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城记》总第893期 2021年1月19日
四叔的悲剧
□ 魏国展
1969年严冬的一天下午，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西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奔跑，它仿佛如锐利的刀剑，刺透了一个瘦矮男人穿了十年的破烂棉衣，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了，被它划过，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这名男人叫魏长治，他是我的四叔。
他步行二十多里，去青海八宝林场劳动管理办公室领取刑满释放通知书。他揣好通知书后，没有一丝的高兴，反而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三千六百五十天了，在农场里，活着就是劳动，劳动就是日子，日子就是明天，明天就是活着……一切都麻木了，只有每天想起二千多里外的父母，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准岳母，才会产生一种负罪感和责任感，感觉自己还活着。
寒风仍在吼叫，四叔回到林场木棍棚起的小屋里，卷缩在床上，拿起一张报纸，反复看后，确认无国家重大事件和领导人物名字，才撕成一片片小纸，卷成一根根烟，吱吱地猛抽，顿时小屋内烟雾缭绕，四叔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1957年，四叔以级段最好成绩毕业于密县一中，意气风发的青年将走向社会，美好的人生画卷开始书写,如戏的人生拉开了序幕。
在村里，像他这样有文化的人，也不过仅有一二名。一毕业，村党支部书记就让他去村里帮助搞政治宣传，他的勤奋工作态度、流利书法字体、大胆的组织能力，使支部书记非常待见。于是，支部书记让四叔当村会计，但正直的爷爷却不愿意，爷爷说村干部拉帮结派，专横跋扈，有吃喝特权思想，当会计与钱和村干部来往，会有湿脚的时候。爷爷要四叔去原省城开封豫东找工作。
四叔拗不过爷爷，第二年春，他去开封找活。参加招工考试，成绩优异，录用分配到某县某局后勤科工作。四叔由于有文化，人又机灵，和局长处得很好，四叔很快就被提拔为科长。在那政治挂帅的年月，反右运动波及到每一个单位，敢干反映情况、正直好说的四叔和军转干部的局长都被打成右派。
1959年，随着反右运动扩大化，四叔被游街、被批斗、被揭发，查到后勤科账实亏空价值30元，实际上这些亏空物品都是因单位领导使用了。四叔太义气了，文斗中他写交待材料，全部承认亏空的钱用于自己抽烟。其它事情守口如瓶。
四叔太硬了，武斗中，让他低头承认谈恋爱，接近女人是调戏妇女，四叔不低头，不承认，被打得遍体鳞伤。初恋女友，也因不堪调查，多次逼迫，承认受辱，在得知四叔判刑后，深感对不起四叔，再无脸见人而自尽。
当时，对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从重从快处罚，县委领导的一句话，四叔就以贪污、调戏妇女等罪名判刑十年，送青海八宝林场劳改服刑。
青海十年牢狱重生改造之苦，不仅是肉体上的痛苦，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正如唐代诗人杜甫所说：“君不见，青海头，自古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愁声愀愀。”十年间，看到一些狱友因饥饿而死、因体罚得病而死、因灾害而死、因工伤无及时医治而死，而幸庆自己能够活下来，但年轻人一颗火热的心已经死去。
在林场劳改中，四叔结识了老林一家三口，成为他最亲的人。五十八岁的老林，是江苏某县的革委会主任，因经济问题打成右派，晚四叔一年入狱。处级干部在监狱也有一定的特权，因老林患多种病，身体不好，准许其家属来陪护，老林的妻子也进了林场，一边照顾老林，一边在林场工作。
在一起劳改了五年，四叔经常帮老林干些重活，帮老林写思想汇报，老林和妻子对四叔非常喜欢，就把上大学的女儿许配给了四叔。
四叔的学习本
1967年的一天，老林肝病恶化，但上午半天的学习检讨依然进行，因检讨不到位，受到了红卫兵的围攻殴打；下午的半天劳动改造，老林实在干不动伐木、抬木的活儿，但管理人员仍逼迫他去工作。在山上，老林疼得难受，忍受不了精神和身体的折磨，趁人不注意跳下了山崖，自尽了。
老林的女儿，某大学的高才生，漂亮又温柔，响应国家的号召，也为了和父母团圆，申请到青海参加上山下乡，在一次雨后外出劳动中，遭遇突如其来的山体落石，被击中意外去世。与四叔热恋三年的未婚妻，一直等着四叔刑满后结婚，但在四叔刑满还有三个多月的时候，就不幸离开了人世，这让四叔痛不欲生，无精打彩。
准岳母也因丈夫、女儿的离逝，伤心过度，患上了严重的伤寒，造成肺结核，咳嗽起来不停地吐血，已卧床五个月了。四叔多次找领导，才允许把准岳母搬到工棚附近的一个小屋，每天劳动间隙好去照顾她。虽然刑已满了，自己可以回家了，但自己不能回家，自己一定要照顾好准岳母，这才对得起死去的未婚妻和老林。
咚咚咚的敲门声和“小魏、小魏”的喊声，打破了四叔的思绪。一群工友拿着酒和咸菜，来庆贺四叔获得自由。四叔虽然心里难受，但看到患难与共的工友，想到自己劳改十年真正刑满了，就毅然精神抖擞地起来，开门把工友迎进屋里，又利用这些年学的手艺，迅速准备了几个小菜，大伙十分高兴，痛快地大饮了一场。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的家里，爷爷奶奶也正为四叔释放回家操着心。四叔已二十七岁了，如果不是犯事，在农村早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爷爷奶奶花了很大一笔钱，从一穷人家为四叔买回来一个媳妇，在家里养着，盼着四叔回来后结婚。四叔刑满结束后，又多次发电报催四叔回家。
