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安说:
春秋战国这段时期,是中国人的价值体系、道德观念得以成型的一个重要基底期。而吴越争霸又是其中最为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且极具样本意义的一段历史。其间,道德的坚守与唾弃,人性的扭曲与挣扎,承诺与背叛的博弈,忠孝与仁义的抉择,汇成了万千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激起了无数心海狂澜,情丝乱缕。
所以,我用心理学的手术刀来解剖这段历史,也就有了这套“心理吴越三部曲”(《鞭楚》《辱越》《吞吴》)。这一幕幕已经过去的历史,彷佛是一个个活色生香的心理学实验。在这些不可复盘的“实验”中,楚平王、费无忌、太子建、伍子胥、阖闾、要离、孙武、楚昭王、勾践、夫差、伯嚭、 孔子、子贡、范蠡、文种、西施等诸色人等在独特的文化情境中本色“出演”,他们用生命经历的心灵抉择与命运煎熬,值得我们感同身受,更值得我们引以为镜。
导读:
历史心理小说第一人陈禹安说,“所谓历史,其实是一间巨大的心理实验室,一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在“心理吴越三部曲”(《鞭楚》《辱越》《吞吴》)中,他把那些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心理挖掘的淋漓尽致。《鞭楚》记录的是在春秋末期,楚吴越三个南蛮国家数十年间错综复杂、惊心动魄的恩怨情仇的故事。楚国在楚平王当政的时候,重用佞臣费无忌。费无忌为了一己之私,先是撺弄楚平王诈夺为儿子太子建迎娶的秦国美女孟嬴,后来又离间楚平王和太子建的父子关系,终于导致太子建被废,亡命天涯。为了斩草除根,费无忌进一步鼓动楚平王杀害无辜的忠臣——太子太傅伍奢。伍奢的长子伍尚顾惜父子之情,主动陪父亲就死。但伍奢的次子伍子胥却不甘心接受昏君奸臣的摆布,怀着对故国故土的深仇大恨,历经千难万险,逃亡至楚国的敌国——吴国。为了借助吴国的力量为自己复仇,伍子胥殚精竭虑,帮助吴国的公子光刺杀吴王僚,成为吴国之王(即吴王阖闾)。此后,伍子胥又帮助阖闾筑建都城,延揽贤才,强兵富国,终于在苦苦等待了十六年之后,率领吴兵,势如破竹般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都。复仇的念头不但为伍子胥提供了永不枯竭的人生动力,也推动他冲破了所有世俗规则的束缚。他以楚国旧臣的身份,以下逆上,毫不留情地摧毁了楚国历代国君的宗庙,还将已经死去的楚平王掘坟鞭尸,畅快淋漓地报了自己的血海深仇,是为“鞭楚”。
但是,楚吴两国之间的仇恨却并没有因为伍子胥的复仇成功而消弭。相反,伍子胥的这一次复仇,进一步加深了两国之间的仇恨。吴国的另一个邻国越国,借着吴楚交兵的机会,对吴国的后方发起了攻击。吴王阖闾退兵回国休整后,为了报复越国,又亲率大军对越国发起了攻击。但是,阖闾过于托大,阴沟翻船,不慎被越国击败。英雄一世的阖闾本人也为这一次失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吴越两国由此结下了无法开解的血仇。重臣伍子胥扶立太子夫差继位。夫差朝夕不忘越人杀父之仇。在为父守丧三年后,他亲自出征,对越国发起了报复性的攻击。这一次,实力弱小的越国不再拥有前一次的幸运,被强悍无敌的吴国打回原形。越国精锐大部被歼。越王勾践深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既然无可幸免,他只能倾尽最后所剩的五千死士,与吴兵拼个玉石俱焚。但越国大夫文种利用吴国内部的矛盾,巧妙斡旋,争取到吴国宠臣伯嚭的鼎力支持,否定了伍子胥必要将越国赶尽杀绝的主张。机心暗藏的吴王夫差转而要求越王勾践偕同夫人到吴国为奴,为阖闾守墓,以期通过对勾践的人身侮辱来达至为父复仇的目的,是为“辱越”。
越王勾践在吴国忍受了三年的屈辱之后,最终赢得吴王夫差的信任,被夫差释放回到越国。
