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华笔录无人之岛

 

“我还记得…………”

我顿了顿，神色有点闪躲，对面的客人话语间突然停了下来，出神望着窗外的云。我奋力地扯出一丝微笑“小侯爷？”

“………”他可算回过神来了，笑了笑说“我发呆了“

“不妨事的小侯爷，今日家师下了山，我还想请你多担待些呢”

 

说完这些场面话我才稍稍放松下来，自打我从“圈外”平安回来之后，万年雷打不动的师傅不仅睁开了眼皮，还下地了，现如今可好三天两头不着观。眼看道观不可一日无主事，便赶鸭子上架提拔了我，完全不理会我哆哆嗦嗦的抗议。

按道理讲，我虽在师傅身边学了不少本事，若要出山也是能混口饭吃的，但到底我不是天资最好的人，我也不是修行最久的，亦不是修行最高的人，对于师傅的提拨我始终有点“德不配位，必遭祸殃”的想法。

于是师傅便让他们各自做了一天的主事，这一做，可了不得。首先是天资最好的明师妹，她好是好，可是为人太过风花雪月，而且嘴巴不饶人，通俗点形容就是个不会做人的林黛玉，短短一天，就把来问事祈福的客人气走了七八个，那一刻一瞬间的错觉，再气走几个我觉得我们道观连修门的钱都出不起了；

接着是修行最久的大师姐，人也好，但是就是不论男女老少，是人是鬼是畜生，她都是夸人家好，一个“好”子贯穿她所有的对话，还不忘老本行地劝诫别人要“五德四美”，导致她看起来像个没有任何技术的骗子。据可靠消息，她接待过的客人，当天晚上就去对门佛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并表示，愿意成为这里的常客。

修行最高小师妹，官家女儿出身，有能力管事，但……….那天师傅说要让她管事一天，她当即就跪了下来，表示这件事就算她违逆了师傅，甘愿受罚。于是她跪了一天一夜，并诚心写了一份“忏悔书”上告天庭，下晓师门。

我曾偷偷问她，明明有能力，为何顶着违逆师傅的名头也不愿管，她见我问得诚心，便释然一笑对我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这世上的事若你近了这个，就必定远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却又显得冷淡，这中间分寸的拿捏，足够它写满一千个科考场。我宁愿独善其身，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万万不想染指任何事物的。“

于是，我就那么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当起了观里的管事。前几天来的客人我都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可没想到，今天小侯爷来了。

小侯爷，此人是我们道观和对门佛寺的“大客人“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佛寺拜佛，隔后一天便来我们道观和师傅煮茶闲聊，当然一般这种情况我们是不会在场旁听的。

只是听说小侯爷的爱妾三年前就过世了，此后小侯爷便一蹶不振，明明才二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倒向是五十余岁，家业全交由独子打理，日日把自己锁在爱妾的房间，不哭不闹，也不讲话，还拒绝进食，活像灵魂干枯而竭了一般，只剩一副躯壳。

这副阵仗倒把侯爷独子吓得不轻，连夜把佛门道门的人都一并请了去做法事，内里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那天之后小侯爷就好了。

我是问过师傅否有鬼魂或者妖力作祟，但是师傅却明明白白告诉我，非也，全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丝安慰，只不过我现在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解药还是一种毒药。

噢，你问我小侯爷的正妻？小侯爷从未娶过正妻。

如今小侯爷突然上门，我感受到了什么叫接到了烫手的山芋，因为我始终看不到小候爷身上有什么妖魔鬼怪，而他也没有任何想问的问题，也没有开口想求的事，而我又不能赶人走，又不能放他一个人枯坐在此。这种感觉就像，狗咬王八那般，无从下嘴的无力感。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勉强，小侯爷轻轻一笑，说“不用拘谨的，也不用想那么多，我同你师傅平日也这样，我能过来坐坐就很满足了“说罢，又望着云出神。

于是我顺着视线望去，云还是普通的云，浮在空中，慢慢悠悠得飘着，审视着人间。一刻钟后他又再度开口“你们这所剩的生犀香好像不多了“

我被吓了一跳，倒茶的手一抖，不仅水洒到了桌面，还烫到了我的手。

“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生犀香”

“你师傅不曾同你说？“

“说什么？？？“

他突然轻轻一笑似乎释怀了什么“这也没什么，不过是生犀香是我的药罢了“

“你你你……….你是人还是圈外的……..”

“我只是一个未亡人罢了“

而后给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后，便下山了。

于是我越想越不不解，就在吃饭的时候和小师妹说了这件事。不料，小师妹一听，便听出了里面的门道。

 

“师姐以为，他常常拜的佛是什么？是弥勒佛，未来的佛，他这是想和他的妾再续前缘罢了，而他说生犀是药，师傅却说这是毒药，想来是因为我们师傅房间的蜡烛常年就掺有生犀，本来是用来抵御 “圈外”不让他们进犯的，平时师傅出房间都会沐浴更衣。但因为那天小候爷的儿子是半夜请的人，请得又急，估计师傅的衣带染上了不少生犀，当天师傅去他房里做法事的时候，小侯爷可能看到了他的爱妾，于是便好了。

你知道的生犀能让普通人看到鬼魂，而我们修行人才能用生犀看到“圈外”事后师傅可能也和小侯爷说过生犀的事，但是说了多少，我们也不得而知。而

于是当天夜里，收到了小侯爷给师傅的一封信，次日清晨，传来小侯爷去世的消息。而后师傅终于回来了，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了师傅。师傅听后叹道“小师妹果然聪慧过人，小侯爷不肯放过自己，如何能救？

于是打开信笺，上面写着“今日来访，未闻生犀之香，未见亡妾。道长常说饮鸠止渴，剜肉补疮。元止（小侯爷的名）并未不明白，只是所见即是鸠，不饮，便死。人世匆匆，元止就此别过，珍重。

“师傅，下雪了”

“世间的事，哪有简单的，如何困住一只飞鸟，明明他已经将自己用铁索缠绕”

 

 

完。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道藏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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