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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华夷之辨申义》序
 
 
王船山生逢明末清初乱世,黄宗羲称为“天崩地坼”之时,何谓天崩地坼?乃盗贼遍天下,夷狄趁虚入寇华夏,华夷变态,实如天崩地坼也。呜呼!建州狡虏,背恩反噬,亡我中国近三百年,屠杀中国之人民以立其淫威,毁坏中国之衣冠以从其戎习,而中国日趋于夷,君子所深哀也!顾亭林谓之亡天下。明之无也,洪武杀戮功臣之惨,然以其驱逐蒙古,光复华夏之功,而君子终与之,戴为天下之主,犹贤于夷类也;万历以来之昏虐,逼民之反,然以其亡于夷狄,而君子深痛之,不忍其失,犹延其年号,恶夷之僭盗也。明末诸君子贞士,若黄梨州、顾亭林、王船山、孙奇逢、方以智、阎尔梅、方以智、屈大均、吕留良等图谋反清复明,矢不仕清,岂徒忠明而已哉!船山仕南明而后去之,亭林、晚村未尝仕明,而仇清不与并立,思明欲图光复,痛明,痛华夏之亡也;复明,复华夏之统也,岂为一姓之存亡而为哉!为数千年之华夏,数千万之华人而哀也!华夷大防,古今通义,绝不可徙;族类之感,万物同情,绝不可。诸君子于此之哀痛可谓深矣,于此之辨别亦可谓严矣,而船山言之尤痛,辨之尤严,于华夷之辨,颇致意焉,吾观其群书,盖未有不及华夷者也,华夷之辨,船山思想之重,身逢沦亡之痛,痛定思痛,不得不警;反思历代得失,不得不重。而晓明于华夷之辨,莫如船山者也!其言字字是血,句句是泪,喻其情而与之同哀,达其理而为之深诫。满清虽覆,而中国益趋于夷而不能复;建虏无患,而夷狄日横于天下而难可制。又岂可不警哉!华夷之辨,今人知之鲜矣。特抄《船山遗山》关于华夷之论者疏而衍之。
 
 
华夷之防乃王船山所谓地维,地纪,地限华夷,不可裂,裂则人极毁,而为生民之祸。
 
其《黄书》曰:“夫人之於物,阴阳均也,食息均也,而不能绝乎物。华夏之於夷狄,骸窍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绝乎夷狄。所以然者何也?人不自畛以绝物,则天维裂矣。华夏不自畛以绝夷,则地维裂矣。天地制人以畛,人不能自畛以绝其党,则人维裂矣。是故三维者,三极之大司也。……圣人先号万姓而示之以独贵,保其所贵,匡其终乱,施於孙子,须於后圣,可,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
春秋家说》曰:“夫百王之道,中国之统,有三纪焉:人纪者,井田、封建之所准也;天纪者也凤、麟,《河图》之所诏也;地纪者,中国夷狄之所限也。”
 
 
案曰:人与物,华与夷,人与人之间皆有界,不能无所绝,若破其界,则三维裂,此三维,乃三极大司,天下至高法则。不知自畛,物之习侵于人,而人退为物;夷之兵侵于华,而华沦于夷,小人之性侵于君子,而人皆小人,文明必退化,世界必乱,世道必坏,此三维所以不可裂也。华夏受天地灵气所钟,而为万族之最贵,当保吾华夏长安,斥逐夷狄,固及子孙,传之后圣,以不负天地,或禅或继或革,而不容夷类之入据吾土!
 
 
王船山以夷夏之义为天下之大防,古今之通义,于《读通鉴论》论曰:
 
天下之大防二:中国、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别,而先王强为之防也。夷狄之与华夏,所生异地,其地异,其气异矣;气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贵贱焉,特地界分、天气殊,而不可乱;乱则人极毁,华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早,所以定人极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君子之与小人,所生异种,异种者,其质异也;质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巧拙焉,特所产殊类、所尚殊方,而不可乱;乱则人理悖,贫弱之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滥,所以存人理而裕人之生,因乎天也。
 
……
 
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轻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以一人之义,视一时之大义,而一人之义私矣;以一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一时之义私矣;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三者有时而合,合则互千古、通天下、而协于一人之正,则以一人之义裁之,而古今天下不能越。有时而不能交全也,则不可以一时废千古,不可以一人废天下。执其一义以求伸,其义虽伸,而非万世不易之公理,是非愈严,而义愈病。
 
事是君而为是君死,食焉不避其难,义之正也。然有为其主者,非天下所共奉以宜为主者也,则一人之私也。子路死于卫辄,而不得为义,卫辄者,一时之乱人也。推此,则事偏方割据之主不足以为天下君者,守之以死,而抗大公至正之主,许以为义而义乱;去之以就有道,而讥其不义,而义愈乱。何也?君臣者,义之正者也,然而君非天下之君,一时之人心不属焉,则义徙矣;此一人之义,不可废天下之公也。  为天下所共奉之君,君令而臣共,义也;而夷夏者,义之尤严者也。五帝、三王,劳其明,殚其智勇,为天分气,为地分理,以绝夷于夏,即以绝禽于人,万世守之而不可易,义之确乎不拔而无可徙者也。春秋者,精义以立极者也,诸侯不奉王命而擅兴师则贬之;齐桓公次陉之师,晋文公城濮之战,非奉王命,则序其绩而予之;乃至楚子伐陆浑之戎,犹书爵以进之;郑伯奉惠王之命抚以从楚,则书逃归以贱之;不以一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也。
 
桓温抗表而伐李势,讨贼也。李势之僭,溃君臣之分也;温不奉命而伐之,温无以异于势。论者恶其不臣,是也,天下之义伸也。刘裕抗表以伐南燕,南燕,鲜卑也。慕容氏世载凶德以乱中夏,晋之君臣弗能问,而裕始有事,暗主不足与谋,具臣不足与议,裕无所可奉也。论者亦援温以责裕,一时之义伸,而古今之义屈矣。如裕者,以春秋之义予之,可也。若其后之终于篡晋,而后伸君臣之义以诛之,斯得矣。于此而遽夺焉,将听鲜卑之终污此土,而君尚得为君,臣尚得为臣乎?(《读通鉴论》)
 
案曰:夷夏天下大防,古今通义,船山言之何深何明也!华夷之别,非本未有别,实本质不同,伪儒曰夷入夏则为夏,乱华夷之防,为华夏生民之祸矣!或托君臣之义而事虏朝,自命忠臣而拒光复之师。而夷夏之分重于君臣之伦。夷狄者,圣王以禽兽畜之,不与相约,不以为臣,况可戴以为君乎?认夷狄为君,已大乱夷夏之防,紊首趾之别,为之效忠,抗拒光复,是党夷而背华,所谓忠,乃愚忠蠢忠,不忠之忠,忠于夷狄,而不忠于华夏,如此之忠,可贱可恶,春秋所必诛,何可许为忠臣而赞之乎!杨铁崖、蔡子英、梁鼎芬、郑孝胥为华夏罪人,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之助夷屠华,尤为天下缪。蔡子英之辞明祖,走塞北,上书自称礼义廉耻,呜呼!拜犬羊为君,已为无耻,犹追逐之,无耻之甚,尚敢言廉耻乎?
 
 
论夷狄非可以仁义待之:
 
受伐而盟,有乞盟之耻;伐人而盟之,乞盟者耻,而盟者竞矣。卫人侵狄,因以盟狄,于是乎终春秋之世而卫无狄患,盟不地于狄也。于狄,而卫耻免矣。我以知《春秋》之许卫也。乘人之乱,师临其境,胁以与讲,谖谋也;谖谋而许之,狄之于我非类也,而又被其毒以几亡,若此而弗谖之,是宋襄公之于楚矣。
 
故中国之于狄,胁之不为不忠,乘之不为不义,迫以凌之不为不仁,狄之与禽无几也。伏羲氏作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明也,明于其义,是故可掩可杀,可诱可乘,以致养于人而远人害。岂与夫释氏之冥行,有所忍辱,无辱不忍,有所护生,无生不护者哉!
 
中国之于夷狄弗言战。晋战楚,齐战吴,犹言战者,变夷,非夷也。非变夷则不言战,不使戎狄之得战中国也。与狄战,则书败狄;不能败狄,则隐其战。公追戎于济西,不能败戎,仅书其追,所以全中国而悯其弱也。
 
战者交绥,两可为敌,而不相下,亢词也。全中国而冀其自强,譬之射虎者,不得虎,则不足道。故战狄者期乎败狄,不能败之,抑不足道矣。书败者,谊词也。是故中国之于夷狄,殄之不为不仁,欺之不为不信,斥其土,夺其资不为不义。苟与战而必败之也。殄之以全吾民之谓仁;欺以诚,行其所必恶之谓信;斥其土则以文教移其俗,夺其资以宽吾民之力之谓义。仁信以义,王伯之所以治天下匡人道也。
 
齐灭谭、遂,悲王道之沦于伯也;楚灭江、黄,悲伯业之沦于夷也。均是言“灭”,而悲悯之深,且非徒为谭、遂、江、黄悼矣。晋灭潞氏、甲氏、陆浑之戎,幸中国之返于正也。均是言“灭",而欣幸之深, 讵可云赤狄与戎亡国善而上下之同力足悯邪?楚以献舞,甚外之暴也;鲁 以邾益,甚内之曲也。均是言“以”言“归”,献舞、益之贱行同,而基 楚尤鲁之情异矣。晋以潞婴儿大戡狄之功也。均是言“以”言“归”,将婴儿不受缚于晋,讵可以费道贵婴儿邪?狄祸之中于郑、卫、齐、杞也百年,而其于晋尤不两立也。灭其族种,俘其君,于是乎尽春秋而冀、豫、 青、究无狄患,垂至于七国而犹晏然。故若狄者,殄之而不为不仁,俘之而不为无礼,以谋胜之不为无信,乘其危而并之不为不义……
 
(《春秋家说》)
 
人与人相于,信义而已矣;信义之施,人与人之相于而已矣;未闻以信义施之虎狼与蠭虿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义以与楚盟,秉信义以与楚战,兵败身伤而为中国羞。于楚且然,况其与狄为徒,而螫嘬及人者乎!楼兰王陽事汉而阴为匈奴间,傅介子奉诏以责而服罪。夷狄不知有耻,何惜于一服,未几而匈奴之使在其国矣。信其服而推诚以待之,必受其诈;疑其不服而兴大师以讨之,既劳师绝域以疲中国,且挟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坚城之下,殆犹夫宋公之自衄于泓也。傅介子诱其主而斩之,以夺其魄,而寒匈奴之胆,讵不伟哉!故曰:夷狄者,歼之不为不仁,夺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何也?信义者,人与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
 