然后上演了一部被后世人脍炙人口、耳熟能详的励志故事,这就是蒲松龄的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细细盘点整个中国历史,兵败被俘、屈身为奴的君主并非只有勾践一个,但能够坚忍不拔、忍辱负重、绝地反击、以弱胜强、实现惊天大逆转的,却只有勾践一人。勾践完成的这一举世无双的丰功伟业,就叫做“吞吴”。人们把勾践的成功称为“吞吴”。这一个“吞”字非常传神地表达了勾践所取得的成功的侥幸与不可思议。当我们比喻人心不足时,往往用“蛇吞象”来表达。一条小蛇和一头大象,相差何其之大,但是小蛇竟然想要吞象,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而“越吞吴”就等同于“蛇吞象”。因为长期以来,就实力而言,吴国不啻是一头大象,而越国只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小蛇。勾践之所以能够完成举世罕见的“蛇吞象”,也是和他自己的坚持不懈、永不放弃分不开的。这就是越王勾践的励志故事“吞吴”。
读春秋时代的故事,探究中国人性格形成的历史原因。
以史为镜,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比《二号首长》还好看的官场斗争、职场励志小说。
今天我们阅读心理吴越三部曲之一《鞭楚》第38——40节。
如欲阅读以前内容,请关注 东方管理评论 微信 查看。开心阅读38 死了也不责怪你
伍子胥是触景生情,阖闾也是入戏颇深。这都要归功于伟大导演要离的杰出谋划。
要离的这番话,也确实刺激了阖闾,将他内心的隐秘完全揭开。阖闾不禁也有些恼羞成怒,呵斥道:“这是国家大事,岂是你这种草野小民所能了解的?!你竟敢在朝堂上责辱寡人,来人,将他拖下去,砍掉右臂!”
要离求仁而得仁,自然没什么好埋怨的。伍子胥根据剧情安排,长叹了一口气掩面而出。只是没有人看见,泪水早已在他脸上肆意奔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其他群臣,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究竟。但这正是“三簧戏”所要达到的目的。除了三位主演之外,让其他人都蒙在鼓里,正是确保“苦肉计”成功所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
阖闾又再下令,将要离的妻儿捉来,关在牢里。可怜这对凄苦母子,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更不知道这是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要离一手策划的。
过了几天,伍子胥偷偷命令狱吏,对要离放松看管,以便于要离越狱而走。等要离一逃走,阖闾下令将要离的妻儿杀了,烧骨扬灰,丢弃在市井之中。
再说要离,逃出吴国,直奔庆忌而去,一路上看到一个人就要大肆宣扬一番自己所受的非人惨刑。他广为传播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一信息在自己到达之前就先传到庆忌的耳中。
要离来到艾城,求见庆忌,诉说妻儿被害、自己受刑的情事,希望庆忌可以收留他。但父亲吴王僚的惨死让庆忌变得异常谨慎。庆忌担心要离来意不正,当场就拒绝了他。要当场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被砍掉右臂的残躯。
要离在谋划苦肉计之初,心细如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让阖闾砍掉的是自己的右臂,而不是左臂。这是为什么呢?
道理很简单。大多数人是右利手,左撇子在总人口中占的比例一般不会超过10%。要离砍掉自己的右臂,就是为了说明两点。第一,阖闾是要离的死敌(不是死敌下手不会这么狠。或者说,下了死手,就成了死敌了)。第二,失去右臂的要离基本上等同于一个废人(要离折辱椒丘炘至死,天下已知。一个勇猛无敌的人,肯定会加重他人的戒备之心。所以,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那么,收留一个身为废人的阖闾死敌,又能对庆忌造成什么伤害呢?
所以,庆忌的怀疑心结稍稍解开了几扣。庆忌问:“吴王既然杀了你的妻儿,伤了你的身体,你来找我干什么?”
