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古鲜有自杀者，圣人垂六经，昭日月，正德利用厚生，百代之准，厚生则不当轻生自杀也。吾儒有杀身成仁，以身徇道，而无自杀，杀身成仁，以身殉道，仁者之勇也，志士之仁也；而自杀脱苦，匹夫匹妇之怯懦也，君子鄙之，而何为之乎！或曰：“屈原乃中国自杀之祖，抱石沉于汨罗自尽。”而屈原忠荩于楚国，哀楚国之垂亡，悼己志之不成，沉于河以殉其忠也。屈原之前，亦有鲍焦抱木自焚，后有田光刎颈送荆轲，刘宗周、张煌言等皆以身殉国，近代王国维之沉河，因哀文化之式微；文革傅雷、老舍之自缢，为士可杀不可辱，非殉国则殉道自贞，岂与匹夫匹妇之郁伊于个人私情而自裁可比乎？而引屈原诸贤为由？
自杀者多以抑郁难发，痛苦难结，而自尽以脱之。人之一生，难免抑郁，岂可溺而不出？难免痛苦，岂可陷而不拔？君子欲立己以立人，抑郁不能忍，而况于立己？痛苦不能消，而况于立人？人当勇面人生，直视惨淡，惧其难消而自尽，是无勇也；而志不立，名不称，功业无闻，徒死无益，且辱其生，死后亦不能安，是无智也。圣人曰：“岂若匹夫匹夫之为谅，自颈于沟渎之中而莫之知也”，甚贱之也，而奚以效死为！
且天以生生为德，人以厚生为仁。生生者，天之所以不息也；厚生者，人之所以长延也。不生生，天地其毁乎！不厚生，人类其亡乎！故自杀者其蔑天地之生乎！其轻人类之存亡乎！天与我以生，赋我以人，生为天地之道，人为万物之灵，则我当自珍之，学以为君子，发以为事业，而不负天地之生，不愧万物之灵，是厚生也；其次保生以至死，不贱其生，不辱其生，不违生之道也。而轻生自杀者，何以报天？何以为人？且己自杀矣，而人亦效之，自杀相继，生道日损，非违天地之生，而陷于不仁乎！我之生，天所与也，则当敬天；而生我于世者，父母也，则当孝父母。孝道未尽，父母待养，而遽自轻生以去，非自私其身，而陷于不孝乎！
非有甚于生，有恶于死，则生不可舍，死不可蹈。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今之自杀者，有舍生而取义者乎？有恶于死者乎？沾沾于儿女之痛，濡溺于个人之私（斤斤于得失之患），不脱不得，而求死，女子小人之小，世不以为哀，死且贻人之讥，愚而谬矣！小人执于得失，君子慎于失守，惟不得守，惧其失，故有舍生取义，颜真卿、文天祥、史可法、张煌言是也，取义亦所以厚其生也，若不然，则辱其生，是苟生也。而身已辱，志业未立，学问未达，则有所不能死，司马迁之阉也，辱极矣，而草创《史记》，续其余生；管仲囚于鲁，而不死，继辅齐桓公霸天下；明亡，国破家亡，痛极矣，王船山不死，隐山林，著书立说，以传圣道。负极辱，忍大痛，思来者，皆有所为也，今之自杀者有此极辱大痛乎？其于司马迁、王船山之比亦远矣，而奚轻生为！志不立，名不称，功不成，则不可死也。孟子又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今之自杀者，有殉道者乎？皆殉情殉意也，殉道非自杀也，全其生而全其道也。今之自杀者，生不全，而道亦不全，愚夫之浅，亦可悲矣！
又见古鲜自杀者，今多自杀者，何也？盖教之不善，风之不纯乎！自五四以来，西学东渐，而传统式微，三纲坠，五典斁，自由泛滥，物欲横流。仁义不立，而人各私己；忠信不笃，而人相轧人。自由滥，而尊卑不分，礼以之降；物欲流，而义利不明，利以之争。不相爱也，不相信也，不相敬也，不相和也，夫妇之恩薄，男女失其亲；父子之伦坏，家庭失其和；君臣之义绝，国家失其序；朋友之道陵，天下失其交。唯不知仁，故溺于一己之私也，溺愈深，而苦愈大；唯不知义，故沉于内心之欲也，沉愈深，而痛愈大；唯不知礼，故计较于得失，计愈深，而忧愈深；唯不知信，故侥幸于偶然，幸愈深，而害愈大。呜呼！德衰时弊，人心不古，尔虞我诈，无所不为，加以西方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纵欲主义、享乐主义腐蚀之，而人之苦愈多矣！故轻生者日多，而自杀者益众，圣人不能劝，法律不能止，欲厚其生，止其愚，端本在教育，治根在风俗。
惟我中国，历代皆尊儒家，而厚生安死，鲜有自杀者。自西方传其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纵欲主义、享乐主义，而曰：“不自由，毋宁死！”蔑生之道；人各为己，他不可信，轻人之信；欲为天理，顺其自然，徇人之欲；生年不长，为乐及时，贱人之性。求自由，而心愈不畅；私自己，而心愈不安；因纵欲，而心愈空虚；欲享乐，而心愈痛苦，而卒以自杀，可悲也，可悲之人，亦有其可疾者欤！故死而不足惜也，悲其愚耳。异端兴，儒道替，而自杀者愈众。欲纠时弊，复古道，其惟复兴儒家乎！儒家之道，内外一体，本末一贯，小大精粗，曲成万物而不遗；六通四辟，范围天地而不过。内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外以修身齐家乃至治国平天下，非若马列之偏于国家天下，亦不若佛耶之偏于身心也。今之痛苦绝望者，多寻佛耶等宗教以为慰，而孰知儒家大中至正，足以正人心；刚健自强，足以振人气。且佛以人生为苦，耶以人生有罪，苦而欲脱，是溺其心也；罪而欲赎，是丧其气也。沉于其中，而愈觉其苦而不堪，罪而难受矣，虽入之有得，少可自慰，亦何以自救哉！儒家之学，以悦乐为本，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又曰：“乐天知命复何忧！”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如刍豢之悦我口”，又曰：“乐天者保其国。”苟学之深，天地无不光明；学有乐，人生不觉艰难。内心充实，而悦不可喻；行道有得，而乐以终久，复何苦之难过，罪之难受乎！儒家素无自杀者，诚以此也。学于儒，而心自坦荡，自光明，自悦乐，无忧患，无痛苦，然此只可与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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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自杀论发布于2021-07-06 10:5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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