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水吟》  
  
  小楼连苑横空[1],下窥绣毂雕鞍骤[2]。
  疏帘半卷[3],单衣初试,清明时候。
  破暖轻风[4],弄晴微雨[5],欲无还有。
  卖花声过尽[6],垂杨院落,
  红成阵[7],飞鸳甃[8]。
  
  玉珮丁东别后[9],怅佳期参差难又[10]。
  名缰利锁[11],天还知,和天也瘦[12]。
  花下重门[13],柳边深巷,不堪回首。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照人依旧[14]。
    
  注
  [1] 连苑:连接园林。唐张籍《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诗:“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别本“连苑”作“连远”。横空:横亘天空。宋周紫芝《水龙吟·天申节祝寿词》:“黄金双阙横空,望中隐约三山眇。”
  [2] 下窥:向下观看。绣毂(gǔ):华丽的车辆。雕鞍:刻饰花纹的马鞍,借指宝马。骤:车马行得急。
  [3] 疏帘:别本作“朱帘”。
  [4] 破暖:天气转暖。
  [5] 弄晴微雨:倒装拟人,微雨戏弄晴天。
  [6] 卖花声: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回仪卫》:“是月季春,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幙高楼,宿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7] 红成阵:承上,一句“卖花声过尽”,已是暮春,落红成阵。
  [8] 鸳甃(zhòu):用对称的砖瓦砌成的井壁,亦借指井。
  [9] 玉珮:古人佩挂的玉制装饰品。《诗·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珮。”丁东:象声词,此指玉珮撞击声。
  [10] 佳期:《楚辞·九歌·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王逸注:“佳谓湘夫人也……与夫人期歆饗之也。”后用以指男女约会的日期。南朝梁武帝七夕》诗:“妙会非绮节,佳期乃良年。”参差:几乎,差不多。一解为错失,差错。
  [11] 名缰利锁:谓功名利如束缚人的缰绳和锁链。
  [12] 天还二句: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和天,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和,犹连也。秦观……《水龙吟》词:‘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言连天亦不免当此苦况而消瘦,何况于人也。”
  [13] 重门:一层层的门。晋左思《蜀都赋》:“华阙双邈,重门洞开。”
  [14] 但有二句:本唐张泌《寄人》诗:“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此词起首二句,后世谈论颇多。事起宋曾慥《高诗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曰:‘不意别后公却学柳七作词。’少游曰:‘某虽无学,亦不如是。’东坡曰:‘「销魂,当此际」,非柳七语乎?’坡又问别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此事若真,东坡也许只是开个玩笑,后来评论者则认真对待。宋俞文豹《吹剑三录》替秦观反唇相讥:“东坡问秦少游别后有何作,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坡曰:‘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人骑马楼前过。’文豹亦谓公《次沈立之韵》:‘试问别来愁几许,春江万斛若为情。’十四字只是少游‘愁如海’三字耳。”清人沈祥龙和近人王国维则各有理论,前者在《论词随笔》中说:“词当意余于辞,不可辞余于意。东坡谓少游‘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二句,只说得车马楼下过耳,以其辞余于意也。若意余于辞,如东坡‘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用张建封事。白石‘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寿阳事。皆为玉田所称。盖辞简而余意悠然不尽也。”后者在《人间词话》卷上中说:“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红学”中人吴世昌似乎火气不小,他认为曾慥《高斋诗话》中那个故事是编造的,既现了自己,也辱了东坡,他在《有关苏词的若干问题》一文中说:“苏东坡当然是个才华绝世、博极群书的大文豪,但何至于连‘绣毂’的‘毂’字都不认得?秦少游的词明明说有车有马(鞍),怎么苏东坡不认得‘毂’字,认为只有‘一个人骑马楼前过’?编造这个故事的人,自己水平低得可怜,却冤枉苏东坡不认得‘毂’字,瞎批评秦少游,而秦竟也不敢申辩。这个故事的编造者目的当然是要拔高苏东坡,说他比秦少游高明多少倍,而实际上却贬低了苏东坡的文化水平。”不管那故事真假有无,引玉的效果却是有了,沈祥龙和王国维的意见是值得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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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诗而长短句即寓焉,《南风》之《操》、《五子之歌》是已。周之《颂》三十一篇,长短句居十八;汉《郊祀歌》十九篇,长短句居其五;至《短萧铙歌》十八篇,篇皆长短句,谓非词之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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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词综》浅注(之三三四)发布于2023-11-14 19:1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