对付要离这个人,是不能让他开口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由分说就干掉他。椒丘炘没有这样做,结果手持利刃的他死在了手无寸铁的要离面前。吴王阖闾没有这样做,结果原本蔑视要离的他,很快就“重用”了他。庆忌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他这一开口,就等于是给了要离一个机会。
要离说:“吴王弑杀了您的父王而夺了王位。现在公子联结诸侯,将有复仇之举,所以我以残命来投。我知道吴国的内部情况,可以给你当向导,再加上公子您的勇猛无敌,就能攻入吴国。这样,大王能够为父报仇,我也就可以为妻儿报仇了。”
这几句话合情合理。庆忌几乎就要相信他了。但血的教训告诉他,还是要再等等。
庆忌还要等什么呢?他要派人去吴国打听一下,验证要离所说是否完全如实。
过了几天,庆忌的从人从吴国回来,说庆忌的妻儿果然被戮于市,焚骨扬灰。两人都是阖闾的深度受害者,庆忌这才对要离深信不疑,也就对他敞开了心扉(神奇的相似性再一次展现了效力)。
庆忌问要离:“现在我听说吴王任用伍子胥、伯嚭等,练兵选将,国内大治。我兵微将寡,怎么才能报仇雪恨呢?”
要离淡淡一笑,说:“这个伯嚭是个无用之辈,不用管他。吴国谋臣中,厉害的只有伍子胥一人。但是现在,他和吴王之间也有嫌隙了。”
庆忌现在几乎成了一个“唯怀疑论者”,对任何信息首先就是质疑一番。庆忌说:“伍子胥是吴王的大恩主,他们两个君臣相得,怎么会有嫌隙呢?
要离早有准备,说:“公子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伍子胥之所以竭尽心力为吴王效力,就是想借兵伐楚,以报父兄之仇。而阖闾得位之后,安享富贵,却没有兴兵为伍子胥复仇。现在楚平王和费无忌都已经死了。伍子胥早就对阖闾心有怨言了。我这次为伍子胥进言,惹恼了阖闾,他这才对我下了毒手。伍子胥内心的不满也就可想而知了。说起来,我能够从监牢逃脱,还多亏了伍子胥暗中帮忙呢。我逃出吴国之前,伍子胥偷偷地对我说,要我一定来拜见公子您,让我看看您的志向如何。如果您肯为伍氏报仇,他愿意当您的内应,也好为当初助纣为虐,与阖闾密谋于暗室的过错赎罪。”
这段话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不由人不信。庆忌想,伍子胥当初为了复仇,可以背叛父王而投靠阖闾,那么,现在他为了复仇,同样也可以背叛阖闾而投靠自己。
要离继续说:“公子您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发兵攻吴,等到阖闾帮伍子胥报了仇,君臣重归于好,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了。公子您和我的深仇大恨,也就永不能报。”说完,要离放声大哭,又想以头撞柱,只求一死。
庆忌连忙拉住了他,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庆忌这一刻的心情,和此前伍子胥接纳伯嚭是如出一辙的。两个人同病相怜,自然互相信任,同甘共苦。
庆忌当即决定,和要离一起训练士卒,修缮船只,积极备战。三个月之后,庆忌和要离率领手下,顺江而下,对吴国发起突袭。
庆忌和要离同坐一条船。船行至中流,渐渐与后船拉开了距离。要离对庆忌说:“公子您可以亲自坐到船头上去,监看训饬驾舟之人。”
庆忌早已将要离视为心腹之人,不疑有它,就按照要离所说来到船头坐定。要离手执短矛,站在庆忌身旁侍立。
忽然江上刮起一阵大风。要离转身站在上风口,借着风势,用左手将短矛直直扎入了庆忌的心窝,透背而过。
庆忌知道今日已经难以幸免,但他果然勇悍过人,短矛穿透身躯后,他竟仍屹立不倒,一手擒住要离,将他倒提,把脑袋往水里溺没,一连三次,然后将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环顾四周,哈哈大笑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勇士啊,竟然敢来刺杀我!”