 
夷狄以劫杀为长技,中国之御之以信义。虽然,岂易言哉?获天之祐,得人之助,为天下君,道周仁至,万方保之,建不试之威,足以服远,于是奋赫然之怒,俘系而殄灭之,弗能拒也,乃可修信义以绥之,任其来去而与相忘,弗能背也。李克用之在河东,奚足以及此哉!沙陀之与契丹,犹之于鹿也,捷足者先耳。阿保机背七部更代之约而踞汉城,克用父子受大同之命而窥唐室,其以变诈凶狡相尚,又相若也。素所怀挟者无以相踰,而克用为李可举所挫,投命鞑靼,素为殊族所轻,威固不足以相制。阿保机帅三十万之众以来寇,目中已无克用,克用与之连和,力屈而求安耳。克用短长之命,阿保机操之,而东有刘仁恭与为父子,南有朱温遥相结纳,三雄角立,阿保机持左右手之权,以收其垄断之利,以其狡毒,不难灭同类世好之七部,而何有于沙陀之杯?当是时,朱温疆而克用弱,助温以夹攻克用,灭之也易,助克用以远攻温,胜之也难,克用乃欲以信结之,约与灭温,直一哂而已。契丹于时未可得志于河东,姑许之而弗难旋背之,克用乃曰:“失信夷狄,自亡之道。”拒谋臣之策,不擒之于酣饮之下,何其愚也!阿保机初并七部,众心未固,德光孤雏耳,突欲闇弱而莫能为主,阿保机死,则七部各怀其故主,分析以去,而契丹之势衰,李从珂、石重贵之败亡不速,赵宋无穷之祸亦以早捐,岂非中华之一大幸与?以克用之机变雄桀,而持老生之常谈,假帝王之大义,以成乎三百余年中原之毒螫,意者其天邪?不然,何其愚也!以帝王之惇信义也,三苗来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駾之;东夷既服矣,周公必兼并之;未尝恃硁硁以姑纵也。晋文公弃楚之小惠,败之于城濮,而春秋大之,宗周以安,宋、郑以全,所繇异于宋襄远矣。故曰:夷狄者,欺之而不为不信,杀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者也。以一夫擒之而有余,举天下之全力经营二百余年而终不克,无可归咎,而不容已于重惜,故曰:意者其天也。不然,克用之狡,岂守老生之谈、附帝王之义者哉?
 
案曰:儒者言仁义,而仁义有界。古圣王岂不仁义哉?其于三苗、东夷,必欲驱逐分北兼并之。夷狄之近于禽兽,其心,兽心也,其德,豺狼之德也,乏礼义,好劫杀,不可与为仁义,不可与为而为之,必受其害矣。汉武之逐匈奴至于王庭,而汉三百年无虏患;隋文尽诛宇文,而后无鲜卑,斩草除根,而患绝。明太祖光复成功矣,而未绝蒙古之廷,蒙古犹为边患,几与明相始终,辛亥光复,愈优待满清,迩后日满相结以侵华,甚哉,夷狄之反复不可姑息也!
抗战之胜,优待倭俘返国,日本犹横,不自认其罪也,且辱华也。仁义不足以怀夷狄,而适为夷狄所轻。若夫俄国之待日本则为厉矣,生还者少,反攻德国本土,严惩其罪,德国自认其罪,日本畏惧俄国,夷狄固多畏威而不怀德也。
 
 
王船山论汉迁六国贵族豪杰,与匈奴和亲之弊曰:
 
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彊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富豪大族之所以彊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彊;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不足以彊;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彊。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燄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谅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彊以为国彊邪?固不如休息余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 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余。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衍曰:自古贵华夏,贱夷狄,三代所不屑以为臣,况与为婚?非私也,华夏者,天之所钟,而为礼义之邦,其文明智慧,皆远优于夷狄。当保其所所贵,而不与贱者乱,不为贱者陵。
 
和亲无耻,苟利一时,而流弊万世!天子娶夷妇,犹可言,无伤华夏之根本;以女配夷,则辱矣,坏万代之纲维!娶夷而夷化于汉,嫁夷则汉化于夷矣,岂不辱哉!而汉女多与夷婚,夷与之狎而习汉语,继其父之猛悍,复承其母之智巧,知中夏之地情,乘中国之不备,其狡足以佐其悍,则足以据中夏而屈之,五胡、辽、金元、清所以相继蹂躏中土也!
 
至于今者,汉女妇于白狄、黑蛮者愈多,白狄犹稍有文明者也,黑蛮至下,若禽兽然,蠢蛮无文,毫无礼义,乃有汉女媚之,与之婚配。国民多恬然不以为怪,而黑蛮之入居华土者不知数十百万矣,必大污汉人之血,多娶吾汉人之女。
 
黑蛮之强者,体力也;其不足者,智力也,而多娶汉女,黑蛮受母之育,而习其言语,亦必强悍如其父,巧慧如其母,益其不足而佐其所余,苟生觊觎之心,恐祸烈于古之五胡矣!奥巴马,黑蛮,其母白狄,而其智商远甚常蛮,此明证也。而知圣王之正氏族,严婚姻,其虑深也。冀有王者作,树夷夏之防,严狄蛮之出入,禁女子之配夷,庶保神州之不污,挽地维于不裂乎!
 
“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诚哉斯言也!夷祸之深也,华夷之相交也,裂华夷之防,而多与夷婚。收戎狄入居内地,教以诗书礼乐,不足以化其戎心,而徒长其文奸之具。操、懿,至狡者也,以夺汉魏之政;而胡儿如刘渊、石勒、宇文泰更凌驾其上,而窃华夏之统。石勒之狡,石虎之暴,拓拔宏之伪,宇文泰之猾,完颜阿骨打、忽必烈之横,多尔衮之智,玄烨、弘历之术皆足以屈役中国,摧抑汉人,而为三代秦汉所未有!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余曰:华族之血不可以输夷。
 
华之不可与夷婚,何也?以事理言之,恐夷知中国之情,而为患中国;以物理言之:华种贵,夷种贱,华之礼义智慧皆远优于夷,虽有环境之故,亦根源于种性基因也,惟吾华种之优良,固产此优秀之文化,使基因低劣如黑蛮,又何有文明之创?若基因大降,则退为夷矣。当保此优良之基因,勿为低劣夷种所污,勿轻输于夷,以长夷之智。优劣之相交,劣易损优,优易利劣。人之生也,若入动物之群,必蠢蛮如物,而动物之生也,若近人类之居处,其智巧则远甚寻常之物。
 
王船山反对以夷乱华,而主张用夏变夷。刘安之谏汉武帝伐南越,学者或是之,而船山甚非议之,论曰: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而北至于碣石,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坏也。五岭者,培塿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殽函、剑阁、龟阨之险也。若夫东瓯之接吴、会,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雞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当亦内媿于心矣。 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也。书曰:“宅南交。”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恡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遶、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案曰:南越不可不收为中国,地势相接,风气相近,人情相亲,非可以华夷限之内外,况本先王所封,与华夏种族相近,正当用夏变夷,成吾中国不可分割之土。汉武之伐南越,其于国,大略也,以备匈奴;其于后世,大仁也,变蛮夷之地为中华礼义之乡。武帝平瓯、闽,开南越,即今浙江温州、福建、广东等地,而后成文教之乡,朱子大儒,闽地所诞也,明末抗清者陈邦彦、屈大均、张家玉,近代孙中山公皆为越人。而宋之置燕云于胡虏,使之沦没四百年,民乃渐染胡俗,于是文明南移。呜呼!以见汉武开拓之伟功,宋室沦亡之大罪。扩张土地,以广吾华夏之风;置固有之土于夷,则沦于夷狄之俗。扩张,非徒广华夏之风,亦以免于边患,使漠北皆为我中国所有,徙吾民,变其俗,足为防塞,蒙古岂能为梗哉?建虏岂能入关哉?俄国之扩西伯利亚,其地虽贫,其人虽稀,而足为俄国屏障,虽强如拿破仑、希特勒未有能侵有俄国者,至其中而蹶。
 
越南归中国盖已千年,而徙民于彼者少,乃乘五代之乱僭立,而与中国隔绝,中惟明成祖收复数十年,于兹垂千年矣。然文化风俗颇近中国,后有明王,复收越南,徙民与之婚,变其俗,消其隔,与中国同,易易也!
 
船山遂言文明之扩张,论汉武帝之开扩曰: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西则因桓,南暨于交,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读起。虽然,抑岂非天牖之乎?玉门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雝、凉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巂也、滇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昆明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於南海之滨、滇云之坏,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直,冀州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奄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
 
 
案曰:“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春秋曰王者无外,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庸》曰:“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华夏文明礼乐,固圣人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也。势之不及,故曰不治夷狄,势之可及,又何夷狄之为外乎?江、浙、楚、闽,汉之所开为华夏礼义之区也,于漠北无能及,势限之也,而天地有变,形势有改。藏、蒙昔与中国为敌国,今则属中国,惟外蒙限之域外,而外蒙之近内蒙,可收为中国。越南之近广东,亦当收之。虽海外之远,亦未尝不可变为华夏。台湾之久为蛮荒之地,四百年前,郑成功开辟之,移吾民,用夏变夷,而成华夏不可分割之土,虽于近代故,至今未与大陆为一,而台独固公论所不容也。
 
且华人之游移海外者多矣,有数千万,苟能于海外建国,用华夏之礼变易其俗,复多移汉民以固之,岂非天下之大幸,万古未有之荣哉?而封建制不适于秦后,可用于今。古之封建,其王幾不过千里,比于诸侯,未足为多,今以中国大陆为王幾,朝鲜、越南、台湾、缅甸、日本、匈牙利、中亚等地等为诸侯国,王幾甚广,而无周室尾大不掉之弊,诸侯处四方,以中国大陆为宗主,足以拱卫大陆,而无异国之侵。则华夏永安,永无边患矣。
 
 
船山于《宋论》论章惇之功曰:章惇之邪,灼然无待辨者。其请经制湖北蛮夷,探神宗用兵之志以希功赏,宜为天下所公非,亦灼然无待辩者。然而澧、沅、辰、靖之闲,蛮不内扰,而安化、靖州等州县,迄今为文治之邑,与湖、湘诸郡县齿,则其功又岂可没乎?惇之事不终,而麻阳以西,沅、溆以南,苗寇不戢,至今为梗。近蛮之民,躯命、妻子、牛马、粟麦莫能自保。则惇之为功为罪,昭然不昧,胡为乐称人之恶,而曾不反思邪?
 
