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不近人情者必不合人道,墨氏之兼爱天下,佛氏之慈悲万物,皆异端之不近人情也。孔子之言仁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未尝言博也,仁者本于自立自达也。岂如墨佛之动辄侈言兼爱天下,普度众生以为大哉!己未立未达,则其所为者不近人情,而不合人道。墨氏自称兼爱天下,而于葬亲极俭,何戾于亲也;子犯法,则杀之,何忍于子也;佛氏自称慈悲万物,割肉饲虎,而出家离亲,何忍于亲也;冤亲平等,何悖于伦也。
昔有弟子问孔子曰:“以德报怨,何如?”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圣人不为过情之行,尊常道也。以德报怨,岂非德之极致,量之宽宏?而圣人不许者,何也?诚以其不近人情,非人所宜行也。君子之于报者,欲以得其平也。以直报怨,得其平也;以德报怨者,不得其平也,无以报德也。君子直道而行,不为过高之言以哗众,不为过情之行以沽誉。过于高者必离正道,过于情者或增怨尤。秦之惠于晋而不终其好也,施于人多,则望人也甚,不遂其望,而怨深矣!
甚矣佛氏之言慈悲也!不分人禽善恶,而皆爱之,昧者称曰大爱无边,人非贵,而物非贱,割肉饲虎,佛祖之大慈悲也,佛氏之大善也。然也,割肉饲虎,圣人所不能为,而佛能为之,佛其过于圣人矣!然割肉饲虎,其待禽兽之仁如此之至,则将何以待人?恶人亦爱,亦何以爱善人?爱不得平矣!则或爱物甚于爱人,爱恶人甚于爱善人,爱人甚于爱亲,其爱也远过人情,而其流也远离人道,奚以明其然也?
好恶之情,圣人与常人之所同也,惟圣人得其正,常人或失其正也。人不能无好恶之情,好善恶恶,人情之正也,今佛不分善恶而皆爱之,有爱无恶,可谓无人情矣,佛其仁乎?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又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张子曰:“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佛氏之于好仁,吾未之知也,而不恶不仁者,且爱恶人,其能免于习不察,行不著乎?则自陷于不仁而不知也!仁义本于孝悌,而佛氏径以渡人为善,舍父兄而出家;仁义以立人道,而佛氏径以爱物为仁,远人而为道。
夫彰善瘅恶,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尧之圣,巍巍如天之大,而流共工;舜之仁,浩浩如日之明,而诛鲧。恶不除,则善不得保也。今佛曰恶人亦爱,似圣人所不及。而圣人之于小恶,教而训之;于大恶,惩而治之,其待恶人之道也。佛爱恶人,其不教训耶,则小恶或长其根;其不惩治耶,则大恶或纵其流,而以养恶害善,则于善人也,为不仁与!
吾谓佛氏之教似慈而实忍也,发肤可忍,妻子可忍,父母可忍,大爱无边,而爱之无择,其视众生如父母,众生与父母等,则其视父母,亦奚异路人禽兽哉我?有漠然而不顾,悍然而忍绝者,亦何足怪乎!其受佛氏之教者,亦多冷酷无人情。
有网友卓森者驳余之《放生说》曰:“虎非贱,人非贵,割肉饲虎,佛祖之大慈悲,以大爱感化恶也。勿恶恶,佛爱大善人,亦爱大恶人。恶人非本恶也,所以为恶者,必有其因。人之为恶,可悯也,彼亦无辜者也。而佛愿爱之,愿渡之,佛之大慈悲,大慈悯,岂汝所能知乎?儒之仁义礼智,吾佛岂不言?不过佛氏以此为基,而其义更高也。”