庆忌的手下,立即围了上来,想用枪矛将要离刺死。
没想到庆忌摇了摇手,阻止了他们,说:“这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勇士,怎么能在一天之内,让两个勇士都毙命呢。你们不要杀他,把他放回吴国,让他回去接受吴国的赏赐旌扬他的忠义吧。”说完,自己用手抽出了短矛,血流如注而死。
为什么庆忌要放过这个欺骗了自己的要离呢?
就在短矛刺入身体的一瞬间,庆忌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也就在这一瞬间,庆忌深深地被要离折服了!英雄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这又是相似性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庆忌自负天下无敌,他绝不曾料到,要离为了行刺自己,竟然能够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一个能够这样自我牺牲的人,怎么能不被称为天下无双的勇士呢?又怎么能不接受世人对他的褒奖呢?能够死于这样的勇士之手,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所以,在要离行刺之后,尽管庆忌仍然有机会杀掉他,但庆忌放弃了。而且,他还告诫自己的部下不要为难要离。
庆忌能够这样做,也说明了他是一个心怀正道的勇士。可惜,他生不逢时,遇到了阖闾和要离这样顶级的对手。否则,他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勇猛与仁义,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迹而名垂青史。但还是让我们记住这个不幸死于吴国内部政治斗争的勇士吧。
庆忌的手下,服从庆忌的安排,准备放了要离。但奇怪的是,要离却不肯自行离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要离说:“虽然公子有命,要放了我。但我有三大不容于世,又怎么敢苟且偷生呢?”
众人问他:“你有哪三大不容于世呢?”
要离说:“我杀了自己的妻儿去侍奉君王,非仁也。为了新君而杀了故君的儿子,非义也。为了成人之事,却搭上了全家的身家性命,非智也。我不仁不义不智,还有什么面目可以苟存于世呢?”
这“要离三贬”让我们觉得非常奇怪。就在不久前,他可是把同一件事自褒为“既忠且义的大乐事”的(原话是这样的:“我听说,耽于妻儿之乐,不竭力侍奉君王,非忠也。心怀家室之爱,不为君王排忧解患,非义也。我如果能够以‘忠义’成名,虽然举家就死,也是甘之如饴啊。”)。
为什么要离在胜券在握之际,会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呢?难道是他良心发现,自觉辜负了庆忌对他的信任,又或是感动于庆忌的不杀之恩?
心理感悟:有些人,只有在死亡到来之际才能被人理解。
开心阅读39 死亡才是最好的奖赏
要离自贬之后,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但是庆忌的部下却不让他死,马上把他捞了上来。
要离问道:“你们把我捞上来,是什么意思呢?”庆忌的部众们说:“君返国,必有爵禄,何不俟之?”
这些人的反应很有意思。刚才他们还与要离不共戴天,要把他刺死,为庆忌报仇。现在却见不得要离赴死,而且在把要离救上来后,对他用了一个尊称——君,显然是想和要离拉近关系。毕竟,庆忌一死,大树已倒,这些人怎么也得找个新的出路。而要离就是近在眼前的最佳选择。
按照常规推断,要离付出如此惨重之代价,而终于大功告成,回到吴国之后,必定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如果要离肯对他们提携一二,那么也就有个安稳的归宿了。
要离精擅心理,怎么看不透他们内心的小九九?要离心想,你们这些庸常之人,怎么能了解我的想法呢。哈哈一笑后,说:“我连家室性命都不爱,还说什么高官厚禄呢?你们拿着我的尸体去吴国吧,就能领到重赏!”最后的这句话,是心理大师要离留给世人最后的一个心理预判,其准确度如何,很快就会得到验证。
说完,要离抢过一把剑,先是砍断了自己的一条腿,然后横剑自刎而死。
“荣誉文化”对要离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要离之死不但让庆忌的部下大惑不解,也让我们大惑不解。是啊,他苦心孤诣想要做的事终告成功,为什么还要这么想不开呢?