 
乃若以大义论之,则其为功不仅此而已也。语曰:“王者不治夷狄。”谓沙漠而北,河、洮而西,日南而南,辽海而东,天有殊气,地有殊理,人有殊质,物有殊产,各生其所生,养其所养,君长其君长,部落其部落,彼无我侵,我无彼虞,各安其纪而不相渎耳。若夫九州之内,负山阻壑之族,其中为夏者,其外为夷,其外为夏者,其中又为夷,互相襟带,而隔之绝之,使胸腋肘臂相亢悖而不相知,非无可治,而非不当治也。然且不治,则又奚贵乎君天下者哉?君天下者,仁天下者也。仁天下者,莫大乎别人于禽兽,而使贵其生。苗夷部落之魁,自君于其地者,皆导其人以駤戾淫虐,沉溺于禽兽,而掊削诛杀,无闲于亲疏,仁人固弗忍也。则诛其长,平其地,受成赋于国,涤其腥秽,被以衣冠,渐之摩之,俾诗、书、礼、乐之泽兴焉。于是而忠孝廉节文章政事之良材,乘和气以生,夫岂非仁天下者之大愿哉?以中夏之治夷,而不可行之九州之外者,天也。其不可不行之九州之内者,人也。惟然,而取蛮夷之土,分立郡县,其功溥,其德正,其仁大矣。
 
案曰:今中国虽统一,而境内少民,多有未沐浴中华文明者,且分之使保其俗,隔之使治其区,非中国之利也,久远必启分裂。中国大陆,既为王幾,则当尽为夏而无夷。用夏变夷,有不可行于域外者,而不可不行于域内,化各族之民皆为汉,其不可化者,徙之于诸侯国,藩邦。取消少民自治,分立省市。如此,惟一民族,统一彻底,而无隔阖冲突,无国土分裂之虞,无夷狄乱华之虑,斯固大仁大略也。
 
 
王船山《读通鉴论》论内徙胡人之弊曰:南单于降汉,光武置之西河塞内,迨和帝之世,窦宪出塞五千里,大破北匈奴,北单于逃亡,其余种于除健请立,袁安、任隗欲乘朔漠之定,令南单于反北庭,驱逐于除鞬,而安其故庐,此万世之长策也。于除鞬不得立,而汉亡一敌。送南匈奴反北庭,统一匈奴,而南单于抑且以为恩。乃若阳以施大德于南虏,而阴以除中国腹心之蠹,戎心不启,戎气不骄,袁风不淫于诸夏,判然内外之防,无改于头曼以前之旧,刘渊、石勒之祸,恶从而起哉?夷狄阑居塞内,狎玩中国,而窥闭乘弱以恣寇攘,必矣。其寇攘也,抑必资中国之奸宄以为羽翼,而后足以逞,使与民杂居,而祸烈矣。尤不但此也,民之易动于犷悍慆淫、苟简喙息,而畏礼法之检束,亦大化之流所易决而难防也。古之圣王忧之切,故正其氏族,别其婚姻,域其都鄙,制其风俗,维持之使若其性。而民之愚也,未能安于向化而利行之也。廉耻存,风俗正,虽有不利,而固不忍于禽行以不容于乡党。夷狄入而杂处焉,并且与之相市易矣,必将与之相交游矣,浸乃与之结昏姻矣;其衣、其食、其寝处、其男女,盖有与愚不肖之民甘醉饱、便驰逐而相得者矣。彼恶知五帝、三王之前,民之蹄齧弃捐与禽兽伍,而莫保其存亡之命者,固若此也。则且诧为新奇,大利于人情,而非毁五帝、三王之为赘疣。然而疆力不若也,安忍儇利不若也,则君之、宗之、乐奉而率从之,而不知元后父母之必就吾同类而戴以德乘时之一人矣。女奚之酿也,必择其酸醅而去之,恶其引旨酒而酸之也;慈父之教也,必禁其淫朋而绝之,恶其引朴子而胥淫也。祸莫重于相引,而相害者为轻;害知御,引不知避也。于是而知袁安、任隗之识远矣。其言曰:“光武招怀南单于,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计之算,扞御北狄。”夫光武岂可谓之权哉?倒置重轻,而灭五帝、三王之大经也。
 
案曰:胡人之不可内徙也,其弊自古而见,袁安之计为长,以免戎狄之乱华。然不若周公兼并之为彻底,周公兼并东夷,而东夷之患永绝。胡人不可内徙,汉人可以外迁。窦宪之大破北匈奴,单于慑胆,远走乌孙,漠北空矣,迁汉人以居之,则漠北永为中国所有,一以扩中国之地,二以除边疆之患,又分南匈奴于四方,使无能内扰,岂非万世永安之计哉!漠北多为汉人,必不能分割,刘石之祸可免,辽、金、元、清之祸亦无从而起。惜哉!时无汉武之雄主也。以汉武之雄略,能空漠北,必收漠北而郡县之矣,其夺匈奴河西,皆置郡县也。
而徙胡之弊,乱夷夏之防。夷居中国,必熟知中国之情,乐中国繁华之地,而生觊觎之心,乘衅寇攘中国,必矣。彼习汉语,而与中国之奸宄相引,尤为大患。非但此也,且乱华夏风俗。夷夏杂处,必为交易,必为婚姻,交易则染其犷悍之俗,婚姻则污我纯洁之血。而人之向上难,堕下易,乐苟简之便利而畏礼乐之检束,戎风一袭,决裂礼法而无顾忌矣。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洛,而伊洛化为戎矣;契丹、女真之据幽燕,而幽燕习于胡矣。故圣王严夷夏之界,不使杂居;正氏族之辨,严其通婚。维持礼教如此之切,诚为华夏虑也。后王不法先王,徙胡入内,而溃其防,华夏生民交受其吞噬。国朝自改革以后,号开放,大开国门,异域之人皆容入内,而外国人之来中国者不知数千万,何忘汉晋徙胡之弊而犹蹈其辙哉!乃中国女子之无廉耻,媚外国之夷狄而与之交易,且与之结姻,中国之人染其野蛮之俗,而益趋于夷,与夷为党。呜呼!当严夷夏之防,明荒服之制,以免祸患之丛生也。
 
王船山严华夷之辨,扶长中夏以攘夷狄,深恶夷狄之乱华,而曰夷狄非我族类,不入我伦,杀之不为不仁,然亦反对肆意虐待屠杀夷狄,非唯伤天地之和气,亦为华夏之祸,批判汉晋虐役屠戮夷狄之害曰:
 
利之所在,害之所兴,抑之已极,其纵必甚。故屈伸相感而利生,情伪相感而害起,屈伸利害之相为往复,而防之于早,以无不利。智者知之明也,而庸愚不知。知者则立法以远害,不知则徇利以致凶,利害之枢机在此矣。  永元之后,降羌布在郡县,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及迎段禧之役,征发羌骑,诸羌犇溃,因结聚人寇,而右、三辅、并、益皆残杀破败,内乱乘之,汉因以衰。制之不早,火郁极而燎原,屈伸必然之数也。
 
中国之智,以小慧制戎狄;戎狄之智,以大险覆中国;中国之得势而骄,则巧以渔其财力;戎狄之得势而逞,则很以恣其杀掠;此小胜而大不胜之固然也。役其力,听役矣;侵其财,听侵矣;债帅、墨更、猾胥、豪民,施施自得,而不知腰领妻孥之早已在其锋刃羁络闭矣。制吏民而使勿虐之者,下策也。贪猾者幸快其须臾之意欲,刑罚非所畏也。或且献其佞说,曰“何事苦珵民以奖异类”,如汲黯之言矣。力可役,财可侵,大险之伏,不敌小慧,贪猾者何知,近取股掌而弗利之邪?迨及郁极而熺,蒙其利者死骨已朽,而后生食报于毒,亦痛矣哉!
故王者之于戎狄,暴则惩之,顺则远之,各安其所,我不尔侵,而后尔不我虐。旅獒之戒,白雉之却,圣人之虑,非中主具臣所测也。
 
 
汉之末造,必亡之势也,而兵疆天下。张奂、皇甫规、段颎皆奋起自命为虎臣,北虏、西羌斩馘至百万级,穷山搜谷,殄灭几无遗种,疆莫尚矣。乃以习于战而人有愤盈之志,不数十年,矢石交集于中原,其几先动于此乎!
桓,灵之世,士大夫而欲有为,不能也。君必不可匡者也;朝廷之法纪,必不可正者也;郡县之贪虐,必不可问者也。士大夫而欲有为,唯拥兵以戮力于边徼;其次则驱芟盗贼于中原;名以振,功以不可掩,人情以归往,闇主权阉抑资之以安居而肆志。故虽或忌之,或谮之,而终不能陷之于重辟。于是天下知唯此为功名之径而祸之所及者鲜也,士大夫乐习之,凡民亦竞尚之,于是而盗日起,兵日兴,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
夫羌、虏之于汉末,其害已浅矣,驱之迫之,蹙而杀之,而生类几绝。非以纾边疆之急,拯生民之危,扶社稷于不倾,而薙艾之若此其酷。人长乐杀之气,无虏可杀而自相为杀。自相杀,则自相敝矣;自相敝,则仅存之丑类,徐起而乘之;故垂百年,三国兵息,而五胡之祸起。佳兵不祥,遂举旷古以来富强卓立之中夏趋于弱,而日畏犬羊之噬搏。汉末之强,强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论世者之所深悲也。
 
 
夷狄非我族类者也,蝥贼我而捕诛之,则多杀而不伤吾仁;如其困穷而依我,远之防之,犹必矜而全其生;非可乘约肆淫、役之残之、而规为利也。汉纵兵吏残蹂西羌,而羌祸不解,夷狄且然,况中国之流民乎?夫其阑入吾士,不耕而食,以病吾民,褊人视之,其忿忮也必深。上无能养也,无能安也;弃坟墓,离亲戚,仰面于人以求免于冻馁,又岂其情之得已哉?役则役焉矣,敺则敺焉矣,不敌我十姓百家之相为朋比矣。愚民于是而以侮之为得计,士大夫于是而以制之为得势,有司于是以箝束驱除之为保我士民之功。一王之天下无分士,天地之生非异类,而摧残之若仇雠,伤和气,乖人理,激怨怒,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皆自取之焉耳。
 
西晋之末,蜀已覆于前矣。刘弘薨,山简闇,荆湘之士民虐苦流民;而若冯素者,且持保固乡里之邪说,惑狂愚残忍之荀眺,欲尽诛之;四五万家一时俱起,杜弢挟之以作乱,天道之必然,人情之必致也。鸣呼!眺欲尽诛之,独非人乎,事即成而何忍?况其祗以自贼也!迨其已反,则又或咎之曰:杀之之不速也。不仁者不可与言,有如是夫!
 
