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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图书馆遗迹出现于五千多年前的米索不达米亚平原，考古学家在那里发现了大约三万块记载有文字的泥版文书。
其实图书馆从诞生之初，就以保存古老的文字资料为要务。
西方历史上那场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运动，在黑暗中挣扎的知识分子们，正是从古希腊罗马留下的“旧纸堆”里获取了灵感和思想武器。古籍对于一个民族崛起的意义不言而喻。
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如何让读者了解古籍，感悟其中蕴含的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传统文化精粹，并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成为当今图书馆研究和探讨的重要文化课题。
为此，中国成立较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拥有庞大古籍资源的四川省图书馆，做了不少有益的尝试。
他们开展古籍文化系列展览，尤其是正在举办的“默化——古籍里的传统医学文化与当代生活艺术的潜移”中医药古籍文化展，意在让观众“进入的是一个医学的世界，走出的是一个艺术的世界”。
▲《文化十分》记者走访四川省图书馆
撰文 | 梁珊珊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因为在游园歇息时梦见了风流倜傥的书生柳梦梅，梦中两人一见倾心。孰料丽娘醒后对情郎念念不忘，相思之情刻骨入心，竟一病不起，直至香消玉殒。在“‘默化——古籍里的传统医学文化与当代生活艺术的潜移’中医药古籍文化展”上，《文化十分》记者寻得一则西汉名医淳于意治愈“女子相思病”的案例。展览中的“中医哲学”展厅里展示了《史记》中对此事的记载：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因“欲男子不可得也”，导致啬而不属（闭塞不通），是古籍中中医对“思春”脉的解析。策展人宁琤谈到，中医哲学以“天人合一”为核心精神，以阴阳五行的抽象系统为模型。其独到之处在于它始终谋求与万物的共存之道，并不聚焦于“病毒”或病之本身，而是调节人体生生之气与活性，恢复自身的抗病康复能力，顺应自然、中和平衡得以生生不息，谓之“平人不病”。小小年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与宝玉两情相悦却无人做主，加之生性敏感，动辄生闷气，忧思过甚，导致肝郁脾虚、气血两亏、五脏失养、羸弱多病。从王太医给林黛玉诊病脉案可以看出：“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虹，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药物标本
除了古时的相思病，我们在“理法方药·医艺同境”展厅里，还看到了流行于当代社会的四种典型的“情志病”（狂躁、抑郁、失眠和精神分裂）。“43岁男性老师，本我果断、干练，但拥有三个他我。第一重人格是13岁女孩，温柔善良，喜买菜做饭，喜给人讲儿童故事，对自己寄居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身体里感觉到非常失望；第二重人格是8岁男孩，易怒，常常自虐，不喜欢其他共同寄居的人格，曾经偷过一套警察制服，常在深夜穿上制服上街溜达；第三个人格是67岁老妇，喜自怨自艾，爱在夜晚哭泣，不愿接受他人的关心，有自杀倾向。”这是一位精神分裂患者的病症自述。此人三种人格的归属脏腑为：第一个在情为喜，在脏为心。第二个在情为怒，在脏为肝。第三个在情为悲，在脏为肺。病因疑是劳心伤血致“魂飞魄散”。心主血，主神志；肝藏血，藏魂；肺藏魄，主气。故方养心血为主，心血充则肝有藏、脾有统、肺气方足，则不至魂飞魄散。
