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寿山|百合病解析

(一)百合病症状

本条指出百合病的病因，症状、诊断，预后和治疗原则。百合病是一种心肺阴虚内热的疾病。由于心主血脉，肺主治节而朝百脉，心肺正常，气血调和，则百脉皆得其所养，如心肺阴虚成病，则百脉具受其累，症状百出，故称“百脉一宗，悉致其病”。百合病虽然症状百出，但从形体上观察，并没有显著的病态。可据以为准者，只有口苦、小便赤、脉象微数，还有头痛、头眩，都是阴虚内热火炎之征，但又并不严重。至于若干日愈，不过说明病情的轻重，其所记载的日数，并非定数，不可拘泥。

本病为心肺阴液被热耗损，可见于他病之先后以及同时，或为其他病之先兆，故云“其证或未病而预见”；或为其他病之后遗症，故云“或病二十日或一月后见者”。特别多见于热病之后。但更主要的是情志郁结化火，消耗阴液所引起，即后世刘河间所谓“五志过极皆为热甚”是也。治疗方法应根据具体病情，随证施治，但总的原则是养阴清热，不可妄行汗、吐、下等法，以免更伤阴液。

关于百合病诸药不能治方面，古人有医案一则，录之如下:

张石顽治孟端士之母，因久不见其子，兼闻有病，遂虚火上升，自汗不止，心神恍惚，欲食不能食，欲卧不能卧，口苦，小便难，尿则洒淅头晕，已及一岁，历更诸医，每用一药，辄增一病。用白术则窒塞胀满，用橘皮则喘息怔忡，用远志则烦扰烘热，用木香则腹热咽干，用黄芪则迷闷不食，用枳壳则咳喘气乏，用门冬则小便不禁，用肉桂则颅胀咳逆，用香薷则耳鸣目眩，时时欲人扶掖而走，用大黄则脐下筑筑，少腹愈觉收引。遂致畏药如蝎，惟日用人参钱许，入粥饮和服，聊借支撑。交春虚火倍剧，火气一升， 则周身大汗，神气欲脱，惟倦极稍寐，则汗不出而神思稍宁。觉后少顷，其气复升，汗亦随至，较之盗汗迥殊。直至仲春，邀石顽诊之，其脉微数，而左尺与左寸倍于他部，气口按之似有似无。石顽曰：“此本平时思虑伤牌，脾阳受困， 而原阳之火，尽归于心。扰其百脉致病，病名百合。此证惟仲景《金匮要略》言之甚详，本文原云诸药不能治，所以每服一药辄增病，惟百合地黄汤为之专药。奈病久中气亏乏逮尽，复经药误而成坏病，故先用生脉散加百合、茯神、龙齿以安其神，稍兼黄连以折其势。”数剂稍安。即令勿药以养胃气，但令日用鲜百合煮汤服之。交秋天气下降，火气渐伏，可保无虞，逾后仲秋， 端士请假归家，欣然勿药而康。

(二)百合病治疗原则

[原文]百合病见于阴者， 以阳法救之；见于阳者，以阴法救之。见阳攻阴，复发其汗，此为逆；见阴攻阳，乃复下之，此亦为逆。

本条指示百合病的治疗原则。百合病的主要病机为阴虚内热，法当补其阴之不足以调整阳之偏胜，即所谓“见于阳者，以阴法救之”。本篇治百合病诸方，即为此而设。但阴虚之甚者，阴中之阳亦受损害，往往兼见怯寒、神疲等症，在治疗上又当酌用养阳之法，即所谓“见于阴者，以阳法救之”。本篇对于这种证治，未作具体论述，后世治此证，常用温柔养阳之法，临证时可以参考应用。若病见于阳，误以为实热，而直攻其阴(指用清里法)，见其清之不愈，复发其汗，这是以虚为实，是错误的；病见于阴，误以为外感寒邪而攻其阳(指用发汗法)，见其汗之不愈，乃复下之，这是以内伤之病误作外感，妄行汗下，也是错误的。前述张石顽一案，前医用香薷、大黄等药，其误即在于此。

百合病亦有初起即见于阴者，如形寒、神疲、口淡、小便清白、其脉濡细，临床上不难见到，这就不能认为也是阴虚内热，把《金匮》治百合病诸方照样搬用。本条以“见于阴者”、“见于阳者”对举，就说明本篇所论述的百合病，是只讲到“见于阳者”的一种。尤在泾说“百合为邪少虚多之证，故不可直攻其病，亦不可识攻其无病”。本条所讲的治疗原则，不仅对百合病有用，对一切内伤诸病，也有指导意义。

(三)百合病方证

[原文]百合病不经吐、 下、发汗，病形如初者，百合地黄汤主之。

百合地黄汤方:

