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先生是蜚声国际的历史学家,2006年曾获得美国克鲁格奖。
在余英时一生中,曾出现过一些珍贵的瞬间,珍贵的人,正是这些“瞬间”和“贵人”成就了作为历史学家的他。
余英时1930年出生于天津,祖籍是安徽潜山。余英时7岁那年,抗战全面爆发,年幼的他随家人回老家潜山官庄避难,开始了长达九年的乡居生活。回乡后不久,余英时父亲赴重庆,任考试院参事。余英时则寄居在官庄伯父家。
乡居九年,余英时没有接受正规的教育,只是跟着乡下一些私塾老师零星而分散地读了一些古书,如《史记》《三国策》《古文观止》等。
抗战八年,驻扎在安徽各县的是李宗仁麾下的桂系部队。其中一个营驻守潜山官庄。营长姓杜,贪赃枉法,恶行累累,乡人怨声载道。当时余英时不过13岁,但出于义愤,竟怒不可遏,一气呵成写了一篇状子,列举了该营长的种种罪行,措辞严厉,文句流畅。13岁的余英时一时兴起写下这篇状子,不过是不吐不快,一泄心头之愤,并非真的要去告发他。写完了,就扔在桌上不管了。几天后,余英时有事去了舒城县。杜营长的一位勤务兵偶然来余英时家中办事,无意中看到那篇洋洋洒洒的状子,大惊失色,赶忙把状子拿去送给营长。营长不相信一个孩子会告自己的状,认定幕后有指使者,便大动干戈,把全村有头有脸的乡绅全找来,逼问谁是幕后指使者。乡绅们不明就里,当然矢口否认。后来,为安抚营长,乡绅们摆下酒宴,给营长压惊。营长喝醉了,一面痛哭,一面警告乡绅,倘若自己活不成,会大开杀戒,杀掉相关人士,当然包括写状子的余英时。
为防止营长报复,家人把余英时送到远地一位堂兄家中,躲躲风头。这位堂兄四十多岁,平时很严肃,不苟言笑,这次却对余英时说:“我因为你年纪小,一直把你当孩子。但你做了这件事,你已成人了。从此以后,我要另眼相待了。”其他几位长辈,也不再把余英时当小孩了,而称呼他为“小先生”了。余英时后来感慨:“这一事件在我个人生命史上却构成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一夜之间我忽然失去了天真的童年,而进入了成人的世界。”
抗战胜利后,余英时考入了中正大学历史系。
1949年,上海解放时,余英时一家暂居上海。余英时父亲曾在国民政府任参事,担心在新社会无法立足。最终,余英时父亲决定破釜沉舟,从舟山群岛去台湾,留下余英时善后。父亲、继母与幼弟是当年7月去台湾的,11月,余英时考取了燕京大学二年级插班生。在燕大读书时,余英时勤奋刻苦,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那段时间,他积极追求进步,递交了入团申请书。在他沿着又红又专的道路阔步向前时,一封家书不期而至。父亲在来信中告诉他,因台湾没有安全感,他们已移居香港,希望余英时寒假能赴港团聚。
费了一番周折,余英时拿到了赴港通行证。不过当时的他只打算在寒假与家人团聚一个月,随后回燕大继续学业。不过,在香港呆了一段时间后,余英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如期归校了。于是致信燕大,请一个学期的假。
既然留香港的时间延长到一个学期,父亲便建议他随钱穆先生读一点国史。余英时当然求之不得,但他那时仍没有长留香港的想法,只是尽量和家人多团聚一段时间,多享受一下家庭的温馨。
一个学期很快过去了,余英时决定启程回北京,回燕大继续学业。
