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论

       胥天地间，皆有也，无所谓无，言有无者，俗学异端之陋也！宋儒张子《正蒙》曰：“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覩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船山注曰：“尽心思以穷神知化，则方其可见而知其必有所归往，则明之中具幽之理；方其不可见而知其必且相感以聚，则幽之中具明之理；此圣人所以知幽明之故而不言有无也。言有无者，徇目而已；不斥言目而言离者，目其静之形，成形则静离其动之用也。天下恶有所谓无者哉！于物或未有，于事非无；于事或未有，于理非无；寻求而不得，怠惰而不求，则曰无而已矣。甚矣言无之陋也！”韪哉斯言！可以穷神知化、开物成务矣，此张子、船山所以度越群儒，力辟佛老而直承孔孟之道也，奚以明其然也？

       天地以有覆载万物，日月以有普照大地，水土以有滋育群生，虚空以有涵容万有，火以有而暖，气以有而散，质以有而聚，心以有而思，目以有而视，耳以有而闻，口以有而食，足以有而行，有之用也！言有无者，非陋即诞。浮屠以天地为真空，以人世为梦幻，而曰：“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世俗之执有而迷于名利富贵者，诚为其妄矣，而斥有为妄，彼亦自陷于妄也！佛教以为幻妄者，彼之不诚耳。尽性以知天，本一诚而何妄；精义以入神，无一幻而皆真。吾儒本诚，《传》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实有也，无一道非实，无一物非有。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相非真，然不能虚空见真；妄必无，则须知实有非无。《易》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则知生死之说。”易言幽明，而不言有无，有者皆其明而可见也，幽者皆隐而不可见也，释氏以明为相而破之，以幽为真，以空为道，岂知幽明皆真，何破真而见真；空有皆道，无逆道而体道。尽我之性，自见万物之真；全吾之生，自体五蕴之道。何必如释氏之执于破相而毁生哉！

       释氏之以为幻妄者，亦有其理矣，人生不盈百，而皆终于死；功名富贵之盛，亦终如浮云之散；阿房之壮丽，而焚于项羽；罗马之煊赫，而亡于雅利。虽以地球之大，亦有将毁之日；虽以恒星之明，亦有将息之时。尧舜之仁，亦与桀纣同腐；孔子之圣，亦与盗跖同灭。无有不亡也，无有不灭也，彼有惧焉，而生私矣，欲超生以去灭，而不生不灭之异道起；欲度劫以成佛，而三世轮回之邪说兴。鄙人世为梦幻，斥万象为空妄，其欲出世以解脱彼之恐怖苦痛，固其所也。而不知成毁者，气之聚散；生死者，气之屈伸；生灭者，气之往来。物之毁也，散于天地；人之死也，化为气神；星之灭也，归于太虚。彼有屈，而此有伸；彼有毁，而此有成；彼有往，而此有来，生生不息而充满宇宙，岂有释氏之所谓寂灭无余，天地亦将终止哉？且生死者，昼夜也；昼夜者，古今也。祖已往而孙来，寒既退而暑进。故孔圣观川而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朱子以为见道之言也，所见者何道也？生生不息之道也，逝者既往，而来者必生，则何贪于生，何惧于死？抑奚有释氏所谓寂灭之陋，不生不灭之妄哉？故张子讥其往而不反，诚有当矣。宣圣曰：“未知生，焉知死？”吾儒尽生之道，而不言死，非不知死也，言死者必妄，而释氏言生死不休者何也？程子谓其惧死生，诚有惧也，则虚构死后之世界，为轮回或大涅槃之说以自安。释氏之言生死，实不知生，亦不知死，熊子真谓其生死之生实祸乱之生，何以言之？尽生则知死，人皆有死，而死者往也，知水之来往，则知人之生死，宣圣所以透悟生死之道，以启示来兹也，而不明言生死者，往不可见，死不可觉，言之非虚则妄。释氏不知生，乃鄙贱人生，以生为幻，以身为累，以相为妄，则其所言死者，奚不至于以寂灭为归哉！其所流极，乃与巫混，致鬼神盛而人道屈，流俗者怖死而向空，高明者耽空以蔑生。稔佛以求福，淫祀无穷；破相以见性，浮谈难终，岂非祸乱之生哉？若君子尽有生之事，而不计划于死后，贞生以安死，敬来而吊往，祭非为鬼而本诚，祀非有求而皆正，尽吾之情也。

       且空必依于有，无万有，亦无以显宇宙之空。释氏嗤世俗之执相，而以人世为幻，万象皆空，彼以为空幻者，亦彼之幻觉耳，彼知往而不知来也，而以往为灭，以毁为灭尽无余。且空者亦有也，吾能觉者，以有我也；吾所以觉空者，以有空也。则胥天地之间皆有也，亦明矣。呜呼！释氏欲穷大极微，谓万法不出吾宗，一切法皆佛法，凌驾一切以俯视群生，谓“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彼讥世俗之狂妄，吾谓狂妄未有过于彼者也！彼心神所不觉，遂呵为妄；彼目力所不及，而以为幻，甚矣彼恃高明而以自愚愚人也！彼嗤俗学之执有，吾亦笑彼之执空，故张子谓其“以言乎失道则均焉”。

       若老氏之言“有无相生”，有甚于佛氏之空矣，而犹道之偏也。以“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能生者，以其有也，无何以生有？而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为何物？彼既生，则亦有也，恶得谓之无而生有乎？亦以可见为有，诬不可见为无也，彼之所谓无，亦有之无也。庄子曰：“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吾之生，天所与也；吾之命，天所赋也；吾之续生，天之道也，而全吾生以昌后生者在我，而非天也，以有我也。异端以世俗执名利富贵，激而言无，虽可破世俗之非，而贵无贱有，贱有则将贱生，而恶人亦托空无以脱其天良之不安，既非我有，万象皆空，则何所惮而不为恶哉？魏晋之贵无也，空谈终日，以事务为俗，以有为为繁。贵无则必耽静，耽静则必颓废，后之所以酿八王之争，而召五胡之乱，祖绪庄生之说故也。以无可治有，而不知无依于有。裴頠著《崇有论》以驳其谬，欲伸名教之是，然犹执于有无之分，将有无对待也，彼贵无，而我崇有，亦何不流于世俗之执有而徇物哉？皆有也，无所谓无也，亦何须崇有哉？未明于有，故不能止当时浮谈之风。

       或曰：“孔子亦曰毋我，又曰天何言哉，舜无为而治，《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非言无乎？”则答曰：孔子之毋我非异端之无我，毋我者，我有功而不居，我有财而不敛，我有名而不尸，我有才而不恃。功者，群所共有也，非我独有；财者，群之共分也，非我独据；名者，群之所与也，非我本来；才者，天之所赋也，非我自生，言毋我，而不言无我，圣人之慎，圣人之正也。异端之言无我，则舍弃世务而闭我，家之困，国之难，民之生死，漠然视之，似与我无关，言无之弊也！天何言哉者，以天之不可人情计度，非言无也。舜无为而治，言舜之治，有若无也，尽大臣之任，而己似无为。无声无臭，亦所以表天地之象也，何为而贵无哉！卑陋者执有相以逐名利，而所以生惨刻；高明者以虚无蔑俗务，而徒以长傲惰。两俱有失，故圣人不言有无，所谓无者，依于有而言之耳，因有而无，离有而言无，则无为诞妄。

古文字古文运动文言文阅读文言文翻译儒学经典汉代儒学

Empire CMS,phome.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