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扬鸿
庄子之《盗跖》务为矫激之言，弥近理而实乱真，船山所谓“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观其丑诋孔子，无所不至，而千载以下无一人驳其非，苏轼疑非庄子作，盖其辞鄙而意粗，而公然列于《庄子》二千余年，为后世诬孔之口实，儒术以是凌替，孰能崇正学以驳其诡论？拔本塞源，必始于《盗跖》！吾久欲驳之，而未知所言，今幸成之，以卫道护圣：
孔子适郑，途遇盗跖率众劫财。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颇有勇力，谓孔子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再遇难于蒲，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夫！吾与夫子三罹难，宁斗而死，不忍受其辱也！”乃与之斗，斗甚疾，盗者披靡，而来者愈众。孔子见寡不敌众，乃止之，谓盗跖曰：“子有才有勇，不以安邦定国，而为盗，岂不可惜乎？丘一介布衣耳，丘之财何足劫也？”盗跖指之骂曰：“尔乃鲁国之巧伪人孔丘也，尔造作言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乱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返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矣，故欲劫子也！”
孔子曰：“甚矣子之戾也！愿听吾之一言。”
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斥之曰：“丘来前！若之所言，不顺吾意，不免若死！”
孔子曰：“丘闻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避死伤，不畏众强，牟牟然惟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牟牟然惟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挠，安邦定国，是士君子之勇也。子膂力绝人，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仪表堂堂，而为贾盗之勇，使人称为盗跖，不亦可耻乎！子何不为郑将，平盗贼，攘齐楚之侵，为祖宗之光，亦子孙之福也。”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士君子何足慕耶？矫伪以欺世耳。即汝所称颂之圣人黄帝且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代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何不献财，尚敢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盗跖曰：“此吾之道也，汝能驳之服我，我必放汝。”
孔子曰：黄帝灭蚩尤，卫吾族类，统一黄河，肇建华夏，功垂万世，子孙万世受享，帝王诸侯多为黄帝之后也。流血虽百里，而攘异类以安固后嗣，非暴也。尧舜禅让，汤武征诛，因时也，伐无道，诛独夫，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仁也。强凌弱，众暴寡，东迁以来礼乐崩坏之故也，岂汤武之咎哉！黄帝以前，神农氏衰，亦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矣，非自汤武以后也。乱人之徒，黄帝时有蚩尤，颛顼时有共工，禹有防风，非自汤武以来也。汝不信仁义，唯利是好，以仁义为伪，而以好利为真，疑吾以矫伪，是汝之病也！
仲由之初亦尝如汝为盗，吾以礼义教之，使为君子，然其性好勇而不知仁，问勇于我，吾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子可谓有勇而无义为盗者也。又问强于我，吾答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南方之强偏于柔，北方之强偏于刚，若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刚柔兼济，有道无道不易其守，此乃至强也。而仲由不能喻之，终为北方之强耳。其侍我也，行行然，吾已知不得其死，而屡以仁义训之，折其锐，挫其气，尝问我：“子行三军则谁与？”吾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好谋而成，临事而惧也。”劝其勿徒恃勇，更须用智，慎重处事也。彼亦不喻。后卫灵公死，其孙辄欲迎我，子路问我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吾曰：“必也正名乎！”