百合七枚(擘)，生地黄汁一升

右以水洗百合，渍一宿，当白沫出，去其水，更以泉水二升，煎去一升，去滓，内地黄汁，煎取一升五合，分温再服。中病，勿更服。大便当如漆。

[原文]百合病发汗后者，百合知母汤主之。

百合知母汤方:

百合七枚(擘)，知母三两

右先以水洗百合，渍一宿，当白沫出，去其水，更以泉水二升，煎取一升，去滓；别以泉水二升煎知母，取一升，去滓；后合和，煎取一升五合，分温再服。

[原文]百合病下之后者， 滑石代赭汤主之。

滑石代赭汤方:

百合七枚(擘)，滑石三两(碎，绵裹)，代赭石如弹丸大一枚(碎，绵裹)

右先以水洗百合，渍一宿，当白沫出，去其水，更以泉水二升，煎取一升，去滓;别以泉水二升煎滑石、代赭，取一升，去滓；后合和重煎，取一升五合，分温再服。

[原文]百合病吐之后 者，用后方主之。

百合鸡子汤方:

百合七枚(擘)，鸡子黄一枚

右先以水洗百合，清一宿，当白沫出，去其水，更以泉水二升，煎去一升，去滓,内鸡子黄，搅匀，煎五分，温服。

[原文]百合病复发热者，百合滑石散主之。

百合滑石散方:

百合一两(炙)，滑石二两

右为散,饮服方寸匕，日三服。当微利者，止服，热则除。

从以上几条原文来看，百合是治百合病的主药，百合地黄汤是治百合病的正方。因为百合是清气热而养阴，地黄清血热而养阴。正如尤在泾所说：“气血既治，百脉俱清，虽有邪气，亦必自下。服后大便如漆，则热除之验也。”其他各方，不必一定用在误治之后，不过示人可以随证用药，如汗多津伤者可用知母，胃气上逆者可用代赭，小便更加赤涩或发热者可加滑石，虚烦者可加鸡子黄等。

近人有报道以百合地黄汤加味治疗癔病取得一定效果的。其实，古人已有案例，如下:

某，伏热留于肺胃，胃热则消谷易饥，肺热则躄痿难行。热气熏于肠中，故内热不已。延今半载，节届春分，天气暴热，病加不寐。据述先前舌苔黄黑，今则舌心干红，其阴更伤。 仿仲景意，用甘寒法。
生地(三钱)，知母(一钱五分)，茯神(三钱)，枣仁(一钱五分)，麦冬(二钱)，滑石(三钱)，夜合花(五分)，沙参(三钱)，百合(一两)，泉水煎服。
再诊：经云：“肺热叶焦，则生痿躄。”前方清心肺而退热，已能起床步履。但夜不安寐，是肾气不交于心，阴虚阳亢故也。

生地、天冬、麦冬、枣仁、山药、玄参、沙参、洋参、百合，另虎潜丸(三钱)。

三诊：阴虚未复，夜寐未安，热退不清，仍宜养阴。自云腹中微微撑痛，此属中虚。治当补益脾阴，兼清心肺之热。
生地、沙参、洋参、山药、麦冬、薏米、茯神、甘草、白芍、赤苓、百合，另归脾丸。(《环溪草堂医案》)

本案痿证，似属癔病性瘫痪。试观其见证，失眠很突出，故作百合病论治，清心肺以退热而收效果。若一般痿证，不会如此易治。百合病百脉一宗，悉致其病，但阴虚内热征象(口苦、小便赤、脉数等)很突出。《金匮》以百合配地黄、知母、滑石等药治百合病，本案第一方用之，即奏良效。所谓内热、舌心干红，就有可能包括口苦、小便赤等症状。看第一方用滑石，第三方用赤苓，有小便赤一症可知。我也曾治一百合病，把百合、地黄、滑石、知母、鸡子黄全都用上，录之如下:

杨××，女，42岁
初诊：百脉一宗，悉致其病，症状难以缕述，悲伤欲哭，烘热出汗，小便短赤，脉弦细，舌色红而舌体瘦，此百合病见于阳者，当以阴法救之。
川百合(五钱)，生地(五钱)，淮小麦(一两)， 炙甘草(一钱半)，大枣(十枚)，紫石英(四钱，打)，生白芍(四钱)，仙灵脾(四钱)，硃茯苓(三钱) ，黄精(四钱)，广木香(一钱半)，阿胶(三钱，烊冲)，益元散(四钱，包煎)。七剂。

