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朱子是靠朱元璋捧出来的。余曰:朱子也了不起,其哲学体系也颇庞大。阳明船山都受过朱子影响,而船山受朱子影响更大。船山到晚年六十几岁转宗横渠,之前一直宗朱子,虽转宗横渠,也尊敬朱子。阳明船山虽与朱子不同,而其学与朱子关系密切,不可忽略。朱子、阳明、船山可谓秦汉以后儒家三杰。曰:朱学是新儒学的第一阶段,是必经阶段,但也最为浅薄。朱熹在几百年之内的影响确实极大,但自晚清之后多受批判,难以翻身,盖其保守无进取之功。阳明与船山,都有人翻案力挺,朱熹,则少有力之辩护者。余曰:朱子是前期学的集大成者,怎能说浅薄?朱子争议最大,更显示朱子的伟大。阳明不及朱子,如华山之与泰山。朱子虽有不足,但后人很难超过朱子。阳明,船山都是对朱子的完善和修正。朱子是泰山,是五岳之首。其他四岳是程子、张子、阳明、船山。我虽契船山之学,但正统地位还是朱子。朱子是三代以后的孔子,孔子占据两千年的正统地位,朱子占据八百年的正统地位。阳明等群儒攻朱如墨翟等诸子非孔,都撼动不了其正统地位。而孔子、朱子更显其伟大,为后代学者所共仰。牟宗三欲否定其正统地位,蚍蜉撼大树耳。


       牟宗三说程朱是岐出,陆王为正宗,现在,我越来越感觉陆王是岐出,而程朱为正宗。我要勤学苦练,以反牟宗三之说,证明程朱为正宗,陆王为岐出,牟宗三也是岐出。岐出之儒立义甚简,专取经书中一句话以立义,陆就只说一个发明本心,立乎其大;阳明就说心即理,致良知;刘戢山就说一个诚意,慎独,牟宗三又说良知坎陷以延伸阳明之说,把良知夸大了,被余英时讥为“良知的傲慢”,不是没有道理的。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程朱之学笃实稳妥些,陆王之学虽简高明,而不笃实稳妥。程朱可以包陆王,陆王不能包程朱。陆王立义甚简,人易喜之,一时学者趋之如鹜,在民间很流行,现在也是陆王之学盛行些,网上多是心学群,心学的讨论,不管它怎么流行,终是岐出,上不了正统。船山与程朱的差异比阳明与程朱的差异小些。

 

       余曰:和儒家相似的是西方的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人文主义近先秦儒家,理性主义近宋明儒家。

       或曰:人文与西方颇近,理性则有本质区别,中国宋明儒家理性偏心性,要求符合教统,西方则是反教统,重人文关怀。

       余曰:宋明儒家谈理、气、心、性,重视内圣的德性,即重人的个体。其实以理气心性为主,而曰心性学,那是代表心学,不能代表理学。心性学一词乃牟宗三之定义,而宋明儒家岂可以心性概之?准确的说是理气心性。牟宗三突出心学,而隐盖理学。

       我觉得宋明儒以理心性为主,理学心学兼大谈性。张子,船山大谈气,然其学不显,缺少传人。情才方面更少发明。理性心学至明儒极矣,现代儒家要多发展气学,兼辟情才之学,以成外王大业!性学,胡五峰为代表,然不足成派,附于理学。性学附于理学,心学,则才学附于气学情学。情才之学,船山亦有开辟,非主要,没有独立起来。理学心学两大派影响最大,气学也足以成为大派,只是影响小,情学也应该能成派,还没独立。

       言理则重伦常,言心则重个体,言气则重人文历史政治。程朱重义,陆王重智,张王重礼。程朱陆王都有轻文的倾向,而船山文道并重,此乃言气必及文也。言情才则及美学艺术,程朱陆王对美学艺术也不重视,船山较重视,多有文艺批评。情才之下则是欲,欲则可发展成生物学。儒家还没有系统的美学和生物学。

       或曰:气学是宋明理学之中最接现实的。主要是中华民族遇到的挑战越来越大,所以不接现实不行啊。

       余曰:然,气学最实。才附于气,气盛则才大。性不可见,性由理显;才不可见,才由气显。理显性,气显才,情生欲。只有发展气学,开辟情学,才能应付西学的挑战,解决当今的社会问题!

       或曰:关于心与理的关系,我觉得汉儒董仲舒讲的天人合一就给了答案了。心就是人,天就是指理。天人合一,所以心理合一。

       余曰:与我不谋而合。理率乎天,明明在上;心主乎人,赫赫在下。理学重视客观规律,心学重视主观个体。

       曰:但是我觉得圣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说清楚呢?还计较那么久?我觉得朱子和陆象山,讲的是一个切入点的问题,在这一点上,我支持朱子,为什么呢?圣人书还是要读的,你不读,光自己悟能悟出来啥呀?那不像宗一样了么?书也不用看了,就光自己悟了。也许陆象山有另一个意思,他认为心是主宰,而老是外寻读书,可能走外道去了。其实两个人都说的没错。可以两个学派同时看嘛。

       余曰:朱子,我注六经,重历史文化传承,注四书,接近孔子信而好古,修六经。而陆子,则六经注我,重视心悟,而缺乏历史文化传承,陆学也是以书札为主,没有专门著作。我觉得还是朱子之学笃实些,有路可循,朱可包陆,陆不能包朱。循序渐进稳妥些,单刀直入只能对上士,不适合大众。读书人多读朱子的书。朱子先博览而后返之以约,陆先立乎其大。博约,孔子也说要博文而约礼,孟子也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返说约也。朱子之法接近孔孟。而陆子的立乎其大虽来自孟子,但孟子的立乎其大是讲为人,先立其大体,而非为学。



       余曰:儒学正宗,尊周张程朱。

       蔡女曰: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陆子静他在儒学史上不重要了。

       余曰:他是岐出之儒,他影响也大,只非正宗。 

       或问: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 

       余曰:周张程朱列在《道学传》 ,周张程朱是被官方民间都认可的。陆子称先儒,周张程朱称先贤。士子诵习周张程朱之书,周张程朱的地位仅次于孔孟。 

       曰:那个只能作为参考,孟子在宋之前,有甚名气?孔子春秋战国,有几人认可?     

       余曰:孟子后来也被宋代公认为孔子正宗传人。在宋元明清,周张程朱的地位确实仅次于孔孟。至于现在,有人推尊陆王。 

       曰:论圣贤,当以道德境界论,不宜以社会舆论论。 

       余曰:周张程朱稳居了八百年的正统地位。当然是有原因的。 

       心远曰:应当看孔庙祭祀排位。这并不是某个个人的见解,而是一定的历史积累。陆王亦在位中,可说是先儒。

       余曰:论历史地位,地位是历史确定的,不是看当时社会的地位。在当时,王安石司马光也与孔孟齐名,但历史不认他们,认程朱。我相信历史是公正的。汉唐宋初,扬雄、董仲舒、郑玄、韩愈被视为孔孟以下的大儒,后被程朱取代,现在有谁能取代程朱的?陆王挑战过程朱,影响一时,但没有取代其正统地位。

       或曰:说这些意义不大,用王阳明的话说,是在为圣人争斤两。

       在野曰:那个是看派势在朝中影响力的,朱子门徒在朝廷作官,自会提拔他的位置。王阳明学派也一样。清朝也有列入祭祀的,乾隆喜欢谁就弄谁进去,不喜欢就进不了。

       余曰:这是论历史地位,不是争斤两。历史才能论定,历史才是最公正的。

       在野曰:若凭真本事真境界,自汉以来,没有任何一位大儒能达到李翱水平。但李翱居然进不去,为什么?曲高者必和寡也。

       余曰:李有思想,但不能引领一时。大儒,不能只看哲学思想,还要看所领的风气,能为百代师表否。程朱或许有些思想不及陆王直透本源,但确实为百代师表的。我也崇拜王船山,我也并不给王船山争正统地位。

       心远曰:建议看一下宋史朱熹传。朱子生前受打击,理学亦被贬。死后才表彰,后代再提升。这与什么门徒的有什么关系?那么,你也可以想一想,为什么后朝后代不立其他人,这也不是乾隆一人能定的。历史自有定论,贰臣传,乾隆也不能改。

       余曰:不以个人喜好而抬高某人。能被历代认可,必有其过人之处,岂可轻易推翻。我非附和流俗,我尊重历史评价。不可以好恶尊贬。 

       心远曰:轻易否定这个排位关系,就是否定了历史评价。也是以一己之见解,否定的多数先儒先贤的见识。岂不小哉?