事有凑巧,当余英时乘火车离开香港赴广州、途经石龙小站时,火车出了故障,需要修理五六个小时才能继续行驶。然而,就在修车的这五六个小时中,余英时内心陡生波澜,他突然觉得自己回北京回燕大的决定十分自私。当时他父亲年事已高,在香港很难找到稳定工作,非常渴望作为长子的余英时能留在香港做他的左膀右臂。而现在,自己却只想着自己的学业,未免太冷酷无情了。另外,本来他决定回北京回燕大能更好地为国家尽力,而现在,他觉得这个想法过于注重形式了。此刻的他,这样想,父母也是国家的一部分,而这部分此时急迫地需要他的关心照料,如果自己狠心不顾,恐怕就谈不上为国尽力了。于是改变了此前的想法,决定留在香港,留在家人身边。做出这一艰难决定后,余英时内心变得平静如水,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后来回忆这件事,余英时说:“从北京移居香港,这是我生命史上一个最重大的转折点,我的人生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钱穆创办的新亚书院培养出来的最大学者是余英时。余英时坦承,自己的成长凝聚着老师钱穆太多的心血。他说,没有钱穆老师,自己的生命将会是另外的样子。
那时新亚的学生很少,水平参差不齐,钱穆教学时无法尽情发挥,必须尽量迁就水准低的学生。作为优等生的余英时在课堂上便觉收获寥寥。他坦言,从钱穆那里受益最多的是在课堂之外。
余英时是1950年秋正式拜在钱穆门下的。除了听课以外,余英时课外精读《国史大纲》,每章写出读书报告,请钱穆指正和批评。余英时一面写读书报告,一面接受钱穆的指点。几个月后终于将《国史大纲》细读一遍,且聆听了老师钱穆数次点评。余英时说:“钱先生的讲评使我受益无穷,让我真正走进了《国史大纲》的内在世界。”
余英时
在钱穆指点下精读《国史大纲》,还让余英时了解到钱穆求学问的态度,而这一态度对余英时影响深远。当时,他边读《国史大纲》边做笔记,把书中精要之处摘录下来。当余英时把笔记本呈老师过目、指教时,钱穆说了这样一番话:“你做这种笔记的工夫是一种训练,但是你最好在笔记本上留下一半空页,将来读到别人的史著而见解有不同时,可以写在空页上,以备比较和进一步的研究。”
晚年谈及这件事,余英时仍不免感慨一番:“他这样郑重地叮嘱我,显然是唯恐我一开始便被他的一家之言所牢笼,失去了转益多师的能力。他的苦心当时使我深为感动。”
余英时的父亲也在新亚授课,钱穆与他们一家相处融洽,节假日,他常和余英时一家去太平山顶或去石澳海边泡茶馆,下棋、打牌、聊天,有时能玩上一整天。余英时特别怀念那段和老师探幽访胜、“游山玩水”的时光。老师讲述的那些亲身经历的学术掌故,他听得津津有味,并从中获得诸多启发。
1953年,钱穆创办了新亚研究所。余英时几乎每天都去所中看书、研究。就是从这段时间起,余英时开始了自己的学术研究,自然是在钱穆的指导下。余英时本来是想从阅读《三国志》来开始自己的研究工作,钱穆却建议他从《后汉书》开始。余英时接受了老师的建议,精读《后汉书》,边读边做笔记,留下了一千多张的卡片。他后来在史学领域的大量成果均来自这一千多张卡片。成名后,余英时坦承:“1953至1955两年间,在钱先生指导下精读汉史,对我此后的学术生命确实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余英时毕业后就留在新亚教书。不久,以助教身份赴哈佛访学。尽管两人相隔万里,且余英时也有了新的导师,但钱穆依旧通过书信指点这位已出师门的弟子。
哈佛曾邀钱穆去讲演。因哈佛多次资助新亚,钱穆便对哈佛主事者表示感谢,对方却说:“哈佛得新亚一余英时,价值胜哈佛赠款之上多矣,何言谢。”可见余英时在哈佛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余英时的脱颖而出乃至蜚声中外,与钱穆的谆谆教诲,密切相关。
1955年,新亚推荐余英时、唐君毅为赴哈佛大学进修的候选人。最终哈佛接受了年仅25岁的余英时,因为哈佛提供这个名额更多是为了造就年轻学子,挖掘年轻学子的学术潜力。不过在赴美过程中,余英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当时香港与澳门的华人必须持有“中华民国”的护照。因为有人向台湾当局告余英时属“第三势力”,赴美后会发表对“中华民国”不利的言论,故台湾当局拒绝了余英时护照申请。这样一来余英时美国之行将成泡影。钱穆为此专门给台湾“行政院”写信澄清情况,台湾当局置之不理。亚洲协会驻港代表艾维得知余英时的困境后,出于对年轻学子的关心,在美国驻港总领事庄莱德面前为他说情,大意是,赴哈佛进修对年轻的余英时来说是极为难得的机遇,如果因为身份的问题不能成行殊为可惜。庄莱德对此表示理解,便为余英时出谋划策,让他申请成为“无国籍人”,就不需要台湾当局的护照了。为了顺利赴美进修,余英时只能采取这个办法。
