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者，性之用也；心者，气之灵也。理，率乎天者也；心，主乎人者也。虽有时而合，而不能无辨也，而姚江王氏必欲混之为一，曰心即理，窃有不安焉。
王阳明曰：“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于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稗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
物理诚不外于吾心，吾所以能穷理，以吾有心也，心灵矣，以主乎人而管乎理。心者，本也，耳目鼻口身四肢，末也，然本末一贯。无心，则视若无睹，听若不闻，鼻不知臭，口不知味，身不知痛，四肢不能行动；无耳目鼻口身，心亦何以觉察？无四肢，心亦何以施其利用？失其本，而末丧；废其末，本亦失也。能视者，目也，知其色者，心也；能闻者，耳也，觉其声者，心也；能臭者，鼻也，知其气者，心也；能食者，口也，知其味者，心也；能触者，身也，知其痛痒者，心也；能行动者，手足也，知其道路者，心也。心以主乎五官四肢，而又以五官四肢为用，若以心为理，则以视听臭食触行动为心也。吾惧乎其始于顺天理，而终于徇人欲也。
若曰“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则以心先理后也，阳明讥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己亦何妄分心理之先后？夫理，明明在上者也；心，赫赫在下者也。明明在上，人不能无敬畏之心；赫赫在下，则人必有恻怛之知。以“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是以理由心立也，而岂其然哉！心不能无私也，有公理，无私理，而有公心，亦有私心。理无不同，而心有异。理之立，顺乎天地之公也，岂以一己之心妄立哉！尧舜忧四凶之未除，尧舜之心也；孔子忧礼乐之崩坏，孔子之心也，不同也，可以孔子之忧忧尧舜之忧乎？而所以同者，理也，皆忧道也。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商臣之弑父，可谓无孝之心矣，而遽谓孝亲之理亡于楚君哉！唐肃之迁上皇，无孝亲之心矣，而不可无孝亲之理，盖理者，以为名也；心者，以为实也。名以养实，实以正名，名亡实亦亡，理亡而心亦灭矣。夫理，又岂特名哉！生之性也，存之道也。失忠孝之心，而不敢弑父与君，惧乎理也；若丧忠孝之理，弑父与君，何敢不为也！
心以管天下理，而心有道心人心之辨，谓道心即理，可也，若以心即理，则乱人心与理为一也，而师心为理，以私心为理，随人欲为理，以理徇心，则以我之是非是非天下，此心学之所以流于猖狂也。道心，心之合于理者也；人心，心与理有合有离者也，则不可据心为理也。且理者，无为者也，无为则公；而心则有动，动则不能无私。心以明理也，心不明理，理自在，明乎理，而心灵矣。孟子曰存心养性，中庸言诚意正心，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知心之动而易失也。何以存之？以理存之；何以操之？以理操之。君子不明理以存心，则心放而不收；不本心以穷理，则理固而不化。故曰心即理，难免流于猖狂也。
性者心之体，而性生心，程子谓性即理则可也。性理一也，而有二名，性者于物而名也，理者于天而名也。性无不善，程子谓性即理，尽性以明理也；而心有不正，阳明曰心即理，未免屈理以徇心也。
万事万物之理不外吾心，而理有隐有显，则须穷理以显之，而心充实以至饱满。夫愚夫愚妇，岂不知理哉！彼亦能生能养，惟其不明乎理耳，则不免于卑俗，圣贤君子明乎理，以克己操存，而戒惧不失也。若以吾心良知自足，而不务穷理，恐生怠惰之心，而有放逸之弊。将心理判然两别者，俗学支离之陋也；混心与理为一，恐亦流于异端空疏之弊，吾有惧焉，故作《心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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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心理说发布于2021-07-06 10:1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