人禽之辨,圣贤辨之极严,不辨则乱人禽之防,而人道不立,佛氏则欲泯之,而人禽不分贵贱,岂非昧于分殊之义乎?人既与禽等,而无人性之尊,杀禽兽之罪同于杀人,则罪人岂可胜数!佛氏不能制之,则谤之下地狱耳。虽圣如孔子,且不免下地狱之苦,甚矣佛氏之法!为禽兽而治人,颠倒人禽之序矣!彼固以众生平等,而不审轻重也。圣人好善人,而不爱恶人。佛爱大善人,亦爱大恶人,好恶无分,可谓无定矣,斯乡愿之以媚君子,又以谄小人之行也,众皆悦之,而不可入尧舜之道。佛氏之教,善恶无择,皆曰感化,凡崇奉彼教者,虽大憝巨恶,至于弑君弑父,彼皆爱之。如以人皆可以感化,而又何恃于法?有大罪而不惩,岂非有庇于恶?圣人礼乐刑政,礼乐以教化,刑政以惩罚,法者所以济教化之穷也。恶非本恶,诚然,当恶之初萌,当匡而救之;当恶之已发,训而诫之;当恶之已烈,则惩而治之。圣人固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所以自省也,岂曰为恶不惩哉!不惩而爱之,欲以感化之,而世有悍鸷不顾者,岂听汝之感化哉!宽之适纵其恶,爱之反召其辱。佛有大慈悲,何不用以周济天下贫民,拯救天下溺者,而荏苒于大奸大恶,欲行感化之功,不亦舛乎!仁义本于孝悌,孝悌,为仁之本,佛无孝悌,本既无,何有于仁?其更高者,普度众生乎?呜呼!于人之爱且不及,而遽曰普度众生。本已亡,而欲广其末,岂有及哉!
至于论及父子相隐,子不宜告父,卓森又谓余曰:“汝曰父杀人,子告之为灭绝人性,而于吾心,则其恐怖之恶魔耳,与一无辜者之毁灭,凡心理正常者皆当举报,非仅怜悯死者,亦怜悯父母也,与其使父母良心不安,何不以法治之?使吾为其父,吾亦感激告吾之子。”
彼前言佛之大爱无边,爱大善人,亦爱大恶人,虽大恶人亦行慈悲,欲渡之,感化之,宽容至矣!而于父母之犯法杀人,何不用以感化父母,渡父母之恶,劝父母行善赎恶?而必欲告之,以法治之?何其自相牴捂也!大恶人亦能容之,欲化之,而于父母乃不能容,其慈悲何在乎?割肉饲虎,爱大恶人,不近人情,而以告父母入刑狱为怜悯,亦不合人道也。呜呼!此两语同出一人,而于人之爱,于父母之忍,何相差悬绝也!父母犯法,至于视之为恶魔,而不以为父母,悲悯死者,至于不恤其亲。以父母良心为不安,而不省己心为安否,不求诸己心,而妄度人心,以己之道强人,忍以悲悯死者之情戕绝人伦,不知己已陷于大不仁,岂不悖哉!
盖惑于佛氏冤亲平等之说也,自宋兴理学以来,辟佛者多矣,或责佛教自私,或斥佛教坏伦常,或批佛教耽空滞寂。陆象山以义利辨儒释,朱子以实空辨儒释,或于其用,或于其体。佛教之为空,为外人伦,无须言也。至王船山斥佛教“以平等仁天下,亦以平等戕天下”,实中佛教根本之病,佛教似是而非之论多源于此。佛以众生平等,而轻重不审,等威不立。人与禽无贵贱之分,父母与路人无亲疏之别。孟荀距杨墨,程朱辟佛老,老近杨,佛近墨,而程子曰:“佛老之害大于杨墨。”盖异端之说自周衰犹粗,至杨墨则精,至佛老愈精,其说愈近理,而愈乱道,朱子曰:“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如紫之夺朱,郑声乱雅也。其说愈近理,则愈惑人视听,使人迷信,而混淆是非黑白轻重。老犹中华之教,释出印度,尤为乱道。佛言慈悲,似仁,然慈为以上对下;佛以止杀为教,似仁,然圣人除暴安良,礼乐刑政,不可缺一。仁中有义,非滥施无择。墨曰兼爱,其至于无父,亲疏无别之故也;佛曰众生平等,岂但无父,至于无人,贵贱无分之故也。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圣人之教,而墨氏坏之;人禽之辨,圣人以扶长人类,而释氏泯之。众生既平等,爱之也无差,罚之也无别,而禽兽同于父母,杀生之罪于弑逆。
故有“冤亲平等”之邪说,王船山严斥曰:“凡为有生之类者皆平等也,臣弑其君而报之,君诛其臣而亦报之,将谓盗贼之如君父而不可杀也。然则说有不验,报有或爽,君父亦如盗贼之可杀而奚忌哉!以平等仁天下,则以平等戕天下;以报应警柔葸者所本无之恶,则亦以报应授忍鸷者不然之券。浮屠之取譬流俗而賊仁义也!”如其报应之说,子于父母不善,是父母前生欠子之债,子为索债而来。儿弑父,亦是报前世之仇乎?如其众生平等之说,杀动物亦下地狱,其罚可谓重矣;如其报应之说,弑父亦为报仇,而不受法之惩,其庇恶也甚矣!或曰忏悔可消孽,其宽也过矣。父母与人既平等,与动物亦平等,则父母杀人,亦可为人而杀父母,谓之伸张正义乎?网友卓氏之言曰:父杀人,当举报以法治之,呜呼!其贼仁义,悖伦常,皆出于众生平等之说也!充其说,不仅破伦常,亦至泯人禽之辨,夷人道于禽兽。佛氏之邪也,岂但申韩而已乎!