其实,要离不是想不开,而是想得太开了。
要离之所以要主动来做这件事,是出于一种内在的动机,而非追求外在的奖赏。对他来说,没有奖赏,才是最好的奖赏。
20世纪70年代,英国社会学家理查德·蒂特玛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说,如果英国决定给每位义务捐血者报酬,那么全英国的血液供应量不会增多,反而会减少。
蒂特玛斯的这一观点被视为奇谈怪论而被大多数经济学家嗤之以鼻。蒂特玛斯自己没有去验证这个观点。但是,25年后,有两名瑞典的经济学家决定设计一个实验来验证一下蒂特玛斯说得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们找到了哥特堡的一家地方血液中心,找到了153名有献血意向的女性。他们将这些女性分成了三组。然后,他们告诉第一组成员,这是自愿献血,她们可以献血,但不会得到任何报酬。第二组成员则可以在献血后得到50瑞典克朗(当时约合7美元)的报酬。而第三组的成员在献血后也可以得到50瑞典克朗的报酬,但她们在拿到钱后必须立即决定是否将这笔钱捐献给儿童癌症基金会。
结果,第一组的成员中有52%的人决定继续献血,即便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补偿也心甘情愿这样做。
而第二组的成员则只有30%的人愿意继续献血。她们来到此处的目的本来是想无偿献血的。但50瑞典克朗的报酬摧毁了70%的人的无偿善意,她们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与此同时,第三组成员的表现和第一组差不多,有53%的人愿意献血。显然,这是因为她们可以将献血所得的奖励,再一次用于帮助其他的人。这使得她们的善心得到了更大的发扬。
这153人能够来到血液中心,本身就是想要无偿献血的。但是,当外在的奖励或报酬出现后,不但没有强化她们的善心、善行,反而削弱,甚至扼杀了她们的初衷。
要离也是如此。为了行刺庆忌,要离献出的还不仅仅是“血”,而是他家人的生命和他本人的健全躯体。如果说他是为了要得到奖赏,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奖赏,能够抵得过妻儿的生命和他自己的躯体呢?
既然要离要的不是高官厚禄的奖赏,那么他的内在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要离图的是一个“忠义之名”。如果他事成之后不死,吴王阖闾必定是会给他高官厚禄的。但是,一旦要离真的得到了高官厚禄,那么这些显露于外、彰显于外的奖赏,就会令外部的社会评价视为这才是要离的真正动机。人们会认为,要离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才毫不吝惜妻儿的生命的。这样的要离,岂不成了为了追求名利而丧心病狂的家伙?
要离绝对不能接受外界对他给出这样与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的评价。所以,任何物质性奖赏对要离来说,都是最可怕的惩罚。奖得越多,罚就越多。奖得越重,罚就越重。
心理学家海德最早提出了平衡理论,他认为,人们总是试图维持信仰、认知和情绪之间的平衡。而另一位心理学家利昂·费斯廷格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认知失调理论。他认为,人们总是被思想、情绪和行动间的不一致所困扰,并试图通过心理上的力量来恢复这种一致性。当人们经历两种认知间的不一致时,“失调”作为一种令人厌恶的情绪状态就会被唤醒。从而,这种强大的内化驱动力就会推动人们采取要么改变自己的想法来与外在的行动一致,要么就改变外在的行动来与内在的想法一致。
为了得到“忠义之名”,要离已经付出太多了。要是他活着接受吴王阖闾的奖赏,那么,他此前所有的付出都将付诸东流。这种“双输无赢”的最差选择会让要离内心失衡、失调。
所以,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奖赏。只要要离一死,人们只能将他视为高尚大义的化身,而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他必然热血留青史,大名垂宇宙。
心理大师要离算无遗策,他所预期的,就这样一一得到实现。
要离既死,众人唏嘘一番,也不再觊觎吴王的重赏,只要吴王能够赦免自己众人从逆(庆忌)之罪也就满足了。
这一干人,收拾好了庆忌和要离的尸首,直奔吴国而来。
吴王阖闾立即接见了他们,而且当场重重奖赏了这些曾经背叛祖国的人,还让他们重新归到行伍之中。
要离的最后一句预言也得到了完美的实现。
这些降卒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值得重赏的功绩。庆忌不是他们杀死的,要离也没有被他们救下。为什么阖闾会重赏他们呢?