       余曰:梁启超、熊十力亦好陆王心学,亦未否认程朱正统地位。熊老夫子尚不敢否认,吾人可因好恶而轻易推翻?

       在野曰:周子得有二程之继,否则也跟李翱差不多,默默无闻,谁会弄他进孔庙?

       余曰:李翱以情为妄,偏离孔孟儒学。故不得为正。周子以诚立极,继承中庸易传思想。卲康节天才,其气魄亦甚雄伟,然多为术数之学,不如程朱之正。论圣贤,还要看气象。秦以后,程朱最有圣贤气象。陆王近于狂。程朱有中和之气。

       在野曰:李翶之《复性书》,我大约08年已开始读了。初始也曾疑,历8年始决,此千古未传之绝学。虽周子有所不能至之。李翱是儒门最早重视《孟子》《中庸》并能入道的儒者,卓绝于世。宋儒罕提李翱,我就奇了怪了。

       心远曰:李翱未进孔庙,说明其功其德,尚有所不足。看朱熹传,入孔庙祭祀,是由大臣奏请,最后由皇帝钦定。李翱其书,我未详读,故不便妄言。但后世儒者何其多也,难道竟无一人能识货?或许,孔庙位置有限,也未必每个儒者都能进的,或许,在他人看来,比他更有成就者,另有其人。故我说,最好尊重历史定位,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非常肯定而充足的证据,不以个人喜好而轻易否定。

      余曰:吴康说:“累日看《遗书》,甚好。因思二程先生之言,真得圣人之传也。何也?以其说道理,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温乎其夫子之言也。读之,自然令人心平气和,万虑俱消。”

       此言甚是,二程之言,看似平实,细读,一团蔼然之气,近孔子之温润。陆王,船山乃豪杰性儒者,豪杰气,则于圣贤尚隔一层也。

       问:一层体现在哪里?我看不出。

       余曰:傲气,除此傲气,则为圣贤矣,看程朱之书,见傲气否?然要做到陆王,船山那样的豪杰也难。陆王、船山仅次于程朱。

       曰:二程我看过,不过没精读,看不出特别的感觉。看心学也无傲气啊。

       余曰:圣贤气象,必须细察,你没细察而已。陆九渊诗曰:“仰首攀南斗,翻高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王阳明曰:“我今做得个狂者胸次”,“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然做到陆王,船山也难。狂傲之气有时隐微可见,豪杰也难免,然程朱则销去精彩,傲气全无。固程朱为正,无容议也,陆王,船山有精彩处,是其豪杰处,而亦未能进一步入圣贤。圣贤是销去精彩。圣贤之言,蔼然而温,冲淡而和,非程朱,而孰能至此乎!圣人则精彩全去,若孔子乃温而厉,恭而安,大而化。程朱恭有余,安不足,大而未化。明道温而不能厉,伊川、朱子厉而乏温。陆王狂直,船山坚贞。宋儒教人察圣贤气象,诸君细察乎?张子说我学一个恭而安不成,可见圣贤也有差别的,圣人恭而安,贤人恭,而安不足,或安而不足恭。程朱为贤人,而伤于拘碍,是恭有余,安不足也。陆王比孔门子路,子张,程朱比孔门颜曾。

       问:安不足,具体怎样说? 

       余曰:不够开阔,不能如圣人,不勉而得,动容周旋,从容中道。但做到程朱也很难了,我们都做不到恭,温也做不到,还需多修养。恭非俗人之恭,乃诚而恭;温非俗人之温,乃如沐春风之温,世俗之恭温,乡愿耳。读孔孟程朱之书,满腔是生气。然欲学圣贤,还得从豪杰入手,先去乡愿世俗气,为豪杰,豪杰做好了,去傲气,为圣贤。子曰: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狂狷虽非圣贤,然远贤于世俗,狂者无掩,狷者自清也。学圣贤,还是先做豪杰,不然学成乡愿。王阳明也说:我今做得个狂者胸次,无些乡愿气。




       明儒薛文清先生曰:宋道学诸君子,有功于天下万世,不可胜言。如性之一字,自孟子以后,荀、杨以来,或以为恶,或以为善恶混论,纷然不决。至于程子“性即理也”之言出,然后知性本善而无恶。张子气质之论明,然后知性有不善者,乃气质之性,非本然之性也。由是,性之一字大明于世,而无复异议者,其功大矣。自孟子之后,汉唐以及五代之间,异端与吾道争为长雄,至有读圣人之书,游圣人之门,以儒自名者,犹匍匐而归之,况其余乎!独唐之韩子,不顾侮笑,力救其失,而一齐众楚,犹莫之能胜也。至宋道学诸君子出,直捣异端之巢穴,而辨其毫厘似是之非,由是邪正之分,昭然若睹黑白。虽未悉绝其道,无使并行,然吾道既明,如精金不得混以铅锡,明珠而不得淆以鱼目。彼虽攀引比附,亦无自而入也。是以庠序育才,科举取士,讲学命词,粹然一出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之正,绝口于异端之教,是皆道学诸君子距邪闲正之功也。呜呼!盛哉!

       扬鸿按:自孟子以后,道学不明,流于功利之说,隋唐老猖,而溺于虚无之教。性命之说何从而讲,大中之道何由而立?韩子奋起衰世,攘斥异端,扶翼正道,豪杰之士也!而势单力孤,不足以胜异端之狂流;道粗理浅,不足以发圣人之遗蕴。惟周张程朱大贤崛起,入其室,操其戈,袭其淄,暴其暇,而异端不复猖獗。穷本极源,主静以立人极,反经研几,精义存神,而使吾道大明于世。吾中国文化所以复兴而不化于西域之法,吾儒家之道所以长延而不绝于异端之说者,宋儒之功也!大矣哉!宋儒辨异卫道之功,岂可不为表彰?而清之汉学家,五四青年乃随后诟诋之,究何足以望宋儒之项背,而徒为华夏之逆子。周张程朱,非后人所可妄议也。




      牟宗三说:程伊川平生不读庄老,有人请他品观昼,他即说他平生不吃茶,也不识画,竟不往。这些情形,就此细节表面看来,好像是大迂固。实则这种迂固不同于司马光的固执。我们若从他的学术整个来看,他后面实有一种庄美人格作背景,他确乎认得要做到真正的精神生活必须透过那内在道德性之呈露,而此内在的道德性之呈露却必须在不断地敬畏实践中方能透彻。这种道理当然不是苏东坡、黄山谷那些名流文人所能了解的。(更非当今文人,专家所能了解)。诗人文人的生活是感触的,直觉的,假如可以说是美,也只是“幽美”(大分类的幽美),而不是庄美……他们所以落到只是艺术性格的,就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生活停止在感觉的直觉的状态中,他们没有植根于“内在道德性”的那种大悲愿,也没有那种发自于“无条件的命令”的坚定意志。感觉的,直觉的,亦并不算是坏。假如我们不是耶稣之纯返于绝对,则我们不能一往否定感触的,直觉的。但这种直觉的具体的圆融不是原始的,而是经过尽伦尽性践仁所透露的内在道德性之调节的,所以是圣贤人格,而不是艺术人格,虽然也含有艺术在内。宋儒就是把这种圣贤人格的全副历程讲出来的,其中要关之把住以程朱为典型……王安石本质上还是一个文人的底子,所以他不能担当一个大时代。儒者的实践是综合的,指导的,更高级的,所以他们对于人格及事业常有鞭辟入里的透视,能作全部的估价。我们从二程的日常生活中评司马光、王安石、卲尧夫以及不喜苏东坡等文人,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学问人格之底蕴。由此你可以进一步看出他们为什么要排佛老。佛老在根本上思想不同于儒者,因而通不过他们的允许。佛老的思想形成社会那种山林气,清谈风,根本是儒者所反对的。这种风气皆带有艺术性格,光风霁月,流连光景,自以为是很清高的,人们亦说它是很高雅的精神生活。其实在儒者看来,只是一种放纵恣肆,并不真是精神生活。放纵恣肆有两型:一是软性的,一是硬性的。和尚道士魏晋清谈,名士风流,《红楼梦》里的宝玉,都是软性的放纵恣肆。有软性的那种梦幻生活,感触的,直觉的光风霁月,清凉散,一经揭穿,就成为那种物质的,肉欲的,顶现实的粗暴。这两种常常互相翻转的。这都不是真正的精神生活。因为他们根本就未认识精神之所以为精神,他们的精神根本就未挣扎出,他们是停在感觉的直觉的自然状态中。他们都做了感觉的奴隶,而没有解放出。他们的解放只是放纵恣肆。所以结果都流入虚无,全体毁灭。他们的成就皆是“纯否定”:佛家要出世,把一切众生皆放进“无余涅盘”里;道家成仙,也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们异曲同工,皆想整个地翻,以为不如此不能算彻底,不能算真解放。其实他们的解放都是毁灭,他们的彻底就是绝对否定,这些皆不是儒家的理想主义所能认可的。(《道德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实践之涵义》) 


