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三十世家·楚世家





原文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於乾谿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乾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於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於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乾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後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於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於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於是独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於釐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後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適立,乃望祭群,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璧於室内,召五公子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晳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馀日,子晳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後。唯独弃疾後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徵,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於釐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於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焠、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於民,无援於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译文

十一年(前530),楚王讨伐徐国以恫吓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等待伐徐的消息。灵王说:“齐、晋、鲁、卫,他们受封时都接受了宝器,只有我国没有。今天我派使者到周把鼎要来作为分封的宝器,周王室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他会给君王的!过去我们的先王熊绎远在偏僻的荆山,乘坐简陋的车子,身穿破衣烂衫,居住在草莽地区,跋山涉水侍奉天子,曾把桃木弓、棘枝箭进贡给周王室。齐国君是周王的舅父;晋和鲁、卫国君是周王同母弟弟。因此,他们都有宝器,唯独楚国没有。周王室今天和那四个国家都侍奉您,将对您唯命是从,怎么敢吝惜鼎呢?”灵王说:“过去,我们远祖伯父昆吾住在原来的许国,今天郑国人贪婪地占据那块田地,不给我,现在我去要回,他们将给我吗?”析父回答说:“周王室不吝惜鼎,郑国怎么敢吝惜田呢?”灵王又说:“过去诸侯们都认为我国地处偏远而畏惧晋国,今天我扩大加固陈、蔡、不羹的城池,那里都备有一千辆战车的兵力,诸侯们怕我吗?”析父回答说:“很怕呀!”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善谈往古的事啊!”


十二年(前529)的春天,楚灵王在乾谿作乐,舍不得离去。百姓们苦于徭役。当初,灵王在申与诸侯会师时,曾侮辱了越国大夫常寿过,杀死了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逃到吴国,他劝吴王讨伐楚国,挑拨越国大夫常寿过与越国的关系,要他挑起内乱,做吴国的间谍。派人假借公子弃疾的命令从晋国召回公子比,到了蔡国,想与吴国、越国军队袭击蔡国。让公子比会见弃疾,并在邓与弃疾结盟。于是,入宫杀死灵王的太子禄,拥立子比为楚王,任命公子子皙做令尹、弃疾做司马。先清除了王宫,观从又率领军队到乾谿,向楚国官兵宣布说:“楚国已经拥立新王了。先返回国都的,恢复他们的爵、封邑、田地、房屋。后返回的一律流放。”楚国官兵一听都逃的逃、散的散,纷纷离开灵王返回国都。


灵王听到太子禄被杀的消息,竟失神跌倒在车下,说:“人们爱自己的儿子也都如此吗?”侍者说:“还要超过您。”灵王说:“我杀别人的儿子也太多了,能不落到这步田地吗?”右尹说:“请您到国都郊外听从国人的处置吧。”灵王说:“众人的怒气不可冒犯。”右尹说:“暂且到大县避一避,再向诸侯们请兵吧。”灵王说:“诸侯们将都要背叛我的。”右尹又说:“暂且逃到诸侯国听听大国国君的意见。”灵王说:“大福不能再次降临,只不过是自取侮辱罢了。”于是灵王想乘船进入鄢城。右尹估计灵王决不会听从自己的建议,担心与灵王一块被杀,也离开灵王逃跑了。


灵王于是独自在山中徘徊,村民们没有敢收容灵王的。半路,灵王遇见过去在宫里的涓人,对他说:“你替我找口饭吃吧,我已经饿了三天了。”涓人说:“新王刚刚下达诏令,有敢给您送饭并与您一起逃亡的诛灭三族,何况我也无处寻食。”灵王便头枕涓人大腿睡下。涓人用土块来代替,抽出自己的腿逃走了。灵王醒后找不见涓人,饿得竟不能坐起。芋地地方官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曾经两次触犯王法,灵王都赦免了他,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他到处寻找灵王,终于在釐泽找到饿昏的灵王,事奉灵王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夏季五月癸丑这一天,灵王在申亥家逝世,申亥让两个女子殉葬,并安葬了灵王。