善哉船山《尚书引义》批之曰:“昧于其渐降渐分、源流亲疏之序,而凌躐以迫求其本,乃为之说曰:‘万物之生,生于一心也;万物之生,生于道也’,一也者,未有殊而未有实也。道也者,未有心而非有为也。无实之谓幻生,无殊之谓归一,无心之谓不可思议,无为之谓听其自已。则将于其率行者而效法之,则将于其效法者而率行之,颠倒揉乱,枵然自大,而后元后不足以纪之,父母不足以有之,窒其必恻、必隐之心则不仁,乱其类聚、群分之理则不义,仁义充塞而人禽之畛破矣。
夫道也者路也,人率路以行,路不足以有行也。天地者实也,虚不可分,而实可分也,虽有甚辩之口,其能易吾言哉?天地之生物,求拟其似,惟父母而已。子未生而父母不赢,子生而父母不损。然则先儒之以汞倾地而皆圆为拟者,误矣。析大汞之圆为小汞之圆,而大汞损也。子非损父母者也。子生于父母,而实有其子;物生于天,而实有其物。然则先儒之以月落万川为拟者,误矣。川月非真,离月之影,而川固无月也。以川月为子,以月为父母,则子者父母之幻影也。子非幻有者也。是‘天地不仁,刍狗万’之义也。
以小汞为子,大汞为父母,则天地父母无自立之体,而分合一因于偶然,将思成无父母,对越无上帝,是海沤起灭之说也。何居乎为君子儒而蒙释老之说邪?
是其为言也,将使为君父者土苴其臣子,为臣子者叛弃其君亲而莫之恤。何也?生于无为之道,则惟无有,而有者必非我之自生。非我之自生,强而合之,不亲矣,而背弃之恶不恤矣。道无为而生民物,则惟无也而后可以为父母,而有者不足以为父母。不足为父母,强欲有功,诚赘疣矣,而土苴之恶不恤矣。
及其下降,则将视臣弑君,子弑父者,亦与戮囚隶,杀刍豢均也。何也?道固无择,生均杀均也。则将视逐杀无过之子,炮烙无辜之民,亦与剃草,伐木均也。何也?道本无功,恩不任恩,怨不任怨也。是孔子之钓戈,罪等于商臣、宋万;而帝王彰善瘅恶,曾不如立视其死之牧人矣。
呜呼!吾知其有大欲存焉。天地所健行无疆以成之者,彼直欲败之也;父母所恩斯勤斯以鬻之者,彼直欲死之也。欲败之,故成不以为德;欲死之,故生不以为恩。夫欲其速败而疾死者,则亦何难哉!纣衣宝玉而自焚,而万缘毕矣。
若此者,恻隐之心荡,而羞恶之心亦亡也。羞恶之心亡,故枵然自大,以为父母不足以子我,天地不足以人我,我之有生自无始以来耳有之矣。无始者,无为无心而我生矣,无为无心而人生矣,无为无心而物生矣。故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众生之生于道,一真之法界也。区生而失其大,乃有分段之生死。万法归一,如大汞之小而未合,川水之囿月影而非即月也。于是立一无实之法,欲以合月影于天,聚已散之汞于一,而枵然自侈曰‘万法归一’,一更无归而西江吸尽矣。甚矣其愚也!”