       扬鸿案:牟宗三此言可谓知程伊川,知宋儒,知圣贤人格,理解宋明儒为何辟佛老,看透佛老的致命缺陷。孔子曰:“知德者鲜矣。”以苏东坡之天才,而疑伊川为奸,今之文人亦多讥讽伊川之迂腐虚伪,是装摸作样的伪道学。吾以前年少不学,亦以其不近人情为迂阔,而羡慕苏东坡的潇洒旷达,后深研儒家经典,宋明理学,了解儒家的道德价值,圣贤人格,而慨叹其不可及,呜呼!程朱之品格,如泰山之岩岩,庄严正大,岂吾辈所能妄议也!将敬服之不及!吾所见之网友,此种气象人格,亦唯@飛龍在野知之。 我以前也有过文学作家梦,未成,而幸跳入一个更高的层次。吾以前也企羡,想过那种登高作赋、吟风弄月,长啸山林,潇洒不羁,逍遥自在,所谓高雅的精神生活,超凡脱俗。后深入于儒学,而知有更高者在,儒者之道在尽性尽伦,儒者之业在尽制。而欲销去文人之气,志于圣贤,修成圣贤那种人格精神气象。陆象山说,韩愈那样的大文豪还是俗,学至二程方为不俗,思想精神境界不高就只崇拜韩愈、欧阳修、苏东坡这样的文人,我以前也是。何为不俗,牟宗三以不无聊定之。此定甚高,和我以前想的不俗颇有差距。人都有无聊的时候,或多或少,无聊有几种,一种是世俗市井的无聊,为低俗,一种为文人名士的无聊,为清俗,还有和尚道士的无聊,为玄俗。相比世俗,文人名士自是高雅,和尚道士自是清高,而比起二程,还在俗的层次。牟宗三说他所见的人,只有熊十力才无不聊,和人只谈道谈学问,是真人马一浮说六艺之道才是真解放,真自由。佛老皆求超脱,而对人世作一个彻底的否定,并非真解放。修成儒家那种圣贤人格才是真解放真自由。真正的解放是无愧无疚,无滞无碍,尽性尽伦。真正的自由,心与理合,动静皆中,若合符节。此非佛老所能理解,更非近代浅薄的自由主义所能理解。



      胡五峰《程子雅言前序》:天生蒸民,必有圣贤为之耳目。自尧而上,如黄帝伏羲,虽时有见于传记,不可得而详其事矣。自尧而下,有大舜,有伯禹,商有汤,周有文王,群圣相继,中覆载而立定,海宇之民,政教列乎史官,事业光乎百代,分也。独吾夫子,穷不得居天位,道徳之积与天地同大,道徳之发与日星并明,凡在斯人,莫不争慕,有不言而化者,有闻一言而悟者,作新人才,力侔造化,裁成六经,以配无穷,亦庶几尧、舜、文王之功矣,命也。及颜氏子死,夫子没,曾氏子嗣焉。曾氏子死,孔子之孙继之,于其没也,孟氏实得其传。孟氏既没,百家雄张,著书立言,千章万句,与六经并驾争衡,其间最名纯雅,不驳于正统者,莫如荀、扬。然荀氏以不易之理为伪,不精之甚也。扬氏以作用得后为心,人欲之私也。故韩子断之曰:“轲之死,不得其传。”呜呼!甚矣,夫子之穷也!既无位,以摅其急行斯道,既没之后,传数世而遂绝者,且百年矣。 呜呼!甚矣,夫子之穷也!天于斯文,何其难哉!
       或曰:然则斯文遂绝矣乎? 大宋之兴,经学倡明,卓然致力于士林者:王氏也,苏氏也,欧阳氏也。王氏盛行,士子所信属之王氏乎?曰:王氏支离。支离者,不得其全也。曰:欧阳氏之文典以重,且韩氏之嗣矣,属之欧阳氏乎?曰:欧阳氏浅于经。浅于经者,不得其精也。曰:苏氏俊迈超世,名高天下,属之苏氏乎?曰:苏氏纵横。纵横者,不得其雅也。然则属之谁乎?曰:程氏兄弟。明道先生,伊川先生也。 或者笑曰:"其为言也不文,世人莫之好也;其制行也仿古,世人莫之信也。其讲道也惟开其端,其言治也不计其效。盖迂阔之至也。曷足以为斯民耳目,纂尧、舜、文王、孔、孟之绪乎?而子属之以传,过矣!”曰:“言之不文,乃发于口,而门人录之,传先生之道,泽及天下,是其乐也。传之其人,又其次也。修饰辞华,以矜愚众,非其志也。行之仿古,不徇流俗,必准之于圣人也。讲道启端,不骋辞辩,欲学者自得之也。治不计效,循天之理,与时为工,而期之以无穷也。若夫中春风日,拂拂融融,盖其和也。风冽而霜凝,盖其肃也。山之定止,万货滋生,盖其徳也。川奔放而来无尽,盖其应也。四时更代,盖其变化也。莫知其所以然,盖先生之神明不可得而测也。其为人也,可谓大而化矣。吾将以之为天。

       呜呼!其不及尧、舜、文王之分,则又命也。虽然,倡久绝之学于今日,变三川为洙泗之盛,使天下之英才有所依归,历古之异端一朝而谬戾见,比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其功大矣。属之以传,又何过哉!


       扬鸿曰:王安石为宰相,以其新学易天下,其势可谓盛矣,不旋踵而败,蔡京秦桧复之,而适足为新学之耻,皆奸臣假权势而行,不顺人心。欧阳修之古文为天下法,苏东坡之天才为天下崇,非安石比也,然皆以文胜,而浅于经,不纯于理,不足与于道统之传。若二程虽位不及安石,文不及欧苏,而二程之行以德显,二程之言以道胜。所行之德,颜曾之践履也;所言之道,孔孟之绪余也。行虽常,而可为古今法,人可由之而入尧舜;言虽淡,而为天地经,人不可违之而陷桀纣。朱子《六先生画像》赞伊川先生曰:“规员矩方,绳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言,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知其贵。”孔子曰:“知德者鲜矣。”夫规员矩方,人多以为迂阔,而不可舍规矩而立;布帛菽栗,人多以为平常,而不可舍布帛菽栗而生。至于王氏、欧氏、苏氏之学可为百代立标准乎?可为民由之而不可违之常道乎?欧苏之文,可以润身,而不足以变化气质;二程之言,切于身心,无非圣贤义理,学之可以变化气质,此学之本也。言之不文,而道固胜矣。取以其道,非以其文也。孔孟以后,考亭以前,道统之传,非二程其孰与归!而教圣学于三川,同乎洙泗;辟佛老于两宋,比于孟子,复何疑哉!



