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田东照在吕梁地区文联任文联主席)
田东照微微一笑说:“我年轻时,也不信命,算命是耍哩,说了高兴高兴,乐一乐。可相信自己生了三头六臂,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拳打脚踢,无所不能。他觉得好家伙,世界就是我的,我想办个什么事情都能办成。充满理想,充满崇高的志向,可不知道要咋了。可年龄越大,人生阅历越丰富,碰得钉子多了,经历的挫折多了,才明白年轻时的狂妄和浅薄。人到了晚年,回过头来回顾他的人生经历,就会感悟到一些东西。再一看,一总结,嘿嘿,哪有人定胜天一说,全是受命运摆布。命运把你摆到哪个边就是哪个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算不如天算’,都是对命运的哀叹。”
田东照又说:“青少年一般是不相信命运的,他不懂这东西。都是上了岁数才相信。你说这也奇怪,为什么上了岁数才相信?我们民族几千年尊崇的孔圣人,也是到了晚年,说‘五十知天命’。”
对人生的回望产生感悟。田东照在与我的交谈中,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对命运无常的慨叹:
“我的人生之路,划了个圆圈带有一个柄,和那个羽毛球拍差不多。大学毕业留校,我是非要回基层回农村,从这个柄上转回去,兴县、离石转了一圈,十八年后转回太原,又回到这个柄上了。……命运安排你一步步还要到大城市来。人都是跟着命运来的,你不承认也不行。”
田东照几十年笔耕不辍,“河魂系列”和“官场系列”写下数百万字的作品,称得上著作等身。然而总是鬼使神差阴差阳错差一些火候,每次在正要叫红的紧要关口,突然就遭遇风向逆转:《长虹》是因为农业学大寨运动发生变化;《龙山游击队》是因为中日友好,不计前嫌;《黄河在这儿转了个弯》是因为宗派斗争;《跑官》、《买官》等又因为主旋律和社会效果的两律背反……用田东照自己的话说:“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田东照问我:“你说我的创作之路,称得上曲曲弯弯,坎坷多变了吧?老田命中没有,你就是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也是个赶不上趟。”田东照讲述的创作经历,使我不由得联想到历史上那个周人“三朝不遇”的典故。
庄子在《德充符》中,对命运概括为这样一句话:“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命,是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又现实地已经成为这样一种现象的称谓。或者把庄子的句式稍作改动,用老百姓耳熟能详的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则谓之命。
(1993年底,我和田东照都搬进了新竣工的作协宿舍七号楼。他住三楼,我住二楼,楼上楼下,远亲不如近邻。田东照仿用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上的一句台词,笑着说:“隔着楼板我们是两家,打通楼板我们就成了一家。现在不是时兴楼中楼复式建筑吗?”)
我问田东照:“你算过命没有?”
田东照说:“我大学毕业前,面临分配的时候,第一次到五一大楼背后去算命。那张卦纸我原来一直保存着,后来找不到了,丢了。我算过几个,好像就数这个算得准。基本准。五一大楼后面摆得不少卦摊摊,那时还允许,至少不制止。其中有个老头,拿着根绳绳,量手的尺寸。根据你的尺寸,几寸几分,那是一种很特殊的算法。以后再没有见过。那人算我,你六亲骨肉无缘,你父亲母亲双亲不全。一开口就把我说愣了。我母亲是61年我复习准备高考时去世的。我父亲死得更早。我的大舅、姑姑、姨姨,在我上中学、上小学的时候就死了。我记得给我算得是:少年好学,功名之格。少年好学这不需要解释。功名之格,就是功名能达到一定的高度。啊呀,我说我现在连学校也考不上,不上学。他说,你哄我,你绝对不可能。他还算……能成功……什么名扬四海。能成功不是这么说的,名扬四海是原话。反正是,能成个名人吧。也不能说错。还算什么五十岁以后就高楼大厦,功业建成。我五十一来得太原,住上楼房了,还不是高楼大厦?六十年代,还很少楼房,有也都不高,山大的教学主楼也才四层。他算你高楼大厦,至少说你不是农村生活吧?四十年前算的卦,可以说已经验证了吧。对,还说到写文章,说你是文人,而且有名,名扬四海。三百六十行呢,人家说的就是这一行。他量了那个尺寸,就按这个尺寸找卦辞。卦辞写了那么一张纸。多少尺寸,有一个对应的卦辞。有的卦辞叫‘龙凤之骨’,龙凤之骨就高贵了。我是叫‘清高之骨’。说我清高,文人清高,那时我还是个学生。他给你预测了几十年后的命运。我有个同学,不在山大,我们一个中学和我一起考到太原的。他就忌讳算命,不敢算,说算命不好,算的不好,结果算出来他就是不好。他怪怨我们,我说不算不算,你们非让算,算出来……我们说,那是客观存在,你要相信它的话,不算它也存在的,你还有个思想准备;你要不相信,那算和不算一样了。后来那个人,家里这个事那个事多了。那老头不是光说好听的,讨人欢喜骗俩钱。他那是死的,按量下的尺寸对上‘龙凤之骨’你就高贵了,像我‘清高之骨’,就是搞学问,清高文人。像我那老乡,他就不知道对了个什么骨,那么差劲。”
