之所以败也;节取其大略而不淫,以息苛烦之天下,则王道虽不足以兴,而犹足以小康,则文、景是已。若张道陵、寇兼之、叶法善、林灵素、陶仲文之流,则巫也。巫而托于老、庄,非老、庄也。浮屠之修塔庙以事胡鬼,设齐供以饲髠徒,鸣钟吹螺,焚香呗呪,亦巫风尔;非其创以诬民,充塞仁义者也。浮屠之始人中国,用诳愚氓者,亦此而已矣。故浅尝其说而为害亦小,石虎之事图澄,姚兴之奉摩什,以及武帝之糜财力于同泰,皆此而已。害未及于人心,而未大伤于国脉,亦奚足为深患乎?其大者求深于其说,而西夷之愚鄙,猥而不逮。自晋以后,清谈之士,始附会之以老、庄之微词,而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之说,始熺然而与君子之道相抗。唐、宋以还,李翱、张九成之徒,更诬圣人性天之旨,使窜入以相乱。夫其为言,以父母之爱为贪癡之本障,则既全乎枭獍之逆,而小儒狂惑,不知恶也,乐举吾道以殉之。于是而以无善无恶、销人伦、灭天理者,谓之良知;于是而以事事无碍之邪行,恣其奔欲无度者为率性,而双空人法之圣证;于是而以廉耻为桎梏,以君父为萍梗,无所不为为游戏,可夷狄,可盗贼,随类现身为方便。无一而不本于庄生之绪论,无一而不印以浮屠之宗旨。萧氏父子所以相戕相噬而亡其家国者,后世儒者,沿染千年,以芟夷人伦而召匪类。呜呼!烈矣!是正弘景、敬容之所长太息者,岂但饰金碧以营塔庙,恣坐食以侈罢民,为国民之蝥螣矣哉?
夫二氏固与申、韩为对垒矣,而人之有心,犹水之易波,激而岂有定哉?心一失其大中至正之则,则此倡而彼随,疾相报而以相济。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强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以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亡罪灭,抑可谓叛逆汩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繇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斯陶、何二子所为舍浮屠而恶玄谈,未为不知本也。
呜呼!其言老庄浮屠之害也深矣!鸿尝以为:庄子一书,多轻蔑仁义,土苴礼法,颇为轻薄之士假借,而以之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与君子之道相抗。鲁迅之诋君子,与君子为敌,五四之反孔,与儒家决裂,多本于庄生之绪论也。以仁义为伪,以礼法为桎梏,而欲冲决之,追求所谓自由,以便于恣肆而已。呜呼!仁义礼法皆破矣,君父只如浮萍,不问谁之为君,如船山所谓可游戏,可夷狄,可盗贼,对篡弑冷眼旁观,戴盗贼夷狄为君不以为耻,弃六经而崇佛老,必至于此!晋之乱于五胡,梁武召侯景之寇也。佛老申韩相反者也,然相激而兴,虚静之与惨刻其实亦一间之隔耳,如风火之相沿相济也。无大中至正之道,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后世不归于佛老,则归于申韩。申韩之道近治,汉之所谓酷吏,乃后世所谓贤臣,包拯、海瑞之称贤也。以佛老为教者,多以申韩为法,王安石、张居正、明太祖、雍正帝既崇佛老,又用申韩而不相悖也。上用法愈严,而下愈兴玄虚之说,激之然也。船山以祸源于佛老,发于申韩,佛老近理而害人心,申韩近治而害社会也。牟宗三谓佛老为软性之恣肆,申韩为硬性之恣肆,为恣肆浑同则一也。然哉!硬性恣肆之后,则为软性之恣肆,魏政以申韩苛严而激起玄学,清谈之风也,中原以沦;而软性恣肆之后,来硬性之恣肆,民国之放纵,而后有文革之重抑也!相沿相济乃至相噬,民国多反儒,不反道,乃多以老庄反儒,以西方自由主义反儒,而至文革,儒释道,自由主义皆被扫荡!佛与老庄近,马列与申韩近,终在佛老申韩之间转也!然则欲长治久安,舍儒家中道其谁与归?佛老右,申韩左,儒家执两而取中。汉之治长,儒之功也。魏晋玄学为主,不及百年。唐虽也尊儒,而佛老盛,则内乱久。宋明虽尊儒,而杂以佛老,亡于夷狄。清之尊儒,儒表耳,佛老申韩实为主也。然则中国之败,非儒之咎,杂以佛老而不纯,内用申韩而不实也。若能纯能实,三代可复也。
近儒之帝王皆有治可观。东汉风俗之美,光武帝崇儒之功也,汉武帝不终于崇儒,而用申韩则乱矣。光武帝本身亦一儒生,不杂异端。非如刘备之学儒而杂申韩,萧衍之学儒而后佞佛老也。战国百家争鸣,而最后以法家统之,乃成赢秦之暴,焚百家言。民国也是各个学派主义相争,而最后以马列统之,而除法家外,皆被扫荡!历史惊人地相似。异端争鸣,群魔乱舞,人心堕落,终成暴力之统一,而为文化之摧残,秦之焚坑,吾以为未始非百家之咎也!文革之毁灭,亦多有民国文人学者之过。战国幸有孟荀为正面,有文化理想;民国幸有熊牟为正面,有文化理想。虽经秦之暴,文革之惨,而终复新机。老庄之玄虚而荡,申韩之惨刻而滞,胡鲁之激,马列之唯物,不足以治。胡江马列其名也,渐趋儒之实矣!