众生平等,不分亲疏贵贱,轻重不审,爱父母同于动物,则疾视其父母亦无异仇敌矣!爱之也无择,杀之亦何择哉?充其爱,爱动物等于父母;充其恨,杀父母同于禽兽!此佛氏之教必至于残忍也!杀生皆下地狱,则孔子钓戈之罪与商纣、宋万等,岂有理哉!幸而释氏为出世之教也,使其宰天下,天下之乱也久矣!然释氏虽言出世,而大肆传教,蛊惑民众,其害至于率兽食人,且至于人相食。
观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曰:“如但为我,则凡可以利己者,更不论人。但兼爱,则禽兽与人,亦又何别!释氏投崖饲虎,也只是兼爱所误。而取人之食以食禽兽,使民饿死,复何择焉!又其甚者,则苟可为我,虽人亦可食;苟视亲疏、人物了无分别,则草木可食,禽兽可食,人亦可食矣。杨朱、墨翟,他自是利欲淡泊枯槁底人,故虽错乱而不至于此。乃教者,智教愚,贤教不肖者也。开一个门路,说‘为我、兼爱是道’,‘拔一毛而不为”‘邻之赤子犹兄之子’,从此流传将去,拔己一毛而利人不为,则亦将害人躯命利己而为之;亲其邻之子如兄之子,则亦将漠视其兄子如邻之子,而兄子可同于邻人,人肉亦可同于兽肉矣。圣贤之教,虽使愚不肖者择不精,语不详,而下游之弊必不至如此。唯其于人、禽之界,分得清楚也。率兽食人,孟子时已自有此暴行。然杨、墨之教,近理者粗,惑人者浅,则其害止于率兽食人,而未有人相食之事,故曰‘将’。春秋传‘易子而食’,甚言之也,犹云‘室如悬罄’。庄子称盗跖脯人肝肉,亦寓言而非实事。自后佛入中国,其说弥近理而弥失真,直将人之与禽,同作大海之沤,更不许立计较分别。故其言戒杀、戒食肉者愈严,而天下人之果于相食也亦因之而起。自汉明以后,如黑山贼、朱粲、刘洪起之类,啖人无异于菽麦,以张睢阳之贤而亦不免矣。悲夫!孟子之言‘将相者’者,而果相食也,则佛之为害其惨矣哉!”
释氏之平等而无分别,必流弊至此也。所恶于商韩者,亲疏贵贱不分,一断于法,惨刻寡恩。商韩主刑,佛止杀,似相悖,而其无分别,心极冷,则一也。杀生之罪皆下地狱,则又商韩所不取也。商韩之不分,于人也;佛氏之不分,于物也。商韩审轻重,佛不审轻重。历代暴君多用申韩,又崇信佛老者,此也。或曰佛过于仁,吾以佛氏既无义,亦无仁。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养于孝悌,佛无孝悌,仁之端亡矣。义以分亲疏,别善恶,佛亲疏无别,善恶不分,义亡矣。亲疏之别,既义,亦仁也,仁自爱亲始,厚其亲,由近及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亲亲之杀,尊贤之等,不可乱也。乱之则害义,亦贼仁。义以行仁,无义则仁也渐失。
释氏之慈悲,煦煦之惠而已,岂有仁哉!乱分别,无次序,仁无以充,恻隐之心不存。所为爱物放生止杀者,求功德也,利之也,私也,伪也,无诚也。故其于亲也甚忍,又何怪哉!于亲不能爱,未有能爱天下,爱众生者也,其言普度众生,不过出于求功德之利心,吾知其伪也。释氏之伪也久矣,则其行之似善,而不近人情;其平等而无别,则不合人道。其不合人道,源于不近人情,利之深,伪之久,恻隐羞恶之心尽亡,而尚何所不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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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论佛教之慈悲发布于2021-07-06 10: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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