因为要离知道,好消息的传播者甚至比好消息的制造者更容易得到奖赏。对吴王阖闾来说,最大的好消息就是庆忌之死。这些降卒为阖闾带来的这个消息,就足以抵消他们此前的叛国之罪了。而要离本人的死,必然会激起阖闾内心的感恩回报之心。这一份心意,既然不能传达给要离,也就会转移到这批将要离尸首运回吴国的降卒身上。这两个因素一结合,降卒们的好运也就水到渠成了。
阖闾以上卿之礼将要离葬于都城的阊门之下,说:“先生您勇猛无敌,就用您的勇力,来为寡人守门吧。”
阖闾还追赠于要离的妻儿,并为要离建了一个和专诸一样的庙,每逢岁时年节,祭祀不断。要离所想要的,在他身死之后,都一一得到了。他在地下长眠,也应该安心了吧。
既然庆忌已死,不能再对自己造成威胁,阖闾也就乐得大度处理。他以公子之礼将庆忌葬在吴王僚的墓前。这一对父子在生前离别,却在死后于地下相聚。
了却了心头大患后,阖闾心情大畅,他吩咐大宴群臣,以示庆祝。但他却忽略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的感受。
这个重要人物就是伍子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苦苦等待着国事稍定,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初衷与立场,甚至已经变得铁石心肠。现在,庆忌终于除掉了。伍子胥想,阖闾总应该将为自己报仇的事情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吧。他可一刻都不想再等待了。
但是,他看到的是阖闾的春风满面,而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伍子胥本来就是一个自我监控度极低的人,在漫长的寄人篱下生涯中,他竭力压抑住自己率性而为的冲动,但这一次他终于忍耐不住了。
就在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宴会上,伍子胥不顾氛围,直接逼问阖闾:“大王,您的祸患都已经除掉了,可是我的仇什么时候才能够报呢?”
伯嚭一看伍子胥发难,连忙站起身来,双目垂泪,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表示对伍子胥的支持。
阖闾的大好心情一下子就被搅黄了。不过,城府颇深的他没有显露出内心的不快。伍子胥的发问,颇有些不合时宜,但阖闾如果推托也更加不合时宜。阖闾果断地摆了摆手,说:“好,我们明天就来商议这件事。”
这个回答非常得体,显示了阖闾高超的驾驭局势的能力。他其实并没有在伍子胥的“要挟”下表态何时伐楚,他只是说明天再行商议。但这样的回答,却将伍子胥的责难化于无形。而阖闾自己,也得以继续享受宴会上这难得的快乐与放松。
心理感悟:方向不对的奖励反而是一种惩罚。
开心阅读40 来历决定你的忠诚
第二天一大早,伍子胥就带着伯嚭赶到王宫来见阖闾。阖闾睡眼惺忪地接待了他们。
尽管在阖闾的盘算中,现在仍然不是出兵讨伐楚国的最好时机,但由于伍子胥公开“叫板”,让这个已经摆到了台面上的问题成为没法回避的话题。
阖闾问道:“寡人欲为二卿出兵,谁人为将?”阖闾这句话问得很有意思,隐隐透露了他内心的微妙情绪。
当时各诸侯国有资格带兵为将的只有国君和大夫这些贵族阶层。而与国君同姓的族人被称为国人,有资格成为一般的士卒。从外国归附或掠夺而来的贱民则被称为“野人”,甚至连进入行伍的资格都没有。
一般而言,贵族的资格是各国间公认的。像伍子胥、伯嚭等人从楚国逃亡而来后,自然就具备了当大夫的资格,而无须因国君的赏识而破格提升。所以,无论是伍子胥,还是伯嚭,都具备“为将”的资格。而为了给自己报家仇,“为将”也是伍子胥、伯嚭的分内之责。
但阖闾的这句问话并不是多余的。他既然这么问,实际上是内心隐隐不愿意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担任“为将”之责。只是他一时也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故有此问。
但伍子胥和伯嚭两个急于私仇的人(此时的伯嚭因为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在很多重大决策上完全唯伍子胥马首是瞻,而没有自己的独立主张。所以,伍子胥的个人意见基本上可以代表两个人的共识),根本没有听出阖闾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异口同声地说道:“惟王所用,敢不效命!”
