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宪问

1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谷：做官得俸。克：好胜。伐：自夸。

“克、伐、怨、欲不行”，克制住内在负面情绪，确属难得，但仁者还须积极向外作为，须“爱人”，须“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己成圣成贤，还得助人成就，此即仁之最高境界。

2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怀居：留恋居家之安逸。

参4.9：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怀居之人，贪图享受，安于现状，无向上之心，更无天下之念。

3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杨伯峻译为：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杨逢彬译为：政治清明，言语行为都敢冒险犯难；政治黑暗，行为敢于冒险，言语却谦逊谨慎。

按：危和逊，意思应相对。逊为低调谦逊，危则高尚之意。乱世之中，逊言是为全身远祸，危行则是保持原则。一般人以为，苟且同流或能偷生，然高尚有其代价，卑鄙亦会有更大代价。

4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言出而躬之不逮者多矣，故有言者不必有德。

有勇而无义（17.23）、勇而无礼（8.2）、好勇不好学（17.8）、好勇疾贫（8.10），均为勇者可能之弊，故“勇者不必有仁”。“勇者”兼乎义、礼、好学，方可近于仁。

5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孔子主张以仁德治理天下。

6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仁为修养之最高境界，君子亦未必仁。

7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焉：兼“于之”。“爱之，能勿劳乎”，杨伯峻译为：爱他，能不叫他劳苦吗？杨逢彬从之。按，劳即劳之，译为“为他操劳”更妥。爱人忠人，必为其尽心尽力。

8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为命：制定政令。行人：官名，掌管朝觐聘问事务，即外交事务。

为命而须四位大夫各尽所长，足见为政之慎重。

9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彼哉，彼哉：轻视之意。

子产有仁德，管仲有事功。管仲行事，公正无私，故伯氏无怨。

10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参1.15：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衣食不足，易失去平常心，于是谄人亦怨人；温饱无忧，则易好礼向道。

11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优：优裕。

用人当取其所长，避其所短，求全责备则失人。

12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久要：久约，长久处于约束之中。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虽是退而求其次，然亦“不欲”有勇，且而合于义也。

13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夫子：文中指公叔文子。

以告者过也：杨伯峻译“以”为“此”，杨逢彬译“以”为“由于”。

公明贾之言，表明公叔文子举止得体，是有分寸之人，“发而皆中节”。“其然？岂其然乎？”孔子赞叹，又有所怀疑。

14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要：要挟。

臧武仲正是行要挟之举。

15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谲、正相反。谲：弄权使诈。齐桓公以尊王之名而称霸，或孔子以此而言之“正”。

无论文公桓公，何尝有正哉？

16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管仲非小忠愚忠也，其事功泽惠天下，此亦合于仁之处。

17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君子贞而不谅（15.37），不必拘泥小信。

18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臣大夫僎：家臣名僎。公叔文子推荐家臣僎，使其与己同列，可称“敬直慈惠”“与贤同升”，故可谥为“文”。

19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奚而：为何。

卫灵公无道，却有识人之明，用人之智；自己昏庸，而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故不丧其位，不亡其国。

20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大言不惭，无诚敬之心。

21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夫：那。三子：指孟孙、季孙、叔孙三家大夫。

孔子“请讨”，固是维护君臣大义，亦是是警醒鲁哀公与季氏三家。孔子告之，亦明知不可为而为。

22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事君以忠，忠，非特忠于君王本身，亦忠于事理，故可以犯君。阳奉阴违，即是欺君；君王不义而不敢犯，亦是欺君。

23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向上，克己好学而志于道义；向下，钻营取巧而喻于财利。君子向上，小人向下。人总有惰性和各种恶念，小人往往将就之，君子则能自拔于人性之暗。向下，堕落为小人，易也；向上，努力成为大人君子，则难矣。

24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荀子：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颜之推：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

学习之目的，在于自我提升，非邀名求利也。

25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孔子赞美使者，以其善于言而有善言也。三省吾身，“过则勿惮改”，是君子之行也。

