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和算命先生的一个共同点

知识分子的本分，当然是探索科学，追求真理，开拓人类生存的物理空间和精神空间，推动文明的进步。他们通过对自然规律与社会规律的认识、把握，可以对未来趋势做出一些预测，但他们没有办法对具体某个人的休咎运势做出预测。这个任务，就交给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一般不预测一种文明与一个社会的未来，只预测个人的吉凶祸福，同时收取一定的费用。

算命被接受过科学洗礼的现代社会视为“迷信”，在中国，作为一种“亚文化”或者“传统文化”，还是具有广泛的接受基础的。客观地讲，对于无法掌控自我命运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很多，非常多），算命具有心理安抚的作用。宅心仁厚的算命先生一般不会让人绝望，他总会给你一点希望，让你带着希望活下去。虽然我们不能排除他有多收点钱的动机，但从效果上看，他也类似于医生在“救死扶生”——何况医生也是收费的。在这个意义上，算命可以说是人道的。购买心理咨询的费用不一定比求神问卦的费用低，比如一个乡下人，大体没有能力到省城大医院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心理咨询，但他可以退而求其次，提一条腊肉去邻村找八字先生。看在这条腊肉的份上，八字先生会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在科学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怎能要求人们只相信科学呢？

算命一如科学，是分科的：有测字，有占卜，有问八字，有看面相，从业者各有所专。今天比较“高端”的人士，虽然完全有条件沐浴在科学的光芒下，但还是热衷于找“易学大师”摇一卦，元亨利贞，有悔无咎。知识分子对算命者流是不屑的，认为不科学，但民众的心态，据我的闻见，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心诚则灵”，不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大体是接受的。作为个体，不论身份地位如何，家财余粮多寡，也不论朝中有没有人，家里有没有矿，对自己的命运，仍然有做不了主的无力感，是中国人依然面对的沁凉现实吧？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在科学昌明的今天要去算命。

我曾读过年阔如先生《江湖丛谈》一书，其中有《算卦相面》一章，云：

敝人曾看见他们在一块板上写“奉送手相”四字，写完了抬起头来，冲着观众“把点儿”（瞧着哪位像花钱的，调侃儿叫把点儿”）。譬如，看出这人面貌，便能知道这人的事情如何，调侃儿叫“把现簧儿”。把现簧儿不外乎由人的脸上察看“喜怒忧思悲恐惊”七个字的秘诀。

可见，算命先生的本事，大体在“洞察力”上，能够一眼看出雇主的现况与需求，然后才能算得准。这让我想到了知识分子，他们的本事之一，也同样在“洞察力”上，只不过，他们看的不是面相，而是世相。算命先生通过洞察面相，来掐算个人的命运（性格决定命运嘛）；知识分子则通过洞察世相，来预测社会趋势。所以我觉得知识分子和算命先生的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具备非常强的“洞察力”。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这说的是算命界的一个禁忌。据说厉害的算命先生都知道，泄露了天机会折阳寿，所以他们经常语焉不详，故作玄虚，让算命的人回去自己猜。在民间有许多这样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但知识分子不信这个，不仅偏要说，还把说出来当作自己的责任，则多半命途多舛，严重的，还有斧钺之灾、不虞之祸。

自秦皇以来（之前可以随便说），知识分子最大的学问，大约就是“说，还是不说；说什么，以及怎么说”的学问吧？这个学问，我觉得才是真正的“国学”，而至今犹为显学。

同样是明白人，一个深居草莽，不求闻达，一个絮絮叨叨，号曰“公共”，则命运全然不同。在民众而言，通常对支吾其事的人，深信不疑；对言无不尽的人，颇多怨责。莎士比亚说，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明白人，看得通透后，憋着不说，会难受，所以过去有一些读书人，在到处说受挫之后，就回老家摆摊算命，一对一。这叫“入则兼济天下，出则麻衣神相”，总归还是要说。狗改不了吃屎，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