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他荣获联合国教科文民间艺术国际组织颁发的“杰出文化贡献奖”；2015年，他被评为“2015年中华文化人物”。他曾担任世界汉诗协会终身会长、中国诗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上海大学文学院名誉院长、西北大学“汉唐文化国际研究中心”名誉主席等。治学以楚辞称世，创立宝学、东方美声学，并对经史百家、诗词歌赋广有涉猎，在书法、历史、文学、金石、红学、哲学、中医学、吟诵艺术等领域富有建树。被誉为国学大师、“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他就是文怀沙，一位博学多才的文坛奇人。
文怀沙，1910年生于北京，祖籍湖南，名奫，字行，斋名燕堂，号燕叟。曾用笔名王耳、司空无忌。2018年6月23日逝世。这位享年108岁的可爱老先生生前常引经据典，语惊四座，身着黑色道袍，一副茶色眼镜，目光深邃锐利，银髯飘拂，彰显仙风道骨风范。
文怀沙的主要代表作有《鲁迅旧诗新诠》《屈原集》《毛泽东诗词吟赏》《中华根与本》《文怀沙序跋集》《文怀沙书法集》等，先后主编《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从刊》《四部文明》等。20世纪50年代，主讲的《中国古典文学讲座》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四年之久。
文怀沙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启蒙时代，在父亲的引导下，《幼学琼林》《诗经》《左传》《离骚》等成为文怀沙早期的重要读物。《离骚》的影响伴随了其一生。
少年时的文怀沙，聪慧过人，12岁便能背诵《离骚》。青年时代受业于章太炎门下。高中毕业时，凭借着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热爱以及深厚的诗词功底，将自己的一首诗寄给了著名诗人柳亚子。柳亚子在看过其诗后写下“君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十个字。这样的肯定，让青年时期的文怀沙在诗词的道路上更加笃定，其才气也逐渐为人所知。
柳亚子
后来的发展道路上，文怀沙标新立异，用新诗的方式解读屈原的《离骚》《九歌》《九章》等著名篇章，为屈原作品的推广和普及打开一条新道路。
1953年，为纪念中国著名诗人屈原、法国作家弗·拉伯雷、古巴作家马蒂、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四位名人，世界和平理事会组织世界保卫和平大会。文化部组织郭沫若、文怀沙、游国恩、郑振铎等人成立“屈原研究小组”，将屈原的作品整理成集，以白话文的形式出版发行，并借此表达对爱国诗人屈原的怀念及其文化和精神的传承。
文怀沙仅用一个月的时间便写出《屈原集》，受到广泛好评。之后，他的《离骚今绎》《九歌今绎》《九章今绎》《招魂今绎》相继问世，文怀沙在楚辞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逐渐确立，被人称为独步天下的“活屈原”。
文怀沙在对屈原作品进行解读时，并非简单翻译，而是力图寻找作品内在意韵，用自身与众不同的理解，诠释着《离骚》对美好的追求。他的楚辞白话文译文不失原作的节奏和韵味，抒发出屈原的家国之情与爱恨交织。其中对楚辞相关的校勘、训诂的内容，增强了其学术价值。文怀沙传递的不仅仅是关于楚辞的文学知识，还是一种看世界和看人生的方法，强调透过古代楚语认识社会的方法、认识生命的激情。
沈尹默
1952年出版的《屈原九歌今绎》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套楚辞研究专著，被毛泽东评价为“骚作开新面”。张爱萍将军在《聆听文怀沙教授讲〈离骚〉有感》中，称赞文怀沙“一曲吟催千古泪，文怀八斗叹骚才。韵高自有真情在，恍若云中屈子来”。沈尹默先生在赠他的《减字木兰花》中称他“争比灵均，文采昭然历劫新”，直接把他比作屈原。先生银须飘拂、目光锐利，确有屈原之神貌，许多人知其学，闻其言，见其人，莫不惊异，均呼之为“活屈原”。古典文学家翟蜕园先生在文怀沙的《楚辞今读》一书中称许“文怀沙与郭沫若、游国恩三人，在《楚辞》研究中三足鼎立，超过了以往两千年的研究成绩”。
