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桥老先生曾与韩复榘有过较深的交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笔者曾多次釆访过刘老，从刘老回忆中，笔者聆听了许多有关韩复榘的故事。现整理三则，以飨读者。
民国年间，大名鼎鼎的韩复榘在山东省当主席前，曾在冯玉祥将军麾下当过师长。韩复榘当师长时对“西洋医术”颇有偏见。有一次，冯玉祥为了改善韩部的医疗条件，特派了一位叫刘雨桥的上校医官来韩部工作。刘雨桥见韩部的师直属医院竟没设西医科，便自作主张筹建了一个西医科，下设四个诊疗室和一个手术室。韩复榘这位师座大人在师里是典型的“韩老大”，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他见刘雨桥来师部不久竟敢“独断专行”，勃然大怒，他本想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刘医官叫来痛斥一顿。但粗中有细的韩复榘仔细一想，又投鼠忌器，怕这事处理不好会引起冯玉祥老长官的不满。但，如果不惩治刘医官，坏了师里的“规矩”咋办？他前思后想，左右为难。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置刘雨桥之际，恰逢韩复榘有个得宠的柳姓姨太太久治不愈的慢性阑尾炎又复发了，痛得哭天喊地、死去活来。这时，她听说用西洋医术可切掉阑尾而且还不疼，便大呼小叫地嚷闹着要请刘医官来动刀子医治。为柳姨太多次治过病的几位中医军医，亦知用中医的保守疗法难以根除阑尾炎病灶，都顺水推舟地附和柳姨太。韩复榘见状，只得依允柳姨太躺上手术台。
刘雨桥是喝过多年洋墨水的著名西医外科大夫，切除阑尾炎还不是小菜一碟。手术成功之后，韩复榘大喜，遂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西医外科手术佛眼相看，并在大喜之余以手书贺联相赠。刘雨桥展开一看，瞠目结舌，你道何故？原来，韩复榘所赠“墨宝”竟是：“杀人有功，妙手回春。”还是站在一旁的韩复榘的副官机灵，他见刘雨桥神情有异，怕他讲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忙抢话道：“古人云，‘语不惊人死不休’，今天师座真是妙笔生花啊……”
后来，韩复榘的这幅“惊人贺联”便传开了，连国外一些报纸都以“花边新闻”的方式刊登此事。这事还“惊动”了蒋介石。蒋介石觉得镇守一方的“国军名将”这样没文化，有损体统，他利用夫人宋美龄邀请韩复榘的“外交夫人”纪甘青重游大上海的机会，请纪甘青向韩复榘捎封蒋介石的口信，劝韩复榘抽空多读一点书，今后不要再闹出类似“杀人有功”之类的“国际笑话”。宋美龄为了能给韩复榘打气，她还请纪甘青讲三国时孙权劝吕蒙读书，吕蒙经过刻苦攻读，由一个大老粗武夫变为文武双全之一代名将的故事。然而，韩复榘不是吕蒙，他一挑灯夜读就觉得脑袋发胀，所以他到临终都没有摘掉头上那顶大老粗的帽子。
不过，韩复榘尽管在读书上油盐不进，但他对官场上的“厚黑学”那一套却是无师自通，所以，他凭借老辣的手段官越做越大。后来，官运亨通的韩复榘坐上了山东省主席的宝座。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组建了一支“军官业余篮球队”，并自任队长。“军官队”仅集训了一次，韩复榘便召来一支已组建两年之久的“士兵业余篮球队”，与之对垒。为了显示球场上官兵平等，韩复榘在赛前训话，说球场上不分身份、级别，要“真枪实弹”地干。“士兵队”的球员大多是“老江湖”，视此话为笑谈，他们在球场上大打“风格球”，场上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场下气氛热烈，喝彩不绝。如果场上这种“官兵和谐”的局面能有始有终倒也能皆大欢喜。不料，“士兵队”里有个叫马壸的主力队员城府太浅，打着打着就失去“自制”，竟玩起真格的了。只见他满场飞跑，左冲右突，不断上篮得分，打得“军官队”一败涂地。在场外坐镇的韩复榘坐不住了，他怕“军官队”失分太多太掉份，便乘换人之机，亲自披挂上阵。他想用亲自出马的威势挫一挫“士兵队”的锐气。谁知，马壸脑子进水了，当威风凛凛的韩主席上场后，这小子也不知“礼让”，一个漂亮的“抢断”竟把韩主席撞了个四脚朝天。这一“犯上”之举使球场空气瞬间凝固，过了片刻，裁判和众军宫才大梦初醒般地将恼羞成怒的韩主席扶下场。