26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参8.14。

27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言过其行，则是夸夸其谈而不落实者。君子应少说多做，敏于事慎于言，所谓“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4.22）

又参“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28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参9.29。孔子谦虚，其人正是仁者、智者、勇者。

29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方：评论，议论。

论人短长，易惹是非，更浪费时间。君子当常思己过，“三省吾身”，“见不贤而内自省”。

30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君子反求诸己。

31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逆诈：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亿：通“意”，主观臆测。不亿不信：不猜测别人不诚实。抑：却。

《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为人保持诚敬之心，有忠善之仁，有先觉之智。

32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是：如此。栖栖：忙碌不安。为佞：卖弄口才。疾固：疾，憎恨。

疾固：杨伯峻译为“讨厌那种顽固不通的人”，杨逢彬“译为讨厌那些顽固不化的人”。按，如此翻译，孔子似在针锋相对，以刺微生亩，则孔子正是逞口舌之快“为佞乎”。孔子栖栖，以世道固陋也；孔子不被多数人理解，亦正是世道固陋也。

33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德重于才。

34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以怨报怨，孔子当然反对，所谓“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8.10)以德报怨，孔子亦反对，以其违背人情，更以其不分是非善恶，不讲原则。以直报怨，直即正直，以公正无私之心对待仇怨。

以怨报怨，是“疾之已甚”；以德报怨，是宽容太过；不偏不倚，合于中道，则是以直报怨。

35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安国：“下学人事，上知天命。”

孔子常言“不患人之不己知”，然不遇于世，亦不免牢骚感叹。夫子“不怨天，不尤人”，自励也；“知我者其天乎”，自慰也。

36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愬：告发，毁谤。夫子：指季孙。肆：陈列尸首。“子固有惑志”一句断句从杨逢彬、李零。杨伯峻断为：“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不怨天，不尤人”，正是孔子积极尽力于人事也。孔子与命，正是以天命自慰自励也。

37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辟：同“避”，逃避。

乱世很难保持人格之独立与尊严，以“避”为法，亦不易。

38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晨门：早上看守城门的人。

俗人不解处，正是孔子高贵处。

39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荷蒉：背扛草筐。鄙：粗俗浅陋。斯已：就算了吧。难：责难。果：杨伯峻、杨逢彬译为“坚决”，依据文意，当是孔子赞成荷蒉者之言，故译为“确实如此”。

“深则厉，浅则揭”，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以衣涉水曰厉，摄衣涉水曰揭。水有深浅不同，涉水之法亦有变化，喻处世须审时度势；当此“水深”之世，须“厉”而涉水，即是衣湿而不顾、不如淈其泥而扬其波之意。孔子虽赞其言，但终不会弃操守与志向。

40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高宗：殷高宗武丁。谅阴：古时天子守丧之称。总己：总摄己职。

不言是说不谈政事。君王去世，继位者服丧，三年不履政，百官各司其职，听命于宰相。此即“上好礼”之意。

41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上行下效，上好礼，以礼待民，循礼行事，下则乐于守礼。

可参3.19“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3.6“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13.4“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

42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诸：兼“之乎”。

修己以敬：杨伯峻译为“修养自己来严肃认真地对待工作”，杨逢彬译文似之。如此，原文当为“修己以敬之”。“安人”，杨伯峻译为“使上层人物安乐”，杨逢彬译为“安定别人”。按，孔子之意，实是修齐治平之意，故“修己以敬”译为“以敬修身”更妥，“安人”译为“使身边人安定”为好。“修己以敬”为基础，“安人”“安百姓”则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6.30）“博施济众”正是“安人”“安百姓”之体现。

43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夷俟：叉开两条腿坐着等（孔子）。孙弟：同“逊悌"，孝悌。

原壤无礼，又无所作为，故孔子责之。

44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将命：替宾主传话。

童子隅坐无位,成人有位，《礼记》“童子无事则立主人之北，南面”，又“五年以长，则肩随之”。童子“居于位”“与先生并行”均不合礼。

追求上进，当待人谦逊、处事恭敬，使言行合于礼仪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