 
案曰:华夷之辨,本在华夷各止其所,相安不相害也。而今人或矫从前姑息之弊,欲杀尽夷狄,虑夷狄终为华夏威胁也。虑之过矣,此于人情为不仁,华夷皆人也,夷狄欲杀尽,则非人之蛇虫鸟兽尤欲诛绝乎?人之强,不以绝物,牛马猫狗犹豢养而亲之;华之强,岂以绝夷,不使其留遗类?而揆之天道,一阴一阳相生不息,华夏阳也,夷狄阴也,天无绝阴之理,则人无绝夷狄之理。又孟子曰:“国无敌,则恒亡。”一意杀戮,人长乐杀之气,无敌可杀,则自相杀。而树敌过多,杀戮有报,夷狄怀怨,乘华夏之内争,乃以致杀于我,而我日畏犬羊搏噬,物极则反,非以安中夏,适以祸中夏也。
且夷狄,亦何必惴惴虑为华夏之害也,族在自强耳,国在自安耳。自强则人弗能欺,自安则人弗能乱。以夷狄皆为害而欲杀之,岂可胜杀?纵吾诛绝其类,而自相杀,亦惨矣,汉末之争,曹操赋诗有“生民百遗一”之痛,西晋平之,旋有五胡之乱,杀机一逞而不可收,有如是哉!存吾之敌,使与吾竞,吾忧之而不驰其备,而赶紧杀绝,使无能与吾竞,吾乃以为无能为敌,自相竞,而不知徐起之丑类正欲扼我之项领矣。孟子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
 
 
王船山《读通鉴论·晋惠帝》:
 
惠帝之七年,索头猗西略诸夷三十余国,拓拔氏入主中国之始基也。夷狄居塞内,乘中国之虚,窃为主于中国,而边远之地虚,于是更有夷狄乘之,而为主于所虚之地。夫夷狄所恃以胜中国者,朔漠荒远之乡,耐饥寒、勤畜牧、习射猎,以与禽兽争生死,故麤犷悍厉足以夺中国膏粱豢养之气。而既入中国,沈迷于膏粱豢养以弃其故,则乘其虚以居其地者,又且麤犷悍厉而夺之。故刘、石、慕容、姚、苻、赫连迭相乘而迭相袭,猗之裔,乃养其锐于西北,徐起而收之,奄有群胡之所有,而享国以长,必然之势也。契丹人燕、云,而金人乘之于东;金人有河北,而蒙古乘之于北;知夺人而不知见夺之即在此矣。
 
呜呼!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拔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汉、魏徙戎于塞内,空朔漠以延新起之夷,相踵相仍,如蟹之登陆,陵陵藉藉以继进,天地之纪,乱而不可复理,乾坤其将毁乎!谋之不臧,莫知其祸之所极,将孰尤而可哉!
 
案曰:呜呼,何后世汉人之无长计也!汉之强也,而空漠北之地,可以置郡县而迁居之,永息边疆之患。而元帝之世,陈汤斩郅支单于而不并之;和帝之世,窦宪逐北匈奴至乌孙而犹立之。不外迁以扩华夏之疆,乃内徙胡人而为中国腹心之患。漠北之地虚,而新起之夷复入而据之,仍为中国患,境内之夷乘衅而寇攘中国,而夷祸蹈天。匈奴衰,而鲜卑继之。鲜卑衰,而突厥继之,突厥衰,而契丹、女真、蒙古继之,为患愈大。
夷狄之入居中国而汉化,既以乱中国,而亦自此弱矣。刘石苻姚慕容赫连之寇攘中土,旋起旋灭,而拓拨养锐于北,徐起而夺之,乃奄有群胡之所有,享国过百年。“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拔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悲哉!窃我华夏礼乐,乱我华夏种族,华夏种族基因及今占百分之七十,而不如三代两汉之为纯矣。满清之窃尤深,而汉人受其奴役近四百年。汉魏作俑,徙胡入内,祸患至于如此之深,空漠北而延新起之夷相踵相继为祸中华,愈知汉武开疆之为大仁大略。
 
 
《读通鉴论》论结胡之害曰:刘渊虽挟桀敖不逞之材,然其始志亦岂遽尔哉?观其讥随、陆之无武,绛、灌之无文,则亦自期于随、陆、绛、灌之中而已矣。其既归五部,闻司马颖之败,尚欲为之击鲜卑、乌桓,则犹未必遽背晋而思灭之也。司马颖延而挑之,刘宣等推而嗾之,始以流毒天下,而覆晋室。乃匈奴自款塞以来,蕃育于西河有年矣,渊匪茹而逞,不再世而子孙宗族及其种类骈死于靳准,无孑遗焉,则渊毒天下还以自毒,渊亦何利有颖之挑、宣之嗾,以糜烂冒顿以来数十传之苗裔部落于崇朝也?司马颖一溃其防,而河决鱼烂,灭其宗而赤渊之族,亦憯矣哉!
而推祸原所启,则王浚之结务勿尘先之也。司马氏自讧于室,固未尝假外援而召之乱也。浚狡有余而力不足,乃始结鲜卑而开千余年之衅;颖惧鲜卑,乃晋渊以敌之;交相用夷,颖不救死,而浚伏其诛。流毒天下者,殃必及身。及身者,殃之券也;祸延百世者,殃之余也。石敬瑭之妻子歼于契丹而无遗种,岂或爽哉!故王浚者,千古凶人之魁也,而效之者何相踵以自灭也!
 
 
晋武分诸王使典兵,晋不竞矣。彼皆膏粱纨袴之子也,教练不亲,束伍不禁,瓦合而徒炫其军容,足以乱尔,而不足以竞。又、颖、颙、越之交相残杀,閧然而前,穨然而熸,未尝有经旬之战守,而横尸万计,其以民命为戏久矣。不足以竞而欲相竞,于是乎不得不借夷狄以为彊。刘渊之起,司马颖召之也;石勒之起,苟晞用之也;拓拔氏之起,刘琨资之也;皆不足以竞,不获已而藉之以竞,而晋遂亡。中国之祸,遂千余年而不息。使竞在中国而无待于彼,不示以弱而绝其相陵之萌,则七国之反,赤眉、黄巾之乱,袁、曹、公孙、韩、马之争,中国亦尝鼎沸矣,既折既摧而还归于定,亦恶至此哉!
武帝无百年之算,授兵于孺子,司马颖之顽愚,延异类以逞,不足诛也。若夫刘琨者,怀忠愤以志匡中国,而亦何为尔邪?琨进索虏,将以讨刘渊也。拒一夷而进一夷,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卢于陉北,不亦傎乎!夫琨不能驱市人以敌大寇也,诚难;然君子之自靖以忠于所事,亦为其所可为而已矣。智索力穷,则归命朝廷,如魏胜、辛弃疾斯亦可矣,未有急一时而忘无穷之祸者也。盖琨亦功名之士耳,志在功名而不闻君子之道,则功不遂、名不贞,而为后世僇,自贻之矣。前有不虑之君,后有不虑之臣,相仍以乱天下;国速亡,夷、夏之防永裂。呜呼!将谁咎哉!
 
宗国沦亡,孤臣远处,而求自靖之道,岂有他哉?直致之而已矣。可为者为之,为之而成,天成之也;为之而败,吾之志初不避败也。如行鸟道者,前无所畏,后无所却,傍无可迤,唯遵路以往而已尔。旁睨焉而欲假一径以行吾志,甚则祸及天下,不甚则丧其身,为无名之死而已。刘琨之托于段匹磾是也。
非我类者,心不可得而知,迹不可得而寻,顷刻之变不可得而测,与处一日,而万端之诡诈伏于谈笑,而孰其知之?琨乃以孤立之身,游于豺狼之窟,欲志之伸也,必不可得;即欲以颈血溅刘聪、石勒,报晋之宗社也,抑必不能;是以君子深惜其愚也。以琨之忠,身死族夷,抱志长埋于荒远,且如此矣;下此者,陷于逆而为天下僇,亦终以不保其血胤。功则无功也,死则必死也,何乐乎其为此也!故曰直致之而已矣。
 
案曰:论者多曰八王相争,使五胡乘衅乱华。然秦末楚汉之争亦烈矣,汉末三国之争亦多矣,而无夷狄乘衅者,何哉?自相争,不用夷狄相争,示夷狄以强也。八王相争,不足以争,用夷狄争,示夷狄以弱而招其侮也。八王者,赵王伦篡位矣,齐王冏讨之,长沙王乂又伐冏矣,而未有夷狄乘衅也。至王浚用鲜卑伐司马颖,司马颖用匈奴刘渊拒之。王浚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邺,颖大败,挟天子奔洛阳。刘渊轻之曰:“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刘宣又激劝之,而渊叛晋自立矣,此胡祸之所由始也。夷狄之不可用也,异类不同心也,不同心,则或相谋。申侯借犬戎伐周,而幽王死,镐京沦,微秦晋救之,郑卫翼之,周其亡于夷狄矣。周襄王用狄人伐郑,后狄人又奉其弟带攻襄王,微依于郑,晋文公纳之,襄王不免幽王之祸矣。前车之鉴也,而何忘之?复循其辙,司马颖一用刘渊,而渊为夷狄乱华之首,王浚用鲜卑,而鲜卑最为中国大患,窃据北土百余年,浚先用之,颖以拒之,浚真千古乱人之魁也!而后浚为石勒所杀,颖亦幽死。乱天下,贻害后世,岂能免于死乎!近世,国民党欲剿共,而借米利坚之资,共欲灭国民党,而假苏联之援,皆为米苏所制,非毛太祖之神武,后挫米于朝鲜,退苏于珍宝,中国亦沦为米苏之仆从矣。 刘琨怀忠愤欲匡其国,而亦不顾夷夏之防,进索虏讨刘渊,联鲜卑段匹磾讨石勒。而事卒不成,徒延拓拔猗卢于陉北,遗将来百年之祸;石勒未灭,而己先为段氏所杀,愚哉!哀哉!诚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段氏忠于晋者,亦不可托也。况拓拔之狡鸷乎!宋之愚也,联金灭辽,联蒙灭金,而一为金所逼,二为蒙所灭,成旷古未有之祸,而益谬矣。夷狄之反复,固不可信也。祖逖则贤矣,不用夷狄,不联夷狄,而与石勒相持弊勒,使勒惧之求和,勒之人叛归逖,亦不受,不测其心也。苟能一心奋志,功可立也,何必用夷联夷哉?用之不慎,徒取侮于夷,用之虽成,亦使夷狄相窥。联其弱,不足为恃,联其强,恐为所噬。
 