文怀沙曾创作《三十三字箴言》，正文仅3个字，即“正清和”，注解共30字，“孔子尚正气，老子尚清气，释迦尚和气。东方大道其在贯通并弘扬斯三气也”。这份2000年推出的“正清和”文化餐，被学界誉为最短的经典之作，也是文怀沙晚年创造的人生哲学。
文怀沙在多种场合讲述了“正清和”的含义。他指出，中国的传统文化基本上由儒、道、释三部分组成，而“正、清、和”三字代表儒、道、释三家精髓。
儒家尚正气。“正”是孔子伦理观念的重要一步，即内心无愧、精神上的健康和丰满。孔子讲正气，孟子讲浩然之气。700年前文天祥写了《正气歌》，“正”即讲无羞无愧、精神健康。《礼记·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用正气扫荡邪气。道家尚清气，讲吐纳，老子强调按照自然规律来建立社会秩序，使人性回归自然宁静，不媚俗流，泾渭分清，天下大治。激浊扬清，反对浊气。释家尚和气。以释迦牟尼为代表的佛教讲“和”为贵，“众生平等”，和谐，和善。佛教弟子称和尚，“和尚者，尚和也”。佛家讲定慧双修和坐禅，要惠风和畅，用和气扫除戾气。
文怀沙用这三字，激浊扬清，修身养性，指导并成就人生。有近20多年的时间，文怀沙练书法写“正、清、和”3字，晨起第一件事，必诵“正、清、和”，每晚念诵3字入眠。文怀沙晚年一直提倡“正清和”，主张和谐，推崇向善，歌颂仁义道德。他认为，人生下来总有一天会死，让生命的过程多一些正气、清气、和气，多一些真、善、美，少一些邪气、浊气、戾气，世界将会更美好。当人生遇到“恶劣天气”，内心深处依旧能够“惠风和畅”。
文怀沙自言一生“所做最满意的事情”是主编了“十五”国家重点图书200卷的《四部文明》：《商周文明》（30卷）、《秦汉文明》（40卷）、《魏晋南北朝文明》（30卷）、《隋唐文明》（100卷）。全书于2007年12月16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全球首发仪式，约1亿4000万字，是对先秦至隋唐两千年历史文化全面性总结，是展现中华文明前半期精髓的集大成之作。
文怀沙在多次采访中谈及，《四部文明》是针对《四库全书》而整理修纂的，《四库全书》秉承“爱新觉罗王朝家天下的本质”“对中国古籍进行了大规模的歪曲、篡改、阉割以至毁灭。”文怀沙秉承着中华文明传承发展的忧患，耄耋之年，发“为中国文明聚原典，为子孙后代存信史”之宏愿，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开始了扶正文化之根的探索。
编辑工作开始时，因该书不在国家出版计划之列，没有专项经费支撑，文怀沙等8位老学者和几位志同道合的青年白手起家，和苏州的古吴轩出版社合作，收集、整理古籍。他曾以编书之初的寒酸开玩笑道：“乾隆皇帝发工资，请了200多人编《四库全书》，我们只有8个‘老弱病残’。”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国家图书馆无条件地把珍藏善本借给他们。加上当时文怀沙的一位朋友慷慨出资，编写工作得以继续，最终《四部文明》被列入国家出版计划。为保证学术水平，编委会又延聘了十多位国内外著名的文史专家，加入到这一大型断代文化工程中。
文怀沙
在编纂、整理《四部文明》过程中，文怀沙从以下四个方面总结其主要遵循的原则：一、收录范围上，尽可能体现一个时代文明的整体面貌；二、古籍整理以“据善本”为要务，“罕见”与“实用”并举；三、在内容编纂上，“所收文献的完整性”与“学术体系的延续性”兼顾；四、既保存好古籍原貌，又在此基础上做好提高。以“择善存真”为标准，以“拨乱反正”为宗旨，衡古论今，针对排出的多种版本，他们认真比较异同，以做好善本的选定。最终，历时十余年时间，《四部文明》正式问世。
其中，有着“唐全史”之称的《隋唐文明》，共100卷，近6000万字，收录了古籍原典600多种。该书首次披露了国内外收藏的大量隋唐文献珍善本古籍，是迄今为止首次对300年的隋唐文明进行的大规模纂述，展现着隋唐文明的精髓与核心，有着重要的学术研究、收藏和传世价值。
文怀沙把这部鸿篇巨制分成“前四部文明”和“后四部文明”。前四部为《商周文明》《秦汉文明》《魏晋南北朝文明》《隋唐文明》，共200卷，收录古籍1560余种；后四部主要收录宋、元、明、清四代的典籍。“前前后后全部加起来共约600卷，4亿5000万字。这是我50多年的心血”，文怀沙曾言道，“以‘唐诗、晋字、汉文章’为代表的汉唐文化是中国历史文化的骄傲，是1200年前的古人为我们留下的可传之永久的宝贝，只有谦虚地对待并把握这些文化，我们才能做到继往开来。”（余玮、陈昕：《文怀八斗文怀沙》）无论从数字还是内容上，均如听闻“传奇”一般。