道家言自然,诋訾文明,知天之自然,而不知人之自然也。其言自然,则欲人从天,同天而已。人本于天,而与天不同。天有天之道,人有人之道,不可以天之道为人之道。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天地生育万物,圣人周济万民。天地以生物为心,圣人以济人为务。人继天道而立人道,继天文而立人文。不能继立,则禽兽而已。人继天,而与天不同,则不恃天之自然以为自然。通三才而立五常,乃为天地之肖子。为父母之肖子,非父亦步,己亦步,父亦趋,己亦趋也,承父之志而立己之业,乃为父之肖子。天有天工,人有人能。岂可任天工而废人能?岂可惟天之步趋而无所制作?道家知天之自然,而不知人自然,尚醇朴而訾文明,谓文明损生害性,非自然也,呜呼!人之有文明,人之所以继天立极,异于禽兽也,如毁文明,岂不同于禽兽乎!贵天之自然,而贱人之自然,可乎?天地源于混沌,而后运行不息,生成之物愈多;人类起于丛林,而后繁衍不止,制作之器愈富。人之所以法天也。訾文明之制作,而欲返于丛林,则何不毁万物而归于混沌?
阴阳造化,天之自然也;仁义教化,人之自然也。恃天之自然,则人可无仁义也,可无君师也,而人何以立?《易传》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知天人各有其道,而不同人于天也。荀子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知天之命,不知人之义。其不知人,远人而为道,亦知天不彻也。
道家所谓天,无为而已。知天道之顺,而不知天道之健。不知於穆不已之天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不息,故万物育;君子不息,故万事成。君子之有为而不敢怠,法天之不息而已。
知天之自然,而不知人之自然,言自然而不免拂人之性,言无为而不免有意之私。惟其尊天人,远人为道,以天之性为性,而不以人之性为性,则安不拂人之性?贵无贱有,舍有而论道,以无为为治,而不以有为为治,则安不杂意之私?
彼亦曰无为而无为,盖以天道无为,而无不生育,人亦如天而无为,而无不成功也,于是机变无穷,贼仁义而害人心矣。夫无不为,则有意也,有意则不免乎私,有意则非自然。君子之自然,无意必固我之私耳。道家之言自然,言无为,言朴,多意必固我之私矣。
庄子近佛,浮屠之说,初假庄生之说而滥也,朱子亦言之,《朱子语录》:“宋景文唐书赞,说佛多是华人之谲诞者,攘庄周列御寇之说佐其此说甚好。如欧阳公只说个礼法,程子又只说自家义理,皆不见他正赃,却是宋景文捉得他正赃。佛家先偷列子。列子说耳目口鼻心体处有六件,佛家便有六根,又三之为十八戒。此处更举佛经语与列子语相类处,当考。初间只有四十二章经,无恁地多。到东晋便有谈议,小说及史多说此。如今之讲师做一篇议总说之。到后来谈议厌了,达磨便入来只静坐,于中有稍受用处,人又都向此。今则文字极多,大概都是后来中国人以庄列说自文,夹插其间,都没理会了。攻之者所执又出禅学之下。以下论释氏出于庄老。
「老子说他一个道理甚缜密。老子之后有列子,亦未甚至大段不好。说列子是郑穆公时人。然穆公在孔子前,而列子中说孔子,则不是郑穆公时人,乃郑顷公时人也。列子后有庄子,庄子模仿列子,殊无道理。为他是战国时人,便有纵横气象,其文大段豪伟。列子序中说老子。列子言语多与佛经相类,觉得是如此。疑得佛家初来中国,多是偷老子意去做经,如说空处是也。后来道家做清静经,又却偷佛家言语,全做得不好。佛经所谓『色即是空』处,他把色、受、想、行、识五个对一个『空』字说,故曰『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谓是空也。而清净经中偷此句意思,却说『无无亦无』,只偷得他『色即是空』,却不曾理会得他『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之意,全无道理。佛家偷得老子好处,后来道家却只偷得佛家不好处。譬如道家有个宝藏,被佛家偷去;后来道家却只取得佛家瓦砾,殊可笑也。人说孟子只辟杨墨,不辟老氏。却不知道家修养之说只是为己,独自一身便了,更不管别人,便是杨氏为我之学。」又曰:「孔子问老聃之礼,而老聃所言礼殊无谓。恐老聃与老子非一人,但不可考耳。」因说「子张学干禄」。先生曰:「如今科举取者不问其能,应者亦不必其能,只是写得盈纸,便可得而推行之。如除擢皆然。礼官不识礼,乐官不识乐,皆是吏人做上去。学官只是备员考试而已,初不是有德行道艺可为表率,仁义礼智从头不识到尾。国家元初取人如此,为之奈何!」