 
《读通鉴论》论夷狄之不可入主中国,道统之不容夷狄窃曰:
王弥劝刘曜都雒,曜不从,弥以是轻曜而背之。弥,盗魁之智耳,恶足以测狡夷之长算哉?石勒视刘曜而尤狡,张宾之慧,非弥所能测也。勒在葛陂,孔苌请夜攻寿春,据之以困江东,勒笑之,而从张宾北归据邺。勒横行天下,岂惴惴于纪瞻者,然而知瞻可胜,而江、淮之终不可据以为安,勒之智也。
江、淮之春有霖雨,常也;纪瞻与相持,不以雨为困而勒困,于此可以知地气、可以知天情矣。三代以上,淑气聚于北,而南为蛮夷。汉高帝起于丰、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气移于南。郡县封建易于人,而南北移于天,天人合符之几也。天气南徙,而匈奴始彊,渐与幽、并、冀、雍之地气相得。故三代以上,华、夷之分在燕山,三代以后在大河,非其地而阑入之,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人之所不服也。是故拓拔氏迁于雒,而六镇据其穴以残之,延及于齐、周,而元氏之族赤。守绪迁于蔡,而完颜氏之族歼。耶律亡,而其支庶犹全于漠北。蒙古亡,而其苗裔种姓君长塞外者且数百年。舍其地之所可安,以犯天纪,则未有能延者。枳橘貉鹆之性,黠者自喻之,昧者弗知也。王弥、孔苌之所以愚而徒资曜、勒之笑也。
夫江、淮以南,米粟鱼盐金锡卉木蔬果丝枲之资,彼岂不知其利;而欲存余地以自全其类也,则去之若惊。然则天固珍惜此土以延衣冠礼乐之慧命,明矣。天固惜之,夷且知之,而人弗能自保也,悲夫!中华之败类,罪通于天矣。虽然,夷而有曜、勒之识也,则自知此非其土,而勿固贪之为利以自殄其世也。
 
 
天下所极重而不可窃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谓治统;圣人之教也,是谓道统。治统之乱,小人窃之,盗贼窃之,夷狄窃之,不可以永世而全身;其幸而数传者,则必有日月失轨、五星逆行、冬雷夏雪、山崩地坼、雹飞水溢、草木为妖、禽虫为之异,天地不能保其清宁,人民不能全其寿命,以应之不爽。道统之窃,沐猴而冠,教猱而升木,尸名以徼利,为夷狄盗贼之羽翼,以文致之为圣贤,而恣为妖妄,方且施施然谓守先王之道以化成天下;而受罚于天,不旋踵而亡。
 
鸣呼!至于窃圣人之教以宠匪类,而祸乱极矣!论者不察,犹侈言之,谓盗贼为君子之事,君子不得不予之。此浮屠之徒,但崇敬上木、念诵梵语者,即许以种,而无所择于淫坊酒肆以护门墙贪利养者;猥贱之术,而为君子者效之,不亦傎乎?石勒起明堂、辟雍、灵台,拓拔宏修礼乐、立明堂,皆是也。败类之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皆自绝于天。故勒之子姓,骈戮于冉闵;元氏之苗裔,至高齐而无噍类;天之不可欺也,如是其赫赫哉!
虽然,败类之儒,鬻道统于夷狄盗贼而使窃者,岂其能窃先王之至教乎?
 
昧其精意,遗其大纲,但于宫室器物登降进止之容,造作纤曲之法,以为先王治定功成之大美在是,私心穿系,矜异而不成章,财可用,民可劳,则拟之一日而为已成。故夷狄盗贼易于窃而乐窃之以自大,则明堂、辟雍、灵台是已。明堂之说,见于孟子;辟雍灵台,咏于周诗。以实考之,则明堂者,天子肆觐诸侯于太庙,即庙前当扆之堂也;辟雍者,雍水之侧,水所环远之别宫,为习乐之所也;灵台,则游观之台,与囿沼相閒者也;皆无当于王者之治教明矣。汉儒师公玉带之邪说而张皇之,以为王者法天范地,布月令、造俊髦、必于此而明王道,乃为欹零四出、曲径崇台、怪异不经之制以神之。此固与夷狄盗贼妖妄之情合,而升猱冠猴者鬻之以希荣利,固其宜矣。
夫使先王之果于此三宫而兴教化也,然亦偶有便于此也,一学宫,而庠、序、棱异矣;一大乐,而夏、濩、武异矣;一大礼,而忠、质、文异矣。若夫百王不易、千圣同原者,其大纲,则明伦也,察物也;其实政,则敷教也,施仁也;其精意,则祗台也,跻敬也,不显之临、无射之保也;此则圣人之道统,非可窃者也。败类之儒,恶能以此媚夷狄盗贼而使自拟先王哉?劳民力,殚国帑,以黩圣而嚣然自大,则获罪于天;天灾之,人夺之,圣人之教,明明赫赫,岂有爽乎?论者犹曰君子予之,不亦违天而毁人极也哉!
 
 
鲸鲵不脱于渊,豺虎不脱于林,失其所据,力殚而无所归。石虎据鄴,慕容皝据卢龙,于是而东自灭貊,西及破落,南距阴山,北尽沙漠,皆为什翼犍之所有;拓拔氏之兴,延及百年,此基之矣。何也?虎与皝以其深渊丛林授之什翼犍,而自处于非据之地也。
天以洪钧一气生长万族,而地限之以其域,天气亦随之而变,天命亦随之而殊。中国之形如箕,坤维其膺也,山两分而两迤,北自贺兰,东垂于碣石,南自岷山,东垂于五岭,而中为奥区、为神皋焉。故裔夷者,如衣之裔垂于边幅,而因山阻漠以自立,地形之异,即天气之分;为其性情之所便,即其生理之所存。滥而进宅乎神皋焉,非不歆其美利也,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性之所不顺,命之所不安。是故拓拔氏迁雒而败,完颜氏迁蔡而亡,游鳞于沙渚,啸狐于平原,将安归哉?待尽而已矣。
延之入者,中夏之人也,不足以保彼之命而徒自溃乱也。聪明神武者,知其得据而只以失据也,无足惧也。筌之蹄之,不能有余种矣。
 
 
案曰:华夷之辨,莫明于船山。读船山史论,反复于华夷之辨不已。宋之亡于蒙古,前车之鉴也;明之亡于满州,身历之痛也。痛定思痛,而于此不得不重焉。夷狄岂能入主华夏哉?自秦汉以后,华夷之辨不明,中华败类延之而入也!犬戎之逼,陷犒京,杀幽王,而不据者,无所慕于华土也;匈奴之强,围高祖,扰边疆而不入者,中行说以为不足居也。彼时,夷狄之祸伤于肤而未毒于髓。自魏晋徙匈奴、鲜卑入内,夷狄居华土,慕华夏之纷华盛丽,而肇五胡乱华之祸,则徙之入内而启其觊觎也。然非败类延之入也,当权失策徙之以为汉用也。故五胡之乱,逞于北而不害于南。及至宋防内抑武自弱,而蒙古侵宋,刘秉忠为之佐也;建州窥明,范文程为之辅也。而灭宋者,张弘范所率之师也;禽永历者,吴三桂所作之伥也,皆中华之败类也。图一己之富贵,而不顾夷夏之大防。举轩辕、唐虞以来道法相传之天下尽授之夷狄,实为万世之罪人,而夷狄之祸毒于骨髓矣!使无此败类诱之导之延之,蒙满岂有窥觊中华之心,而长驱直入哉?
呜呼!其由来也渐矣!封建毁而王道衰,制狄之策,秦汉已不及三代;周礼坏而仁政陵,高祖岂能望文武?人心偷,而有徙豪强之虐,和亲之耻,皆三代王道之所贱,而弱华夏之力,长夷狄之狡也。权术功利兴,加佛氏平等之说,而大义衰,华夷之辨不明,则不以易主为惭,戴夷狄为耻,皆人也,苟为富贵,导人弑其故君,延夷入据华土,惟利是视,无所不用其极,何有于华夷之大义哉?而其论华夷者,多以文化,如此,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苟入中国之俗,则可为中国之主,许衡以媚元,而雍正以自辩也。文化者,华夷之辨所延伸也,非以华夷之异独在文化之异也。人之昧于此者多矣!胡岂不知文之异,因乎地之异也?
 
天地人三维,天以分人禽,地以分华夷,人以分君子小人,不可乱也。自轩辕开此宝土,而为华夏,别于夷狄,迄今五千年,人犹是族,地犹是地,未有易也。华夏之地,惟华夏之人居之,非夷狄所可据也,据之者,非罚于其身,则祸于子孙,五胡旋起而旋灭,拓拨起之渐,虽幸统北土,而子孙诛于高氏,宇文灭于隋文。女真据之,亡于蒙古;蒙古入之而后去之,则保种于塞外,知天也;满洲入之而不去之,幸传三百年,而末世之君三代无后,迫改汉姓。皆史之明验也,岂有爽哉?延夷狄入华夏,祸中国而亦自亡其种,华夷之不可乱也明矣!船山之言曰:地所不宜,天所不佑,性所不顺,命所不安。其于华夷可谓辨之至严,而警夷狄亦至深矣!
 