他们竟然以为阖闾要的是一句“效忠之语”,才会这样说。
阖闾见他们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内心的犹豫更加强烈了,心想:“这两个家伙都是楚国人,急于为自己报私仇,恐怕未必能尽心为吴国效力啊。”于是默然不语,沉思了一会,又发出了一声长叹。
阖闾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当初他重用伍子胥为自己行刺吴王僚、安定国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伍子胥是楚国人呢?更何况,他和伍子胥在达成互助默契的时候,就已经明确承诺要出兵为他复仇的,为什么现在又犹疑于伍子胥和伯嚭的国籍问题呢?再说了,伍子胥和伯嚭都是楚国的叛臣,和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也已经为吴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阖闾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阖闾态度的微妙变化,正折射了人们内心根深蒂固的外群体偏见。
人们在进行社会认知时,习惯于将不同的人归于不同的群体组织。种族、性别、国籍、职业等都是最为常见的分类方式。通过这样的分类,并赋予每个群体不同的代表性特征,我们就能够有效地提高大脑的认知效率,从而快速地作出判断。
但是,群体的划分也随之带来了外群体偏见。我们每个人都存在自我服务偏见,即我们倾向于将失败或不好的事件归因于外部的环境因素,却将成功和美好的事件归因于我们自身的能力或努力。当这种自我服务偏见被扩延至群体层面后,就出现了利群偏差。
所谓的“利群偏差”,就是“群体化的自我服务偏见”,即人们总是对自己所属群体(内群体)的成员给予善意的理解,却对外群体的成员给予恶意的理解。比如,同样是捐赠问题,对内群体成员的判断是这样的:“她之所以捐赠是因为她心肠好。他之所以不捐赠是因为目前手头很紧,周转困难。”对外群体成员的判断则是截然不同的:“他之所以捐赠是为了博得大家的好感。她之所以不捐赠是因为她很自私。”
正是“利群偏差”导致了阖闾的疑虑。
从吴国目前的形势来看,都城新建,庆忌已死,确实可以说国事初定。而阖闾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国君,也绝不会仅仅甘于国内的安定。他更大的目标就是要像当年的“春秋五霸”那样,称雄诸侯,建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么,先拿老牌大国楚国开刀,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由于“利群偏差”的存在,如果是吴国本国人向阖闾提出要出兵讨伐楚国,阖闾就会认为这是在为吴国的国家利益考虑而欣然同意;反之,像伍子胥和伯嚭这样的楚国人来提出这同一个请求,就会被他认为是这两个人为了自报私仇,而不会以吴国利益为先、为重。
所以,阖闾内心尽管不反对出兵楚国,但却对“谁人为将”十分在意。毕竟,统帅数万大军的主将如果有私心杂念的话,可能会带来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
那么,另外一个问题随之而生。那就是,伍子胥和伯嚭两人的楚国背景为什么在这一刻显得特别突出、明显呢?