至于医治的药方，不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说明，而是用画笔画出来的药材水彩作品。
郭鸿蔚《解忧愁图4——还神归元茶》
2019 纸上水彩 50x65cm
特别委托创作作品
创作与用药关系：地黄为君，构架中心；当归为臣，延展轮廓。当归、二冬如光四射，又勾勒圈弧，渐欲成阵。阵内参苓填之以补心气，五味佐之以收心气。画面结构有如巫术图案，神秘之中自成方圆，阵列井然。此阵安心神，益血固精，壮力强志，除怔忡，定惊悸，清三焦，祛烦热，养精神。
还神归元茶：地黄30克、当归15克、柏子仁10克、二冬30克、玄参30克、丹参15克、人参10克、桔更10克、茯神30克、远志10克、五味10克、龙眼15克、大枣30个、木香10克、炙甘草10克。
现代都市生活中，生活节奏不断加快，很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暴躁、抑郁等等……所以除了精神分裂，展览还展示了更为常见的几类都市病，如忧郁症、狂躁症、失眠症。郭鸿蔚《解忧愁图 1——付氏解郁方》
2019 纸上水彩 65x50cm
特别委托创作作品
创作与用药关系：付氏解郁方中，君药为党参、白术补脾阳。党参似断续之树，延绵参差；上生白术，团簇铺开，如同形态各异的细胞。臣药为山药，围绕主药，并合白芍穿插党参呈几何序列排开。当归、地黄为使，佐以柴胡、香附升阳解郁，渐生形象。为除烦躁，图形即均匀平铺开来，又藏形象，引人凝神观想。
病症自述：外出打牌，无病。回家入门全身疼痛、烦躁不安、喋喋不休。
病因分析：妇人病多郁症，以血为本，育阴养血，益气健脾为主，慎用或少用芳燥。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再用之。
付氏解郁方：当归20克、白芍30克、生地20克、白澍20克、党参30克、山药30克、柴胡5克、香附5克、浮小麦50克、大枣30克、 炙甘草30克。重用育阴养血、健脾益气，轻用芳燥。
郭鸿蔚《解忧愁图2——癫狂梦醒汤》
2019 纸上水彩 65x50cm
特别委托创作作品
创作与用药关系：君药桃仁，以为中轴；旁生芽弧，色浅而隐，却见赤芍。赤芍为臣药，于漩弧中顺流而放。炙甘草为使，依附桃仁。红花似光环，环伺君臣。而香附、柴胡、陈皮等为佐，香附、陈皮亦顺弧而居，也有布于边陲；柴胡细碎为阵，如书如字，好似醒梦咒语。整个画面布局古典，亦让人联想起医学剖面图。
病症自述：因早恋曝光，抑郁良久。有施暴冲动，失眠，情绪波动，易怒。学习成绩下降迅速。拟癫狂梦醒汤，四剂后渐入平静，准服月余而安。
病因分析：此症乃气血凝滞脑气所致。
癫狂梦醒汤：赤芍 15克、桃仁 12克、红花 10克、大枣 10个、柴胡 10克、香附 10克、木通 6克、半夏 10克、大腹皮12克、青皮 10克、陈皮 10克、桑皮 10克、苏子 10克、浮小麦50克、炙甘草20克。
郭鸿蔚《解忧愁图3——苓甘五味汤》
2019 纸上水彩 50x65cm
特别委托创作作品
创作与用药关系：茯苓为君，半夏为臣，如盆地内平原。大黄似卫城，干姜似山脉，炙甘草似烽台，细辛、五味、桃仁似木林——此皆佐使，护卫平原，易守难攻。
病症自述：失眠2月，多方不效。白天无倦意，大便秘结，饮食尚可。面色红赤、声高洪亮、舌绛苔黄，脉沉弦。
病因分析：肝脾失和，胃肠和热。若面热如醉，此为胃热上冲、熏其面。失眠其实只是一症状而已，导致它的病因实属“痰饮”。“痰饮”既是病理产物，同时又是致病因素。治疗″痰饮"的原则是："以温药和之"。
苓甘五味汤：茯苓30克、炙甘草10克、干姜10克、 细辛6克、深大黄10克、北五味10克、法半夏15克、杏仁12克。