也许,人们在生存境遇中,遭遇了太多的不测和变故,就会身不由已地陷入宿命论的泥淖。急来抱佛腿,有病乱求医。费尔巴哈说:“什么地方数学上的确定性宣告终结,什么地方神学便宣告开始。”人们对于落在头上的“命运”不可解释,便使“命运”永远罩上了神秘的,莫测幽深的黑色袈裟。剧作家曹禺在为剧本《雷雨》作序时,不无惴惴地吐诉内心的惶惧,冥冥之中,似有一个不可知的、巨灵般的“命运”,俯瞰大地,君临尘间。
田东照谈他的人生经历时,多次使用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这大概是田东照对自己文坛和官场两条道路的总结。田东照明白当官与搞创作之间的矛盾,田东照曾这样解释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如果是个行政干部,那我肯定在乎一官半职,它和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挂着钩,怎么能不在乎?可我是个搞创作的,我觉得成了名成了家的话,比当那个官好。尤其是在五、六十年代和七、八十年代,那作家头上是带着光环的。你一个省长、省委书记,出了你这个省,还有几个人知道?可赵树理、马烽,天下谁人不识君?我愿意这么干。我兴趣在这方面。对当官我没有兴趣。”
然而,田东照无意当官却是官运亨通,有意为文却总是达不到心中的预期。
(《人物》2010年五期,刊登了我“山西作家人物”系列之三:《命在右,运在左——田东照官场文坛双轨迹》)
田东照还给我讲过他在隰县小西天算命的事:
“前四、五年吧,我去了交口,他们告我说有个算的准的,就在上小西天路的下面,摆了个卦摊。那天是副县长领着我们去的,没有找到。后来又返回县里,在县城里找到了。在一个什么单位的院里坐下,说你给算算哇。他拿了副扑克,让你鼓捣扑克,他给你算。他问我,你要算啥了?我说,我过去有工作,现在给人看门房了。看门房也担心哪天人家不要了,我连饭也吃不开了。他说,你这人,你的职位比县委书记高,还说不定是省里领导。我说,可绝对不会,我是看门房的,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担心吃不开饭。他说绝对不可能,他不相信。人们起哄说,你可说对了,你知道这是谁?这是咱们省的田副省长。你不看电视不看报?说得那人害怕了,不敢说了,并推说有事匆匆走了。没说多少,但人家这个看对了,绝对不是看门房的。不管有权没权吧,副厅级总比县委书记要高。”
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有着“信命”的倾向。“听天由命”就是这一倾向的文字表达。几千年的文化积淀根植于一个民族的潜意识中,恐惧与希望交织,使人无奈地将自己交付于命运。
几千年农耕文明形成的意识积淀,更概括为一个词:“看天吃饭”。
(1999年,田东照夫妇在杭州中国作协疗养基地)
我与田东照的交往,还有一件事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1994年,我面临着一次人生十字路口的选择。忧心和焦虑缠绕着我。四月份,我还因为心脏问题住了一个月医院。
我说不清田东照是出于同情还是关怀,夏日里的一天,田东照对我说:我领你去认识一个人。
田东照介绍我认识了“李先生”。田东照向我介绍说:“李先生原来也在县里,我一个老乡介绍的,算得几个事也都挺准。有一次,我那个老乡在他叔父家里,叔父和他的个同僚,关系比较好,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吧。他们在那里坐着,这时李先生来了。老乡介绍这是李半仙什么的。那个人就说,那李师傅你给咱看看。他看了以后,说,你近时有些问题了,在官场上会遇到些什么事呢。那人笑笑,不以为意。李先生走后,那人说,我正春风得意呢,又提了一格,我的任命书也已经打好了,任命马上要下来。过两天,出问题了,任命书下不来了。就在任命要下来的时候,有人告状,把他弄住了。不但没有提,好像还查办了。老乡和我说了这事,我说这人厉害,咱们见见。就挂起钩来,认识了。李先生后来调回农牧厅,分到农校工作。这个人人品不错,踏踏实实的,不是那种蒙人骗人的人。”
我随田东照来到河西的农校。
在李先生的办公室,他让我随便写个字,于是,我写了个“工”字。
他问我测什么?