钱穆夫妇与余英时合影
按计划,余英时在哈佛进修两年后必须回新亚工作,哈佛提供这个进修名额就是为新亚培养师资的。可进修中的余英时忽然接到父亲的一封家书,这封家书再次打乱了余英时的计划。
余英时父亲在香港一直没有适合的工作,渴望移居美国,另谋出路。余英时赴美后不久,“中国流亡知识人援助会”向余英时的父亲伸出橄榄枝,愿意帮助他们赴美定居,条件是余父提供一纸证明:若在美国遇到困难,有人或机构能给予帮助。于是,余父致信余英时,希望他以读博的方式延长在美时间,这样,余家赴美定居就有了保证。钱穆因为同情余家的处境,慨然同意余英时改变原来的两年后回港的计划,继续留美攻读博士学位。但他内心深处却希望余英时能尽快回港,继承他的衣钵,在给余英时的信中,他流露出这种渴望。
从钱穆另一封给余父的信,更是看出钱穆盼余英时回港的心情简直如同大旱望云霓:“只望明年远游归来,学校事能乘此摆开,多得清闲,有英时等数人时时过从,谈论学术,放情山水,弟当自买一车由内人驾驶,家中时时备一两味家常菜,邀英时等三数人聚餐会游,弟之理想专在此处。……若使英时能在弟身旁亲眼看其一日千里之脱辔绝驰,弟之心情盖无愉快过于此者。”
余英时知道亲承恩师钱穆的衣钵是人生难得的机遇,一个博士学位是不能和其相提并论的。他感激老师的垂青,感激老师愿意提供这样的机会,但为了全家能定居美国,他不能不拂逆老师的美意,违背老师的心愿,决定继续留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这一决定是余英时人生一大转折点,他由此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这一决定,也带来平生一大憾事,就是“失去向晚年的钱先生从事系统问学的机缘”。
余英时能顺利留美读博,还得力于著名学者杨联陞的帮助。杨先生当时被誉为“年轻汉学家第一人”,胡适赞他是“最渊博的人”。如果没有他的力荐,余英时不会那么顺利地得到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正如余英时在回忆中说的那样,问题的关键是杨联陞同意接收他为自己的博士生,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余英时跟随杨联陞整整学了5年半。
余英时认为,在他的人生中,受两位老师熏陶最深,一是钱穆,一是杨联陞。钱穆是余英时做学问的引路人,更是精神上的导师;杨联陞作为余英时的博士导师,则让余英时养成了读书、做学问的好习惯。余英时说,这一习惯让他“受益无穷”。“我到美国后,中国史的业师是哈佛大学的杨联陞先生。杨先生既渊博又谨严,我每立一说,杨先生必能从四面八方来攻我的隙漏,使我受益无穷。因此我逐渐养成了不敢妄语的习惯,偶有论述,自己一定尽可能地先挑毛病。这样做虽然不能完全免于犯错,不过总可以使错误减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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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工业大学教授,知名学者】
责任编辑/姚胜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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