       牟宗三于其代表著作《心体与性体》以心学立场判朱子为岐出,谓朱子于道体性体的体悟不够透彻,视为存有而不活动,为他律道德,实承宋以来朱陆之争也。夫宋明以来心学虽贬朱子,未至以朱子为别子,而牟氏始把伊川朱子排除儒学正宗之外,谓与濂溪、明道、横渠异, 视为别子,而五峰、陆王为正宗,亦甚矣!然牟氏思辨极密,理论极严,学者莫能夺之。吾有不平,窃欲著书驳之,然学尚浅博,功夫未到,且俟来年。

       程氏兄弟虽有异,然大同小异,昔之学者混而不辨,牟氏亦过分夸大其异,而伊川乃不能与乃兄并列,与朱子并被排除儒学正宗之外。至于其分宋明道学,分为三系,陆王为一系,五峰、戢山为一系,皆为正宗,而伊川、朱子为一系,为岐出。实不敢苟同,不知他是如何研究宋明理学,得出如此判法。吾与牟宗三之判法甚不同。五峰虽也是理学大师,五峰学派也曾在南宋独立一时,然不足成一系,五峰死后不久,其最杰出的弟子张南轩就倒向朱子,因朱子驳五峰性无善恶论,南轩也不认同其师说,而戢山也驳王学性无善恶论,与五峰有别,如何与五峰为一系?五峰当为程朱之附庸。而濂溪、横渠、明道皆为大儒,开濂洛关学之统,为何不成一系?程氏兄弟共学,皆重天理,不可分割,牟宗三强分之,未免私意造作。以吾所判,周张船山为一系,程朱为一系,陆王戢山为一系方为正确。牟宗三谓朱子不理解象山,吾以牟宗三亦不理解朱子,其判伊川,朱子多以心学立场。心学对伊川、朱子之偏见自象山而然,象山闻伊川则有若伤我者,疑其奚与孔孟不类,而讥朱子为学不见道,牟宗三亦继象山而来。

       牟宗三偏向陆王心学,不能综合全部道学。牟不能理解程朱穷理致知,视为外在,他律道德。为程朱理学者冯友兰亦不理解良知,以良知为假设,熊十力与之争论,说良知为呈现。明末有朱王合流,如孙奇逢,然才不及朱王,不能明朱王之精髓而发之,岂足合之?           牟宗三谓程朱言道德不及陆王之透彻,然观历史上,程朱后学虽流于支离,然犹能守住道德,虚伪而不至无耻。陆王张扬德性,而其后学流于空疏,至走火入魔,顽钝无耻者,何也?刘念台所谓“虚玄而荡,情识而肆”。我认为心学的致命缺陷在于多靠本心体悟,不重视穷理致知,束书不观,太重视心之神明,而无天理之庄严,经典也非所重,六经且为注脚。吾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心即理,心外无理。象山、阳明天才,可以这么说,象山自律尚严,阳明不越樊篱,而其弟子,后学则至蔑弃经典,师心自用,流于狂妄无忌惮,而成就李贽那样的怪胎。 把天理忽略了,过于强调心的主体。固可以解放人心,而人心泛滥,没有天理的节制,则又肆无忌惮。

       程朱学强调天理,强调诚敬,程子曰:“敬胜百邪,入道莫如敬。”而程朱对敬的践履也很好,为后学典范。熊十力称:“读朱子书,觉得他时时在在,如对神明。此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生活,直令我有虽与从之,莫由也已之感”。程子曰:“毋不敬,可以对越上帝。”《诗》谓“上帝临汝,无贰尔心”。继承孔子的敬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故为程朱学者大抵多能自律,不会越藩篱,冲破道德底线。一个人缺乏敬,没有敬,很容易肆意妄为。横渠、船山也重天理,重视敬畏。盖天理至大,无所不包:天理至严,不容有苟;天理至公,无所偏私。人所敬畏,而心则有道心人心,心会流荡,有合理处,有不合理处。太强调心之主体,容易把心的不合理处也发出来。 人的道德自律也是有限的,全靠本心自作主宰,圣人如孔子亦难,横渠说:“盖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须以书维持,吾若很久不读书,心也会往下流,放逸。而陆王后学多束书不观,不考究古圣先贤之言,一旦本心收拾不住,就至“虚玄而荡,情识而肆。”程朱后学重视书本,有所敬忌,礼义廉耻心未若陆王后学之泯绝也。虽有拘碍虚伪之讥,而总比放荡无耻的好些。顾泾阳也说:“拘者人情所厌,顺而决之为易;荡者人情所便,逆而挽之为难。”而曰:“与其荡也,宁拘,此其所以逊朱子也。”此实言也。朱学至明流为训诂,白沙起而厌之,重视本心体悟,而开阳明心学,心学流为空谈恣肆,东林顾高诸贤欲挽之而不能,刘念台欲正之亦不能,直至明亡,为明末三大儒黄顾王反思批判,然国已亡,挽之何及!而满清复为禁锢,为三百年之岐出,真中国文化之悲剧也。
       陆王心学强调道德主体,心的自作主宰,此其优也。然人必须在对客体认识透明下才能凹显主体。人一生下,是懵懂的,都无主体意识,惟耳目能见能闻,心不能思,对外物认识多了,才有主体意识,主体意识增强。而程朱格物穷理不可缺也。我的意识是对照外物才有的,无物则无心。人是先对照外物,才返诸内心。朱子所谓“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也”,就是以认识客体凹显主体。故《大学》之旨,首曰格物,即认识外物,对照本心,非如阳明之正物也。孔子教人,也是先教其认识。这是顺序,不容蹑遢。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二者不可偏废,使本立而知益明,至精而本益固,两者亦互相发。”两者并重也。敬以存心,致知以持敬,此法最为稳妥,而无心学师心自用,流荡虚玄之弊。

       若以本心良知为具足,而不格物穷理,是孤守其灵明之心也,危矣!孔子曰:“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有出入,无理之维持也,欲操之使存,则必须格物穷理。孔子曰立诚,孟子曰扩充,皆未以本心良知为具足也。熊十力亦洞见此弊,曰:“上稽晚周故籍,《易》曰‘圣人成能’,又曰‘成之者性也’,又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乃至孟子言性善而主扩充,荀子曰‘善者,伪也’,伪者,人为。夫天性固有,何言人创?且是具足,又何待人创哉?不只固有具足者,原夫人所生之理,初非有待于外而诱焉自生,不谓之固有具足不得也。若乃当其生而即性以成形,形既成矣而日趋于凝固,性且受范于所成之形流行或凝滞,则形有余而性或不足矣。况复人有是形,而其惑也忽与形俱起,则又听役于形体以与物相靡,目靡于色,耳靡于声,口靡于味,意靡于财,而人将物化,具足之天性剥丧矣。虽剥未至尽,亦只留一线残余耳,如草木摧折之余,仅一点萌蘖。故《大易》立乾坤,以阳限天性,以阴显形体,阳数奇,阴数偶,阳少阴多。盖人生恒受限于形体,形累日甚,则成是形者之天性剥丧几至于无矣。人惟一顽固之形,而天性、本心、明智不过残余之萌蘖,吾人若不利用此萌蘖努力创生,若火之始燃,泉之始达,而徒消极减去染污之足害者,则安可望此萌蘖滋长盛大,若火势燎原,若泉流洋溢成江海乎?”熊宗二王,知徒减之不能,而须创以扩充维持,符程朱之旨也,此其所以开一学统也。
       朱子德性道学并重,存心格物并用,朱子可包陆,陆不能包朱。朱子遍注群经,集北宋五子之学,比孔子修六经,集群圣之大成,这种宏伟的工作,是陆王没做过的,也不能做的。所以朱子学赫然为正统,牟宗三欲动之,岂非蚍蜉撼树哉!朱子之博,只有王船山可比,王船山也遍注群经,整理古籍,参伍程朱,表彰横渠。而船山的《四书训义》大多遵循朱子之注,以朱注为准,不能取代朱子。孔子以后,朱子,船山最为博大,学问最具综合性,而陆王相比狭窄了很多,未免偏至不全,而朱子为正统已有八百年。象山之学,虽也引用先贤,但多是孟子之言,他是孤峰拔起。阳明之学,也就在朱陆之间。未若朱子遍究四书五经,讲遍北宋五子,集群儒之大成。且朱子之学不只在理学,经学,文学,礼学,天文地理等都有研究。牟宗三虽学贯中西,把宋明理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康德哲学脉络,都讲得很清楚,很了不起,但他偏向哲学,无总体学问之综合,也做不了遍注群经,综合文化之工作。这样的工作,秦汉以后,还真只有朱子,王船山做过。朱子的《四书集注》,至今也无人能取代。做这样的工作必须有深厚的功底,特强的生命力。