但四叔没有向家里说明实情，只是回信说：虽然刑满释放了，但自己被改造成为技术人员，林场有一个大工程需要自己，单位有难，自己不能避开。就这样搪塞着家里，他一边在林场干些零活挣钱，一边照顾着准岳母。家里买的媳妇等了一年半，看四叔还没有回来，就回娘家，另选人家嫁了。
有情的四叔为了逝去的未婚妻，照顾卧床的准岳母一年八个月后，准岳母也撒手而去。四叔把准岳母安葬在她丈夫和女儿身边，又给未婚妻坟上添了土，烧了纸。送走准岳母，在青海林场，四叔已无任何牵挂，于1971年夏回到了离别十二年的老家。
四叔回家后，悲剧的人生仍在上演着。家里买的媳妇也走了，在农村三十多岁很难找媳妇了，四叔利用劳改学的手艺，在村里果园干活，全天大部分时间吃住在果园，就这样又单身了八年。
1979年，国家对右派分子进行摘帽平反，恢复工作。四叔得到这一喜讯后，写了平反申请，送到原工作地开封某县委组织部。要恢复工作，需要原单位写调查情况证明，但时任局领导正是当年揭发批斗四叔最凶的对立面人物原副局长，对四叔平反一事置之不理，单位拒绝调查和出证明。
正直的四叔也不愿向领导求情说好话，恢复工作最终不了了之。如果四叔当年能够恢复工作，成为国家正式工作人员，也不至于晚年过得那么凄凉。
1980年，本村一周姓男中年人意外去世，经人撮合，四叔入赘周家，与其遗孀结婚，尽丈夫之责任，担起周家三个未成年子女的抚养职责。
结婚后，四叔勤奋劳动，精耕细作自留地，解决了一家人吃的问题。为了解决家里经济拮据状况，四叔除了干好农活外，还一人开了小吃店，早上打烧饼卖，中午、晚上卖面条、炒菜。
为了家人的生活，四叔每天起早贪黑，拚命劳作，十九年间，硂了三条砖混洞，供养两个子女上学，照顾着两个女儿的结婚大事，给儿子娶了媳妇，得了孙子，又操心办了满月米面宴，四叔为周家付出太多了，可换来的却是被抛弃。
1999年，四叔积劳成疾得了胃病，整天吃不下，重体力活也干不动了，还要每天负担药费，因修路小吃店也拆了，家庭经济亮起了红灯，妻子先开始是吵闹，之后是冷战，最终无法在一起过了，四叔被撵出了家门，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住在老瓦房里，过起独居的生活。
2000年秋，四叔胃疼难忍，到市人民医院检查，诊断为胃癌初期，就进行了手术治疗，胃切除了四分之三。在四叔住院的十天九晚里，我因在城里工作，白天利用轮休时间，每天陪护半天，夜间陪护七个晚上。
在陪护的晚上，我问起四叔年轻时为啥去青海，四叔才隐隐约约说了所谓犯事劳改之事。四叔手术出院后，虽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为了维护生活，他仍坚持去一耐火材料厂分捡石头。两三年时间，四叔挣了七千多元，因老房狭小漏雨，就决定硂一条砖混洞。
我家房子多，母亲让四叔搬我家住，劝四叔不要硂洞，省些钱过好生活，养好身体，但四叔非常执拗，说死要死在自己家里，决不能死在别人家里，最终花七千多元建了一条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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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秋，四叔胃癌复发，住新华医院五天，我陪护了三晚。有天晚上，四叔说：展，我得的不是癌症，你们再去郑州大医院一趟给我看看吧。胃癌确诊情况，我们一直瞒着他，再加上经济困难，最终也没有满足四叔的愿望去郑州治疗。
又一天晚上，因单位写材料需要加班，我没有陪护，第二天一早到医院，看到四叔吐了一地，头发、胡子和脸上全沾上了吐的紫红的污水。看到那一幕，我内心非常的愧疚和后悔，从良心上谴责自己，没有尽到侄子的责任。2005年腊月初五，四叔终因医治无效而辞世，享年六十三岁，四叔悲剧的人生结束了。
作为后人，我常常深思：四叔靠自己的学识、才干和能力，本可以活得有尊严些，人生也会精彩的，但在那政治挂帅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些单位有派系，派系之间互相斗争，权力代表一切，法律不健全，领导一句话就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四叔因正直，好反映情况，和一把手关系亲密，算站错了队，被打成右派，最终又因县领导一句话，就以莫须有的罪名蹲狱十年。
对于年龄不到二十岁的人，政治思想上会有多大错，即使是四叔真贪污30元，也不至于判刑十年。四叔是冤屈的，在法治不健全，政治生活动荡的年代，那冤屈能向谁诉呢？那不公能向谁讲呢？四叔只能独吞心中，让自己的身心去承受。
十年的劳改，四叔学会了厨艺、园艺、俄语，但怎能和失去的青春、爱情、亲情相比？！造成四叔人生的悲剧是无法挽回的，是无法去追究的。如今，我们渴求的是让那不讲人权、泯灭人性的时代，让那社会政治动乱、摧残生命的岁月，让那法制混乱、不讲公正的历史不再上演，永不复返！让每一个生命能够平安一生，健康一生，创造一生，幸福一生！
（写于2017年5月，2021年元月修改。谨以此文纪念四叔去世十五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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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四叔的悲剧发布于2021-05-07 10:0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