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德正一生安——怀念我的祖父德安公

周润年

每座高山，总会生长出具有地标意义的乔木；每个家族，总会出现引领族群发展，发挥灯塔效应的人物。我的祖父德安公，就是这样一位能够影响五代以至更长世系链条的有德之人。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祖父在大儿子家新落成的房子前留影

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初，排行老二的祖父降生，曾祖为他起名“德安”，又拟官名曰“自正”，冀望他的人生能以德开路，撑起家业永续的脊梁。

那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各种主义满天飞，城头变幻大王旗，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能够在复杂的乱世洁身自好，以通权达变的智慧带领族群顺利迈出低谷，自然需要具备一定的过人之处。特殊的形势，石庙周氏家族需要涌现一位能够扛的起大旗的人物来领航。

祖父四岁开蒙，曾祖周掌及三曾祖周兴，授以当时社会上流传的清人陈修园、汪昂等人编纂的中医读物。他天资聪颖，未两年便将《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汤头歌诀》背诵的滚瓜烂熟。曾祖及三曾祖很高兴，认为孺子可教，就陆续将家传的两种更为艰深的医学著作《病机赋》和《伤寒瘟疫歌》教他习读。

曾祖认为，孩子的最佳启蒙期和施教期应是在四岁到九岁之间，只要抓住这个时机，让他把一生需要反复运用的基础知识装进脑海，烂熟于心，无论暂时理解与否，都将对他的一生发挥决定性的引领作用。

祖父不负所望，八岁以前顺利完成了这些中医最基础理念的背诵。八岁以后，开始进入私塾，学习《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幼学琼林》等传统基础性教育课程。及十四岁，已是经纶满腹，知书达礼的翩翩少年了。

时，曾祖父弟兄凡四人（依次为周掌、周小武、周兴、周俊卿），祖父亲弟兄加堂弟兄凡五人（依次为德坤、德安、德崇、德修、德文），我的曾祖周掌为老大，家业的继承权由高祖周铁蛋指定的继承人——我四曾祖周俊卿掌握。他膝下无子，但是颇为看重出自长房的我的祖父，就让我的祖父为他过继，并在他结婚后，正式确定我的祖父德安公为他家业的未来继承人。

祖父十九岁头上，曾祖为他迎娶了邻乡大隗龙王庙村杨家门的杨氏二姑娘为妻。我的祖奶为人温顺敦厚，后来成为我祖父的得力贤内助，并对这个家族的家风传承，发挥了巨大的引领作用。

越一岁，我的父亲出生，祖父为他起名殿臣。又二年，我的二叔父出生，祖父接长子字辈，为他起名殿西。至此，德安公和两个儿子通过起名，完成了理想的传递，这也是对曾祖为他命名的内涵的进一步扩展和提升。

那个年代，虽然兵连祸结，礼教受到极大冲击，但是就民间层面来讲，传统文化的熏陶仍然根深蒂固，长辈们总希望通过起名，来寄托对家族和孩子前途的期望。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祖父和长子殿臣（右）、次子殿西（左）合影

再五岁，世事更迭，沧桑巨变，中国人经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迎来了崭新的社会主义共和国的成立。曾祖、祖父、父亲他们结束了寝不安枕，担惊受怕的日子，与时代共前进，陆续过渡到互助小组、生产大队、初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人民公社等发展新阶段。

遗憾的是，大祖父德坤公却因为国民党的军队在大陆溃败之际，乱抓壮丁而流落台湾，生死不明。

祖父应国家对特殊人才的安置，到驻扎在樊寨村的超化乡卫生院担任主治医师。他勤于总结，精于思考，善于提升，待人和气，救人无数，在当地业界赢得了较高的声望。他适时安排两个孩子入学读书，研习新学，并让他们各自习颂社会上和本家流传的中医基础歌赋系列，为将来的事业扎根。