关于创建“东方美声学”的初衷，文怀沙曾言：“吟”负载着东方民族的有着长期历史积累下的各种形态的生活趣味，各种不同层次的文化教养，以及与此相应的具有鲜明个性的感情趋向。如果不仔细“吟”，就无法品出其“味”。今人与古人相比，由于历史语境的悬隔，许多技能，对古人来说轻而易举，在今天却成了“绝活”。在后辈面前，文怀沙常以身示范，通过吟诵经典古诗词，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振士气、加深意蕴。
建立东方美声学，是文怀沙晚年所做的重要事情之一。他说：“音乐就是政治，审乐知政，所以孔子继承周公事业，制礼作乐。要看一个国家怎么样，听他的音乐就能知道。现在的音乐，有些是不健康的，特别是小孩子，听了就不学好。但这些东西扫黄又扫不到，这是商品社会带来的，但我们又不应当否定商品社会，怎么办？要引导，我们需要先进的文化，健康的文化，不能让那些靡靡之音毒害我们的下一代。”（余玮、陈昕：《风流名士文怀沙》）文怀沙曾到一些国家讲述他的东方大道，宣扬东方智慧与力量，中国文化的悠久历史和思想精髓。在物质需求与精神追求冲突时，文怀沙主张屈原提出的“好修”，即把生存的理由——人的尊严放在重要位置。
生活中的文怀沙也始终保持着一颗爱美、赏美之心。他曾言“老来犹剩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美文、美人，均是人间美丽的象征，人生赏美是一大乐事，这是他保持心灵年轻的秘方。
对于文怀沙书法方面的造诣，书画大家王学仲先生曾说“遍观当今书家，余独爱燕叟（文怀沙）之古朴拙重”。大批评家孙美兰誉“九七高龄燕叟沙翁，其书画艺术精品，博采中国古文字精华，融甲骨、金文、楚简、古篆隶于一炉，返璞归真，自创新理异态。余久久面对观之、赏之、思之、冥之，不禁雀跃而起，赞曰‘拙为何之极，奇乃正之华’”。
文怀沙的字“有着浓厚的金石气息”“对现代书法的研究有着重要价值。从表现技巧上，文怀沙的作品没有刻意修饰的笔画形状，行气通畅、节奏感强，放荡不羁，奇正相生；从内涵看，其作品流露着其个性与为人，运笔率真、自然，充满艺术情趣和洒脱自然的意境美。”（梓泉：《如锥画沙——学者书法家文怀沙》）文怀沙书法“最得意处在于用笔，铺得开，收得拢，重若崩云，轻若蝉翼，若壮夫之挥钝铁，裹挟千钧之力，又若仙女之起曼舞，清风过焉。”（《光明日报》2014年2月14日，第11版）《当代大家书法批评》（上官甫贵等著）指出，“文怀沙先生的书法，是其文化涵养、人文精神作用下的艺术甘果，他的书法蕴涵着汲古创新的文化精神，活络着传统经典的血脉”。
钱钟书
《正清和》是文怀沙书法的代表作，而其如此高超的书法艺术和创作境界与其深厚的文学修养和国学造诣密不可分。钱钟书曾赞文怀沙“文子振奇越世”。
一位位学者巨匠对文怀沙的传奇人生也做出如下赞叹：钱钟书言之“非陌非阡非道路，亦狂亦侠亦温文”；聂绀弩言之“不衫不履不头巾”；郭沫若言之为“荷蕖发幽香”；周谷城言之著作“相与无町畦，相与为婴儿”；学者傅光言之“以第一流大手笔，放出第一流大眼光，终成就第一流大文章”；俄罗斯当代著名汉学家、意大利艺术研究院终身院士尼·费德林博士言之“文怀沙学识渊博、胸怀开阔、待人谦恭，这都使我倾倒。政治家胡耀邦更是这样总结文怀沙的人生经历“哲人晓畅沧桑变，一番变化一番新，如今桃李千千万，春蕾一绽更精神”。
上述的赞誉和评价，彰显着文怀沙丰厚的学识和高洁的品格，是对文怀沙别具匠心的治学理念的高度评价，也是对其人生格局、价值观念的重要肯定。走近文怀沙，仿佛走近一座文学艺术的高峰；阅读老人的历史，犹如瞻读一本厚重灿然的春秋。
才子已老，风骨犹在。这位楚辞泰斗、晓畅哲人，用最短的文、最大的书，以及对华夏这片土地的热爱，弘扬和传承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文化慧眼笑谈“风骚”，看世事沧桑、赏人生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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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师范大学心理学院】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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