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公冶长

1.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某某”句式乃评价人物。

“非其罪也”，公冶长之品行不以身陷缧绁而污；“可妻也”，孔子不以一时荣辱论人。俗人论人，常以人之地位处境为标准，避获罪之人唯恐不及。

君子以直论人也。直，至公至诚，故能坚信其人而无所避嫌。

2.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姓南宫名适(音kuò)，字子容。孔子弟子。

南容既有治世之才，亦能明哲保身。此与夫子权变思想相通。孟子言：“孔子，圣之时者也。””“时”，即“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此即权变。直道与权变相辅相成，持守中庸，方为至道。“免于刑戮”，非放弃原则是非，成为佞人，成为乡愿，而是远离权力，不加入黑暗，从而远祸全身。

3.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若人：这个人。斯焉取斯：《集注》：“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孔子言君子德行有一定人文环境。然鲁无君子，当不妨碍子贱成为君子。

3.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包咸注：瑚琏，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琏，周曰簠簋，宗庙之器贵者。孔子认同子贡之才如宗庙大器。然“君子不器”，君子不能只关注于实用。故孔子评子贡，含有批评。

4.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佞：有口才。给：足。口给即能言善辩。

孔子不知其仁，是说冉雍为至于仁。善言固然好，然亦“祸从口出”，或者“巧言乱德”。故仁人君子，修身向上而已，何须善言？

6.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吾斯之未能信：宾语前置，吾未能信斯。

孔子欢喜，乃因为漆雕开谦逊与谨慎。

7.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其由与：其，揣测语气，“与”通“欤”。

无所取材：双关戏谑语，表面上是木筏所需之木材无所可取，实际上是说子路缺乏可取之才。

8.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赋：兵赋，包括军政事务。

孔子不轻许人有仁。“不知”乃委婉语，实言弟子未至于仁。子路善于军旅，冉求长于治政，公西华明于外交，均可称“器”，未达于道也。11.24章孔子评子路、冉有为“具臣”，可与此互参。

9.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吾与女弗如也：杨伯峻释“与”为赞成，不妥。“与”表赞同时宾语都比较简单，如“吾与点也”。故“与”为连词。

闻一以知十，或闻一以知二，均为触类旁通之理解力。

10.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宰予，字子我。圬：指泥工抹墙的工具，此作动词，粉刷墙面。何诛：责备什么？“于予与”可翻译为：对宰予啊。

宰予乃言语门弟子，然行不及言。故孔子言察人，当听其言而观其行。君子当行逮于言，知行合一。

11.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无欲则刚。

12.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加：施加。诸：兼之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亦勿施于人”，因已之所欲，未必人之所欲也。不强加于人，合于“忠恕之道”。

小人恶人常将“已所不欲”施于人；而自命君子者，亦往往缺乏克制，乐于以己之喜恶，强加于人身，且谓“我乃为汝计也”。

13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孔子“述而不作”，文章即讲授经典文献之知识。《中庸》“天命之谓性”，《易传》“形而上者谓之道”。天命、天道均玄之又玄。“不可得而闻”，一是夫子罕言，一是弟子未能明白。

14.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有：同“又”。未之能行：宾语前置，未能践行所闻。子路不求多知，知则必行。

15.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根据谥法，学勤好问曰文。

16.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其使民也义：役使百姓合于义。义有两层意思，一为道义，正义；又义者宜也，即“能得其宜”，使民以时。

17.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即晏婴。

世俗之人相交，往往久而生昵，或久而生厌，甚至生怨。晏婴让人久而敬之，不因人与人相处而可亵玩，其人格魅力持久不“塌房”。

18.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蔡，大龟，为天子、诸侯所用。山节藻梲（zhuō）：节，柱上斗拱；梲，梁上短柱。山节藻梲即指把斗拱雕成山形，在梲上绘上水草花纹，此乃天子家庙之饰。孔子认为臧文仲大夫而已，修筑装饰之举，乃僭越之行，不智。

19.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已：罢免。违：离开。未知：知通智。如果“知”不通“智”，则“未知”与“焉得仁”不能衔接。回答“不知道”，当言“不知（也）”“不知其仁也”。

子文不以仕免而喜愠，忠于职事也；交接必以告新令尹，亦忠于职事也。陈文子弃而违之，远离乱臣逆臣，不与浊同处，可谓清。

或忠或清，但均未能“智”，故不仁。仁者必智。揆诸史实，子文举子玉为令尹，子玉有勇无谋，城濮之战大败于晋，足见子文之无识人之智。陈文子则较为复杂，此不赘述。

20.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或须三思而后行，或须再思，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21.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邦无道则愚”乃敛其锋芒，韬光养晦，不与乱臣贼子、无道之君同流也。愚，方可免于刑戮（见本篇5.2），从权也。孔子言：“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从权而不失基本道义，乃乱世全身之大智也。

后人装傻，常弃君子操守以自污。以一现代人来看，装傻而沉默，有时亦为邪恶助力也，实不应学。

21.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狂：进取。简：远大。《孟子》：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 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进取，不忘其初”乃进一步解释“狂简”，狂，含进取之意；不忘其初，是说志向远大而能不忘本心之意。

“不知所以裁之”，主语非孔子，而是“吾党之小子”。孔子是

说文采、才干得加以剪裁。裁，双关语，以裁布成衣（“章”本有布帛上经纬纹理之意）比喻修饰节制才华。裁，或为“约之以礼”“就有道而正焉”之类。

23.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是用：是以。

“怨是用希”，当是无怨别人之旧恶。据《述而》篇“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不念旧恶，求仁也，故少怨尤；虽不食周粟而死，然得仁矣，故亦无所怨恨。

24.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邻而与之。”

微生高不能行直道。直道而行，即真实而不掩饰。

25.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冯友兰释直为“内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其人，均为“欺人”之术，不合直道。

26.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蔽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盍：何不。杨伯峻认为“轻”字当删，“车马”“轻裘”均为富贵之物。衣字当为多余。敝：动词，用破。施：表白。

子路慷慨忘物，然其志不够广大，只在同学同道之间；颜渊则谦谦君子，不谈济世之志。孔子之志，仁者之志也。孟子讲理想社会乃“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礼运》记载孔子之志：“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故“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应释为：老者，能使他们得到照顾安养；朋友，能使他们得到相互信任；少者，能使他们得到庇护关怀。杨伯峻翻译为：老者使他安逸，朋友使他信任我，年轻人使他怀念我。二三句或误解孔子。仁人君子，“不患人之不己知”，岂求人“信我”“怀我”哉？

27.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自讼：自责。

人有过，多文过饰非，或委过于人。“内自讼”，“内”，发自内心；“自”，自省吾身也。反省，自责，不惮于改，不断自我完善；不徒懊恼，更不至一蹶不振。颜回“不迁怒，不贰过”，即为能“内自讼”也。

28.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孔子一生重“学”，《论语》屡屡言及“学”。孔子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7.20）虽忠信，不学亦难成仁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