佛氏乘虚入中国。广大自胜之说,幻妄寂灭之论,自斋戒变为义学。如远法师支道林皆义学,然又只是盗袭庄子之说。今世所传肇论,云出于肇法师,有「四不迁」之说:「日月历天而不周,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山岳偃仆而常静。」此四句只是一义,只是动中有静之意,如适间所说东坡「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之意尔。此是斋戒之学一变,遂又说出这一般道理来。及达磨入来,又翻了许多窠臼,说出禅来,又高妙于义学,以为可以直超径悟。其始者祸福报应之说,又足以钳制愚俗,以为资足衣食之计。遂使有国家者割田以赡之,择地以居之,以相从陷于无父无君之域而不自觉。盖道释之教皆一再传而浸失其本真。有国家者虽隆重儒学,而选举之制,学校之法,施设注措之方,既不出于文字言语之工;而又以道之要妙无越于释老之中,而崇重隆奉,反在于彼。至于二帝三王述天理、顺人心、治世教民、厚典庸礼之大法,一切不复有行之者。唐之韩文公,本朝之欧阳公,以及闽洛诸公,既皆阐明正道以排释氏,而其言之要切,如傅奕本传,宋景文李蔚赞,东坡储祥观碑,陈后山白鹤宫记,皆足以尽见其失。此数人皆未深知道,而其言或出于强为,是以终有不满人意处。至二苏兄弟晚年诸诗,自言不堕落,则又躬陷其中而不自觉矣。”假庄生者尤多。
或曰:庄子境界太高,故圣王亦不在目。曰:境界高,未必有道,其高,亦偏至之高,非中正之高也,陡峭之峰,危而不可登也,泰山之大,人皆可登也。且境界高,遂可贬斥圣王君子乎?非德也,则境界之高,适长其傲而已。舜禹之为君也,好察迩言,闻一善言则拜,如此之恭也;孔子于古之君子,时之君子,闻一善行则称之,不以成败祸福论,比干谏纣而死,而曰殷之仁,不拘于一节而论,管仲不死纠,弟子疑之,而孔子许其仁,如此之宽也。王船山批驳王安石曰:“王安石之入对,首以大言震神宗。帝曰:‘唐太宗何如?’则对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又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征、诸葛亮者,何足道哉?’呜呼!使安石以此对飏于尧、舜之廷,则靖言庸违之诛,膺之久矣。抑诚为尧、舜,则安石固气沮舌噤而不敢以此对也。夫使尧、舜而生汉、唐之后邪,则有称孔明治蜀、贞观开唐之政于前者,尧、舜固且揖而进之,以毕其说,不鄙为不足道而遽斥之。何以知其然也?舜于耕稼陶渔之日,得一善,则沛然从之。岂耕稼陶渔之侣,所言善言,所行善行,能轶太宗、葛、魏之上乎?大其心以函天下者,不见天下之小;藏于密以察天下者,不见天下之疏。方步而言趋,方趋而言走,方走而言飞;步趋犹相近也,飞则固非可欲而得者矣。故学者之言学,治者之言治,奉尧、舜以为镇压人心之标的;我察其情,与缁黄之流推高其祖以树宗风者无以异。”善哉斯言!彼庄子,何人也哉!乃睥睨一切,自古圣贤君子,皆不足道,贬抑之,嘲讽之以为不可取,然则孰足道,孰可取哉?唯以关尹、老聃为古之博大真人,而于关老唯无间焉,夫关老又恶能比尧舜哉?以关老合于己而大之耳,彼则尤为自诩,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自称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则关老犹未及也。圣人之博取众善,虽匹夫之细行不遗焉;异端之枵然自大,虽帝王之大德亦轻焉。圣狂之分也。读庄子之书,多长傲,以骄天下而有余。奉一自然之大道为的,三皇五帝圣王之道皆轻之不足为道,而况以下哉!彼以为人禽同居之世为至德之世,三皇开文明而德衰,五帝行仁义而实乱。感觉庄子就如上帝一样俯视一切,圣王经天纬地之业皆不足其一哂。自古著书之士,虽狂,未至如庄生之脾睨一切。