1937年3月30日，何应钦（右二）在南京火车站接韩复榘（中）
“球场风波”之后没过多久，马壸因一次武器走火伤人而被韩复榘下令处决了。从此，只要韩复榘上场打球，对方球员和己方球员都对他“敬而远之”，深怕一不小心撞到他老人家而惹上杀身之祸。这样一来，韩复榘在场上带球过人，如入无人之境。时间一长，韩复榘甚觉无聊，遂“告别篮坛”，“军官队”亦随之解散。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事传到冯玉祥耳中，他非常生气，特送了面锦旗给韩复榘，锦旗上书有一联：“古有常山赵子龙，今有山东韩向方。”
此联似褒实贬，妙笔辛辣，痛快淋漓地讽刺了韩复榘（字向方）打篮球像三国时代名将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前者是何等的英雄，而后者是何等的霸道！起初，韩复榘还以为老长官冯玉祥想拉拢他这个权倾一方的“齐鲁侯”而送的“溢美佳联”，还特地将这面锦旗悬挂在省府会客厅里，向外人炫耀。待他在别人暗示下，才明白这是老长官对他的忿恨和热讽，但他对冯玉祥无可奈何，只得自我解嘲地说：“俺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韩复榘虽然找茬处决了马壸，但他事后也蛮后悔的，他为了“赎罪”，曾一次性给马壶的父母一千块现大洋抚恤金，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巨款。别以为韩复榘枪杀了马壸，就会招致马壸家人的怨恨，其实，韩复榘枪杀了马壸，反倒成了马壸家的“大恩人”。你道何故？原来，马壸上面还有三个身体均有残疾的哥哥，因家庭赤贫，不但三个哥哥全打光棍，父母更是全年挣扎在饥饿之中。这下因马壸被韩复榘枪杀，韩复榘良心发现后送来一千块白花花的现大洋，真救了马壸全家的急。马壸父母用这笔钱置田造屋，不但使三个儿子全娶上媳妇，老俩口的养老问题也解决了。愚昧的马壸父母还“知恩图报”，老俩口逢人便讲，见人便说韩复榘是如何如何枪杀了马壸，又如何如何地送来一千块现大洋，做梦也没想到马壸这孩子命这么值钱。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搞得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事。韩复榘尽管是个大老粗，但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他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伤颜面，便命副官魏保群摆平此事。魏副官不敢怠慢，他第二天就坐了辆中吉普赶了几百里路去河南伏牛山区。在送上10袋洋面（机制小麦面粉）和几包茶食（点心）后，魏副官又板着脸将马壸父母训了一通，叫他们一家人从此不准在外胡乱讲马壸被杀之事，别人打听此事，也不准说。魏副官还说，今后如再听到马家人在外“胡咧咧”，马家人要将一千块现大洋全“吐”出来。魏副官连哄带吓，终于将马家人“镇”住了。据刘雨桥老先生说，当年《大公报》曾派记者远赴河南伏牛山釆访马壸父母，被老俩口断然拒绝。对马壸父母由“大嘴巴”到“守口如瓶”之事，刘雨桥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刘雨桥说：“人们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就是推磨鬼。’这句话用在韩复榘与马壸父母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韩复榘手下有个叫赵君仁的军需官。赵君仁本是个平庸之辈，但他有个非凡的儿子叫赵一鸣。此童唇枪舌剑，好生了得，在齐鲁大地有“小张仪”之称。