不容盗贼夷狄之窃治统,道统者,治统,政治之权也,道统,文化之权也。治统者,帝王之所任也;道统者,圣贤之所传也。非夷狄盗贼可窃也,夷狄盗贼窃之,治统乱矣,华夷变态,日月颠倒;道统毁矣,纲常紊乱,仁义充塞。夷狄之可恶也,窃吾华夏之治统,而尤可恶者,并窃吾华夏之道统,窃治统而居然帝王以自大,窃道统而俨然圣贤而无忌,尊孔崇儒以为文饰,而儒学益以歪曲,乱吾华夏文化而已,伪儒不察,犹曰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岂不谬哉!岂不悖哉!此与佛教之徒但以其拜佛念经即许为佛种,而不择善恶,不分华夷以护门墙何异?此猥贱之术,而为儒者效之乎?认虏为君,引为同类,此乃贱儒伪儒也!彼一拜孔尊儒,即许为华夏,认为正统?况满清剃发改服之惨,屠杀千万之酷,禁锢百年之深,明末遗民有天崩地坼之感,朝鲜日本有华夷变态之说,中国变于夷也,而犹许满清为中华,诚船山所谓违天而毁人极也!
虏酋拜孔尊儒,即认虏为君,引为同类,此乃贱儒伪儒也,但知崇教,不顾族类,以吾族仇敌为君!当时或有屈于势而认之者,今满清已亡一百年年,其种种专制压迫腐朽,皆彰彰可见,而犹认满清为中华,颂康乾为圣明,无人心矣。败类之儒鬻道统于夷狄,使之如紫夺朱,郑声乱雅,长延虏运,使吾民不自知其夷狄盗贼,而畏敬之如神日,罪何大哉!石勒、元宏之后嗣亡国灭族,窃道统之报也,而败类之儒亦当膺万世之诛!
 
或曰:皆人也,华夷不分内外,夷狄之贤者,何为不可治中国乎?曰:《春秋》内华夏而外夷狄,不许夷狄执中国,况许夷狄治中国乎?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虽诸夏无君,必不求塞外之人为君。异种殊俗,华贵夷贱。使夷狄治中国,必为中国之祸也。夷狄治华夏,必使衣冠倒置,礼乐废阙,文化遭摧毁之痛,汉人受奴役之苦,五胡乱华,羯赵之治,羯人可殴汉人,汉人不可殴羯人,石虎愈加之以重役,死者甚众。蒙元之治,种分四等,儒为九下,辱汉愈甚。满清虽尊孔子,不过以科举笼络汉之士为之臣耳,而布文网甚密,篡改毁坏华夏典籍,文字狱频繁,吕留良案,明史案,言之痛心,四库全书虽名修书,毁书不亚于修书,触其忌者多为篡改,学者有“清修四库而古书亡”之叹。其为阴鸷,可胜道哉!世人多艳称康乾盛世,而当时学者唐甄曰:“清兴五十余年,四海之内,日益困穷。中产之家,尝旬月不睹一金,不见缗钱,无以通之,故农民冻馁,丰年如凶。良贾行于都市,列肆焜燿,冠服华膴,入其家室,朝则囱无烟,寒则蝟体不申。吴中之民,多鬻男女于远方.遍满海内。”所谓“康乾盛世”且如此,况其末世哉!满清三百年文化几无足观,文狱兴而学术岐,考据盛而圣学晦,陵夷至今,中国因之落于西洋,继之以西洋日本之侵,其为耻辱祸害,尚忍言哉!夷狄之不可治中国亦明矣!船山屡言夷狄之祸,以诫后人,慎勿奉夷狄为主哉!
 
又疑难曰:中国之篡盗,其残毒生民,毁坏文礼,与夷狄相去几何?则曰:不然,中国之篡盗,其篡也,害于上而虐不及下,其盗也,既为帝,则视此民为吾民,不肆意虐之也,其初或不贤,而不害子孙为贤,同为汉人,则防之不如胡人之深,治之不如胡人之刻。而使夷狄主中国,必大肆其残虐,以立其威;密布其网禁,以强其权。既非同类,则虐使而无所恤,而猜防愈深,禁锢愈深,满清文字狱所以旷古也。故圣人于篡盗讨之,而于夷狄尤摈之,船山曰使桓温成功而篡,尤贤于戴异类为君。管仲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以为绝对,非类虽有贤者,而于民族立场,必与华异,故不可不防也,春秋诸侯,异国尚异心,况异类乎!桓温犹可为治者也,而李自成,贼也,不可有为,然余亦以为使李自成成功而代明,犹贤于戴满清为君也,自成虽非贤,而无对汉人之忌刻,子孙未必不贤。满清之君虽稍有惻隐之心,而终不改其一贯防汉抑汉之策也,然则孰能使夷狄与华夏一心治中国哉!绝不可使夷狄治中国也,圣人惕惕以设此防,严此界,而后之败类乃坏之,延夷狄入中国为君,其得罪于圣人,毒极于中国,祸及万世,何如其大哉!
 
王船山《读通鉴论》痛斥东晋不图恢复,反沮止恢复之臣:取东晋之势与南宋絜论,东晋愈矣。江东立国,以荆、湘为根本,西晋之乱,刘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之者数十年,民安、食足、兵精,刍粮、舟车、器仗,旦求之而夕给,而南宋无此也。东晋所用以保国而御敌者,纪瞻、祖逖、温峤所鼓舞之士勇,王敦、苏峻虽逆,而其部曲犹是晋之爪牙也,以视韩、岳收乌合之降贼,见利而动、见害而沮者,不相若也。王导历相四君,国事如其家事,而深沈静定,规恢远大,非若李伯纪、赵惟重、张德远之乍进乍退,志乱谋疏,而汪、黄、秦、吕结群小以闲之也。则东晋之内备,裕于南宋远矣。刘、石之凶悍,虽不减于阿骨打,而互相忌以相禁且相吞也,固无全力以与晋争;慕容、苻、姚、段氏皆依晋为名,以与刘、石竞;李特虽窃,李寿折于龚壮,不敢以一矢加于晋之边陲;张氏虽无固志,而称藩不改;仇池杨氏亦视势以为从违,为刘、石之内患;非若金源氏之专力以吞宋无所掣也。则东晋之外逼,轻于南宋远矣。
然而宋之南渡,自汪、黄、秦、汤诸奸而外,无不以报雠为言;而进畏懦之说者,皆为公论之所不容。若晋则蔡谟、孙绰、王羲之皆当代名流,非有怀奸误国之心也;乃其侈敌之威,量己之弱,刱朒缩退阻之说以坐困江东,而当时服为定论,史氏侈为訏谟,是非之舛错亦至此哉!读蔡谟驳止庾亮经略中原之议,苟有生人之气者,未有不愤者也,谟等何以免汪、黄、秦、汤之诛于天下后世邪?
夫彼亦有所为而言矣!庾亮之北略,形王导之不振也,而左袒导者,诎亮以伸导;桓温之北伐,志存乎篡也,而恶温之逆者,忌其成而抑之;于是而中挠之情深于外御,为宰相保其勋名,为天子防其篡夺,情系于此,则天下胥以为当然,而后世因之以无异议。呜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五帝、三王之大统,即令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以为中国主,况仅王导之与庾亮争权势而分水火哉!则晋之所谓贤,宋之所谓奸,不必深察其情,而绳以古今之大义,则一也。蔡谟、孙绰、王羲之恶得不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乎?
 
 
蔡谟之谏北伐,为庾亮言也;王羲之之谏北伐,为殷浩言也。亮与王导不协,而欲立功以抑导于内;浩与桓温不协,而欲立功以折温于外;内不协而欲制胜千里也,必不可得。故二子之言,当其时而中于事会。虽然,君子之为言,计及当时,计及后世,时有不可明言者,则微言以动之,密谋以正之,而不因一时之急,伤久长之计。亮之正不足以服导,浩之才不足以制温,迫于立功,反致溃败,徒以沮挠人心而贻奸雄之笑,一时之事会也。王业之不可偏安,羯胡之不可纵佚,忘自彊之术,而益召其侮,偷寡弱之安,而日蹙其亡,百世之大防也。羲之言曰:“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业已成乎区区之势,为天下寒心,而更以陵庙邱墟臣民左衽为分外之求,昌言于廷,曾无疚媿,何弗自投南海速死,以延羯胡而进之乎?宋人削地称臣,面缚乞活,皆师此意,以为不竞之上术;闭户塞牖,幸盗贼之不我窥,未有得免者也。谯周仇国之论成,而刘禅之降旗旋竖,邪说之诬人亦酷矣哉!
若夫浩之欲折温也,亦非谋之不忠也;而折温之术,莫善于收温而用之。北伐之举,温先请之,而浩沮之;既乃自行而置温于局外,不资其一旅之援,温亦安坐上流而若罔闻;固温之乐祸以乘权,抑浩摈之而使成乎坐视。向令东西并进,而吾拥中枢之制,温固吾之爪牙,抑又恶足以逞?浩非其人,而羲之等不能以此说之,疑温忌温,而温之逆乃有所资以自雄。此所谓微言之,密谋之,制勍敌彊臣于尊俎者,浅人不足以及此也。
 
 
桓温伐燕,大败于枋头,申胤料之验矣。胤曰:“晋之廷臣,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实,而以孙盛阳秋直书其败观之,则温之败,晋臣所深喜而乐道之者也。会稽王昱不能自彊,而徒畏人之轧己,王彪之弗能正焉。呜呼!人之琐尾而偷也,亦至是哉!
秦桧之称臣纳赂而忘雠也,畏岳飞之胜而夺宋也。飞亦未决其能灭金耳。飞而灭金,因以伐宋,其视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视皋亭潮落、碙门飓发、块肉无依者,又奚若也?温亦未能举燕之为忧耳。温而举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为君相者,居重以不失人望之归,尽道以得民,推诚以得士,以礼待温,以道驭温,静正而不惊,建威以自固,温抑恶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讨?不然,则王莽、萧道成固无毫发之勋庸,而窃大宝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婴儿之护饵,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于位以有为乎?处堂以嬉,授兵柄于温,而又幸其败,温之怨且深,其轻朝廷也益甚。故会稽立而愤盈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晋必移社于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为疑忌以沮丧成功,庸主具臣之为天下僇,晋、宋如合一辙,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讳召王请隧之逆,圣人之情见矣。若孙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笔,幸灾乐祸,亦恶足道哉!
 