《庄子》一书提孔子者多矣,几过老子,孔子于庄子书中或褒或贬,或高或低,或为道家代言之人,或为道家嘲讽之徒,可谓杂矣。孟子则从未提过老庄,荀子提过老庄,只一句“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汉儒贾谊、董仲舒亦未提老庄,则批判道家之言少。亦以此得见当时,儒家虽见非,而颇足轻重,道家则不足轻重。庄子以孔子为最强之对手,故屡提之,与孔子有一较高低之意,后终慨叹孔子不可及。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所愿终身学者孔子也”。庄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皆知孔子者也,孟子尊仰而学之,庄子始抑而终服之。孟子,后学之崇也,庄子,对手之称也,夫能令对手称服,且如庄子之狂傲,脾睨一切,虽古圣王经天纬地之业不足其一哂,且叹孔子之不得及,则孔子之圣,几于神矣,七十子诚心悦服,庄子叹其乃使人心服,庄子尊老而抑孔者,亦心服之,“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孔子之谓与!所服者非但七十二子,从儒道者也。老子所传孔子犹龙之叹,未辨虚实也,庄子不得及之叹,则固出于庄子之书矣,且孔子服善好学,所称之君子多矣,纵称老子犹龙,又何足怪?庄子则目空古今,唯以关老为博大真人,其抑孔子也数矣,而终以孔子不得及,是其诚也,尤为难也。孔子之为圣,非但儒者之推尊,帝王之尊崇,诸子抑扬之言,又恶可少哉!
庄子多嘲儒墨,讥儒以《诗》、《书》发冢,笑鲁国实无儒,谓六经,先王之陈迹也,而于最后《天下》篇则以儒家为道术,百家为方术,百家出于道术之裂,曰:“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于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称圣人六经也至矣,儒家多传六经而习之也。至于百家争鸣,则曰:“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批判百家不该不遍,往而不反,六经乃内圣外王之道,百家多不能问其本,而儒家传之,道术非儒家而何?百家各以一偏相争相非,未如儒家之全而总揽先王之道也。《天下》篇颇与他篇意,颇尊六经,称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邹鲁之士,多被儒服,行儒道也,搢绅,儒者也。庄子以此而于儒家有争议焉,或曰庄子于孔子欲扬而故抑之,苏轼谓阳挤而阴助之。王安石作《庄周论》曰:“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庄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己;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于卒篇以自解。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 ,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钅开、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遍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则庄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庄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庄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处之方而专畏牺者哉?盖孔子所谓隐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说,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说而谨行之,说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讠尧讠尧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王船山《庄子解》辩《庄子》内篇外篇非庄子作,曰:“庄子于儒者之道,亦屡诮之矣。而所诮者,执先圣之一言一行,以为口中味,而盗发之也……庄子自以为言微也,言体也,寓体于用而无体以为体,象微于显而通显之皆微。