而彼以为迂，吾训彼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卫辄不待父而嗣位，以子拒父，大不孝也，为之政者，当劝迎其父蒯聩而归，如此则父子相亲，父子相亲则国定矣。由又不喻，事卫辄，为之拒父，与蒯聩争而死，此吾以为具臣而不许为大臣也。吾教之至矣，而彼多不听，岂吾之过哉！吾弟子不免者，独仲由耳，好勇而刚，又义理不明也，高柴亦仕卫，则得免也。由虽不得死，犹以君子之名称于世，而不如盗贼之死也，汝虽富贵，而以盗贼恶于人，岂足尚哉！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吾之不遇，命也，仲由亦尝疑问我曰：“君子固穷乎？”吾答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吾之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尧、舜之治，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桀、纣之乱，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世之异也。百里奚不用于虞而虞亡，秦穆公用之而秦霸，遇之异也。比干、吕尚皆为贤人，一戮于纣，二辅文武王天下，封于齐，所忠之主异也。稷、契、皋陶遇尧舜，伊尹遇汤，吕尚遇文王，皆得施行其道，成就其业。今天下无道久矣，明王不兴，孰能宗予？予之不遇，诚命也夫！君子知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归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吾虽不遇，为匡人围，而终解之，桓魋欲杀吾，而不及，赵鞅召我，亦欲杀我，吾不往。吾终保吾身以传吾道也，使若不如吾者，恐其早死矣。困于陈蔡，七日不火食而不死，虽甚困矣，困极则思，而十翼之作由此生焉，亦未为不幸也。汤系于夏台，文王囚于羑里，终王天下，勾践辱于会稽，终灭吴称霸，吾之困于陈蔡，安知吾道不兴于后世哉！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吾道不足贵，子之道不更可贱耶！君子尽其道而死，正命也，生顺殁宁，若汝者，恐桎梏而死，非正命也，生不顺，殁亦不宁也。汝劫财无数，杀人无数，岂无仇人耶？汝虽幸免为人杀，而身死之后，墓掘尸毁，岂有幸哉！
黄帝诛强暴而安善良，岂比汝劫杀无辜而为世患，诟尧舜之不慈不孝，汝出家离父母，辱祖宗之庙，子亦不养，尚不自羞，而妄诋圣王耶？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圣人，天下公是也，汝偏非之，何其性之悖耶！好利，情也，汝以为性，以情乱性，尚怪先王之反情性乎？夷齐虽饿死，而求仁得仁，又何憾？子为盗，虽横行天下，恐垂老无能，不免多憾也。鲍焦，狷而过者也；申徒狄，忠而过者也。介子推怼君忘赏而逃隐，累母于死，节虽高，而为子不孝也；尾生固守女子之约而不避水患，信而愚者也，小人硜硜之信也。皆不可法，子责之，亦无大过。比干、子胥皆忠谏而死，君子怜之，如小人盗贼则笑之也。黄帝以下，皆不足贵，汝目空一切，然所贵者何？以盗贼为贵耶？
夫君子正德利用而后厚生，汝不正汝德，而为盗贼之事，唯务盈欲养生，寿虽百年，一死则朽矣，终与草木何异哉！岂不哀耶？彭生寿八百，人无称者，吾徒颜回二十九岁夭，人莫不叹，在德不在寿也。且夫有德则有寿，黄帝寿一百二十，尧寿一百，舜寿九十七，文王寿九十七，武王寿九十三，未尝务为养生也，积德累仁至于此，仁者多寿也，子何不学之？而脾睨若此！目欲视色，而非礼勿视，恐乱性也；耳欲听声，而非礼勿听，恐乱心也；口欲察味，而为毒不尝，恐害身也，志气欲盈，志可盈而气不可盈也，志盈则坚，气盈则骄，以志帅气，而勿任其气，至于骄暴也，子固不知，多为无礼不仁。听汝之所以诟詈圣贤君子，可谓狂悖极矣，而犹与汝言者，以汝犹有羞恶廉耻之心也。汝曰乃谓我为盗跖，则汝犹以盗贼为恶也，天下皆以汝为盗跖，汝耻之也，而强辩以饰非，诋毁圣贤以自欺，谓其不足贵，听吾言而大怒，以刃胁之，恐我责汝也。汝不胜其惭，而大詈吾，且詈及古之圣王，詈之甚，所以不惭为盗也。然汝岂能消汝之惭耶？人之及老，则难动矣，难动则多思，思所为之非，则多愧，愧则多悔。劝子即改子之行，勿复为盗，不然，至老，悔无及矣。孝弟所以使心无愧无悔耳，非为名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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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代孔子驳盗跖发布于2021-07-06 10:4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