案曰:五胡乱华,北土沦于戎狄,实晋武帝之失策,八王之争,延异类以逞。而五胡未如金元满清齐心并力逼中国,相争相制,且二世之主多昏政,旋起旋灭,有英雄之主,聚豪杰之士,乘其内衅,收复甚易也。汉遭王莽之篡十五年,光武且能复之,况戎狄之不正愈于莽,分散之势不及莽之一乎?伸华夷之义,士必多归,人心必合,易于诛篡也。晋可中兴,而元帝无志无度,只成偏安,元帝之责也。祖逖有驱逐戎狄,恢复中原之心,仅给一千之兵,唯能与石勒相持。后祖逖立威河南,为石勒所忌,复以戴渊制逖,而逖不能尽意讨狄,又闻朝廷将有内难,郁郁而死。制王敦不以其道,而任刘隗、刁协刻薄之人,名为讨胡,实备王敦,逼王敦之反。岂但王敦欲反,朝臣亦多离心,不御敦之侵,王导为敦之弟,而不规劝敦,利敦之反以杀刘刁也。故敦之反,势如破竹,旋踵而入京城,挟制元帝,元帝忧死。元帝不能望光武,且不如周平王,能任秦襄公驱逐犬戎也。平王之待秦襄,失之厚,感秦襄救周之功,以龙兴之地西歧赐于秦,后秦卒以亡周;元帝之待祖逖,失之薄,给兵少,又以庸臣制之,逖以郁终,不能制王敦之逼,敦以逞于晋。明帝英武,平王敦之乱,而惜早死,不及恢复。后之具臣沮恢复之略,石虎之暴也,篡位弑君,劳役游猎无度,且与逆子相残,势可图,庾亮欲开中原,是也,而太常蔡谟沮之,极称石虎之强,晋不能当,朝议亦多有谟同,而亮不能北伐。后殷浩欲北伐,王羲之亦谏之,曰“当此区区江左,天下寒心”。石虎死,冉闵杀其子孙,桓温欲北伐,亦制之不得行,而赵地复为慕容所取。慕容俊、恪之雄杰死,桓温伐燕,秦救之,败于枋头。多以为温之咎,然燕之臣申胤曰:“晋室衰弱,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沮以败其事。”史不著乖沮之实,孙盛之流,又徇流俗而矜直笔,著枋头之败,固温之所恶也。皆为收复之机,而失之败之。呜呼!庸主具臣舍夷夏之大防,忌英雄之得势,沮恢复之大略,晋宋如合一辙!晋之能保江左而不吞于夷狄者,惟不如宋贬赵鼎,杀岳飞,斩韩侂胄之首送金之过耳。
华夷天下大防,船山以为“即令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以为中国主”。其言深矣!司马氏之延异类而祸中华,负罪于中夏,偏安江左,多暗懦之主,当时有志北伐者,庾亮、桓温耳!而庾亮志大才疏,激苏峻之反,无以安内,何以攘外?桓温有雄才,一举灭成汉,北伐燕秦,有两捷之勋,使无乖沮,收复或成矣。夫权臣之与夷狄,宁亡于权臣,不亡于夷狄也。使桓温功成而篡,复汉唐之区宇,亦强于司马氏也。庸主具臣争私权,不思大义,惴惴防权臣之篡夺,至于外夷之防则弛,固免于权臣之篡矣,乃举天下亡于夷狄,其祸尤惨!悔不及矣,早知此义,与其亡于夷狄,无如亡于权臣也,择祸莫如轻,千秋之鉴,何莫省思而重蹈往辙耶?一姓之兴废,私也;华夷之屈伸,公也。痛晋宋衣冠之迁,左衽之易,吾宁使桓温篡晋,岳飞篡宋,而不忍五胡之横行,蒙古之吞噬也!夷夏,古今之通义,中夏之土不容胡虏窃据,恢复为大义,逆之者,虽蔡谟、孙绰、王羲之等名流亦当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有逆于君臣,而功在于匡夏攘夷,即桓温、刘裕之徒,亦有《春秋》嘉予之义。
 
 
《读通鉴论》论恢复中原之忘,叹曰:张骏能抚其众,威服西域,有兼秦、雍之志,疏请北伐,莫必其无自利之心也。而其言曰:“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则悲哉其言之矣!
婴儿之失其母也,使婢妾饲之,受其狎侮,未尝不泣也;已而听之矣,已而安之矣,已而语之以母而不信矣,过墓而若有若无,且归而亟依婢妾矣。夫人至忘其母而不知悲,则仅留之家老,垂死而有余哀,亦将谁与言之而谁听之乎?于是而人心之迷终不可复,复者,其唯天地之心乎!
宇文氏、鲜卑之运已穷,天乃默移之而授之杨氏,以进李氏而主中国。故杨氏之篡,君子不得谓之贼,于宇文氏则逆,于中国则顺;非杨氏之能以中国为心,而天下之戴杨氏以一天下也,天地之心默移之也。消落之故老,弗及见焉,而如之何弗悲?
 
 
张骏伤中原之不复,而曰:“先老消谢,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呜呼!岂徒士民之生长于夷狄之世者不知有中国之君哉?江左君臣自忘之,自习而自安之,固不知中原为谁氏之土,而尽河山以不相及之量矣!拓拔氏封刘昶为宋王、萧赞为齐王,以为宋、齐之主,使自争也,梁亦以元颢为魏王而使之争。拓拔氏遣将出兵,助刘昶、萧宝寅以南侵,梁亦使陈庆之奉元颢而北伐。相袭也,相报也,以雒阳为拓拔氏固有之雒阳,唯其子孙应受之,而我不能有也。呜呼!梁之丧心失志一至此哉!
 
六镇乱,冀、并、雍皆为贼薮,胡后弑主,尔朱荣沈其幼君,分崩离析,可乘而取也,梁之时也。下广陵,克涡阳,郢、青、南荆南向而归己,元悦、元彧、羊侃相率而来奔,梁之势也。时可乘,势可振,即未能尽复中原,而雒阳为中国之故都,桓温、刘裕两经收复,曾莫之念,而委诸元颢,听其自王,授高欢以纳叛之词,忘晋室沦没之恨,恬然为之,漫不知耻。浸令颢之终有中原也,非梁假之羽翼以授之神州也哉?雒阳已拔,子攸已走,马佛念劝庆之杀颢以据雒,而庆之犹不能从,则其髠发以逃,固丧心失志者之所必致也。君忘其为中国之君,臣忘其为中国之臣,割弃山河,恬奉非类,又何怪乎士民之视衣冠之主如寇贼,而戴殊族为君父乎?至于此,而江左之不足自立决矣。幸宇文、高氏之互相吞龁而不暇南图也,不然,岂待隋之横江以济而始亡邪?
 
案曰:刘石乱华,张骏伤中原之不复,而曰:“先老消谢,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岂徒生长夷狄之世者不知有中国之君哉?江左君臣亦自忘之,刘石之内乱,庾亮欲伐之,而蔡谟止之,桓温欲经略中原,而朝廷违之,伐慕容氏,复乖沮其事而使之败,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而于强臣防之甚深,收复中原,早已忘之矣。梁武帝时,胡后杀主,尔朱荣沈其幼君,分崩离析,内竞甚烈,亦可乘而取也。梁武帝以陈庆之为将助元颢北伐,七千之兵,一年之余,克四十余城,破数十万众,所向无前,势可定也。而梁武并无收复之心,不加庆之之兵,唯使庆之挫魏军之锐,以振国威而已。乃以洛阳委于元颢,马佛念劝庆之杀颢据洛亦不从,已忘晋室沦没之恨,则委于夷狄而不惜也。庆之则叹北土衣冠人物,江左不及,则不以彼为戎狄矣。满清治中国近三百年,而中国之人亦多忘其为入寇华夏,奴治我之夷狄,夷夏无殊矣,咸丰之腐朽已及,曾胡犹为之效死命,非洪杨之起,孙黄之倡,孰以其为鞑虏而欲驱逐哉!台湾与大陆相隔近七十年矣,台湾人多忘其祖原为大陆,不得已而迁台湾,思乡之情至死犹深也,然其子孙生长于台湾,茫然不知大陆。台独势盛,蔡英文昏悖之妪而执台湾之政,多去中国之文,削中国之史,使台湾忘其为中国之土,中国之人,以大陆为敌国矣,大陆上下亦置台湾于海外不顾,隐然敌国矣,岂非先老消谢,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哉?且相忘也,则其相敌也,相离也久,难复合矣。故收复统一不可缓也,缓之则必久不归,久不一矣。
 
台湾教科书多削中国之史,诚可恨矣,彼不自以为中国而欲独立也。大陆固自以为中国也,而春秋华夷之战,汉武北伐匈奴之报,卫霍之为将,五胡乱华之祸,蒙元灭宋、满清入关之痛,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屠杀之惨,亦皆削之,曰为民族团结也。蒙元满清之后,犹有蒙满之族在中国,似有所嫌,然昭昭历史大事,岂可削哉!十亿之汉族,顾以蒙满数千万之小族为忌乎?至于匈奴五胡早已灭亡,岂有后在中国为少数民族,而犹讳之削之?夷狄乱华,古今殷鉴,而削之,则多忘前车之鉴,而循其败轨矣,岂可哉!以今日之盛,而忘前古沦亡之痛,恃目前之安,而不顾后世之患,当今专家之罪,可胜诛哉!史者记往日之兴亡成败以不忘也,今之人乃自削其史,使人忘之,君子曰:“忘记历史,等于背叛”,祖宗所患者,而亲之,祖宗所为基者,而坏之,非背叛祖宗哉?削史叛祖之罪,不可逭也。
 
 
王船山称赞崔浩直书索虏之史,批判宋濂修《元史》隐恶溢美,使后王无所惩,流毒后世:
 
