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为何这般难以索解？为何又非要索解？商隐原本就不愿明说，它是无解的一段心绪，是藏在心间也准备葬于心间的暧昧；它讲不清，说不透，不可明说，说了也白说，或者一说就破，自己的心都碎掉，正如锦瑟五十弦，全是无端；亦不需明说，它只面对自己，拒绝所有的谬托知己。

锦瑟，它是琴，不如说它是情；与其说它是情人之名，不如说它镶嵌了自己的心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锦瑟，无端之弦，无端弹出茫然若迷怅然若失的心曲。就算它静伏琴桌，清音不发，也足让心事重重者心惊魄动，心潮滚滚，思绪倏忽而在千载之外，万里之远。

锦瑟就是一个x。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x。它只有沉默于内心，无声里发酵。它或许关于不可思念的所谓伊人，或许关于无法回首的如梦往事。它是埋伏的感情，是隐秘的思想，最卑微，最幽暗，不可告人，而又最惹人心神动摇。明知是苦酒，也宁愿鸩毒自己；明知是烈火，也愿受煎熬焚毁。至少想着伊人的时候是喜悦满怀，至少回忆往事的时候有许多安慰。最怕伊人知道自己的苦恋，自己的思恋只是自己的罪与罚；最怕往事不堪，当时只道寻常，浑浑噩噩，辜负了华年。

庄生梦蝶，晓觉而愈不解，人生若此，爱情如斯，梦中只是空喜，梦醒徒剩迷惑；望帝春心，托于杜鹃，而自己的心事只可向影倾诉，啼血之声化成默念；明珠有泪，往事美好又凄然；玉暖生烟，蒙蒙未来可望不可即，更不值得期待。一个对过去惘然、对未来绝望的人，只有在现实中，对这心中的x更加迷惑了。

x。思念已经开始就无法停止，回忆已然无用偏又重重包围。x，是伊人，或许还有往事，它带给你生命里最轻盈最沉重的难题，等你来证明无解。或许你最为犹豫，却又最为决绝；或许你最是无奈，却又最是执着。别说再见，离别总是在再见之后；别问归期，巴山夜雨早已隔断千山。别说相思，谁来点数一寸相思一寸灰？别说心有灵犀，为何伊人只是安然不理你的黯然，为何往事沉沉谁会来回应你的天问？

夫子言四十不惑。那是关于人生知识的，而关于人的内心，谁又能不惑？夫子藏得好好的，《论语》里全是见得光的心灵之外。李商隐在诗歌里开始关注最动人最不可解的内心情感与心灵生活。他将李白、杜甫、白居易忧国民、为时而著的方向扭转，让诗歌独对自己的块垒。他不关心人类，然而他又最关心人类。他的无题之诗，是诗歌的另一种高度。无题的孤独，则是无解的迷梦情思也。（原作于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