       陈来也感叹:“前人说他百家诸子,佛老异端,以及天文地志,律历兵机,无所不究,‘凡诗、书、六艺之文,与夫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六朝者,’皆‘极深研几,探赜索隐。’的确,在中国历史,几乎没有哪个哲学家能在研究著述的广泛性上望其项背,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和哲学的贡献是巨大的。”这需要有多广的胸襟,多大的精力,多强的生命力!简直是神人才能做的!佛教在宋代还很盛行,至朱子完成他那包罗万象的理学体系,才击败了佛教,使儒家复归主流,复兴中华道统,中国文化。此佛徒之多衔朱子而不衔陆王也。




       程伊川曰:“圣人本天,释氏本心。”以辨儒释。牟宗三疑之曰:“‘圣人本天’固是,然岂不是‘本心’乎?是则明示其对于天或天理之体悟不同于老兄,即只体会‘只存有而不活动者’……释氏本心,圣人本天亦本心。”圣人本天,法天以立人道,所行皆合天理,所谓知天命,言天即包含心,而心不能包含天,天非徒赫赫在上,亦降而在人心之中也。吾儒一本也,而牟曰圣人本天亦本心,是二本也。吾儒一本而万殊,异端二本而无分。本天,岂是只存有而不活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且天至大,无所不包;至公,无所不覆。心则有出入,有时而隘,不能与人通,与天合。有时而私,不能与人共,与天同。本天,而儒释之界截然不混,本心,则有流于禅者。孔子多言天,曰:“五十而知天命”,“天生德于予”,“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知我者其天乎!”“畏天命”,“天何言哉!四时行焉。”“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皆本天也。



       或曰程朱重外,陆王重内,余曰:重外的话,哪有那样的道德修养?理学多偏于内,因为是身心之学。惟程朱不只偏于内心修养,又要以格物穷理补之,被重内之理学家视为驰外。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子又益之以格物穷理之工夫。这是对理学之发展,非牟宗三所谓歧出也。若无格物致知,则儒者多流于禅,而儒释之界混而难辨矣。朱子意识此流弊,故多讲格物穷理。明代心学后来多不格物穷理,只是凭内心体悟,而与禅合流。故东林顾高诸贤欲返诸程朱以矫正之。不接触认识外物,则心为枯槁自守。程子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至于明代朱学流于训诂,真是扶住这边,那边又倒了。 王船山认识朱学之不足,而转宗横渠。王船山论述宋明道学史,推崇张子正蒙曰:“宋自周子出,而始发明圣道之所由,一出于太极阴阳人道生化之终始,二程子引而申之,而实之以静一诚敬之功,然游、谢之徒,且歧出以趋于浮屠之蹊径。故朱子以格物穷理为始教,而檠括学者于显道之中;乃其一再传而后,流为双峰、勿轩诸儒,逐迹蹑影,沉溺于训诂。故白沙起而厌弃之,然而遂启姚江王氏阳儒阴释、诬圣之邪说;其究也为刑戮之民,为阉贼之党,皆争附焉,而以充其无善无恶、圆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而相成,则中道不立、矫枉过正有以启之也。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然而凶穷达之数,于此于彼,未有定焉。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义皆属沤瀑,两灭无余,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之所归,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故《正蒙》特揭阴阳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当百顺之大经,皆率此以成,故曰‘率性之谓道’。天之外无道,气之外无神,神之外无化,死不足忧而生不可罔,一瞬一息,一宵一昼,一言一动,赫然在出王游衍之中,善吾伸者以善吾屈。然后知圣人之存神尽性,反经精义,皆性所必有之良能,而为职分之所当修,非可以见闻所及而限为有,不见不闻而疑其无,偷用其蕞然之聪明,或穷大而失居,或卑近而自蔽之可以希觊圣功也。呜呼!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学之兴于宋也,周子得二程子而道著。程子之道广,而一时之英才辐辏于其门;张子教学于关中,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耆儒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由相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寡,故道之诚然者不著。贞邪相竞而互为畸胜,是以不百年而陆子静之异说兴,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说熹,其以朱子格物、道问学之教争贞胜者,犹水之胜火,一盈一虚而莫适有定。使张子之学晓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于始,则浮屠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陆子静、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恶能傲君子以所独知,而为浮屠作率兽食人之伥乎!周易者,天道之显也,性之藏也,圣功之牖也,阴阳、动静、幽明、屈伸,诚有之而神行焉,礼乐之精微存焉,鬼神之化裁出焉,仁义之大用兴焉,治乱、吉凶、生死之数准焉,故夫子曰“弥纶天下之道以崇德而广业”者也。张子之学,无非《易》也,即无非《诗》之志,《书》之事,《礼》之节,《乐》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论、孟之要归也,自朱子虑学者之骛远而忘迩,测微而遗显;其教门人也,以《易》为占筮之书而不使之学,盖亦矫枉之过,几令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继天立极、扶正人心之大法,下同京房、管辂、郭璞、贾耽壬遁奇禽之小技。而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呜呼!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张子之功又岂非疏洚水之歧流,引万派而归墟,使斯人去昏垫而履平康之坦道哉!是匠者之绳墨也,射者之彀率也,虽力之未逮,养之未熟,见为登天之难不可企及,而志于是则可至焉,不志于是未有能至者也,养蒙以是为圣功之所自定,而邪说之淫蛊不足以乱之矣。”

       王船山认为周子开启道学之源,为二程所引伸,但二程死后,游谢之徒流于禅,歧出以趋佛教之蹊径,因缺格物之工夫也。朱子意识此弊,为辨儒释,而以格物穷理为始教,使学者循序渐进以入大学,一以平实为主,不谈高妙隐微之说,其意可谓慎矣,但又把学者束缚于显道之中。后学多滞于表迹,而不明其里。故到明代,朱学多沉溺训诂之小学。陈白沙是天性浪漫之人,岂愿受此束缚,以此为学,而重涵养静坐,内心体悟,而又开启阳儒阴释之王学。阳明痛批朱学格物之陋,而曰致良知,重本心之省悟,而无善无恶之说兴,后学流于“虚玄而荡,情识而肆”。船山认为朱学与陆王学如水之胜火,一盈一虚而莫有定。朱学盛,则陆学衰,而朱学流弊起:王学盛,则朱学衰,王学流弊起。为此,船山表彰横渠,说让张子之学晓然大明,正童蒙于始,则佛教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船山觉得张子之学很有力量,可以立中道,可惜张子之学没有好的弟子宣扬,还不如康节术数之学显,世人信从者少。船山称张子之学,无非易也,船山重视《周易》,其学亦以《易》为宗,著有《周易内外传》数十万字阐发周易之旨。而怪朱子虑学者鹜远忘近,测微遗显,不教门人以易,竞以易为卜筮之书,几乎令伏羲、文王、周公继天立极,扶正人心之大法,下同京房、管辂、郭璞、贾耽壬遁奇禽之小技,这是船山对朱子的不满,认为朱子矫枉过正。船山很重视周易,以易为圣学根本,张子之学又无非易,大赞其学立天立地立人,纲维三才,贞生安死,是圣学传人。 宋明儒多重四书,而忽略五经。船山继承四书学,又用力于五经,于五经学,他著有《周易内外传》《尚书引义》《春秋家说》《春秋世论》《礼记章句》《诗广传》等书。 阳明表彰象山,影响更大于象山,船山表彰横渠,可惜船山所生时代不同,生在明末清初,船山虽继承发展横渠之学,而当满清之禁锢,不能使其学发扬于天下,以改变世运,又无弟子传承,及身而绝,且不如横渠,至少横渠开关学,生前有影响。 船山自称要为六经开生面,其文化责任意识很强,学术魄力很大,他也做了和朱子一样宏伟的工作,而又融贯内圣外王,唐君毅称其学由心性,天道而到治化。船山参伍程朱,继承张载,于周张程朱之学皆有所吸收,继承了宋明理学的传统,他也谈心性,而他又重视《周易》,以此为本,究天道,穷神知化,又不止于天道,返于人事,研究春秋,通鉴,考究古今得失,政治制度,作《黄书》,革新政制。他又不像宋明儒忽略文学艺术,他论诗经,评选古今诗作,研究律吕,欲复大雅。此工作,则朱子亦未做过。他是对中国几千的文化进行深刻综合的反思整理,而他又不像五四那么狭隘浅薄。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中国文化充满新的活力,让儒家圣学产生积极的影响。


