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泰伯

1.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泰伯:古公亶父之长子，其弟季历之子即文王姬昌。焉：代词。

谦让之美德，实又含有不贪权位之心。

2.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劳：劳倦。笃于亲：厚待亲族。偷：浇薄，不厚。

过犹不及，而礼可以节制，可以为中。恭慎勇直，不约之以礼，则生弊端。

本篇“直而无礼则绞”，又17.8“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绞，《说文》解作“缢也”。段注：古曰绞曰缢者，谓两绳相交，非独谓经死。礼丧服绞带者，绳带也。两绳相交而紧谓之绞。引申为逼人、伤人，此则谓咄咄逼人、逼人太甚之意。

3.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启：开衾而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保全此身、得以善终，即为守孝。曾子谨记夫子教诲，一生遵守孝道，谨慎言行，避免有违孝道。

4.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暴慢：粗暴、傲慢。近信：近于信实。鄙倍：粗鄙、背理。有司；主管其事之小吏。笾豆：祭祀时盛物之礼器。

杨伯峻译文：严肃自己的容貌，就可以避免别人的粗暴和懈怠；端正自己的脸色，就容易使人相信；说话的时候，多考虑言辞和声调，就可以避免鄙陋粗野和错误。杨逢彬将“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翻译为“说话文雅，就可以避免鄙陋和错误”。

我不取二位先生之译文。因为曾子是讲君子所应重视之道，讲如何做，而不是如此做之利。又，孟敬子，鲁大夫，位高权重，孰能暴慢之？此章当曾子告诫孟敬子修己为要。又，“出辞气”译为“多考虑言辞和声调”或“说话文雅”，乃关键信息添加。又，从逻辑上讲，“就可以避免鄙陋和错误”亦不合理。

《朱子语类》有此说：动容貌，便须远暴慢；正颜色，便须近信；出辞气，便须远鄙倍。

如此，文意、逻辑均通矣。

“笾豆之事”，亦为大事，然自有人负责，并非君子修道所贵。以“笾豆”称之，亦言其为器也，君子重道不重器。

5.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友：同道。有若无，实若虚：

学无止境。求学，当持有谦逊与大度。“犯而不校”似于“人不知而不愠”，君子求学为己也。

6.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寄：托付。大节：存亡安危之时。夺：强行改变。君子人：君子一样的人。

曾子所言之人，有担当，有才能，有品格，且能经受重大考验，堪称君子。

7.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仁道不仅是真理之道，修身之道，更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故任重而道远。

8.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兴：起，始也。

孔子言求学修身，以诗经为始。学诗，可助于言；可兴观群怨，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诗经教育，实含有语言、情感、自然诸种教育，亦是美育、德育。诗使人温柔敦厚，必将为性情与人格之养成奠下厚基也。礼使人立身处世，行以正道；乐则能使人悦，受陶冶，能圆融。

参14.12“文之以礼乐，亦可以成人矣。”

9.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章异解颇多。

不可：言其难也，非阻止意。即“不可使知之”只是客观存在。孔子重教化，不会去“愚民”，然大众普遍愚昧，正是愚之民。此正教化之难。

10.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疾：厌恶。

疾贫，则不能乐道而安贫，则有作乱之心。疾不仁者太甚，亦生出祸乱。

11.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骄吝之人，必失人心。

12.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学而无功利之心。

13.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笃：坚定。

守死，至死而不改，“无终食之间违仁”“死而后已”之意。“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无道则隐”，则是权变精神。守经权变，是仁者，亦是智者。

18.5记载：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之从政者殆而。《庄子?人间世》亦云：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孔子和隐士都认同天下无道时可以隐居而免于刑戮的，但孔子本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故隐者之劝告，他如何听得进去？

14.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参14.26：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各司其职，各守其分；无越其位，不侵其权。

不谋其政，与关心政事、问责督促其政不矛盾。

15.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乱：乐曲之终。

盈耳：乐声回旋于耳。

16.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悾悾而不信：杨逢彬译为“貌似诚恳却不守信用”，不确。孔子讲三种情况，狂者应以直补救，侗者（无知幼稚）应以愿（诚恳、谨慎）补救，悾悾者应以信补救。故杨伯峻先生译“悾悾”为无能，当是。

吾不知之矣：杨伯峻译为“这种人我是不知道其所以然”，杨逢彬译为“这种人我总是猜不透他”。细参此章之意，孔子或言不知此类人当怎样安身立命尔。

17.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此章应为“学如不及；及之，犹恐失之。”

孔子“学而不厌”，执着又精益求精。

18.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与：参与，引申为分享其利。有天下，并不以天下为私有而享其利。

19.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则：效法。荡荡乎：广博。无能名：无法用语言描述。焕：光辉灿烂。

20.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乱臣：治国之臣。唐虞：唐尧虞舜。于斯为盛：斯代人才。前人多以“于”为“比”或“与”（杨伯峻译为“与”）。此则上下文不够衔接紧密。杨逢彬译为“唐尧虞舜之间，人才最为兴盛”，当是。

孔子意为：尧舜之间，人才已经算是鼎盛（亦不过数人而已）；武王之人才，亦不过九人。天下大治，无需太多人才，具备至德，天下方归焉。

21.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无间然：无可挑剔。无间然，无能名之，无得而称，均赞叹语。

大禹重礼仪教化，又能尽力民生，务虚又务实。

孔子信而好古，此篇称述尧舜禹及泰伯，综而论之，是一种天下观：以天下为己任，但不以天下为私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