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述而

述而

1.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窃比于我老彭：杨逢彬先生认为应为“窃比我于老彭”，此句式又如《诗经·邶风·谷风》：“既生既育，比予于毒。”老彭：商贤大夫，好述古事。

作，创立；述，传述继承。信而好古，方能述而不作。孔子此亦自谦之辞，其于先贤与传统，传述继承中自有光大，作在其中。

2.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结合第一章，此章亦言“述而不作”之“述”。据杨逢彬先生考证，“何有于我”与“于我何有”不同，后者不难之词，前者可译为“又算个什么”。杨逢彬翻译为：“如果做到这些，那我孔丘又算得了什么？”杨伯峻译为：“这些事情我做到了哪些呢？”我认同后者，此乃孔子自谦语。

传述包括识、学、诲三个过程。“识”非记住之意，记住何须默默？“学而不厌”亦自当有记，何须单提？故“识”应内心省识、思考之意。识然后明于道，学然后能修于身，然后施教于众弟子。

3.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徙：迁徙，此指追随、趋赴。讲，指研究、商讨。

参1.6“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德行第一。“徙”“改”，则是在修德、讲学过程中进一步完善自我。

4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燕居：闲居在家。申申：《史记·万石张叔列传》记载：“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意为燕居时亦穿戴整齐。故“申申”即整齐端庄貌。夭夭：体貌和舒。

此章言孔子在家闲居状态，张弛有度，既不拘谨，也不随意。

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已处衰颓之年，感叹“道不行”。

6.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志于道则是志向远大，有向上之心，不耻恶衣恶食，不泥于小道，不被世俗功利阻碍。“据于德，依于仁”则是践行仁道，不叛道不违仁。“游于艺”则是娴熟于六艺。

7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束脩：十条干肉。自：有自愿主动之意。行束修：具从师求学之礼。

“自行束修”足见好学之心，尊师之意。“未尝无诲”则是孔子无类而教。

8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据朱熹，愤：心求通而未得。悱：口欲言而未能之。

此章讲诲人，着眼于教学双方。师者点拨启发当是在学生求知探索之关键处，学生须主动、积极，持有好奇心、探索欲。学生被动，教师麻木，教学则无意义。

9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未尝饱”不仅合于礼，亦真情流露。

10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中庸》：“不诚无物”。余哀未忘，故不能歌。

孔子“是日哭”，即吊丧之日哭泣，并非仅仅出于礼之需要。和上章均言孔子真性情。

11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谁与、不与”之与：偕同。行三军：行，从事之意，可翻译为率领三军。

颜回之“行藏”，受孔子赞赏，符合权变合时之精神。参5.2。

子路之勇敢，受孔子批评，乃因勇敢须兼有敬惧和谋略。

孔子屡谈及勇，亦是一位勇者。（参14.28），但认为勇并非完美之德性：“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14.4）

勇需要以义节之（2.24见义不为，无勇也。17.22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以礼约之（8.2勇而无礼则乱），以学正之（17.8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

12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执鞭之士：地位低下之职事。

孔子不反对做官、富有，但须符合道义。富贵与道义不可兼得之时，舍富贵而取道义。参4.5“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本章7.16。

13 .子之所慎：齐，战，疾。

齐：同斋，斋戒，祭祀之前，先要整洁身心，叫作斋戒。

14.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为乐：欣赏音乐。

不知肉味非不吃肉，而是吃肉忽略其美味，孔子沉醉于音乐中之故也。

15.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卫出公乃卫灵公之孙，其父因谋杀南子而被卫灵公驱逐出国。卫灵公死，卫出公继位，其父回国与他争位。

卫出公与其父争国，此与伯夷叔齐兄弟相让正可对照。孔子认同伯夷叔齐，即不会帮助卫君。

16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君子志道安仁，不以贫贱为意，故所乐者非贫贱也，道也。持守正道，俯仰无愧，故能坦荡荡乐也；从吾所好，亦可避不义之灾患，故此亦可乐也。

17.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此章我怀疑应按照“五十以（通已）学易，加我数年，可以无大过矣”理解。《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足见孔子好学，不断探索。学《易》理，知天命，以求自身完备。