       牟宗三以陆王继承孔子本旨,为儒学正宗,判伊川、朱子为歧出,可谓偏袒陆王。然余观陆王之学,有异端的潜质,理学者目为禅,非无由也,以陆王心学为禅,诚不公正,然陆王心学接近禅学,其徒多与禅合流。 王阳明之学一传至溪、心斋而恣肆之弊出,三传至李贽而私欲之说兴,流为猖狂,走向道学的反面,为异端,虽多后学之不善,亦阳明有以遗之也,翻看《王阳明全集》,就看《传习录》,已出现异端的潜质。 陆王之学流为异端,就是夸大了心的价值作用,如陆象山说:“吾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人称其气魄大,气魄确大,象山之学直承孟子,拔地而起,而与朱子分廷抗礼,然儒家圣贤不这么张皇说话。孟子也说大话,曰:“反身而诚,万物皆备于我。”那是反身而诚后,不会说“吾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说得太张皇,过于夸大心的本体。佛家说话也很张皇,说心法起灭天地,“即心即佛”,“三界唯心”,陆王与之相似,故被朱子指责为禅。又曰心即理,心具众理,有合理之处,但不能说心就是理。 王阳明《答罗整庵少宰书 》曰:“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 此言则开出李贽之“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虽然这是强调学术的独立性,不以朱子为标准,不以圣人之言为标准,有解放人心的积极作用,然又有放纵人心的消极弊端,吾以言之过而不醇。孔子万世师表,其所言者大多有据,不会有偏谬,只是所言各有针对,因病而发,学者不可执之。然异端纷争,道术不一,不折中于孔子,恐入邪道。不执圣人之言,可也,而曰求于心,则偏矣。求于心,当知吾心可比圣贤之心,能衡量圣贤言语之是非否?徒求于心,而不务穷理,则有师心自用之弊,而随意臧丕古今人物学说矣。阳明之意不必是这样的,然言之不醇,却产生了这样的流弊。吾人学未至圣贤,还是先以圣贤为标准。 如李贽则随意臧丕古今人物学说矣,而对传统伦理价值观多有破坏,以私欲为自然合理,因为这是童心,是真的,反之,则假,是伪君子,是伪道学。而不知其说颇中流俗之心,造就很多真小人,堂而皇之的谋私纵欲而无愧,就是李贽把它合理性了。

       王船山严厉批判李贽,“始以私利为詖行,继以猖狂为邪说,如近世李贽之流,导天下以绝灭彝性,遂致日月失其贞明,岂不痛与!”(《周易外传》)“闻其说者,震其奇诡,歆其纤利,惊其决裂,利其呴呕;而人心以蛊,风俗以淫,彝伦以斁,廉耻以堕。若近世李贽、钟惺之流,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岂非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者乎?”(《读通鉴论》),把亡国之祸归罪于李贽之流,因其破坏了伦理价值,助长了小人的猖狂,流俗的邪淫,晚明出了那么色情小说,很多文人士大夫纵欲,文臣武将多降贼降清,弃君父如浼,趋势利若鹜,与此不无关系。 王船山批判李贽,又以此追咎王阳明,李贽是泰州学派,是王学三传弟子,弟子造成如此罪孽,与其祖师不无关系,就把批判的粑子指向阳明:“启姚江王氏阳儒阴释、诬圣之邪说;其究也为刑戮之民,为阉贼之党,皆争附焉,而以充其无善无恶、圆融理事之狂妄”。(《张子正蒙注序》) 指责阳明为“阳儒阴释”之邪说,虽然批判得过激了,但船山实有深痛之感,阳明之学也确实具有一些异端的潜质,滋生流弊。

       关于无善无恶论,阳明虽未提倡,然在《传习录》的龙泉证道中记录了。 其中如此记载:“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亦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贝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诗正。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原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湍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跟前便有夫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矢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礼,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阳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无善无恶论萌芽于阳明,龙溪闻之,觉得不够透彻,干脆四无,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此说一倡,起不很大的影响,对伦理道德有一定的冲击性。 战国时代,告子就提出性无所谓善恶,仁义为枇倦,孟子严辟之,曰:“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而阳明又曰心体无善无恶,岂非与孟子之言相悖,而近于告子之说耶?而对龙溪四无说并不否定,且默认之,只不教说而已。东林顾高诸贤,刘宗周,黄宗羲,王船山诸大儒多反思批驳无善无恶之论,皆以此说危害甚大。
       黄宗羲《明儒学案·东林学案》曰:“先生深虑近世学者,乐趋便易,冒认自然,故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皆令究其源头,果是性命上透得来否?勘其关头,果是境界上打得过否?而于阳明无善无恶一语,辨难不遗余力,以为坏天下教法,自斯言始。” 

       顾泾阳曰:“管东溟曰:‘凡说之不正,而久流于世者,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愚窃谓无善无恶四字当之。何者?见以为心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也,合下便成一个空。见以为无善无恶,只是心之不著于有也,究竟且成一个混。空则一切解脱,无复挂碍,高明者入而悦之,于是将有如所云:以仁义为桎梏,以礼法为土苴,以日用为缘尘,以操持为把捉,以随事省察为逐境,以讼悔迁改为轮回,以下学上达为落阶级,以砥节砺行、独立不惧为意气用事者矣。混则一切含糊,无复拣择,圆融者便而趋之,于是将有如所云:以任情为率性,以随俗袭非为中庸,以阉然媚世为万物一体,以枉寻直尺为舍其身济天下,以委曲迁就为无可无不可,以猖狂无忌为不好名,以临难苟安为圣人无死地,以顽钝无耻为不动心者矣。由前之说,何善非恶?由后之说,何恶非善?是故欲就而诘之,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问,彼其所握之机缄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复作,亦奈之何哉! (《明儒学案·东林学案》)

       顾泾阳认为无善无恶之论投小人之私心,又附于君子之道,而造就顽钝无耻的小人,虚伪苟且的乡愿。无善无恶,把善恶空了,空而无挂碍,以有为桎梏,而荡弃礼法;把善恶混了,混而无分别,以随俗为中庸,而阉然媚世,非以导淫,则以长伪。顾泾阳感叹,邪说如此之巧,世风如此之坏,虽孔孟复起,也不能奈何!顾高欲挽之而不能也,直至明亡。
       明亡,王船山痛极思痛,对古今虚玄之说做出深刻全面的反思批判,尤其是王学中无善无恶,曰:“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然而吉凶穷达之数,于此于彼,未有定焉。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义皆属沤瀑,两灭无余,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鬼之所归,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张子正蒙注序》)

       船山认为既说无善无恶,善与恶都非固有,则为下者何所不惮而不遂其苟且之欲?稍有耻者亦以恶为赘,而善为允髦,亦不足慕,生无所从,名义皆虚,两灭无余,就是善恶都灭了,则逐空而不反。而最终为猖狂无缚无碍之邪说,打破一切束缚,冲击伦理道德,与枯禅狂禅合流也。 晚明时代和民国时代比较相似,都冲击了伦理道德。钟惺,李贽之破坏彝伦,而东林顾高诸贤维持之,黄顾王反思重建。民国胡鲁,陈独秀破坏人文伦理道德,而有学衡梅陈诸君子维持之,熊唐牟诸哲学家反思重建。历史惊人的相似。晚明后是亡天下,民国以后是文革的大毁灭。顾高,黄顾王,梅陈,熊唐牟不能挽其逆流而重建。重建社会人文,伦理道理,其在兹乎!其在兹乎!又荀子隆礼重法,而有弟子李斯之坑儒;阳明言无善恶,而有后学李贽反道学,虽弟子之罪,不可怪老师,然潜流之弊,由其立言之不慎,可勿警哉!




