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纪录片｜《王阳明》：历史人物类纪录片的新尝试

王阳明，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集大成者。考察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史，唯他一人精通儒家、道家、佛家，集立功、立言、立德三伟业于一身。当这样一位近乎于完美的圣人，成为一部历史人物类纪录片的主角，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从历史的风尘中走来，站在观众面前呢?

3月22日，五集纪录片《王阳明》在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CCTV-10)首播。制作团队伯璟文化对前述问题所给出的答案是——演员辛柏青。

辛柏青，中国国家话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因曾在《妖猫转》中饰演肆意狂傲的李白，在年轻人中间广受好评。又因外形与王阳明神似，此前对王阳明的文献有较为深入的了解，他被制作团队选中，来扮演王阳明这一角色。

一个演员:不同时空间的自然跳跃

事实上，对专业演员的启用，在以往的纪录片中极其少见。同样是人物演绎，纪录片演员与电视剧电影演员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别。电视剧电影演员作为影视作品的创作者，通过自己对剧本的解读和理解对人物形象进行丰富，以自己的演绎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与真实，并对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与否起着决定性作用。而纪录片演员仅在片中起到使人物具象化、补足人物的作用。他们往往大多是非职业演员，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仅止步于纯粹的扮演，大都不会开口说话，甚至有时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身体轮廓，没有脸部的露出，更不会有演员本身对于人物形象的诠释。

《王阳明》之前，伯璟文化纪录片制作团队创作的另一部历史人文类纪录片《中国》，就已经开始了在纪录片中启用专业演员的尝试。于朦胧、赖雨濛等在年轻人中间享有名气的青年演员，在人文历史纪录片大量情景再现的需求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与《中国》不同，《王阳明》似乎走得更远一些。

“每一次当我面对一个角色，我都习惯从这个角色人生曲线的谷底开始，引用他的生命词句和表达。于是，我第一站迫不及待来到杭州钱塘江边，试图穿过流淌不息的江水，回望35岁的王阳明所遭遇的至暗时刻。”这是辛柏青的一句旁白。与在定妆照旁直接加上角色的名字，让观众强行接受角色的预先设定不同，《王阳明》整片的叙事，就变成了跟随辛柏青的脚步，一步步走近王阳明，触摸王阳明的过程。

片中，他的形象在古今之间来回切换，上一秒，他是王阳明坐在夜场，看着年轻人的指头在手机上下翻飞而摇头;下一秒，他是辛柏青，打开电子设备搜寻王阳明在历史上留下的踪影;上一秒，他是辛柏青，在王阳明的故地旧址中走着王阳明曾走过的路，感受着王阳明曾吹过的风;下一秒，他又是王阳明，静坐竹林，吟诗悟道，立下一生的志向;现实与历史交错，由今天向过去追问。演员辛柏青引领着观众由今溯古，踏遍古迹遗址，搜寻诗词古章，自然而又真实地讲述起这样一段大师的人生往事。不同时空之间复杂繁琐的史实碎片，也因演员这一身份的点明，被巧妙串联。带领观众在不同时空间来回跳跃，正所谓反复踏入“王阳明的生命之河”，这正是《王阳明》在呈现形式上的一大创新。

一位探访者:非上帝式的讲述与触碰

画面加解说，加入对相关人物的采访——历史人物类纪录片大多喜欢采用这种粗暴的格里尔逊模式来展示历史。解说词往往压倒画面，一个如上帝般全知全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将历史配合画面徐徐展现在观众面前。以这样的姿态向观众走来的人物，总是自带圣光，有着常人无法靠近的神圣性。让人敬仰，唯独失去了一份亲切感。

“知是基础、是前提，行是重点、是关键，必须以知促行、以行促知，做到知行合一。”当我们试图解读王阳明深奥的知行观时，亲身去行动，通过实践走进王阳明的内心，或许正是解铃的妙招。

《王阳明》正是从王阳明的心理空间引入，突破以往历史人物纪录片必定要下结论的做法，由第三者的全能叙述，转变为让辛柏青作为一位探访者，同千千万万想要了解王阳明的观众一样，搜集史实碎片，遍访古迹遗址，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他所认识的王阳明。“以某种对历史的敬畏姿态， 去触摸、去发现、去辨认、去探寻、去猜想，最终得出一幅不确定的“王阳明画像”，以竭力接近真相的努力去重述“有限度的真相”——导演吴琦这样说道。

确实，年轻人不喜欢照本宣科，不喜欢听大道理。当王阳明上来就以一个大师的姿态站在面前，年轻人想到的，或许是他会像长辈一样训导，讲一些早已不合时宜的人生建议。

而跟随辛柏青的视角，我们仿佛更像是去探访一位多年的老友。知行合一，在行动中致知，在知之后行动，我们边走边看，边走边设问，边看边解答，在反复地设问与解答的过程中，逐渐走进大师的内心。结识顽童时候的他，从5岁还不能开又说话到学习武侠、骑射，再到沉迷仙术，再到立下一 生志业......走过心路，见证大师的成长。

那位心学大师身上的历史尘埃，在我们一次次地触碰中抖落。大师仿佛从历史中走出来，同我们坐而论道，交流成长心得，形象逐渐清晰却倍感亲切。

大师王阳明:与年轻人的跨时空对话?

辛柏青在不断地触摸与感受中，发现王阳明的狂同李白的狂不尽相同:王阳明的仙家风度里还藏着仁者的内敛与隐忍，遗世而独立之间，“自得”二字不可缺失。当他逐渐领悟，不断贴近大师的心境， 再吟诵出那句“逝予将遗世而独立，采石芝于层霄，虽长处于穷僻，乃永离乎豗嚣”时，那一刻，王阳明本人仿佛穿梭时空，正站在镜头面前，同年轻人开启一场跨时空的对话。

从“五溺”少年到立德、立功、立言的“真三不朽”，从一心执着于“格物致知”到开创“知行合一”“致良知” 宏大心学境界的旷世大儒，从左手执卷讲学授业到右手抚剑叱咤三军的“明代第一奇人”，王阳明深奥的心学思想，以一种年轻化的形态走进年轻人的生活，引起年轻人的关注和思考，一代圣贤通过这样的形式，直接与年轻人展开对话，诚然，化艰涩为易懂，化腐朽为神奇，这是值得肯定和欣喜的。

但是，一枚硬币拥有两面，在把王阳明引到观众面前的同时，王阳明本人实质上也在这样的形式下被消解。

“布莱希特说，当一个演员表演时，他应该像在引用一样。”——辛柏青在扮演王阳明时采用了布莱希特剧演方法。布莱希特剧演方法推崇“陌生化效果”和“间离方法”，主张演员高于角色，驾驭角色，随时进入角色，随时跳出角色。主张演员与角色保持距离，形成“双重形象”，即演员既是演员本人，又是剧中人物。《王阳明》中，辛柏青对此方法运用得很完美，但恰恰因为完美，王阳明本人却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以辛柏青之眼来认识王阳明，以辛柏青之又来讲述王阳明，到底还是受到辛柏青本人的影响，专家的解读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而非主导。

历史人文类纪录片内容往往晦涩，要在深度与有趣之间做出权衡，选择了一方，必然会有另一方再退让。历史时间摄像机的不在场与情景再现的需求间的矛盾，也必然使得创作者在演员搬演与追求真实之间做出选择。《王阳明》为历史人文类纪录片的创作提出了一种新的思路，值得我们借鉴，也值得我们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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