有一天，韩复榘心血来潮，命副官将年仅七岁的赵一鸣叫来。“韩主席”抚摸着赵一鸣的小脑袋说：“听说你有个二伯在阎锡山手下当差，他比你老爹聪明多了。”赵一鸣说：“我二伯确实聪明过人，但不过是小聪明；而家父大智若愚乃大智慧。”韩复榘见赵一鸣大言不惭地猛夸自己平庸的父亲，笑道：“你说你老爹比你二伯聪明，说说道理来给本主席和在座的诸位听听。”赵一鸣“大卖卖”地呷了口茶，然后面向韩复榘和其幕僚们一拱手说：“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家父投了山东明主韩主席而二伯却误投山西地头蛇阎锡山，请诸位高参评论评论，他俩究竟是谁聪明？”
赵一鸣这番话可把韩复榘乐坏了，当即赏给赵一鸣十块银元和两盒日本糖果饼干，当着诸多部下的面将赵一鸣搂在怀里并直夸他聪明。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赵军需来向韩复榘禀事，平时从不正眼看他的“韩主席”这回脸上却笑成一朵花，他得意地拍着赵君仁的肩说：“赵军需啊，常言道好儿不在多，一个胜十个。你养了个好儿子，他可真会说话！”赵军需受宠若惊地说：“韩主席过奖了，犬子笨嘴笨舌不会讲话……”接着，赵军需开始喋喋不休地埋汰起儿子来，韩复榘被他的“过度谦虚”惹火了，当场掴了他两耳光并大声吼道：“常言道，小孩嘴里吐实话，你儿子讲的实话俺也爱听。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瞎嚷嚷，真扫兴，还不快闭了你那破嘴。”赵军需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此羞辱，火“腾”地升起，但他不敢朝“韩主席”发火，便迁怒于子，大骂儿子在“韩主席”面前丢人现眼，也当场掴了儿子两耳光。韩复榘见赵军需竟敢在他面前撒野，将手一挥，大喝一声：“拖出去……”赵一鸣眼疾嘴快，忙打断韩复榘的话头，大呼：“圣人云，君打臣不羞，父打子不羞’。大人不记小人过……”赵一鸣边说边向父亲使眼色。这一幕全被韩复榘看在眼里，他对赵一鸣随机应变的口才和“临危救父”的孝行非常欣赏，便爱屋及乌没有追究赵军需的过失。
韩复榘（右一）、蒋伯诚（右二）、徐永昌（右三）在杭州合影
之后，韩复榘便收赵一鸣为义子。韩复榘常常自鸣得意地在属下面前说：“我过去常听说书人讲，古时候秦国有个十二岁的铁嘴神童叫甘罗，如今我老韩有个七岁的铁嘴神童叫赵一鸣。我一定延请名师，把他培养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少年奇才，我要弄个天下第一伯乐当当，哈哈哈……”可遗憾的是，韩复榘当天下第一伯乐的夙愿未能实现；因为，天妒英才，赵一鸣很快就暴病而亡，而韩复榘又死于老蒋之手。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韩复榘被蒋介石骗到开封的时候，赵一鸣暴病而亡。他在临终前再三央求父亲将其安葬在豫鄂交界处的鸡公山上。赵君仁满足了短命鬼儿子的遗愿。起初赵君仁以为儿子选葬鸡公山是为了能和疼爱他的已故姥姥相伴，谁知一个月后，韩复榘也被蒋介石葬在鸡公山。于是便有好事者说，因韩复榘在出道前曾找相士算卦，相士说他是蜈蚣精投胎转世，韩复榘对此说深信不疑，便在背上文了条腾云驾雾的飞天蜈蚣，企盼将来能飞黄腾达。后来韩复榘“犯上作乱”引得老蒋动杀机，所以蒋介石将其葬在鸡公山，就是要用“鸡公”来镇住韩复榘这个“蜈蚣精”；而赵一鸣则是一鸣惊人的大鸟，道行远在鸡公之上，他为了报答韩复榘的知遇之恩，所以他选葬鸡公山，以便威镇“鸡公”而庇护“蜈蚣精”。当然，上述传闻不足为信。但，赵一鸣为何会在大限之际鬼使神差般地选葬鸡公山，以便日后能与干爹韩复榘相守相伴，却是个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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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供职于南京《现代快报》社】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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