艺术家郭鸿蔚常年生活工作于北京，对此感触尤为深刻。为了完成这一创作，他多次探访巴蜀各地，并邀请赵真豪及赵直林医生，针对四种情志病，对古老医学的认知系统尝试性地进行了视觉解构及转换。于是就有了这组病例及方药的“图像标本”——《解忧愁图》系列纸上水彩作品。据郭鸿蔚介绍，在《神农本草经》中对方剂的配成原则归纳为“君臣佐使”：根据药物在方剂中发挥的作品，君药是方中的君王；臣药系方中宰相；佐药是方中辅佐；使药乃方中毛发。这种“用药如用兵”的布阵手法，也借助了西方博物学秩序化的陈列方式，作为自然形态的药材在画面的铺陈中产生了人为的视觉意义，并进一步产生一种对精神疾病的疗愈功用。古籍里的中医文化始终与生命相关，讲究天人合一，道器合一。策展人宁琤认为，艺术家作为“游牧的知识分子”，对很多学科饶有兴趣，因此能够在个人不同的领域寻找到他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此次参展的五位艺术家分柴一茗、陈弘礼、郭鸿蔚、梁绍基、米兰达·莫斯（Miranda Moss），通过各自对中医思想、哲学结构和图像学、文献等兴趣点进行艺术创作。▲左起：艺术家柴一茗，艺术家陈弘礼，米兰达·莫斯，四川省图书馆古籍研究专家王嘉陵，策展人宁琤，展览设计陈超，青海藏文化博物馆副馆长多吉嘉“‘默化——古籍里的传统医学文化与当代生活艺术的潜移’中医药古籍文化展”分为古医起源、中医哲学、传统藏医、生命与神秘的大自然、理法方药·医艺同境、医书浩瀚、巴蜀医风医德以及生命诗学八个错落的时空。穿梭于其间，既能够感受中医文化的浩瀚与深邃，又能接受艺术之美的熏陶。
在“古医起源”部分，我们了解到，中医典籍作为全世界最早的文献史，最早起源于夏商时代，秦汉已有成熟的体系，三本奠基的开山之作都是在秦汉时期完成的，包括《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此后1800年里，中医理论在临床实践中，不断扩充和提升。该部分以《山海经》作为开篇，柴一茗通过《山海经》的文献与典故，将书中的山水与奇植怪物，尽情挥洒在行云流水的笔墨与皴法之中，26张册页组成的浪漫而神秘的《山海之图》将沉寂在文本中的医药之物与神话形象进行了视觉复活。
▲山海经广注-狌狌山海之图（水墨册页），柴一茗
“把我的作品放在开头，从虚的画作到实的中医，其实也暗合了从无到有再生万物的概念。”柴一茗说。走进“传统藏医”部分，我们看到了墙上悬挂着六幅不太一样的“唐卡”，它们来自青海藏文化博物院，是为藏医奠基巨著《四部医典》所做的图示注解。它们展示了藏族医学的医理、病理和药学理念，如生理与病理、人体的脉络、胚胎的孕育等等。
《生理病理》
藏医曼唐
馆藏：青海藏文化博物院
藏医学的三棵生命树，用树、枝、叶的形式，将《四部医典》156章的内容进行了非常形象和概括化的介绍。其中第一棵即为此“生理病理”树。
▲藏医曼唐《人体脉络（正面）》，图片致谢：青海藏文化博物院
仔细浏览，不禁惊叹，公元八世纪我们的先人们竟然就已了解到如此科学、详细的医学知识。
这幅曼唐描绘的是胚胎孕育的38周，记录了从精卵结合后每一周胚胎的发育成长变化。除了绘画作品，在生命与神秘的大自然部分，我们看到中医“天人合一”的生命观被充满神秘色彩的科技装置生动再现出来。《The Timid Wilderness》是一个沉浸式的互动装置，是由一个个害羞的鲜花组成的丛林。这些花朵对声音格外敏感，特别是人所发出的声音——当噪音水平过高时会隐藏起来，当恢复沉默时会再次绽放。随着声音的大小，花朵一开一合，趣味盎然。南非艺术家米兰达·莫斯女士的作品灵感启发来源于昆虫，昆虫通过探测在紫外线光谱中可见的花朵图案进行授粉，这件作品通过想象，营造出一个超自然、发光的世界，向我们与自然环境的交流方式发问。在成为一种有趣的互动作品的同时，它也包括了人类对环境的负面影响（花草听到人类声音会本能躲避），旨在开启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更好的沟通。
米兰达·莫斯（Miranda Moss）《含羞的植物》?