       孔子以后,师友弟子之多,盖莫如朱子矣。余所歆慕。朱子之所以能集群儒之大成,而为理学之正宗者,岂无由乎?固本天资之颖,下工夫之深,积累之富,亦赖贤师益友之助也。朱子之师李延平,朱子之友张拭、吕祖谦、刘珙、陆象山、陈同甫、叶正则、辛弃疾、陆游、赵汝愚等皆名儒文豪巨公也。张拭之理学,乃湖湘学派领袖;吕祖谦之史学,东南之巨擘。陈同甫,叶正则之事功学,亦一世之才俊;辛弃疾为千古词豪,与苏轼齐名;陆游为宋代大诗人,与太白并称。陆象山为心学祖师,赵汝愚为南宋贤相,皆非常之人,于历史上皆据地位,而皆与朱子为友,非其人格之感应哉?孰而幸有如此多之贤友? 宋之南渡,衰弱矣,而文化人才如百花竞放。朱子幸生其时,于当时人才,几无不交。形成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象,唯北宋二程时代可比也。而经庆元党案,朱子死后,人才衰矣。呜呼!邪臣党禁之害也!后世再不见如此景象。 春秋战国虽有百家争鸣,然同时而出,进行学术对话辩论未如北宋南宋之盛。孟子尊孔子,庄子老子,生于同时,皆颇有雄才,惜未相遇,而不得见其对话也!朱陆之争,旗逢对手,对历史影响甚大,孟庄之争,其将如何哉! 




人惜孟子未得与庄子一辨,余亦惜孔子未得与老子一论,孔子之与老子如朱子之与象山。孔子以礼为治,儒者承之而重礼也;老子以礼为忠信之薄乱之首,玄家承之而土苴礼法。孔子以六经为教,老子以为先王陈迹。孔子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老子曰绝仁弃义,民复孝慈。都是对孔子说的。孔子重视经典传承,有很深的历史意识;老子不重视经典,缺乏历史意识。庄子承之,曰“参万岁而为一纯”,无古无今,此道家之历史观也。朱子重视经典,遍注群经,象山不甚重视经典,曰六经注我。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于易则承伏羲、文王,于礼承周公,遍求名师,朱子祖述孔孟,宪章周张二程,注周子《通书》,张子《西铭》,整理二程遗书,也遍求名师。孔子修六经,朱子注四书。孔子晚年学易,朱子晚年好究太极。而老子无所师承,或谓其承黄帝,而老子未尝言黄帝,未尝言古圣先贤。陆象山亦无师承,自称读《孟子》得之,然其易简功夫,不言博与孟子博学详说异,他的学说很简单,是拔地而起。老子之言多针对孔子而发,象山之言亦多针对朱子而发。很多人说陆子近禅,余谓其与老庄相似。老庄之徒轻视礼法,陆王之徒亦疏略礼法。孔孟程朱之徒重视礼法些。而儒家之道,仁与礼耳,仁以正心,礼以修身,轻视礼法,其不为非正宗儒家矣。 象山好言易简,易简出于孔子《易传》,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然孔子之言易简讲乾坤之道,对人平易,则易亲,为政以简,则易知。非于学问而言也。不然,孔子何言先难后获?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则主敬以行简也,非苟简也。 孔子又自称吾十五好学,三十二立至七十从心所欲愈矩,为学有次第,非以易简为学也,孟子亦曰成章而达。中庸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先秦儒家皆未以易简为学,不讲顿悟。而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以诱人学之,曰:“大道至简。”以引人向之。而玄家讥儒家之礼为繁琐难行。 朱子宗《大学》,以格物为始教,继之穷理致知正心,为学循序渐进,不讲顿悟,谓下学而好达,是与孔子之教近也。象山只讲发明本心,立乎其大,而不注重格物穷理,谓吾心即宇宙,万理备于吾心,吾性具足,何用他求,所谓易简虽说出于《易传》,实近老子之易简也。而象山讥朱子之学为支离不见道。

然孔子,朱子为正宗,老子、陆子为偏支,彼虽讥其繁难支离,而不能夺孔朱之正席。何也?天下之事必起于难而后易,学问必有次序而后达,孔子,朱子之学具有普遍,适合所有人,而老子、陆子之学不具普遍性,只适合聪明人。且孔子、朱子之学笃实全面,老子,陆子之学偏至,不大稳妥。孔子、朱子有很深远之传承,老子、陆子之学把地而起,根基不厚。 仁者先难后获,乃至理名言也!易而获之,则心存侥幸,且所获者果实耶?得之易亦失之易。先难后获,则珍惜之,守而勿失也。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老子,陆子何言之易也!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耳目不思而得,得之易而非实;心之官思则得之,得之难而为真,异端之学,以捷取径获,徇耳目之官耳!其所谓明心乃从小体之人心,王船山在《尚书引义》中明确指出。




牟宗三说:程伊川平生不读庄老,有人请他品茶观昼,他即说他平生不吃茶,也不识画,竟不往。这些情形,就此细节表面看来,好像是大迂固。实则这种迂固不同于司马光的固执。我们若从他的学术整个来看,他后面实有一种庄美人格作背景,他确乎认得要做到真正的精神生活必须透过那内在道德性之呈露,而此内在的道德性之呈露却必须在不断地敬畏实践中方能透彻。这种道理当然不是苏东坡、黄山谷那些名流文人所能了解的。(更非当今文人,专家所能了解)。诗人文人的生活是感触的,直觉的,假如可以说是美,也只是“幽美”(大分类的幽美),而不是庄美……他们所以落到只是艺术性格的,就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生活停止在感觉的直觉的状态中,他们没有植根于“内在道德性”的那种大悲愿,也没有那种发自于“无条件的命令”的坚定意志。感觉的,直觉的,亦并不算是坏。假如我们不是耶稣之纯返于绝对,则我们不能一往否定感触的,直觉的。但这种直觉的具体的圆融不是原始的,而是经过尽伦尽性践仁所透露的内在道德性之调节的,所以是圣贤人格,而不是艺术人格,虽然也含有艺术在内。宋儒就是把这种圣贤人格的全副历程讲出来的,其中要关之把住以程朱为典型……王安石本质上还是一个文人的底子,所以他不能担当一个大时代。儒者的实践是综合的,指导的,更高级的,所以他们对于人格及事业常有鞭辟入里的透视,能作全部的估价。我们从二程的日常生活中评司马光、王安石、卲尧夫以及不喜苏东坡等文人,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学问人格之底蕴。由此你可以进一步看出他们为什么要排佛老。佛老在根本上思想不同于儒者,因而通不过他们的允许。佛老的思想形成社会那种山林气,清谈风,根本是儒者所反对的。这种风气皆带有艺术性格,光风霁月,流连光景,自以为是很清高的,人们亦说它是很高雅的精神生活。其实在儒者看来,只是一种放纵恣肆,并不真是精神生活。放纵恣肆有两型:一是软性的,一是硬性的。和尚道士,魏晋清谈,名士风流,《红楼梦》里的贾宝玉,都是软性的放纵恣肆。有软性的那种梦幻生活,感触的,直觉的光风霁月,清凉散,一经揭穿,就成为那种物质的,肉欲的,顶现实的粗暴。这两种常常互相翻转的。这都不是真正的精神生活。因为他们根本就未认识精神之所以为精神,他们的精神根本就未挣扎出,他们是停在感觉的直觉的自然状态中。他们都做了感觉的奴隶,而没有解放出。他们的解放只是放纵恣肆。所以结果都流入虚无,全体毁灭。他们的成就皆是“纯否定”:佛家要出世,把一切众生皆放进“无余涅盘”里;道家要成仙,也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们异曲同工,皆想整个地翻,以为不如此不能算彻底,不能算真解放。其实他们的解放都是毁灭,他们的彻底就是绝对否定,这些皆不是儒家的理想主义所能认可的。(《道德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实践之涵义》)



