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一点论调

檐前的青瓦被雨淋成了墨色，桃柳翻新了几遭没人留心，寒鸦的老翅往来几回寒暑亦是记不清了，只不过——

果然，他少时没了父亲；

果然，他读了大学读完研究生又读了博，学业意料中的顺遂；

果然，他有了出息，在大学做起了老师。

一个算命的瞎子偶然经过这个村落，留下一串谜语就走了。如今，谜底一一解开了。少年的一生，仿佛被一只神奇的笔提前书写好了，放在一个常人窥不到的地方。而他一步步的成长起伏、坎坷辗转，可能就连掉过几滴眼泪、展了几朵笑颜、坏了几次心眼这样的小事，都不过是在印证这样一纸薄字。

一旦作此感想，饶是再丰厚的人生，也无可奈何地呈一种荒凉。幸运的是，得以窥伺此天机的人鲜矣，无聊的人只能够应付造几桩谣言，于人世无伤大雅，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给无趣人生添几抹兴味。由此可知，生死问题不可求知欲太旺，否则真真只剩虚妄。以上是我不了解的天机，而我只见过不入流的测字先生。那天逛街行走，雨时下时停反反复复，我们一行三人兴致依旧高昂，路过天桥，仍然吵吵闹闹叽喳个不休。忽然就瞥见栏杆边一个先生安然坐着，五六十岁年纪，立一牌子，简洁写着俩字“测字”。我们好奇，想参与又忸怩，因为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算命测字当属无稽之谈，心里究竟不能很同意。最后，还是好奇占了上风。我写了一个“韵”字，此老先生当机立断，言“知音难求”之意，而说我“知音已觅”，我默默想念了下周遭好友，算是默许。其实，“知音”二字忒过珍重，如何轻易安在他人身。老先生这番言辞，说来也太过草率。又说“温柔尔雅”，我扑哧一声就乐了，自小到大，只熟识一个“温文尔雅”，哪听说过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词儿！我们仨测完字，又闲聊了几句，原来先生的儿子还在读大学，测字只能算是老先生的副业。真不知道儿子面对这么个老爸，该当什么态度？后来，又来了一位先生要测字，一看我就心惊了，此人必定受了什么大苦，哪里用得到算命测字，全在面容上彰显了：发灰黑且凌乱，像几日夜没梳理过，眼中布满红血丝，衣服皱皱巴巴，手很粗糙指节分明。果不其然，老先生也是同一种论调，说其“流年不利”。

那时候，就只觉得算命测字这种调调只是作为了无聊时的消遣，或者为难时候的丁点儿安慰。测字之后，我们依旧无聊。而那位同样测字的先生，明显是受到了什么苦厄，而又不能对周围的亲人好友细说（可能因为自尊与骄傲吧），或者这苦厄明明白白就是亲朋好友背后给的一刀（若属实，则真是大痛苦），他需要找一个不熟悉的人倾诉下心里的龌龊，然后再因为测字先生一番劝勉的话，对生活生出一种清明与希望来。不管是真是假，给别人带来希望就是善。算命测字之类，也不能完全说是迷信了。

其实，若想给人生找出些许安慰来，只消看看《尔雅》《说文解字》之类词典，随便翻开一页，第一眼看到的字，便是即时的处境。中国人造字，含着中庸与仁慈在里面，坏中藏着一点好，好中还会有层勉励的意思在，所谓“满招损，谦受益”、“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都不至于把人逼向绝望。如果哪天真是得见天机参透大化，入了“虚妄”之境，只需记得：打破“虚妄”的绝佳途径，就是无视它，然后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2012.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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