我说测工作。
我正为工作的事,有些举棋不定:由于与焦祖尧发生冲突,下一步是得过且过混日子,还是改换门庭开辟一块新天地。
李先生盯着“工”字,很看了一阵,然后说:“工”字上出头,是一个“土”字,脚踏实地,工作就能称心如意。“工”字下出头,是一个“干”字,也还能凑合着干下去。现在是个“工”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说明你为工作上的事,心正悬着。正思谋着出路。
我心一惊:是不是田东照给他透露了什么信息?
李先生继续说:“你写的‘工’字,天上一横,地下一横,中间困着顶天立地一根棍,说明你现在的困境是因为你性子太直。”
一时间,我真有些被李先生说懵了。事后我问田东照:“是不是你介绍过我什么情况?”田东照说:“没有没有,我们也有些日子不见面了。”
这就有点神了。
我问李先生:“你测前景如何?”
李先生说,“你的工作面临一次大的变动。”
李先生的测字,当然是说准了。事后,我也做了很多分析判断,把这一现象给予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解释。但是,人的思维真是匪夷所思,这次测字对我的命运还是产生了“误导”,形成1995年我与焦祖尧的分道扬镳。
(我与田东照之间,可以无话不谈畅所欲言。1994年的一个夏日,田东照向我介绍了一本《姓名学新编》:姓名学是古代测字术的一个分支,经过后人补充整理,逐渐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体系。五格剖象法为日人首创,渐流行于日本、东南亚,后传入我国)
后来,李先生到田东照家做客,因为我与田东照楼上楼下,田东照陪李先生也顺便到我家里坐坐。那次,李先生谈到住宅风水。
我们党组当年审核设计图纸,仅仅从结构布局的有效实用出发。比如,大厅小居室,客厅是公共活动空间,所以要求设计得宽敞;卧室只是睡觉,没必要搞得很大。卫生间是设计成里外套间,这是针对早晨特殊时段,洗漱和解手互不干扰;厨房移到晾台上,把原来的厨房空间就可改为餐厅等等。李先生在我家里参观一圈,却从住宅风水的角度,提出了不少问题。他说,大门直对书房,没有悬关或照壁隔断作为缓冲,使得邪恶可以长驱直入横冲直撞;卫生间应该设在整个布局的侧旁,不能居于住宅中央,使肮脏之气淤塞其中不易扩散;卧室正对厨房,难免烟熏火烤饱受煎熬之苦。我在装璜家时,在客厅与餐厅之间,做了一个博古架。在博古架的侧面,挂了一个被郭沫若称之为“东方维纳斯”的大同华严寺的菩萨像。李先生特意叮嘱:一定要把这个挂件从博古架上取下来。李先生没有做任何解释。李先生说:房屋结构已经无法改变,但是可以采取一些补救措施。李先生说:田主席家处理得就比较好。田东照家装璜时,在客厅与卧室之间,安装了一道铝合金推拉门,无形之中就起到屏障作用。田东照是把博古架做在厨房与卧室之间,又解决了或者至少是减弱了“煎熬”问题。……
我当时没作任何改动,一是出于懒得动,二是也没太重视,只是把那个菩萨挂件取了下来,换成另一件装饰。但是,李先生的这些话,当我后来“下海”饱尝沧桑沉浮的时候,成为巨大的阴影,一直萦绕笼罩在心头。
田东照对我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单程车票,容不得回头重来,也买不下后悔药。这就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和取舍。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徒劳无益地做一万次预防措施,事情没有发生不怕。就怕万一碰上一次,你猝不及防栽了跟头。人的命运经不起试验。”
(《黄河》2008年四期,刊登了我撰写的《命在右,运在左——田东照官场文坛双轨迹》)
江青为马烽拍照
七月十五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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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田东照“五十知天命”发布于2021-04-21 11:44: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