盖亦内圣外王之一端,而不昧其所从来,推崇先圣所修明之大道为宗,斯以异于天籁之狂吹,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也。特以其散见者,既为前人之所已言,未尝统一于天均之环中,故小儒泥而不通,而畸人偏说承之以井饮而相倅;乃自处于无体之体,以该群言,而捐其是非之私,是以卮言日出之论兴焉,所以救道于裂。则其非毁尧舜,抑扬仲尼者,亦后世浮屠呵佛骂祖之意,而《骈拇》之鼓浮气以鸣骄,为学庄者之梯稗;《渔父》、《盗跖》之射天笞地,尤为无藉之狂夫所赝作,于此益见矣。”近来有教授王财贵者编读经教育教材,为《庄子选》皆选庄子内篇,盖与船山之意同乎?又为诸子百家出于儒家说,发挥《天下》之论。明人有《见圣编》曰:“庄子天下篇不列孔子于百家中,明乎甚尊孔子。列老聃于关尹之下,明乎夷于诸子百家。未尝独崇老聃,又自剖别其道术。而世谓庄周以老聃为宗,甚无谓也。”有梦笔杖人者更为托孤说曰:“死节易,托孤难。立孤者必先忘身避仇,使彼无隙肆害,乃能转徙深渺,托可倚之家,易其名,变其状,以扶植之成人,然后乃可复其宗而昌大其后。予读《庄子》,乃深知为儒宗别传。夫既为儒宗矣,何为而欲别传乎?深痛战国名相功利之习,穷道术以杀夺,仁义裂于杨墨,无为堕于田彭,即有一二真儒,亦未深究性命之极,冥才始而复其初,遂使后世不复有穷神知化之事,而天下脊脊不能安性命之情,则所学者滞迹耳。此滴血之正脉,孤而不存,庄生于是有托孤之惧矣。庄生孤哉!二千年知者固少,赏音不绝,未有谓其为孤,又孰能见其为真孤哉!予笑曰:万世之下,一遇大圣,知其解之,犹旦暮遇之,诚危其孤而快其遇耳!岂惟庄生危之,孔子思托寄于狂狷,盖不啻危之矣。即颜子不夭,犹危其孤,况并颜子死矣。丧予之痛,万世犹共悲痛而思其故。虽尊圣不乏守道之贤,而殚其蕴,抉其微,精义入神,符乎大道,合乎大方,恐难其人。予何敢与大圣?幸已知其解,故快其遇而转危其孤,愿与万世共认此嫡派也。夫论《大易》之精微,天人之妙密,性命之中和,位育之自然,孰更有过于庄生者乎?予之表系,不得不亟推之,正惧儒者之心印太孤也。曰:向以老庄并称,庄识诸圣,独于老无间言,称为吾师,非老聃之真嗣乎?曰:此托孤之神也。孔子尝问礼于老聃,亦尝屡称曰吾闻诸老聃,则孔老通家也。庄子目空万古,舍老不托,更欲托谁以自全此寓言乎?服既谓之寓,则相似而非真也,岂可忘其真出处哉?使天下万世无人知庄子为尧孔真孤,而以嗣所托之老聃,亦复何愧?然此一副真骨血之为大宗师、应帝王者,又何所归焉?或曰:何不并老而归儒乎?曰:老未曾言及尧、舜、文、武、周公、孔子,何必为尧孔之嗣?五千言浑雄简朴,真无为自然之宗,庄子取之。然阐扬内圣外王,曲尽天人一贯,其纵横抑扬,奇倔痛快,能以神化移人心之天,而归于中和,即老子亦有所未逮也。即已正其真孤矣,仍称老庄何疑乎?”陈涉江曰:“孟、庄、屈同时,屈砺人之惟危,庄砺天之惟微,孟合天人危微而惧砺万世,会宗而得无上者乎?”石谿曰:“天道即性道,出世间法也。人道即君臣父子,世间法也。人道从天道生,故曰嗜欲生而天机浅。天道常无,人道常有。三皇五帝不立文字,谓之道统。后王则尚霸矣,春秋时得孔子续之,以人道合天道,定《六经》礼乐为万世则。下世人心益变,即《六经》礼乐,亦为臭腐矣。庄子于是呵佛骂祖,抑扬此道,良工苦心。”皆为庄子辩护,有穿凿者矣。案庄子天下曰:“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盖有讽喻之意耶?天下篇则庄重矣,异于他篇之汪洋恣肆,天下篇为真心之露乎?然其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自为一宗,谓为孔子之嗣,过矣。孟子忧世,屈子悲世,庄子愤世。韩非子也屡提及孔子,道家法家都重视孔子。百家多围绕孔子,或尊或贬,或是或非。庄周,韩非皆很有才之人,惜无圣人陶铸耳,庄之失于放,韩之流于刻。鲁迅说自己何尝不中了庄周,韩非的毒,庄的随便,韩的峻急。庄周盖学于儒而过者,韩非则不及者。庄子以仁义为不足,韩非以仁义不适。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陶扬鸿对老庄之批评(约三万字)发布于2021-07-06 10:10:20
微信号已复制,请打开微信添加咨询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