这时楚国虽然已经拥立公子比为楚王,却怕灵王再一次返回,又未曾听到灵王死去的消息,所以观从对新王子比说:“不杀死弃疾,即使拥有整个国家也还要遭受灾难。”楚王说:“我不忍心杀他。”观从说:“别人可忍心杀你啊。”新王不听从,观从就离去了。弃疾回到国都后,都城的人每每夜里都很惊恐,说:“灵王进城了。”乙卯日那天夜间,弃疾让撑船的人在长江岸边奔走呼号说:“灵王来了!”都城的人们更加惊惧。弃疾又让曼成然告诉新王子比和令尹子皙说:“灵王到了!都城的人将要杀死你们,司马将要来到了!您尽早想个办法吧,不要自取侮辱。众人的怒气就像洪水与大火,那是无法解救的。”新王和子皙就自杀了。丙辰日,弃疾即位做了楚王,改名为熊居,这是平王。


平王靠诈骗的方法杀死两个君王自己即位,恐怕都城的人们和诸侯背叛自己,就对百姓布施恩惠。归还陈、蔡两国的地盘,并让两国原来国君的后代即位,如过去一样,归还了侵占郑国的土地。对国内百姓抚恤安慰,修明政务。吴国因楚国动乱,抓获楚国五位将帅回国。平王对观从说:“满足你的欲望。”观从想作卜尹,平王答应了他。


当初,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嫡长子可立,就遥祭山川群神,请求神灵决断继承人,让他主持国务。共王暗中与巴姬在祖庙里埋了块玉璧,叫五位公子斋戒后进入祖庙。康王跨璧而过,灵王的手肘放在玉璧上,子比、子皙都远离玉璧。平王年幼,别人抱着他跪在璧玉上行礼,正好压在璧玉的襻(pàn,盼)上。因此,康王因为年长即位了,君位传到他的儿子便丧失;公子围做了灵王,结果被杀;子比只做了十几天君王,子皙未能即位,又都被杀。这四个公子都继绝后代了,唯独弃疾最后继位,就是平王,终于继续了楚国的祭祀,这和神灵所预示的完全符合。


当初,子比从晋国回国,韩宣子问叔向说:“子比能成功吗?”叔向答:“不能成功。”宣子说:“楚国人和子比都厌恶楚王,要求立新君,如同生意人牟取高利一样,怎么能不成功呢?”叔向答道:“谁跟子比相好,谁跟子比共仇恨呢?夺取王位有五难:有宠爱的但无贤才,是一难;有贤才却无国内支持力量的响应,是二难;有支持力量却无长远谋划是三难;有长远谋划却无人民拥护,是四难;有人民拥护却无德行,是五难。子比在晋国十三年了,没听说晋国楚国跟随他的人有学识渊博的,可以说他没有贤才了;家族尽失,亲人背叛,可以说他没有支持力量了;没有可乘之机却轻举妄动,可以说他没有长远的谋划;一辈子羁旅在外,可以说他没有人民的拥护了;逃亡在外,国内人却没有爱戴他的迹象,可以说他没有德行了。灵王暴虐,无所顾忌,可以说是自取灭亡,子比五难具备,竟敢杀死国君,谁能帮助他呢?享有楚国的,可能是弃疾吧?弃疾统治陈地、蔡地,方城山为外属。在他统治的区域没有任何邪恶民生,盗贼隐遁,不敢妄动,他决不因个人的欲望去违背民心,因此百姓毫无怨言。祖先神灵保若他,人民信任他。芈氏发生内乱,排行在末位的一定继位,这是楚国的常例。子比的官职,不过是右尹;论他的贵宠,无非是个庶子;与神灵的意旨,却又差得很远;百姓不怀念他,他将凭什么即位呢?”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的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被釐公所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xí,席)朋的辅佐,有莒国、卫国作外援,有高氏、国氏作内应。他听从正确意见象流水一样,对百姓不倦怠地布施恩惠。他享有君位,不也应该吗?过去我们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被献公宠爱。他好学不倦。年仅十七岁,就结交五位贤才,有先大夫子全、子犯做心腹,有魏犨(chōu,抽)、贾佗作左膀右臂,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外援,有栾、郤、狐、先作内应。文公逃亡十九年,返国的志向十分坚定。因惠公、怀公丧失民心,百姓都互相跟随心向文公,这样,文公享有国家,不也应该吗?子比没有什么可给予百姓的,又得不到外援,离开晋国时,晋国人不护送;返回楚国,楚国人不迎接。凭什么享有国家呢!”子比当王果然没有长久,最终即位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预言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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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史记》三十世家·楚世家(五)发布于2024-04-27 15: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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