实际上,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着诸多不同的分类特征(种族、性别、国籍、职业等)。但在社会交往中,并不是每一个特征都被同等地关注到的。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段,总是会有某一个特征较为显著地被外界关注。比如,一名黑人女性夹杂在一大群白人男性中的时候,她的女性特征就会被淡化,大家会将她视为一名黑人。而当这名黑人女性处于一大群黑人男性中时,她的肤色特征因为和群体环境一致而被忽视,大家只会把她视为一名女性。
当阖闾为图谋王位而奋斗之时,只要伍子胥不属于吴王僚群体,并站在吴王僚的对立面上就可以了,他的国别特征因为情势的关系而被淡化了。那个时候的阖闾,不管是哪国人,只要能够帮他除掉吴王僚,他都会予以重用。现在,国事初定,群体划分标准随之调整,国别以及国别所内蕴的立场、利益等就显得重要无比了。
阖闾的这一声长叹,顿时惊醒了伍子胥。
这一刻,伍子胥的心就像在寒冬里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般,彻骨冰寒。他深深地感到了阖闾的可怕。但是,曾经的承诺,无尽的付出,仿佛风中的落花,一去再也不复返了。如果此刻与阖闾决裂反目,带给自己的将是永无翻本可能的悲哀。要想复仇,还是必须坚忍。他已经苦苦忍耐了十几年了,再忍上一忍,又有何难?
伍子胥心念电转,很快冷静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应对办法。
伍子胥口气平静地问道:“大王,您是不是担心楚国兵多将广啊?”(像这样对情绪的自我控制,在伍子胥一生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可见情势之迫人是何等的厉害)
这句话解开了当前的僵局,等于是给了阖闾一个台阶。阖闾当即就坡下驴,点头称是。
伍子胥说:“大王,您不必担心。臣举荐一人,可保必胜!”
在举荐人才方面,伍子胥可是做出了品牌。先有专诸,后有要离,都是不辱使命。由此,伍子胥识人之准也有了很高的权威度。
阖闾立即欣然问道:“你要举荐的是什么人?他有什么才能?”
伍子胥淡淡地回答道:“这个人姓孙名武,吴国人。”
阖闾一听是吴国人,立刻面露喜色,而伍子胥心中的寒意却更增了一层。
伍子胥抑制住内心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个人精通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天地包藏之妙,他自己写了《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现在隐居于罗浮山之东,如果能请他来当军师,足可扫平天下,一个小小的楚国又算得了什么?”
伍子胥的这段话说得很漂亮,充溢着对孙武的赞美之词。但他的话中,其实还隐藏着一个不易觉察的小破绽。他着重点出了“世人莫知其能”这几个字,意思是说孙武虽然上通天文,下识地理,神机妙算,无所不能,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旷世奇才。伍子胥之所以要着重说明这一点,就是担心精明过人的阖闾会质疑。事实上,就连伍子胥本人也不敢完全相信。因为这个孙武年纪很轻,也从来没有真刀实枪在战场上领兵作战(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到底他的兵书十三篇会不会只是纸上谈兵呢?所以,伍子胥在举荐的最后,又特别点名要请他来当“军师”,而非“主将”。
好在伍子胥拥有此前的优良记录,阖闾竟然没有丝毫怀疑,他听说有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忙不迭对伍子胥说:“你赶快帮寡人把他叫来!”
此前伍子胥在举荐人才上从未令他失望,阖闾认定这一次自也不会例外。阖闾眉飞色舞,以为自己称霸有望了,他绝没想到伍子胥对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心理感悟:也许,只有“变色龙”的传人才能在世上更好地生存下去。
〈未完待续,相约下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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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禹安 心理管理学家、资深互联网商业观察者、资深书评人、高级经济师、宁波大学特聘教授。开创“心理经管”与“心理说史”两大写作流派。
“心理说史”的代表作有“心理吴越三部曲”(《鞭楚》《辱越》《吞吴》三本),《向子贡学说服》,漫画心理三国三部曲(《我是曹操,我怕谁》(上下册)《忠义保证前途》(上下册)《无算计,不诸葛》(上下册))等。
“心理经管”的代表作有《激励相对论》(企业管理者对员工的另类激励法)《海底捞能捞多久》《这是CEO的菜》(高管必备的几项战略思维)《心理乔布斯》(乔布斯获得巨大成功的心理密码)《人性之根——互联网思想的本质》等共计20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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