复诊：症状大减，原方七剂。

三诊：上方共服二十一剂，悲伤欲哭已减，尚尿急尿赤，尿时且有洒渐感。脉弦细，舌净，色正常，前法续进。

川百合(五钱)，大生地(五钱) ，淮小麦(五钱)， 炙甘草(一钱)，炒白芍(三钱)，仙灵脾(三钱)，硃茯苓(三钱)，制黄精(三钱)，益元散(四钱，包煎)，阿胶(三钱,烊冲)，大枣 (十枚) ，淮牛膝(三钱)，车前子(三钱)，陈皮(一钱半)。十剂。

四诊：百合病，尿急，阴门干燥。

川百合(五钱)，鲜生地( 一两)，知母(三钱)，车前子(三钱，包)，六一散(五钱，包)，生白芍(四钱) ，淮牛膝(三钱) ，阿胶(三钱,烊冲)，鸡子黄(二枚，分调冲)，淮小麦(五钱) ，小茴香(五分)，地肤子(四钱) 。十剂。

随访结果，患者恢复健康。

此案用方极平凡，值得注意之处是，患者表现症状几与《金匮》所描述者毫无两样，可见古人记载都有实际根据。

百合地黄汤等方，不仅能治癔病，还能治某些重危病证，山西省中医研究所肝病科就用百合鸡子黄汤、百合地黄汤治疗肝昏迷两例，患者表现肝昏迷I度，神不守舍，神魂颠倒，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犹如《金匮》描述之百合病，治疗效果尚明显，录其一例如下:

患者王xx，男，44岁。因肝炎后肝硬变合并克鲍二氏征，第二次出现腹水已9个月，于1970年9 月4日入院。入院后经综合治疗，腹水消退。1971年1月15日因食冷餐引起急性胃炎，予禁食、输液治疗，1月21日患者性格改变，一反平日谨慎寡言而为多言，渐渐啼哭不宁，不能辨认手指数目，精神错乱，考虑肝昏迷I度。因心电图有U波出现，血钾3.26毫克当量/升，故补钾。补钾后，心电图恢复正常，血钾升到4.3毫克当量/升。同时用麸氨酸钠每日23~46毫克，达12天之久，并用清营开窍、清热镇静之方，患者症状无改变，清晨好转，午后狂乱，用安定剂常不效，需耳尖放血，始能平静入眠，但精神错乱如故。考虑其舌红脉虚，神魂颠倒，乃从百合病论治。从2月1日起加用百合鸡子黄汤，每日一剂，每剂百合一两，鸡子黄一枚。2月2日患者意识有明显进步。因多次输入钠盐，出现腹水，加用氨苯喋啶每日200毫克，并继用百合鸡子黄汤二剂后，改服百合地黄汤(百合一两,生地五钱)，患者病情保持稳定。1971 年3月21 日出院时，精神良好，如常人行动，腹水征(-)，肝功能试验基本正常。1972年2月5日与患者联系，情况良好。

本案值得注意之点：(1)百合病一般认为属于调理病范围，而本案则属于重危病证；(2)可为《金匮》所谓“或病四五日而出”一语之注脚，可能仲景也看到这种病例；(3)百合病一般都认为心肺阴虚内热，而详其见症，与心固有关，与肺却少关涉，只不过因有“百脉一宗，悉致其病”之说，而此说也只是形容其全身都有病状，与所谓“肺朝百脉”是两回事。百合病的病机当属于气血不和，而“血气者，人之神”，气血不和可以导致神病。百合病者，神病也。清其气血即所以治其神。程门雪先生也有类似看法，直认为百合病是脑病，兹节录其说如下:

“仲景以百合治百合一病，专方也。按《本经》百合除邪气，利大小便。百合病证，虽变幻不一，要之小便黄赤一症则有定。仲景于至无定处求其有定者，以立诊治之准，此百合病所以必用百合也。百合病重在小便，故于头痛、头淅淅、头眩诸证，可以卜愈期者，皆于小便证之。浅人泥于百合补肺之说，因以肺朝百脉为之解，不知百合病，不独邪热伤肺，尤伤脑髓。肺气上通于脑而达于鼻，脑热者则鼻流腥涕，此其征也。肺为水之上源，肺热则小便黄赤，病深者头痛，邪热不独伤肺，由肺移脑，精神错乱，故其病剧伤脑，轻者但头淅淅，最轻但头眩耳。总之，百合一病，热伤肺阴，延及脑髓，征于膀胱也。故见证如神灵，而断病在小便与头痛也。其治法专以滋润为主，故本方重百合养阴、清热、利小便为君，加以生地汁、鸡子黄，津血并润也。虽然还用其他药，然其滋润一法，始终不除，故百合始终不废。大抵正虚邪留之时，攻则伤正，补则碍邪，惟有滋润养正，甘淡利邪，庶邪去而正不伤。与治妇人病之脏躁，有异曲同工之妙，读者宜互证之。”

——金寿山「金匮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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