18.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雅言：当时中国通行之普通话。所雅言：雅言之场所。执礼：执行礼事。

19.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云尔：如此而已。女：汝。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言自己发愤追求，沉溺其中，此即求学悟道之专注状态。

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敏：勤奋敏捷。孔子一生好学，“学而不厌”。

21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对鬼神，敬而远之（6.22）。

孔子不语“怪”“神”，乃实用理性，不涉玄虚；不语“力”“乱”，以其有违礼节和仁爱之道。

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参16.11“见善如见不及，见不善如探汤。”19.22“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23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其：反问语气。桓魋即司马桓魋，欲杀孔子，孔子坦然泰然，无所忧惧。“其如予何？”正是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虽千万人吾往矣”。

24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隐乎尔：对你们有所隐瞒。与二三子：让你们参与，二三子谓诸弟子也。

孔子光明磊落，真实无欺。

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文献知识。行：社会实践。忠：尽心于事。信：诚信待人。

参1.8“主忠信”。

26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斯：就。恒：恒心。

本章理解颇难。“难乎有恒”，是赞此种种行为是有恒，难能可贵，抑或说此种种行为难以做到有恒。“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

杨伯峻翻译为：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足；本来穷困，却要豪华。杨先生之理解，即为后者。然此种种虚夸之行为，何以无恒，实在费解。

理解的关键在于“约而为泰”。据4.2“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13.26“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此句或为“在约束中而能舒泰”之意。则“约而为泰”，当是有恒矣。

“亡而为有，虚而为盈”可以释为：一所所知而能有志于道，空空如也却能满心为仁。（此章存疑）

27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纲：大网捕鱼。宿鸟：栖宿之鸟。

钓而不纲,不贪多滥杀。弋不射宿，有不忍之心。

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作：创造。知之次也：据16.9“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知之次也”，言此乃次于“生而知之”之“知”，乃对上文总结，故前标冒号。

29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互乡：地名。与言：与之交流。见：得到接见。与其进之与：赞同。唯何甚：何必做得太过分？不保其往也：不要死记住他那过去。

孔子诲人不倦，鼓励好学。孔子察人之理性，亦足以师之，不以言语论人，不以地位论人。此章孔子不以人所处环境而论人，不以人之过往表现而论人。

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4.4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志于仁，自觉于仁道，则仁易至。孔子言：“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4.6）又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6.7） 足见孔子言“欲仁仁至”，非言仁道易也；实言仁道难求，关键在于志于仁安于仁难。
31.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揖：揖：做揖，行拱手礼。“揖巫马期”主语乃陈司败。进：使靠近。党：偏私。孔子不强辩饰非，此直道也；为国君隐恶，守礼之行也，直亦在其中。（参“子为父隐”章。）

32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与：跟。善：善之，认为他唱得好。

好学好乐。

33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文莫：文指文献知识，而莫字莫衷一是，存疑。未之有得：未有得于躬行，即言自己未能在身体力行方面有所

孔子自省内讼，自谦，亦是自责。

一般人将圣贤道理，仅仅当成警句而已，虽口诵之而未能当作行事之依据，故躬行实难。

34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抑：但是。自己努力而不满足，教导别人不疲倦。

35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祷尔：为你祷告。6.22“敬鬼神而远之”。孔子告诉弟子不必祷告，以其无用。

36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固：鄙陋。俭则寒酸鄙陋。奢，以失节制故也，故失之不逊。

37.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坦荡是宽广坦然意，戚戚则是局促紧张意。

君子无私无畏，不为名利役。小人狭隘庸俗，为蝇头利而操心，钻营计较，患得患失。

君子亦有忧，忧道不忧贫。君子处陋巷而不改其乐，不耻恶衣恶食，理想正大。小人亦有乐，占便宜，得虚名，赢小利，都乐不可支。

38.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参19.9“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本篇7.4“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孔子表情多面，但各有贴切。

温和常失于柔弱，威严常失于刚猛，恭谨常失于拘束。此章言孔子外表，实明孔子有中庸之德，既不过分，也无不及，故中和之气露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