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里仁

本篇讲仁。仁者安心于仁，故能长处约；仁者能行直道，故仁者能好人恶人。君子乃仁道之践行者：志于仁而无恶；须臾无违仁；待人行事，义与之比；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不断修身向上；自立有为，反求诸己；讷于言而敏于行。仁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

1.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里：动词，指居住。

或曰此章讲择居，智者所择之所，当有仁人君子，当有仁德之风。《荀子·劝学篇》曰：“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然孔子不轻许人为仁者，何以择居须比其邻哉？据孟子“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里仁”即为“居仁”，居心于仁、安心于仁之意。

孟子又云：“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可见孟子以“安宅”喻“仁”；择业，当居仁心也。“不仁”（即“旷安宅”、“择不处仁”与也），则为不智。

2.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约：约束，包括“困穷”“贫困”等等束缚、限制之情况。处约：处于受束之所。处乐：处于安乐之所。一般人约则不乐，乐以无约。

不仁者无向上之心，无弘毅之志，定力尤缺，故久受约束则一蹶不振，久处安乐则懈怠沉沦。仁者志于仁，里仁而安，方有如山之定力。

智者，其品性低于仁者，虽不如仁者不计利害，然能知仁之有利，故能向仁而行，择仁而处。

3.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仁者有识人之智，有平心之诚，更能行直道，不盲从不乡愿。不仁者好人恶人，或全凭私意，或人云亦云，又往往伪饰立场。

13.24章孔子曾言：“乡人皆好之”“乡人皆恶之”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可与此章互参。

4.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志于仁”，即发心“里仁”而“安仁”。

用心于仁，则能以礼约己，又能慎独，故无恶行。

或曰，恶乃憎恶之意，是说仁者能宽厚待人。我不取此说，荀子曾言：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

5.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前一得，乃得到；后一得，或疑其为“退”“去”字。前得为得以获取，后得为得以远离。

恶乎：从哪里。造次：仓促之间。

孔子不否定人欲，关键在于“处富贵”“去贫贱”要合乎“道”，道，仁道也。君子之名，在于坚守仁德，仓促之间，颠沛之时，亦能不弃仁德。此亦“里仁”“仁者安仁”之意。

6.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恶：憎恶。尚：超过。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孔子言“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感叹仁者难得。好仁者，见贤思齐；恶不仁者，见不贤而内自省，从而使自身免于不仁。孔子“我欲仁，斯仁至矣。”践行仁道，立志于仁是关键。践行者少，非力不足，实因心有余者少。

7.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党：类别。仁：当作“人”。

人之性格品性不同，其错亦不同类，君子有君子之过，小人有小人之过。故观过而能知人。

8.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闻道：此指明悟仁道而有信仰。知仁道，便知自身之使命，便知生命之意义。

9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以恶衣恶食为耻，以锦衣玉食为荣，实为庸人俗人也。其志不大不正，故不能“里仁”“安仁”。

10.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比：并列。

杨伯峻：适、莫：这两字的解法很多，有的解释为“亲疏厚薄”，“无适无莫”便是“情无亲疏厚薄”。有的解释为“敌对与羡慕”，“无适无莫”便是“无所为仇，无所欣羡”。杨伯峻先生释为“没规定要怎样干，也没规定不要怎样干”。

我认为此句既有待人，亦有处事。待人，亲近仁者，鄙薄不肖，以义为准，故君子无党；处事，可行与不可行，以义为准，君子唯义是从。

11.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怀：杨伯峻释前两怀为“怀念”，后两怀为“关心”。刑：法度。

君子（兼德位）心中有仁德法度。小人（无德位）则心中土地和惠利。

君子仁以为己任，小人求田问舍。“怀德”“怀刑”，亦“里仁”之表现。

12.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放：依据。小人依利而行，或贪求好衣好食，或高名高位，内心多有不足之怨；而逐利之行，亦必致怨。仁人君子，放义而行，则多道不行之忧，多探寻仁道之乐。内心无怨尤，亦必不招人怨恨。

13.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何有：何难之有，不难之词。杨伯峻断为：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何有”一般不单用，或前或后有其他成分。“为国乎何有”近6.8章“于从政乎何有”。以：动词，实行。为：治理。“为国如礼何？”可译为“治理国家要礼干什么？”即礼将沦为形式。

14.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患：担忧。所以：用来……的。

自立有为，方能有位，见知于人，所谓“实至名归”是也。君子行事，反求诸己，不寄希望于外。

15.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参：曾子名参。为人尽心竭力为忠，推己及人为恕。后面篇章将涉及。

16.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清楚。君子放义而行，小人依利而行。

17.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见贤思齐，而非嫉妒毁谤，亦不自暴自弃。见不贤，非特鄙弃之，而能自省吾省。

18.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几：轻微婉转。志：人子之心意。劳：忧苦。

孝，无违也。事奉父母，宜委婉表达不同意见（父母未必为错）；父母不从，尊敬如故。

19.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有方：告诉父母去处。

游必有方，勿让父母担心也。

20.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见1.11.

21.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以：因为，后省“父母之年”。

22.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躬：自身。逮：及。言之不出，躬之不逮：两句均非宾语前置。言之不出：言语不轻易说出，非不言也。

言之不出，乃慎于言。说话不难，践行却不易，君子耻于行不及言，故敏于事而慎于言。老子亦言“夫轻诺必寡信”。

23.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约：约束。正如钱穆所讲：“凡谨言慎行皆是约，处财用为俭约，从事学问事业为守约。”故不宜仅仅讲为节俭。“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约来自外在环境；而此句中约，则为自我约束之约。

自我约束，必有节制，必能谨慎，故能言行有度，少有违礼之失，放纵之误，贪婪之错。

24.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欲：要，需要。

夫子求仁重在德性，不主张夸夸其谈，言不由衷。讷，非迟钝，而是谨慎。同于1.14“敏于事而慎于言”。

25.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有德之人，必有人向慕亲近；而无德之人，则无敬服之邻，甚者众叛亲离而成孤家寡人。追求仁道，常有和寡道孤之感。孔子此句安慰有德君子而已。

26.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斯：就。朋友数：前省一“事”字。

礼节讲求分寸感，尊重别人，亦是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