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感慨，人怎么可以变成野兽？野兽若有知则会辩解，野兽才不会像人那么恐怖。愚蠢的人类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比野兽、鬼怪、灾难都要可怕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同类。
文/西坡
这几天，一桩几年前的旧案又开始刷屏。最近的一篇“亲历者自述”带火了之前的一批同题报道。“死亡之船”、“太平洋大逃杀”，不同的媒体对这个故事有不同的概括。
让我们先简述一下最基本的事实。“鲁荣渔2682号”隶属于山东荣成市鑫发水产公司，属大洋鱿钓船，船长三四十米，主机功率为330千瓦，2010年12月，渔船载33名船员出海，前往秘鲁、智利海域钓鱿。其间渔船失去踪迹。出海8个月后，被中国渔政船拖带回港时，船上只剩11名船员。历时近两年的侦办和审理后，11名生存船员被判杀害22名同伴，其中6人判处死刑。
11名船员杀害22名同伴，这个简单事实已然表明故事的主题是残忍。但看过完整的情节之后，我们才会发现，这桩惨案很难单单用“残忍”来概括。
我们从“鲁荣渔2682号”读出了人性的阴暗。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感慨，人怎么可以变成野兽？野兽若有知则会辩解，野兽才不会像人那么恐怖。愚蠢的人类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比野兽、鬼怪、灾难都要可怕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同类。
若想读懂“鲁荣渔2682号”，多看几期《动物世界》不会有任何帮助，去看国外那些探讨人性的电影也未必能找到答案。你应该看看我们的历史。那些王侯将相最能体会渔船上的凶手。
看新闻的时候，我脑子里翻腾的都是曾读过的历史掌故。在某个瞬间我几乎可以认定，这艘船上33个人在8个月之间发生的事，是一部浓缩版的二十四史。
“鲁荣渔2682号”上有三派：
（1）以刘贵夺为首的“东北帮”。可以理解为造反派，刘贵夺是整个故事的核心角色；
（2）以船长李承权为首的渔船管理层。可以理解为原统治阶层，李承权后来归附刘贵夺；
（3）以包德格吉日胡为首的“内蒙帮”。最初与刘贵夺一起造反，后“叛变”不成被刘贵夺屠戮。
刘贵夺，身高不到一米七，身材单薄，“看不出凶悍的样子”。无论从年龄、体格还是学历来看，他在33个人中都不显眼。但他却是当之无愧的头，而且在斗争中一直处于上风。
一名亲历者纳闷，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服从各方面都不起眼的刘贵夺。这没什么不可以理解的，自古而今老大从来不需要自己最能打。楚汉之争时，项羽傻乎乎地约刘邦一对一单挑，刘邦说：“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刘贵夺就是一个小刘邦，内心傲、有城府、懂得照顾人、脑瓜快，这些都是亲历者对他的评价。在船员因干活和待遇不满时，刘贵夺开始到处串联，最终与包德合谋制服了船长。造反成功，船只被劫，争斗中一个做饭的大师傅被杀。
不过刘邦没有说的是，枭雄拼的不光是智，还有狠。后来清除异己时，其他人起初不敢杀人，是刘贵夺捅了几刀做示范。父母是农民的刘贵夺，并没有犯罪前科，有些人的狠似乎是天生的。
造反成功之后，刘贵夺让人把杀鱿鱼的刀和救生衣都收拾起来。这是垄断武器，防止其他人仿效自己再造反。还记得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的壮举吗？
这时膀大腰圆的船长虽然被制服，管理层（原“统治阶层”）的其他成员却还可以活动，局势很微妙。刘贵夺很快起了疑心。这时船上出现一个传言，说二副等人要把劫船的一伙绑起来回去邀功。这时有人向刘贵夺告密，说有人要“造反”，刘贵夺于是联合包德一派“剿灭”了管理层，杀9人。刘贵夺确定“造反”者的名单时的判断标准是，这些人“一直秘密说话”。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秦末，章邯率20万秦军降了项羽，行军途中，项羽听说秦兵中流传着“小道消息”，疑其二心，于是全部坑杀。更惊人的相似是，20万秦兵已死，章邯却继续为项羽卖命。而船长李承权的手下都已被害，他自己为了活命后来却加入了刘贵夺的队伍，而且表现相当卖力。
船长的势力被清洗之后，刘贵夺和包德两派结为更紧密的同盟，因为都“沾了血”。这大概就是“投名状”吧，与林冲上梁山时要交的人头没有两样。稳定了“统治秩序”之后，刘贵夺开始榨取钱财，威逼船员往家里打电话要钱，连自己的同伙也不放过。这难免让人联想起吴思针对中国历史提出的“血酬定律”，他说“血酬是对暴力的酬报，就好比工资是对劳动的酬报、利息是对资本的酬报、地租是对土地的酬报。”
可是“血的盟誓”其实经不起多少考验。刘贵夺与包德很快分道扬镳。赵匡胤知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刘贵夺也感觉到了包德和他背后的“内蒙帮”对自己不服。
包德确实不服，他暗地拉拢刘贵夺的心腹黄金波，黄金波当即表示“刘贵夺无情无义，我加入你们”。可是转过头来，黄金波立马向刘贵夺告密，使得刘贵夺又一次先发制人。分化拉拢、假意投诚，不管这些人有没有读过孙子兵法或三十六计，他们都已得到了无数古人的“斗争智慧”。
此时刘贵夺虽然想动手，力量对比却于己不利。刘贵夺找到以前的敌人——船长李承权，单凭一张嘴便劝降了他。然后他还拉了一个局外人崔勇入伙。接着，刘贵夺用计把包德调离内蒙帮的大本营，使其遭到船长、崔勇二人围攻。为了稳妥，刘贵夺竟然还安排了两名心腹暗中监督新入伙的两人。这不是打架，这是用兵。
造反成功之后剪除异己的故事，可谓史不绝书。韩信被吕后诱杀之前，据说也在谋划造反。
利益、派别、杀戮、鼓动、臣服、背叛、计谋，历史与现实的锅里，都是这些料。区别当然还是有的，除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规模差别之外，最大的差别是时间。时间是万能滤镜，可以把嗜血的凶手美化成金戈铁马的英雄。而眼前的凶手则只能露出赤裸裸的血色。
记者说，发生过惨案的船员室门上有一句留言，“走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拜拜。”不知这是不是有意向历史致敬。刘贵夺或许会惋惜自己没有生在杀人可以名垂青史的时代。而我却庆幸，自己赶上了“枭雄”即使在茫茫大海上也逃无可逃的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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