我觉得程朱具有庄美的人格,而陆王缺乏,程朱主敬持敬,敬义夹持,而陆王忽之,象山且不以为然。陆王之学也是多凭感觉直觉,不重思辨分析,其徒多好静坐,朱子就批评陆子只教人静坐,不教人读书,其徒流于束书不观,以读书为害道,此非传统儒者作风。牟宗三批评佛老停留在感觉直觉的状态中,流连光景,却不知他所宗之陆王和这个差不多了。陆王之学流为玄虚而荡,情识而肆,非近佛老乎?正宗的儒家是平实,笃实的,不大说玄而玄之的话。陆王近禅,亦似老庄,其实禅家亦多剽窃老庄之说,禅与老庄也颇相似,他们都颇有感性的浪漫。孔孟程朱是理性的古典。 学习宋以后儒家,还是以程朱为正,陆王为辅。颜习斋大反程朱,说破一分程朱,得一分孔孟,返诸孔孟,以读书为害,专事力行,矫枉过正,实近墨子许行之道。程朱为孔孟嫡传,无疑也,其有不同,时风之异耳,若论风格,孟子又岂与孔子同乎?大同小异,心同迹异。颜习斋欲于迹上判孔孟与程朱之不同,举孔孟以反程朱,岂不陋哉!孟子说禹、回易地则皆然,又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也。不恶汙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事上,迹上论,朱子不同程子,程子不同孟子,孟子不同孔子,孔子不同周公,周公不同文武,文武不同尧舜,而大经大本则一也,一者何也?仁义中正而已。





       朱子之受党禁也,有一朋友微讽朱子曰:“先生有‘天生德于予’之心,却无‘微服过宋’之意。”朱子曰:“予未上书自辨,又未作诗谤讪,唯与朋友讲习古书,讨究义理耳,何忧于祸!”因曰:“论语首章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断章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赐录云:‘且以利害祸福言之,此为至粗耳。此亦信不及,虽讲学得又如何!亦无安顿处。’今人开口亦解一饮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趋避计较之心。古人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视之如无物者,赐录作‘如履平地’。盖缘只见此理之可慕,不见刀锯鼎镬之可惧也。‘死生有命’,如合在水里死,须是溺杀,此犹非深奥之事,难晓之话。如今朋友皆信不及,觉见此道日孤,令人意思不佳。”或劝先生散学徒,闭户省事以避祸。朱子曰:“祸福之来,命也。”曰:“如某辈皆不能保,只是做将去,事到则尽付之。人欲避祸,终不能避。今为辟祸之说者,固出于相爱。然得某壁立万仞,岂不益为吾道之光!‘其默足以容’,惟不击鼓讼冤,即默也,不成屋下合说之话亦不敢说也!”

      朱子学道深矣,而于生死祸福如此泰然处之,虽遭韩侂胄伪学之禁,犹能优游林泉,为学者师,全身而终。称为大贤,不亦宜乎!



       网友飞龙在野曰:易经所附,有一些词句的确不太通顺。但却不是他说的那样,虽然杨简境界很高。但很高不等于圣境嘛。又如阳明学各派,各以己之“良知”为是,他之“良知”为非,其中也必有经验主义的成分在里面。又如阳明说,心即理。验之于良知,言虽出于孔子,也不必听,况不及孔子者。此又是典型的经验主义。顾宪成说的好,心即理,吾何敢非。然又何敢轻言?孔子七十随心而不逾矩,是可讲心即理。七十前,尚不知心如何呢?阳明居然轻轻松松就敢那样说了。教条主义,是不通达义理。执一二句圣言片语,不看具体环境具体条件,以之框己框人,活泼泼的圣学变成死的教条。比如《论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或者“敬鬼神而远之”。便说儒家完全不谈论鬼神,不涉及鬼神乃至不信鬼神存在云云。是典型、僵化的教条主义。

      余曰:教条主义以理限事,经验主义以事障理。前者执于圣贤之一言以为道,后者惑于一时之成败而定理。前者笃信圣贤,而无自得,其蔽也固;后者则过信自己,而不参诸圣贤,其蔽也狂。前者不知圣贤之微言大义,局于一而不通大体。不知理事之异,通于此而未必通于彼,于此则成,于彼则败。后者不知阴阳不测之机,耽于一得而不知道。不知事有诡成,于此成,而未可凭此以行事;理有不验,于此不验,而非可以此而背理。

       教条主义者曰:“天下之事,皆以圣贤之言决之可也。”非圣贤之言不敢行。经验主义者曰:“天下之理,当以心得行事验其可否。”不能验则谓其非理。前者执圣人之言以定天下之是非,后者执一己一时之成败而决千古之得失。

      孔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教条主义必固矣,经验主义意我矣。必固则不能贯通,局于一隅,而不明全体;不能变通,拘于往迹,而不达时宜;意我则不肯虚心,先存成见,而不究深蕴;不能舍己,迷于所得,而不穷奥理。

      朱子之“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可治二者之病。虚心涵泳,先舍己,心入其中,究古人之蕴,而知其精粗;切己体察,而返己,修诸身,行诸事,体圣贤之道,而明其体用。

       陆杨不虚心,《通书》《正蒙》都不信,不如朱子虚心学伊洛。自信太过,而对圣贤不够虚心,六经注我,六经皆我注解,以为验证而已。王阳明承陆杨之蔽,以求诸心而得,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非也;求诸心而不得,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亦不敢以为是也。此后人多以此赞扬阳明学的独立精神,不盲信圣贤。而顾宪成疑曰:“私以为阳明得力处在此,而其未尽处亦在此矣,请略陈之而门下裁焉,今夫人之一心浑然天理,其是,天下之真是也;其非,天下之真非也,然而能全之者几何?惟圣人而己矣。自此以下,或偏焉,或驳焉,遂乃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欲一一而得其真,吾见其难也。老之无,佛之虚,杨墨之仁义,彼非不求诸心也,其浑然者未能尽与圣人合,是以谬也,故阳明此两言者,其为圣人设乎?则圣人之心虽千百载而上下冥合符契,可以考不谬,俟不惑,恐无有求之而不得者;其为学者设乎?则学者之去圣人远矣,其求之或得,或不得,宜也。于此正应沉潜玩味,虚衷以俟,更为质诸先觉,考诸古训,退而益加培养,洗心藏密,俾其浑然者,果无愧于圣人,如是而犹不得,然后徐断其是非,未晚也。”

       泾阳此言可谓中阳明,王学之弊,心虽具理,而未必皆合理,心有出入,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求诸心,可也,决诸心,则不可轻易。君子大其心,尽其心,而不可任心,任心则果于自是,难免师心自用之弊。求诸心而得,犹不敢自是,《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适于己,而未必适于人也,故欲征诸庶民。又曰:“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其精慎如此,方决然于心,岂凭一己之得,则敢断天下是非哉!

       一己之心得,未必为天下之公道;征诸庶民,考诸往圣,建诸天地,质诸鬼神,达诸古今而皆合,乃天下之公道也。而能虽千万人,而吾必往,自信曰:“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大勇自反而缩,内省不忧,穷理则不惑。

      且圣贤之言,未必一时皆契,或智不及,而不契;或时不及,而不惑;或时不同,而不契;或慧悟不及,而不契。未契,存之俟后考究,而未可以己之所契为是,己所不契为非也,如此则轻易疑圣贤,而至于非圣贤矣。

       经验主义有两种有两种,一靠心得,二靠实验。一为只求诸心,二为只验诸事。前者失之高明,后者失之卑陋。

       一为求诸内,二为鹜诸外。前者只求心之领悟,而不考索,据恍然之一见而自大;后者只求事之验证,而不寻思,凭偶然之一得而自信。持一偏之见,而不达全体;据目前之得,而不通大道。求诸心,而心未必皆是,则或认非为是;验诸事,而事未必皆验,则或以是为非。

       圣贤有微言大义,微言不可执,大义不可叛。微妙之几而不可方所,微言也;通天下古今而不可易,大义也。

      有偶然之一得,而不可恃以为法;有恍然之一见,而不可信以为道。通于古今,合于上下,方可为法,明于天人,合于内外,方可为道。

      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圣贤之言,而不思,安能知其微言大义?执其一二之微言以为典,未有不罔者也。惟尽心之思,而不考诸古训,安能思皆中理?师其一二之心得以为道,未有不殆者也。

      《中庸》又具之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勿轻易视之,下得紧切深重!非但学也,而学求其博,以不蔽于一偏;非徒问也,而问求其审,而非盲问;非徒思也,而思须慎,思之一二,不敢以为然否;非徒辨也,而辨求其明,有一二不明,不敢定其是非;非徒行也,而行求其笃,一有未笃,则未尽其道。

       教条主义学而不思,而所学亦未必博也;经验主义思而不学,行而不学,而所思亦未必慎,所行未必笃也。



——二零一七、八年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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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陶扬鸿:关于程朱陆王,还是程朱正宗发布于2021-07-06 10: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