进入五十年代中期，曾祖谢世，祖父由于继承或过继接收下来的多位堂姐堂妹陆续出嫁，整个家庭在四曾祖和祖父的带领下，继续前进。五十年代末，曾祖、二曾祖、三曾祖先后去世。六十年代初，我的父亲和二叔父相继初中毕业，跟着我祖父在卫生院参加工作。

此际，祖父的三子殿奎和长女香萍次第临世。长次两子先后结婚。作为新一代的长房，1965年，我的兄长新建出生。1967年，我出生。二叔父家我的堂姐香兰、堂妹香娥也同步出生。

至六十年代末，我家和二叔父家又各有一位弟弟（建礼、松伟）诞生。家里一时人丁兴旺，蔚为大观，包括四曾祖和祖父的一位叔伯兄弟即我的四爷，全族增至十八口。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周氏家族的全家福

（前起右一为祖父、右二为姨奶、左一为祖母；后排右一为祖父次子殿西、右二为祖父长子殿臣，左二为祖父长子妻子刘春荣，左一为祖父次子妻子孟春玉；祖父怀里为祖父三子殿奎，祖母怀抱为祖父女儿香萍）

为了管理好这个大家族，祖父和祖奶以德领先，以身作则，倡导不争、实干，对长辈平辈、长房次房所有成员一视同仁，让大家都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保证了整体层面的和谐。

七十年代初，祖父和父亲响应政府大力发展赤脚医生和村级医疗室的号召，回本村栗树岗工作。二叔父应征去本乡水利站工作。与此同时，我家和二叔父家各新添一妹（淑娟、月娥）。

七十年代中期，三叔父参加教育工作，并结婚生子（亚奇、亚娟）。其间，四曾祖去世，祖父以孝子身份为他隆重送葬，自始至终履行了继子的义务。

七十年代末，四祖父因病去世。石庙周氏这个家族，短短二十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人物事的巨大变动，操不完的心，说不完的话，尽管如此，祖父祖奶还是凭着一腔大爱，带着大家和和美美地一步步走了过来。

八十年代初，国家开始实施改革开放和农村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加之家族内部持续增员，各房叔父也都已具备经济独立能力，祖父乃开始召集各房议事，形成了相对公平的析产方案，实行抓阄分家。其后，各家纷纷开始完善配套补建必要的生活设施，偌大的大院开始显得拥挤，观感和宜居性明显下降。

与此同时，国家取消村级医务室，允许私人创办个体诊所，本村卫生所宣告解散，祖父、父亲、二叔父回到本生产队，各自接诊，继续为乡邻们提供医疗服务。

异爨后两载，勤劳善良、与世无争、温润淑德的祖奶突然在一个夏夜里无疾而逝，她的去世是整个家族的一大损失，由她倡导的“公平、不争、实干”的好家风，在全体家人中熏陶了二十载，为本族优良家风的形成发挥了顶梁柱和压舱石的作用。

此后，经过三到五年的原始积累，各家的生存状况都显著好转。1988年，长房首先完成新宅建设，搬出大院。越两岁，二房也完成了新宅建设，搬出大院。三房因孩子尚小，一直到2000年才进行新宅建设，当年11月正式退出大院。当年的人声鼎沸的四合院，现在已是鸟鼠遍地、杂草交织，破败荒凉，不忍直面。

九十年代初，为家族发展发挥了领头雁和议事厅意义的祖父，经过七十载的风风雨雨后，在一个春日（三月初二）的下午，长眠在他去世前一周还在坚守着岗位的私人诊室里。他用宝贵的一生，实践了悬壶济世、温良恭俭让的信念，为解除无数人的病痛战斗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去世时，影响很大，四面八方的乡亲和受益者都自发前来送葬，得到了一位以德开路的老人应得的殊荣。

德正一生安，这是曾祖对他的期望，也是祖父一生坚守的信条，更是留给族人千秋万代的宝贵财富。安息吧！祖父！遵照你的教导，你的后人们必定越过越美好！

新密诗人周润年（原名周建松）2018年6月5日于北京燕国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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