2019 综合材料 尺寸可变
特别委托创作作品
艺术家米兰达·莫斯工作、生活在南非开普敦。她在作品中将简单的科技和日常物品与难以捉摸的自然现象相结合，这种创作方法被定义为“科技炼金术”。她的作品大量地充斥着人与自然对抗的张力，并致力于通过转瞬即逝的元素、古灵精怪的物品、令人好奇的互动机制来揭示我们给环境带来的长期影响。
中医药与音乐情如手足，互相渗透，这是先民对音乐、药物、治疗三者关联的认识。人们对音乐与情志以及脏器之间的互动关系已有深刻的体验，概括为五音五行五脏理论。于是，就有了整个展区里的一个隐藏“剧情”，那就是声音艺术家陈弘礼以古医哲学为灵感特别制作的声音作品《物语》。在进入展区之前，用手机扫描互动小程序，戴上耳机，走到不同空间时，就会自动触发不同的声音——包括大自然中的雷电之声、雨声、流水声、风声、鸟鸣声，还有乐器的声音如古琴。在数千年中医药文化发展中，四川因为地形地貌复杂，生态环境气候多样，药材资源尤为丰富，素有“中医之乡，中药之库”之美誉，千百年来也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医药典籍文献。
仅四川省图书馆藏古籍就有65万册，这次展览调出来一万册医药古籍进行展览，珍贵异常。进入“医书浩瀚”展厅，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又一条从中医古籍文献中挑选出箴言金句。
“一阴一阳谓之道”“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在写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条屏旁，宁峥驻足为我们讲解：“在古籍里的中医世界中，这是特别点题的一句，我们常说道器合一为中医。《黄帝内经》里提到过，上医是守神，下医是守形。这是一种辩证的思维模式，意思是最高级的医生其实是可以治国的，中等的医生可以治人，下等的医生才是治病。所以道和器都非常讲究，只有思想理论还有实践临床有机结合在一起，才能为一个病人更好地服务。”这些“金句”不仅记录着医学文化，更能启迪人们关于人与天地自然、人与生命的思考。在条屏四周的书架上，还盛满了上万册古籍，其中包括馆藏国内珍稀版本《太平圣惠方》、《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等22种珍贵中医古籍文献，这是它们首次向公众展出。▲《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二十四卷，（唐）王冰注、（宋）林亿等校正，（宋）孙兆改误，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顾从德影宋刻本，十册，馆藏：四川省图书馆
▲太平圣惠方一百卷,（宋）王怀隐等撰，清抄本，杨守敬跋，五十一册据宁琤介绍，《太平圣惠方》在全国范围内只有四川省图书馆藏有罕见的51册，他是宋太宗向民间广泛征集的医药秘方。随后他请御医逐方去检验，凡是验证有成效的，再汇入精方编撰成书，“这等于把中国的精方进一步扩充了”，最终这本古籍也成为宋以前对医方文献的一次系统整理和总结。 ▲巴蜀医风医德展厅现场图。图片感恩的句子经典语录张爱玲语录经典语录村上春树经典语录小王子经典语录上海艺域文化工作室；摄影：方正、计贺@尔见摄影
八个错落的空间，我们在亲眼看到并了解精彩的中医古籍文化的同时，又感受到艺术上的疗愈。就像宁琤所言：“中医的背后其实有一个深厚的中国哲学体系，中医体现的是‘道器合一’，而现在的当代艺术也正在转向一个整体性思维，这两者是相通的。我们认为，在世界文明史中，中医以及它背后的哲学系统是一个珍贵的活标本，是一个有趣的参照物。”展览将古籍与现当代艺术相结合，也是四川省图书馆在活化古籍文献，让沉睡千百年的古籍焕发新生命这一课题上开拓出的创新之路。四川省图书馆馆长何光伦说：“图书馆不应只是一个读书、借书、看书的地方，它也可以是一个文化的休闲场所。有人说它是‘城市客厅’，我很赞同。因为在这里，大家会面对面地交流，共同参与各种丰富多彩的活动。无论信息化、数字化技术如何发展，无论移动阅读如何流行，还是会有很多读者到图书馆来，这里始终是读者不能丢掉的一个知识殿堂。”
※部分图片和资料由四川省图书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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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桂姝蕾
记者 | 杨晓宁
编辑 | 梁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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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四川省图书馆古籍里的中医文化还可以如此“前卫”？发布于2021-05-05 20:2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