于崔浩以史被杀,而重有感焉。浩以不周身之智,为索虏用,乃欲伸直笔于狼子野心之廷,以速其死,其愚固矣。然浩死而后世之史益秽,则浩存直笔于天壤,亦未可没也。直道之行于斯民者,五帝、三王之法也,圣人之教也,礼乐刑政之兴废,荒隅盗贼之缘起,皆于史乎征之,即有不典,而固可征也。若浩者,仕于魏而为魏史,然能存拓拔氏之所由来,详著其不可为君师之实,与其乘间以入中国之祸始,俾后之王者鉴而知惧,以制之于早,后世之士民知愧而不屑戴之为君,则浩之为功于人极者亦伟矣。浩虽杀,魏收继之,李延寿继之,撰述虽秽,而诘汾、力微之秽迹犹有传者,皆浩之追叙仅存者也。前乎此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所自来佚矣;后乎此而契丹、女直、蒙古之所自出泯矣。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佚也,无史也;契丹、女直之泯也,蒙古氏讳其类,脱脱隐之也;然犹千百而存一也。宋濂中华之士,与闻君子之教,佐兴王以复中华者也,非有崔浩族诛之恐。而修蒙古之史,隐其恶,扬其美,其兴也,若列之汉、唐、宋开国之君而有余休;其亡也,则若无罪于天下而不幸以亡也。濓史成,而天下之直道永绝于人心矣。濂其能无愧于浩乎?浩以赤族而不恤,濂以曲徇虞集、危素而为蒙古掩其腥秽,使后王无所惩以厚其防,后人无所卫以洁其身。人之度量相越,有如此哉!后之作者,虽欲正之,无征而正之,濂之罪,延于终古矣。(《读通鉴论》)
 
蒙古之不仁而毒天下之生灵,亦如纣而已矣。而揆诸天地之义,率天下而禽之,亘古所未有也。洪武之治,以实论之,非贞观、建隆之不可企及者。所为卓绝古今,功轶于三代,拔人禽而昭苏之,名莫有丧焉……鄙哉青田、金华(即刘伯温、宋濂)之为臣乎!始昧卷怀之义,后矜姑息之仁,徇流俗之浮言,悖光昭之大志,乃锡妥灌以美谥,奖余阙之怙终,列薛禅于祀典,假买的以侯封,犬豕厕于羲、农,匹雏混于三恪,褒飞廉之就戮,等张、许之孤忠,奖狐之昼奔,为纪侯之大去。其尤悖者,修《元史》以继《唐》、《宋》之书,存辽、金以仍脱脱之僭,使获麟之后,步后尘者为蜗诞之。顾区区以馘友谅,存士诚,侈荡定之勋,而掩其补天浴日之显功,不已陋与!弗望其为仲虺、周公也,使得如陆贾、班彪之知逆顺,扬涤除之鸿规,斥犬羊之腥闻,庶几哉?天下之视听清,万世之纲维定,又何至旋踵而陷弱宋之祸哉!天地闭,贤人隐,当利见在田之时,而括囊无誉,亦可伤也。后之君子,其有鉴于斯乎!(《尚书引义》)
 
案曰:崔浩仕于索虏,而整齐族姓,直书索虏之史,触索虏之忌,盖身在虏廷而心在汉者乎?于索虏之伐柔然则赞成之,于索虏之伐晋宋则劝止之。作魏史,叙拓拔氏秽恶,使中华之人耻之不以为君,后王惩之以为诫,固有功于人极也。宋濂身为明祖佐命之臣,与复中华,何反不如崔浩?何恩于胡元,而扬其美?何亲于蒙古,而掩其秽?使其兴如汉唐而更有余休,其亡也,如无罪于天下者,则后世之王何以为诫?中华之人何以为耻?流毒后世。胡元可主中国,其后满清之入关,亦何所忌?刘张可称豪杰,其后范洪之佐建虏,亦何所愧?濂之罪,可胜诛哉!
 
蒙古之不仁,率天下而禽之。以德义论,暴虐过于桀纣;以华夷论,腥膻倍于刘石。洪武北伐,正当效汤武以躬天讨,数妥懽之罪;秉华夷而行雷诛,斥犬羊之恶,义之至者也。而刘基、宋濂之为臣也,以妥懽尝君天下,不命之为独夫,以其逃奔塞外,而美之曰顺命。太祖驱而不追,仁之过也;刘宋美而褒之,义之失也。姑息悖谬甚矣!锡其君以为美谥,奖其臣以嘉名,使犬羊之长与羲农黄虞并祀,助虐之臣与张许同称,胡雏之封等三代之裔,虏酋之奔若纪侯之亡,更修《元史》以继唐宋之书,存辽金而仍夷狄之僭,长夷狄入侵之野心,使夷狄得志于天下,且得志于后世。夫明祖之伟者,在于驱逐蒙虏,不是之彰,而以灭陈友谅,平张士诚之区区,多所铺陈,其反元复汉之功则盖之。宋之亡于蒙古,千古之大痛也,不鉴宋之失,惩元之恶,乃效尤美夷,乱夷夏之大防,毁春秋之大义,不但祭之于庙,且修之于史,其去司马迁、班彪亦远矣!迁能著陈胜反秦之功,而列之世家,韩刘反元之义高于陈胜,而为濂所掩。其后复亡于夷虏,宋濂为史之毒欤!史,彰大义者也,史不正,大义不明,祸于风俗人心如此,后世慎以为诫,勿以元清为中国,防其患而止后来之流哉!
今当重修元清之史,明虏之腥恶,深致当时之不幸。庶使后之君子,有鉴于斯。船山知宋之亡,身历明亡之痛,亲见清虏寇华之恶,其为诸书,所论华夷警诫深矣,吾辈当谨记之,不能正元清之史,亦当勤阐华夷之辨。
 
宋濂身为明太祖佐命功臣,参与光复中华,为何不多表攘夷之义,而反为夷虏扬其美,掩其秽?或曰怀蒙元之惠,船山曰曲徇危素、虞集,皆其师而事元者也,美元以盖其师事夷之羞。盖皆有之,或亦尝为元臣,若贬元为夷,则亦受贬乎?而阅史,见顺帝召为翰林院编修,濂以奉养父母为由,辞不应召,入龙门修道著书,未尝仕元也。朱升亦曾仕元,至佐明祖,则言华夷之辨,称明祖驱胡虏而复圣域,变左衽而为衣冠,不以仕元为讳。观宋濂文集,尤为恶心,谄媚吹捧蒙元至极,美胡虏之荡平,颂汉奸之灭宋,且以神字冠于元前,何奴性之深也!如其《国朝名臣颂序》曰:“帝王之兴必有不世出之人豪以自赴云龙风虎之会,易所谓圣人作而万物睹者是已,我皇元受天明命,抚安方夏,天戈所指,万方毕从,是故一鼓而诸部服,再鼓而夏人纳款,三鼓而完顔氏请降,四鼓而南宋平,东西极日之出入,会不洽被政教,共惟帝臣,虽睿谋雄断,动无不胜,亦赖熊罴之士,不贰心之臣有以诞宣天威。故功成治定若是之神速也。”颂张弘范曰:“真人开天,时乘六龙。麾斥八极,群雄云从。剑气上冲,日星晦蒙。宋人不恭,假息海邦。帝命张王,汝师汝将。汝拔樊襄,汝渡大江。汝揭义旗,以受其降。王既受命,横槊上马。鸷击隼翔,有夫甚武。直奋大刀,众莫敢尝。王迎刺之,应手断肮。军气益扬,大声震天。敌有手若亡,遂籍其土疆。遗爝未息,厥势犹强。帝壮王之威,复命征征。宝剑名甲,锡自尚方。一麾而殒,海波镜平。崖山苍苍,武功洸洸。”《西域军中获角端颂》曰:“我太祖皇帝之龙兴也,灵承帝命,宠绥四方。克烈既臣,乃蛮攸服,远近诸国往往向风内附,而东印度远在西域之陲,负固不庭。帝乃震怒移六师以征之……鲜卑及胡休多国尚或有之。其一能晓四夷,诸圣在上。明达方外幽远之事,始奉书而至此,则周秦以来历千余年之久,絶未之闻,而独于神元见焉,岂非圣德有以动天。灵异之物莫不自至也欤?”有民族良知者,读之未有不鄙愤者也。不过又见宋濂《平江汉颂》曰:“胡元乱华,天地晦塞,譬诸禽兽,人得而驱之也。友谅奋臂蓬湖,提戈荆楚。遂能屡破坚城,卒僣尊位,可谓勇矣。”然则宋濂非不知华夷之辨者也。其修元史而多隐溢,盖曲徇危素、虞集乎?呜呼!危素、虞集事夷之污岂可洗,固以受其私惠,而于史掩之,曲徇小儒之私,而悖光昭之大志,乱夷夏之通义,度量之不及,有如是哉!岂但史臣之垢,亦中华之耻,中华之不幸。堂堂中华,沦于夷狄,已为大耻,光复中华,幸矣,不能斥犬羊之腥膻,而反帝之代之,讳其恶若己之亲,溢其美若有恩泽于华,不以虏主中华为诫,而相继之士不以事夷为羞。
民国赵尔巽之修《清史》尤美满清,当时之士见而恶之,求政府禁之,而《清史稿》遂禁于民国。赵犹满清遗老,受满清之惠也,而宋濂与赵尔巽皆为史家罪人。明太祖岂未览元史,不罪濂之美夷?宋濂不及班彪,明太祖亦不及汉高也。太祖收复幽燕,驱元酋于塞外而不追,已有姑息之心,俘元裔而礼待之,以之作宾王家,非春秋之义,春秋于夷狄献俘,于诸侯不献俘,元夷狄也,而为祸中华,空前之大,太祖禁献元裔之俘,等于中国,封侯礼待,同于殷周。夫秦为无道,项羽杀降王子婴,灭其宗,中国天子也,失之过刻;元之恶百倍于秦,且为夷狄猾夏,而优待不惩,且送其后妃回塞外,失之过厚。使后世夷狄之猾夏者无所畏矣,入寇中华成功则为帝,虽败亡,犹免于诛,受兴王之礼,既非天道之公,亦非攘夷振华之义也。
夫太祖固举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之旗,诏书亦屡言蒙元腥膻之恶,而不一,为维护一家之私,而是蒙元之帝,褒忠元之臣,以明示天命,强调忠君。欲以招怀蒙古,而逆顺之道悖;过重君臣之义,则华夷之义或薄。待胡雏如圣王之裔,欲以求子孙之亡国不受辱,而明之帝王宗室,非为流贼屠杀,则受建虏执戮,非教后世以宽厚,而教后世以姑息。辛亥之光复,尤为姑息,优待满清皇室,保留满清帝号,犹盘据故宫,如外国君主。惜乎!虽终光复华夏,而不足以惩夷狄之猾夏,如今言之何益!惟愿后世作史者勿为宋濂、赵尔巽之美夷,后王兴起者勿效明祖、孙袁之姑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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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王船山华夷之辨申义发布于2021-07-06 10:2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